摘要:1948年8月的上海,空气里飘着两种味道——一种是黄浦江面吹来的咸腥味,另一种是金圆券油墨的刺鼻味。38岁的蒋经国带着父亲蒋介石的“尚方宝剑”,穿着褪色的军便服站在海关大楼前,身后跟着一群荷枪实弹的青年军,活像戏文里刚上任的“包青天”。他对着话筒喊出“只打老虎
引言——
1948年8月的上海,空气里飘着两种味道——一种是黄浦江面吹来的咸腥味,另一种是金圆券油墨的刺鼻味。38岁的蒋经国带着父亲蒋介石的“尚方宝剑”,穿着褪色的军便服站在海关大楼前,身后跟着一群荷枪实弹的青年军,活像戏文里刚上任的“包青天”。他对着话筒喊出“只打老虎,不拍苍蝇”的口号时,外滩的霓虹正映在江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高又直,不知情的市民挤在人群里鼓掌,掌声响亮得能盖过远处投机商的算盘声。
没人能想到,这场被蒋介石寄予厚望的“打虎”运动,最终会变成一出从头笑到尾的黑色喜剧。当蒋经国最后把查封的仓库钥匙交还给孔家少爷时,上海街头的小贩已经开始用金圆券糊墙——比牛皮纸结实,还能挡点风。而远在南京的蒋介石,对着地图上“上海”两个字叹气,他终于明白,自己要打的“老虎”,早就在国民党的五脏六腑里扎了根,动一动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后疼的还是自己。
1948年的中国,经济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法币贬值贬得比纸还便宜,老百姓买一袋米要扛着一麻袋钞票,菜市场里连讨价还价都改用“斤”来算钱——“这棵白菜要三两法币?你咋不直接抢!”蒋介石坐在南京总统府里,看着财政部送来的报表,上面的赤字数字长得比野草还快。美国顾问司徒雷登给他支了个招:“发行新货币金圆券,冻结物价和工资,再派个铁腕人物去上海杀杀投机商的威风。”
蒋介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儿子蒋经国。在他眼里,这个留过苏、打过仗的儿子“年轻气盛,不沾官场习气”,最适合当这个“黑脸包公”。出发前,蒋介石拉着蒋经国的手,把一枚刻着“中正”二字的印章拍在他手里:“上海的投机商,不管后台是谁,你都只管查!出了问题,爹给你担着。”蒋经国当场立誓:“若不能肃清上海投机,我甘愿受军法处置!”这场景拍下来,活脱脱就是《包青天》里宋仁宗赐尚方宝剑的戏码,只不过这次的“虎头铡”,是用美式装备武装起来的“勘乱建国大队”。
8月20日,蒋经国带着“上海经济管制督导员”的头衔走下飞机。他没去外滩的豪华酒店,而是直接住进了南京西路的青年军营房,第一天就颁布了“八条禁令”:不准囤积居奇,不准哄抬物价,不准私藏金银外币,违者一律严惩。为了显得亲民,他还效仿古代清官“微服私访”,穿着布鞋逛菜市场,看到有人用金圆券垫桌脚,当场气得拍桌子:“这是国家信用,你们怎么敢这么糟蹋!”
开场戏确实唱得漂亮。蒋经国先是抓了上海工商界的“老狐狸”荣鸿元,罪名是“囤积棉纱、扰乱市场”,二话不说就把人关进了监狱。紧接着,他又把杜月笙的儿子杜维屏给揪了出来,理由是“非法从事证券交易”,哪怕杜月笙带着厚礼上门求情,他也只说了一句:“杜先生,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消息传出去,上海市民拍着大腿叫好,报纸上全是“蒋青天为民除害”的标题,连街头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喊:“吃我的糖葫芦,沾沾蒋督导的正气!”
那段时间,蒋经国每天都要处理上百封举报信,办公室里的手铐换了一副又一副。他的随从后来回忆,那时候的蒋经国眼睛里全是血丝,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见了投机商就像见了仇人。有一次,他亲自带队去查封一家囤积粮食的仓库,仓库老板拿着孔祥熙的名片挡在门口,他一把把名片扔在地上:“就算是孔院长来了,这仓库我也查定了!”说着就一脚踹开了仓库大门,里面的大米堆得比山还高,足够上海市民吃半个月。
蒋经国的“打虎”运动搞了一个月,上海的物价确实稳住了,金圆券的信用也暂时回升。蒋介石在南京听到消息,高兴得睡不着觉,特意发电报给蒋经国:“吾儿此举,功在党国,利在民生。”可他不知道,蒋经国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因为他的“虎头铡”,马上就要砍到“皇亲国戚”的头上。
问题出在一家叫“扬子公司”的企业上。这家公司表面上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实际上是囤积居奇的“巨无霸”,老板不是别人,正是孔祥熙的儿子孔令侃,也就是蒋介石的外甥。有市民举报,扬子公司的仓库里囤积了上万吨的棉纱和布匹,足够把上海的布料价格炒翻三倍。蒋经国的手下劝他:“督导,这可是孔家的产业,咱们还是别碰了。”蒋经国当时正被“蒋青天”的名声冲昏了头,一拍桌子:“不管是谁,只要犯法就查!”
9月30日凌晨,蒋经国带着上千名士兵包围了扬子公司的仓库。孔令侃当时正在和女明星跳舞,接到电话后吓得连夜从舞厅逃到了南京,躲进了宋美龄的公馆。当蒋经国的士兵打开仓库大门时,连见多识广的老兵都看傻了——里面不光有棉纱布匹,还有堆积如山的西药、白糖和轮胎,甚至还有几箱从美国运来的奢侈品。蒋经国当场下令查封仓库,把孔令侃的照片贴在了“通缉投机商”的布告上,下面写着四个大字:“严惩不贷”。
这一下,上海彻底炸锅了。老百姓等着看“蒋青天”怎么处置孔家少爷,投机商们则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看蒋经国出丑。可谁都没料到,这场大戏的转折点,会来得这么快。孔令侃躲在宋美龄身边哭哭啼啼:“姨妈,蒋经国他不给您面子,也不给外公面子,这是要把咱们孔家往死路上逼啊!”宋美龄一听就急了,当天就坐飞机赶到上海,直接闯进了蒋经国的办公室。
据当时在场的秘书回忆,宋美龄一进门就把包扔在桌子上,指着蒋经国的鼻子骂:“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连你表兄都敢抓!孔家要是倒了,你知道对党国意味着什么吗?”蒋经国也不服气,梗着脖子反驳:“姨妈,我是按规矩办事,他囤积居奇就该受罚!”母子俩吵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宋美龄撂下一句狠话:“你要是不撤了对孔令侃的通缉,我就给你爹打电话,让他亲自来管你!”
宋美龄说到做到,当天就给蒋介石发了加急电报,里面只有一句话:“经儿不明事理,若再纵容,恐动摇国本。”蒋介石接到电报时,正在和军事将领讨论辽沈战役的战局,一看电报内容,当场就把茶杯摔了。他不是生气蒋经国查孔家,而是生气儿子“不懂变通”——他心里清楚,孔家和宋家是支撑国民党政权的两大支柱,动了孔令侃,就等于动了自己的钱袋子,以后谁还肯给他的军队出钱?
第二天,蒋介石就坐飞机赶到了上海。他没去蒋经国的办公室,而是直接住进了宋美龄安排的公馆。父子俩见面时,蒋介石没骂儿子,只是给了他一份军费报表:“你看看,这个月的军饷还差三百万美元,这些钱都是孔家和宋家帮着筹的。你把孔令侃抓了,军费从哪来?前线的士兵喝西北风吗?”蒋经国看着报表上的数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这才明白,自己打的“老虎”,原来是父亲养着的“提款机”。
蒋介石的到来,让这场“打虎”运动彻底变成了一出闹剧。为了给双方台阶下,他特意在公馆里摆了一桌“和解宴”,请来了蒋经国、孔令侃和宋美龄。饭桌上,蒋介石先开口:“令侃年轻不懂事,囤积货物是不对的,但念在他也是为了帮国家周转物资,就从轻发落吧。”接着又对蒋经国说:“经儿,你办事认真是好的,但也要顾全大局,不能只看眼前。”
这场饭吃得格外尴尬。孔令侃低着头不敢说话,蒋经国一口饭都没吃,只有宋美龄在一旁打圆场:“经儿啊,你表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他已经答应把仓库里的货物按平价卖给国家,也算是为国家做贡献了。”蒋介石赶紧接话:“对对对,这样既惩罚了投机,又保障了民生,两全其美。”只有蒋经国知道,所谓的“平价”,比市场价格还高了两倍,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给孔家送钱。
更荒诞的是,为了掩盖“打虎”打不动皇亲国戚的事实,国民党宣传部特意策划了一场“孔令侃主动捐输”的戏码。他们让孔令侃站在仓库前,手里举着一张“自愿捐献物资”的支票,对着镜头微笑,报纸上则写着“孔公子深明大义,助力经济管制”。上海市民看到报纸后,气得把报纸撕成了碎片,有小贩编了个顺口溜:“蒋青天,真稀奇,老虎大了不敢欺;孔少爷,笑哈哈,投机倒把发大财。”
蒋经国的“虎头铡”就这样被硬生生掰断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提“只打老虎,不拍苍蝇”的口号,每天只是在办公室里签签文件,再也不出门查案了。有一次,他的老部下拿着举报宋子文侄子囤积汽油的材料来找他,他只是摆摆手:“算了,这事别再提了。”老部下不甘心:“督导,您当初的誓言还记得吗?”蒋经国苦笑了一声:“誓言是给老百姓听的,现实是给自家人看的。”
投机商们一看蒋经国软了下来,立刻就嚣张起来。他们先是试探着把大米价格提高了一成,见没人管,又把棉纱价格翻了一倍。金圆券的信用一落千丈,老百姓拿着钱去买东西,商店老板干脆说:“我们不收金圆券,只收银元。”有个老太太拿着一篮子金圆券去买鸡蛋,老板摇摇头:“您这钱还不够买个蛋壳的。”老太太当场就哭了,那些钱是她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蒋经国看着街头越来越乱的景象,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在日记里写道:“上海之败,非我之败,乃制度之败。虎未打死,反被虎伤,何其悲哉!”有一天,他又穿上布鞋去逛菜市场,之前给他鼓掌的市民看到他,都转过头去假装没看见。有个卖菜的大爷小声嘀咕:“什么蒋青天,还不是和那些贪官一样。”蒋经国听见了,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地走开了。
1948年11月1日,蒋介石正式下令撤销“上海经济管制督导处”,这意味着这场轰轰烈烈的“打虎”运动彻底失败。蒋经国离开上海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他没让任何人送行,一个人提着行李箱走进了机场。飞机起飞时,他看着窗外的上海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知道,自己不仅摔碎了“虎头铡”,更摔碎了老百姓对国民党的最后一点希望。
“打虎”运动失败后,国民党的经济彻底崩盘。金圆券贬值到了极点,一万元的金圆券只能买一张卫生纸,上海街头到处都是用金圆券生火做饭的市民。有记者拍下了这样一张照片:一个孩子坐在堆积如山的金圆券上哭,他的母亲正在用金圆券引火,照片的标题是“民国的悲哀”。这张照片传遍了全国,也传到了蒋介石的手里,他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民心已失,民心已失啊。”
其实,蒋介石心里比谁都清楚,“打虎”运动之所以会失败,根本不是因为蒋经国“不懂变通”,而是因为国民党的统治根基已经烂透了。从他建立南京国民政府开始,就一直依赖孔宋两家的财力支持,官僚资本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政权的各个角落,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他想打“老虎”,却不知道自己就是最大的“老虎”的靠山;他想反腐,却不知道腐败已经成了国民党的“基因”,动了腐败就等于动了自己的统治。
有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打虎”运动期间,蒋介石的侍从室主任陈布雷曾给他写过一份报告,里面列举了孔宋两家囤积居奇的证据,建议“严惩以正视听”。蒋介石看完报告后,不仅没下令查处,反而把报告烧了,还对陈布雷说:“布雷啊,有些事你不懂,党国的难处,不是靠查几个贪官就能解决的。”他所谓的“难处”,其实就是自己的利益——孔宋两家垮了,他的政权也就失去了经济支撑。
更讽刺的是,孔令侃在“打虎”运动结束后,不仅没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借着“平价售粮”的名义赚了一大笔钱,后来带着钱去了美国,在纽约开了一家豪华酒店,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而那些被蒋经国抓起来的小投机商,却一个个被判处了重刑,荣鸿元直到解放后才被释放。有人调侃说:“国民党的法律,是专门给老百姓定的,皇亲国戚有免罪金牌。”
1949年4月,解放军渡过长江,逼近南京。蒋介石站在总统府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炮火,想起了一年前蒋经国在上海“打虎”的场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当初让蒋经国去上海,根本不是为了反腐,只是想做一场“亲民”的表演,骗骗老百姓的选票和信任。可他没想到,这场表演最后演砸了,不仅没骗到老百姓,反而暴露了国民党的腐败本质。
离开南京的前一天,蒋介石把蒋经国叫到身边,递给了他一本自己写的日记。日记里有这样一段话:“余尝思反腐,然腐在骨髓,非刮骨疗毒不能治。然刮骨则痛,疗毒则险,终不敢为之。今民心已去,党国将亡,悔之晚矣。”蒋经国看着父亲的字迹,突然明白了——这场“打虎”运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他这个“蒋青天”,不过是父亲手里的一个道具,用完了就可以扔掉。
如今,距离那场荒诞的“打虎”运动已经过去七十多年了,上海的海关大楼依然矗立在外滩,只是再也没有人会相信“只打老虎,不拍苍蝇”的口号。蒋经国后来在台湾回忆起这段经历时,曾对身边的人说:“上海的老虎,不是我打不动,是我不能打,也不敢打。因为那些老虎,都长在我父亲的身上。”
蒋经国:《我的父亲》,台湾黎明文化事业公司,1976年版。[美]易劳逸:《毁灭的种子:战争与革命中的国民党中国(1937-1949)》,江苏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陈布雷:《陈布雷日记》,东方出版社,2009年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五辑第三编 财政经济)》,江苏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沈醉:《我所知道的蒋经国》,中国文史出版社,2005年版。《蒋经国上海“打虎”史料选辑》,《民国档案》,1986年第2期。来源:文艺小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