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81年,我在路上捡到一个弃婴,25年后,一个自称她生母的女人找上门
81年,我在路上捡到一个弃婴,25年后,一个自称她生母的女人找上门
1
一九八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横。
十一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一道一道的疼。
我叫李卫东,那年二十六,是红星钢厂三车间的轧钢工。
光棍一条。
那天上大夜班,凌晨四点多下班,天还黑得跟锅底一样。
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棉袄,顶着风往单身宿舍走。
路过厂区后面那片荒地,就是平时大家倒炉渣和垃圾的地方,忽然听见一阵猫叫似的声音。
很微弱,断断续续的。
要不是风恰好停了那么一两秒,我根本听不见。
我这人,不好奇,尤其是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天气里。
只想赶紧回宿舍,搪瓷缸子泡上一缸子浓茶,再啃个凉馒头,然后一头扎进被窝里睡死过去。
可那声音,跟有钩子似的,又响了一下。
这次我听清了,不是猫。
是婴儿的哭声。
我头皮“嗡”一下就麻了。
这年头,虽然日子紧巴,但也不至于把孩子扔在这种鬼地方吧?
我心里骂了句“哪个天杀的”,脚底下却不听使唤,循着声音就过去了。
垃圾堆旁边,靠着一排半人高的野草,风吹得哗哗响。
声音就是从那草垛里传出来的。
我蹲下身,借着远处车间透出来的昏黄灯光,扒开枯草。
一个花布包袱。
不大,看着有点年头了,上面的牡丹花都褪了色。
哭声就是从这里面发出来的。
我的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手有点哆嗦。
我慢慢解开那个系得死死的布包袱。
里面,又是一层小棉被。
再揭开,一个皱巴巴的小脸露了出来,冻得发紫,嘴唇乌青。
是个女婴。
她闭着眼睛,大概是哭累了,只是偶尔抽噎一下,发出那种小猫一样的声音。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这他妈的……
我一个二十六岁的大小伙子,连姑娘的手都没正经牵过,现在怀里抱着个孩子。
还是个不知道爹妈是谁的野孩子。
我下意识地想把包袱重新裹好,放在原地,扭头就走。
报公安?
送福利院?
可我低头一看,那小东西好像感觉到了冷,又往我怀里拱了拱。
小嘴无意识地咂巴了两下。
就那一下,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撞化了。
硬邦邦的,一下子就软了。
我骂了自己一句:“李卫东,你他妈是疯了吧。”
然后,我解开工装棉袄的扣子,把那个小小的花布包袱,紧紧地塞进了自己怀里。
用我的体温,去暖她。
包袱里掉出来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十月初三生。求好心人收留。”
连个姓都没有。
我的宿舍在三楼,一间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当。
我把孩子放在床上,她睡得还挺沉。
我看着她那张还没我巴掌大的脸,犯了愁。
这可怎么办?
天亮了,我没去睡觉。
我跑到厂里食堂,跟大师傅好说歹说,用我一个月的粮票,换了一小袋奶粉和一点白糖。
又跑去家属区,敲开王大妈家的门。
王大妈是我车间主任的老婆,出了名的热心肠。
她看见我怀里的孩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卫东!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干的这混账事!”
我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王大妈听完,叹了口气,把我拉进屋。
她教我怎么用温水冲奶粉,怎么用布条做尿布,怎么给孩子拍嗝。
我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被热水烫了好几下,奶粉洒了一桌子。
孩子被我弄醒了,扯着嗓子就哭。
那哭声,尖利,响亮,好像要把我那小屋的房顶给掀了。
我彻底慌了神。
王大妈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去,熟练地抱着孩子,轻轻地晃,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没一会儿,孩子竟然就不哭了。
“你啊,以后有的学呢。”王大妈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佩服。
“大妈,我……我就先养几天,等我找找,看谁家想要……”我心虚地说。
王大妈撇撇嘴,“这种孩子,谁敢要?来路不明的,养大了也是个麻烦。听大妈一句劝,明儿就送福利院去。”
我没说话。
我抱着孩子回了宿舍。
她喝了奶,又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她的小鼻子旁边,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红痣。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伸出粗糙的手指,想碰一下,又怕弄疼她,缩了回来。
送福利院?
我脑子里浮现出福利院的样子,一排排的木头床,孩子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吃着大锅饭。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堵得慌。
“妈的。”
我低声骂了一句。
“以后,你就跟我姓李吧。”
“叫……李念。”
念想的念。
2
养一个孩子,比在炼钢炉前面待一天还累。
这是我养了李念一个星期后得出的结论。
白天我要上班,就把她托付给王大妈。
为此,我每个月工资六十块,得拿出十五块给王大妈,另外还得搭上各种票。
我那点老婆本,跟流水似的往外淌。
晚上下了班,我就成了全职奶爸。
冲奶、喂奶、换尿布、洗尿布……
我的单身宿舍,彻底没了单身的样子。
到处晾着花花绿绿的尿布,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奶腥味和屎尿味。
同宿舍楼的单身汉们,以前下了班都爱来我这儿凑堆打牌吹牛。
现在,路过我门口都得捏着鼻子,绕道走。
“卫东,你这是何苦呢?为了个野孩子,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就是,你还年轻,以后还要找对象结婚呢。谁家好姑娘愿意嫁给一个带着拖油瓶的?”
风言风语,跟苍蝇似的,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
我烦。
但我懒得解释。
我只是在李念半夜哭闹的时候,抱着她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走,嘴里笨拙地哼着从王大妈那儿偷学来的摇篮曲。
在她拉肚子,小脸烧得通红的时候,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半夜三更抱着她跑去厂医院。
医生是个老大夫,看着我一个大小伙子,抱着个襁褓里的婴儿,一脸狼狈,叹了口气。
“小伙子,不容易啊。”
我咧嘴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我闺女,应该的。”
那是我第一次,跟外人说“我闺女”。
说出口的瞬间,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踏实了。
厂里领导也找我谈话了。
车间刘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支烟。
“卫东啊,你的事,我听说了。”
“你是个好小伙,心善,我们都知道。”
“但是,你也要为自己的前途想想。你还年轻,技术又好,是厂里重点培养的对象。这么个孩子,会拖累你的。”
我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我直咳嗽。
“主任,我想好了。”
“我想收养她。”
刘主任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那半支烟按在烟灰缸里。
“行吧。手续上的事,我帮你问问。”
“但是卫东,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别后悔。”
我没后悔。
我只是觉得累。
李念一天天长大,像个小牛犊子,能吃能睡。
我的工资,月月光。
以前我还能隔三差五跟工友们下个小馆子,喝两杯。
现在,我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
所有的钱,都变成了奶粉、白糖、鸡蛋、碎花布。
李念一岁的时候,会走了。
摇摇晃晃,像只小鸭子。
我下班回来,她就张着两只小胳膊,喊着“拔……拔……”,朝我扑过来。
我那一身的疲惫,瞬间就没了。
我把她举过头顶,她在空中咯咯地笑。
那笑声,比我听过的任何音乐都好听。
李念三岁,上了厂办幼儿园。
第一天去,她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就是不撒手。
“爸爸,我不要去,我要爸爸。”
我的心都碎了。
可我还是狠着心,把她的手掰开,交给了老师。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一个大男人,差点在马路边上哭出来。
后来,她慢慢习惯了。
每天我去接她,她都会从一群孩子里第一个冲出来,扑进我怀里。
然后,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被她捏得不成样子的饼干,或者一颗黏糊糊的糖。
“爸爸,吃。”
我每次都装作很好吃的样子,咬一小口。
然后告诉她,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日子就像红星钢厂门口那条河,不急不缓地流着。
李念上了小学。
她很聪明,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
每次开家长会,我一个大男人,坐在一群妈妈中间,总显得格格不入。
老师在上面念:“这次期中考试,全班第一名,李念,总分198分。”
我坐在下面,腰杆挺得笔直。
比我自己拿了劳模奖状还骄傲。
当然,也有烦恼。
小孩子嘴碎。
“李念没有妈妈,她爸爸是个光棍。”
“她是她爸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李念有一次哭着回家,问我:“爸爸,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是你捡来的吗?”
我蹲下身,看着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我一点都不像。
我沉默了很久。
“对。”我说。
“但是,你不是垃圾。”
“你是我这辈子,捡到的最珍贵的宝贝。”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我把她搂进怀里。
“念念,有没有妈妈不重要。你有爸爸,爸爸会一直在。”
她在我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
只是,她变得比同龄的孩子更懂事,也更敏感。
她会帮我洗袜子,虽然总是洗不干净。
她会用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买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
她会把学校里发的每一个苹果,都留给我。
我有时候看着她,会觉得心疼。
我觉得我亏欠了她。
我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家,给不了她母爱。
我只能用我笨拙的方式,把我的全部,都给她。
时间过得真快啊。
一晃,李念就长大了。
她考上了重点高中,成了我的骄傲。
她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开始跟我有代沟。
她喜欢听那些我听不懂的流行歌曲,墙上贴着我叫不出名字的明星海报。
我们开始吵架。
为她晚回家,为她穿的奇装异服,为她偷偷跟男同学传纸条。
有一次,我俩吵得最凶。
我气急了,吼她:“我是你老子!你就得听我的!”
她也红着眼睛冲我喊:“你根本就不是我老子!你凭什么管我!”
那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她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我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十九年前那个冬天的凌晨。
那个小小的,快要冻僵的身体。
我到底,图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吃饭。
半夜,我听见她房间里有动静。
我悄悄打开门缝,看见她跪在地上,用胶水,一点一点地粘着被我撕碎的明星海报。
我的心,又一次被撞化了。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给她做了早饭。
一碗白粥,一个荷包蛋。
她低着头,默默地吃着。
“爸,对不起。”她小声说。
我嗯了一声。
“以后别那么晚回家了,不安全。”
“知道了。”
那件事,就那么过去了。
我们谁也没再提。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道看不见的伤疤,需要我们用更多的时间,去抚平。
高中毕业,李念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请了所有要好的工友,在厂门口的小饭馆里,摆了三大桌。
我喝多了。
我拉着每个人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我闺女,有出息了!我闺女,考上北京的大学了!”
我哭了,也笑了。
像个傻子。
送她去北京上学那天,我给她扛着大包小包。
在火车站,她抱着我。
“爸,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老喝酒。”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我嘴上嫌弃,眼睛却红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把头探出窗外,冲我使劲挥手。
“爸——!我放假就回来看你——!”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我没动。
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站台上空无一人,我才转身离开。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世界,好像被掏空了。
3
日子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没了李念在身边叽叽喳喳,我的小屋又恢复了最初的冷清。
我退休了。
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看电视,去公园跟老头们下棋。
最大的盼头,就是每周六晚上,李念打来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跟我讲学校里的事,讲北京的新鲜事。
讲她交了新朋友,参加了社团,还拿了奖学金。
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
其实我很多都听不懂,但我喜欢听她的声音。
那声音,能把我空荡荡的心,填满一点。
大学四年,一晃而过。
李念毕业了,留在北京,进了一家外企,当了白领。
她第一次拿工资,给我买了一件名牌的羊毛衫。
我嘴上说她浪费钱,心里却美滋滋的。
第二天就穿上去公园下棋,故意把领子翻出来,让老伙计们看。
“我闺女买的,北京的牌子,暖和!”
李念工作很忙,经常加班。
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一年两次,到一年一次。
再到,两年一次。
我们的通话,也越来越短。
“爸,我这儿忙着呢,回头再说啊。”
“爸,我下周要出差,这周末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我理解。
年轻人,事业为重。
北京那种大城市,压力大,不拼不行。
我只是,偶尔会觉得孤单。
尤其是在过年的时候。
看着别人家张灯结彩,儿孙满堂。
我一个人,对着一桌子凉了的菜,喝着闷酒。
我会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
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喊着“爸爸,爸爸”的小丫头。
怎么一下子,就飞得那么远了呢?
2006年,李念二十五岁了。
那年国庆节,她难得地请了长假,回来看我。
还带回来一个男孩子。
高高瘦瘦,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爸,这是我男朋友,叫林浩。”
我看着林浩,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感觉自己辛辛苦苦种了二十多年的白菜,就这么要被猪拱了。
但我脸上还是挤出笑。
“好好好,快进屋坐。”
我忙前忙后,拿出我最好的茶叶,最好的瓜子花生。
林浩很有礼貌,叔叔长,叔叔短地叫着。
还给我带了北京的特产。
吃饭的时候,李念不停地给我夹菜。
“爸,你尝尝这个,我做的可乐鸡翅,你最爱吃了。”
我看着她,又看看林浩。
他正细心地给李念剥虾。
那动作,很自然。
我心里叹了口气。
闺女,终究是长大了。
有个人能这么照顾她,我也就放心了。
那几天,是我这几年来最高兴的日子。
我带着他们,逛了我们这个小城所有的地方。
我跟林浩讲李念小时候的糗事。
讲她怎么尿了我一床。
讲她怎么把我的工资条当草稿纸。
李念在一旁,又羞又气,不停地捶我。
“爸!你别说了!”
我们三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我们,就像一个真正的一家人。
林浩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李念把我拉到她房间。
“爸,林浩……他家是北京的,他爸妈希望我们能早点结婚。”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结了婚,我就把他家附近的一个小房子买了,把你接过去。我们一起住。”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我这个闺女,没白养。
“傻孩子,我去北京干嘛。”我强装镇定,“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了,哪儿也不去。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
“那不行!”李念很坚决,“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们俩争了半天。
最后,我拗不过她。
“行吧,等你们结婚了再说。”
送走林浩,李念又多待了两天。
那两天,她哪儿也没去,就陪着我。
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她挽着我的胳膊,跟小时候一样。
邻居们看见了,都说:“老李,你这福气,可真好啊。”
我笑得合不拢嘴。
是啊,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捡到了李念。
李念要回北京那天,我去送她。
还是那个老旧的火车站。
只是,站台翻新了,火车也变成了更快的动车。
“爸,我走了。你记得想我。”
“知道了。”
她上了车,又把头探出来。
“爸!等我回来接你!”
我笑着冲她挥手。
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知道,她这一走,这个家,就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等着她结婚,等着她把我接到北京。
或者,等着我老得走不动了,一个人在这间小屋里,安安静d静地离开。
我怎么也没想到。
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向我袭来。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我用半辈子心血守护的李念。
4
李念走后一个星期。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看电视,一部翻来覆去播了无数遍的抗战剧。
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邻居老王又来找我下棋。
“谁啊?”我懒洋洋地问。
“请问,是李卫东先生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陌生,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有点纳闷,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一看就很贵的米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的脸保养得很好,没什么皱纹,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紧张和疲惫。
我不认识她。
“你找谁?”我问。
“我找您,李卫东先生。”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颤。
“我就是。你有什么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她从随身携带的那个精致的皮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起了毛。
上面,是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裹着一件花布包袱。
那花布,我化成灰都认识。
上面的牡丹花,虽然褪了色,但图案,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孩子……您还有印象吗?”女人举着照片,手抖得厉害。
我没接话,死死地盯着她。
脑子里“嗡嗡”作响。
二十五年前那个冬天的凌晨,那个垃圾堆,那阵微弱的哭声……
一幕一幕,在我眼前闪过。
“你是谁?”我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我是她的妈妈。”
“我是她亲生妈妈。”
轰——
我感觉我的天,塌了。
我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滚!”
我靠在门上,浑身发抖。
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骗子。
一定是骗子。
这都二十五年了,怎么可能?
她怎么会找来?
门外,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和拍门声。
“李先生,求求您,让我见见她吧!求求您了!”
“我找了她二十五年!我真的找了她二十五年!”
“我当年……我是有苦衷的啊!”
我捂住耳朵,不想听。
一个字都不想听。
李念是我闺女。
是我李卫东一个人的闺女。
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那个女人在门外哭了很久,也说了很久。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见到李念。
绝对不能。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终于停了。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里空荡荡的,她走了。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着。
“同志们!为了胜利!冲啊!”
我却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我急促的心跳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我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个女人的脸。
我想从她的脸上,找出跟李念相似的地方。
可是,我想不出来。
在我心里,李念就是李念。
她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皱眉头的样子,她发脾气撅起嘴的样子……
都刻在我的骨头里。
跟那个陌生的女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第二天,我像个做贼心虚的贼。
我不敢出门。
我怕一开门,又看见那个女人。
我在家里坐立不安,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又一遍。
可不管我怎么收拾,都觉得心烦意乱。
下午,电话响了。
我吓了一跳,以为是那个女人打来的。
我盯着那个响个不停的电话,不敢接。
响了很久,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拿起了听筒。
“喂?”
“爸,是我。”
是李念的声音。
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念念啊,怎么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爸,你没事吧?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啊?”
“哦,刚才去上了个厕所,没听见。”我撒了个谎。
“爸,我跟你说个事。”李念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
“嗯,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爸,今天……有个人来公司找我了。”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阿姨。”
“她说……她是我妈妈。”
我手里的听筒,差点掉在地上。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个女人,她竟然直接找到了北京,找到了李念的公司!
她是怎么知道的?
“爸,这是真的吗?”李念的声音,带着哭腔。
“爸,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你捡来的?”
“那个阿姨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说?
我该怎么跟我的女儿解释,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
不,不是谎言。
是我用二十五年的爱,为她编织的一个梦。
现在,有人要来,亲手把这个梦,打碎。
“念念……”我艰难地开口,“你别听她胡说,她是骗子。”
“骗子?”李念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知道我的生日,她知道我后耳根有一颗红痣!爸,这些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我哑口无言。
那颗红痣,是当年我发现她的那个晚上,就看到的。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包括李念自己,她可能都不知道。
“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骗了我二十五年?”
李念在电话那头,哭了。
哭得声嘶力竭。
那哭声,像一把把尖刀,扎在我的心上。
比她小时候任何一次哭闹,都让我心疼。
也让我,心碎。
“念念,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她打断我,“李卫东,我恨你!”
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一声一声,敲在我的心上。
我拿着听筒,愣在原地。
她说,她恨我。
我养了二十五年的闺女,说她恨我。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我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5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我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死寂。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这辈子,没觉得这么绝望过。
就算当年一个人拉扯李念,再苦再累,我心里都是有盼头的。
因为我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闺女。
可现在,我的闺女,说她恨我。
我成了个骗子。
我拿起桌上的酒瓶,是上次李念回来给我买的好酒。
我一直舍不得喝。
我拧开瓶盖,对着瓶口,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没觉得难受,反而觉得痛快。
我需要这种灼烧感,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
脑子里,全是李念从小到大的样子。
她第一次对我笑。
她第一次喊我爸爸。
她穿着花裙子,在公园里奔跑。
她趴在桌子上,认真地写作业。
她跟我吵架,哭红了眼睛。
她抱着我,说要接我去北京享福。
……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
越放,我心里越疼。
我做错了吗?
我当年,就不该把她抱回来吗?
如果我把她送去了福利院,她会不会有更好的人生?
会不会被一对有钱的,能给她完整家庭的夫妻收养?
而不是跟着我这个穷工人,吃了二十多年的苦。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我把她抱回家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再把她送走。
她是我的命。
是我李卫东的命根子。
酒喝完了。
我没醉,反而更清醒了。
我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死。
我要去找李念。
我要当面跟她解释清楚。
就算她真的要认那个女人,我也要让她知道,这二十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翻箱倒柜,找出我的存折。
上面是我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不多,也就几万块。
我揣上存折和身份证,穿上李念给我买的那件羊毛衫,出了门。
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
我不会坐动车,不会上网买票。
我跑到火车站,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买到一张去北京的硬座票。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脚臭味。
我缩在角落里,一夜没睡。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到了北京,我该怎么找李念。
我只知道她公司的名字,不知道具体地址。
我也不知道,见了面,我该说什么。
道歉?
解释?
还是求她原谅?
火车到北京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我背着一个简单的布包,走出火车站。
北京,真大啊。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我像个乡下人进了城,看什么都新鲜,也看什么都心慌。
我找了个电话亭,按照记忆里李念告诉我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越来越慌。
这丫头,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助。
我该去哪儿?
我能找谁?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李叔叔吗?”
一个男孩子的声音,是林浩。
“林浩?”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是念念告诉我的。叔叔,您来北京了?”
“我……”
“叔叔,您在哪儿?我去接您。”
半个小时后,林浩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我面前。
他把我接到车上,递给我一瓶水。
“叔叔,您别急,先喝口水。”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念念……她怎么样了?”
林浩叹了口气。
“不太好。”
“她把自己关在公寓里,谁也不见,电话也不接。我没办法,只能用公司的座机打给她,她才肯理我。”
“她说,她谁都不想见。”
我的心,又被揪紧了。
“那个女人呢?”我问。
“陈阿姨……就是念念的生母,她叫陈静。”林浩说,“她也一直在找念念,想跟她谈谈。”
陈静。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一个陌生的,却足以颠覆我人生的名字。
“林浩,你带我去找她。”我说。
“找念念吗?可是她现在……”
“不。”我打断他,“我找那个叫陈静的女人。”
林-浩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6
林浩带我去的,是一家很高档的咖啡馆。
我这辈子,都没进过这种地方。
里面放着我听不懂的洋文歌,空气里飘着一股好闻的香味。
人人都穿得干干净净,说话轻声细语。
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坐在这里,浑身不自在。
陈静已经在了。
她还是穿着那身米色的风衣,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动。
她看到我,站了起来,表情很复杂。
有愧疚,有紧张,也有一丝……恳求。
我没理她,径直在她对面坐下。
林浩给我们点了东西,就借口说去停车,给我们留下了空间。
我们俩,相对无言。
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我和她之间。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李先生,谢谢您……愿意见我。”
我冷笑一声。
“我不是来听你道谢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她被我的态度刺了一下,眼圈红了。
“我……我只是想看看她,想跟她说说话。”
“二十五年了,你早干嘛去了?”我质问她,“当年你把她扔在垃圾堆里等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有一天要看看她?”
我的话,很重,很刻薄。
我知道。
但我控制不住。
我一想到李念现在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我就恨不得撕了眼前这个女人。
陈静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它划过她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
“对不起……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无法弥补我当年的错。”
“我当年……也是被逼无奈。”
她开始讲她的故事。
一个在那个年代,并不少见的故事。
她当年是下乡的知青,跟一个当地的男青年相爱了。
未婚先孕。
在那个保守的年代,这是足以毁掉一个女人的弥天大罪。
男方家里怕惹上麻烦,不认。
她一个孤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应。
马上要被遣返回城了,她不可能带着一个孩子回去。
走投无路之下,她才做了那个让她后悔一生的决定。
她把刚出生没几天的女儿,放在了人流量最大的钢厂附近。
她希望能有一户好心肠的工人家庭,能收养她。
她在不远处,躲着看了很久。
她看见我,把孩子抱走了。
她跟着我,一直到我的宿舍楼下。
她知道,她的女儿,有救了。
回城后,她嫁给了一个干部子弟,就是她后来的丈夫。
丈夫对她很好,但他们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
后来,他们一起下海经商,生意做得很大,成了有钱人。
可她心里,那块空缺,从来没有被填满过。
她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她那个被遗弃的女儿。
这些年,她一直在找。
她派人来我们这个小城,打听过无数次。
终于,让她打听到了我,打听到了红星钢厂有个叫李卫东的工人,收养了一个女婴。
又顺着这条线,查到了李念在北京工作。
“我没有想过要拆散你们。”陈静哭着说。
“我只是……太想她了。”
“我想补偿她。我想把我这二十五年亏欠她的,都补给她。”
“我可以给她最好的生活,让她出国留学,给她买大房子,大公司……只要她愿意,我什么都可以给她。”
我静静地听着。
她的故事,很可怜。
但我一点都不同情她。
“补偿?”我冷笑。
“你觉得,钱就能补偿一切吗?”
“你知道她发高烧,我抱着她在雪地里跑几里路去医院的时候,你在哪儿吗?”
“你知道她开家长会,看着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她是什么眼神吗?”
“你知道她因为没有妈妈被同学欺负,哭着回家问我她是不是没人要的孩子的时候,我心里有多疼吗?”
“这些,你拿什么补偿?”
我一句一句地问。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陈-静的心上。
她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给不了她最好的生活。”我说。
“因为她最好的二十五年,是我给的。”
“是我,李卫东,一个穷工人,用我全部的力气,全部的爱,给她的。”
“你现在有钱了,想来摘桃子了?”
“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我说完,站起身,准备走。
“李先生!”陈静叫住我。
她也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然后,她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举动。
她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还有……谢谢您。”
“谢谢您,把她养得这么好。”
“我不会跟您抢她。我只是……求您,让我再见她一面,就一面。”
“我想亲口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
她眼里的那种哀求,那种绝望的母爱,让我有了一丝动摇。
可我一想到李念,我的心,又硬了起来。
“我不会让你见她的。”
“永远不会。”
我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7
我从咖啡馆出来,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仗。
身心俱疲。
林浩在外面等着我,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
“叔叔,我送您去酒店休息吧。”
我摇了摇头。
“带我去念念住的地方。”
林浩犹豫了一下,“可是,她现在可能……”
“我必须见她。”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浩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李念住的,是一个很高档的公寓小区。
环境很好,绿树成荫。
跟我们厂那边的老破小宿舍楼,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站在她家门口,那扇漂亮的防盗门前,却迟迟不敢敲门。
我怕。
我怕她不开门。
更怕她开了门,用那种我从未见过的,怨恨的眼神看我。
林浩看出了我的犹豫。
“叔叔,您别怕。念念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她心里,最在乎的人还是您。”
我苦笑了一下。
是吗?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加重了力道。
还是没动静。
“念念!开门!是爸爸!”我喊。
屋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李念!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再不开门,我就把门砸了!”我急了,开始用力地砸门。
“叔叔,您别这样!”林浩赶紧拉住我,“会把邻居招来的。”
就在我快要失去理智的时候,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李念站在门口。
她瘦了,也憔悴了。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哭了好久。
她穿着睡衣,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
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怨,有恨,但好像,还有一丝委屈和依赖。
我们父女俩,就这么隔着一道门,对视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我先败下阵来。
“念念……”我声音沙哑,“让爸进去,好吗?”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让开了身子。
我走了进去。
林浩很识趣地没有跟进来,“叔叔,我就在楼下,有事您叫我。”
屋子里,一片狼藉。
外卖盒子堆在桌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这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爱干净的李念。
我心里一酸。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我一边说,一边开始动手收拾。
“别碰!”
李念突然冲过来,抢过我手里的垃圾袋,狠狠地扔在地上。
“你别碰我的东西!”她冲我吼。
“你这个骗子!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骗子”这个词,又一次从她嘴里说出来。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她。
“对,我是骗子。”
“我骗了你二十五年。”
“从我把你从垃圾堆里抱回来的那天起,我就在骗你。”
“我骗你说,爸爸会一直在。”
“我骗你说,你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我骗你说,有没有妈妈不重要。”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骗你,你可能活不到今天。”
“你可能会在福利院里,被人欺负,被人冷落,变成一个自卑、敏感、不相信任何人的孩子。”
“我不想你那样。”
“我想让你像所有正常孩子一样,有爸爸疼,有爸爸爱,可以撒娇,可以任性。”
“所以,我骗了你。”
“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我认。”
“你要打要骂,都随你。”
我说完,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等着她的审判。
李念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她看着我,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但这次,不是愤怒,是委屈。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突然找到了回家的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哭着问。
“我怕。”我说。
“我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我。”
“我怕你觉得,我不是你亲爸,就不认我了。”
“我怕我这二十多年的心血,都白费了。”
“我怕……失去你。”
我说出了我心底最深的恐惧。
这个恐惧,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我心里二十五年。
我每天都在害怕,有一天,它会变成现实。
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李念听完我的话,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到我怀里。
像她小时候一样。
“爸——”
她抱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爸……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一遍地道歉。
我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就像二十多年前,无数个她哭闹的夜晚一样。
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滴落在她的头发上。
我知道,我的闺女,回来了。
8.
我们在公寓里,聊了很久。
从我捡到她的那个晚上,一直聊到现在。
我把我所有的不安、恐惧、自私和爱,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她也跟我说了她这几天的感受。
震惊,愤怒,迷茫,不知所措。
当陈静找到她,告诉她真相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崩塌了。
她一直以为的,坚不可摧的父女关系,原来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她恨我,恨我的欺骗。
但她更恨自己。
她恨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陌生女人的出现,就去怀疑那个养了她二十五年的男人。
“爸,我是不是很坏?”她红着眼睛问我。
我摸了摸她的头。
“不坏。你只是,需要时间来接受。”
“人之常情。”
我们聊开之后,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李念,还有心事。
“那……那个女人,陈静。”她犹豫着开口,“我该怎么办?”
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
血缘,是这个世界上,最奇妙,也最无法割裂的东西。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自私地希望,李念永远不要去认她。
但我也知道,这对李念不公平。
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来处。
她有权利,去见一见那个给了她生命的女人。
“你想见她吗?”我问。
李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
“我有点怕见她。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该跟她说什么。”
“但……我又有点好奇。我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她过得好不好,她当年……为什么不要我。”
我看着她纠结的样子,心疼。
“念念。”我握住她的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爸都支持你。”
“你不用考虑我的感受。”
“只要你觉得,那样做,你心里会舒服一点,那就去做。”
她看着我,眼里闪着泪光。
“爸,你真好。”
我笑了笑。
“我是你爸,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第二天,李念给陈静打了电话。
约她见面。
地点,还是那家咖啡馆。
这次,是我,李念,陈静,三个人。
林浩把我们送到门口,很体贴地没有进去。
陈静看到李念,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想上前抱她,又不敢。
只能站在原地,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她。
“念念……你……你长得真像我……”她哽咽着说。
李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在出汗。
我们坐下。
气氛,比我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压抑。
陈静又把她当年的故事,讲了一遍。
这次,她讲得更详细。
讲她当年的绝望,讲她把孩子放下时的心如刀割,讲她这些年无时无刻的思念和忏悔。
她从包里,拿出一大堆东西。
有拨浪鼓,有小衣服,有识字卡片……
“这些,都是我每年给你买的生日礼物。”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买。我想着,总有一天,我能亲手交给你。”
她把那些东西,推到李念面前。
李念看着那些崭新的,却又充满了岁月痕迹的礼物,眼圈红了。
我知道,她的心,动摇了。
没有一个孩子,能拒绝来自母亲的爱。
哪怕这份爱,迟到了二十五年。
“我不是来跟你抢女儿的。”陈静看着我,又转向李念。
“我只是……想求得你的原谅。”
“念念,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当你的妈妈。李先生,才是你真正的父亲。”
“我只想……以后能偶尔看看你,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名下所有的财产,以后都会留给你。就当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
她说完,就那么期盼地,看着李念。
李念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静。
“我不需要你的钱。”
“我也不需要你的补偿。”
“我过得很好。我爸爸把我养得很好。”
陈静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和痛苦。
“但是……”李念话锋一转。
“我愿意,以后偶尔跟你见个面,吃个饭。”
陈静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真的吗?”
“嗯。”李念点了点头。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别说两个,两百个都行!”陈静急切地说。
李念深吸一口气,看向我。
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第一,我永远姓李。我叫李念,我爸爸是李卫东。”
“第二,我结婚的时候,只有我爸爸,能坐在主位上。”
她说完,整个咖啡馆都安静了。
我看着我的女儿。
看着她那张倔强的,跟我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脸。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这辈子,值了。
9
那次见面之后,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正轨,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李念和陈静,开始了一种奇特的关系。
她们会偶尔联系,吃个饭,逛个街。
像一对……普通的朋友。
陈静很守本分,她从不以母亲的身份自居,也从不干涉李念的生活。
她只是默默地,用她的方式,表达着她的关心。
李念生日,她会送来一份精心挑选的礼物。
李念生病,她会煲好汤,送到她公司楼下。
她从不要求李念叫她“妈妈”。
她只是在李念喊她“陈阿姨”的时候,眼底会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而我,成了那个最清闲的人。
我在北京待了一个月。
李念和林浩,带着我逛遍了北京城。
故宫,长城,颐和园。
我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看着升起的五星红旗,心里感慨万千。
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能来首都看升旗。
都是托了我闺女的福。
一个月后,我执意要回老家。
“爸,你就在这儿住下吧,我跟林浩都商量好了,以后给您养老。”李念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
我摇了摇头。
“北京好是好,但不是我的家。”
“我那帮老哥们儿,都在家等着我下棋呢。”
我知道,我是个累赘。
我留在这儿,只会影响他们年轻人的生活。
我有我的生活,他们有他们的世界。
我们最好的距离,就是一通电话的距离。
李念拗不过我,只能把我送上回家的火车。
临走前,她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爸,这里面是陈阿姨给我的钱,我没要。她说,这钱,就当是感谢您当年的收养之恩。您必须收下。”
我把卡推了回去。
“我养我闺女,天经地义,要她感谢什么?”
“这钱,我不要。你自己留着,以后结婚买房,用得着。”
我态度很坚决。
最后,李念只能把卡收了回去。
“爸,那你答应我,以后每个月,我给你打生活费。”
“行行行。”我敷衍着答应。
回到家,我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
买菜,做饭,下棋,看电视。
只是,我的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我不再害怕,不再孤单。
我知道,在北京,有我的闺女,在惦记着我。
这就够了。
第二年春天,李念和林浩结婚了。
婚礼在北京办的,很盛大。
我作为女方的唯一家长,被请到了主位上。
我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是李念特意带我定做的。
有点不习惯,浑身别扭。
婚礼上,李念穿着洁白的婚纱,像个仙女。
她挽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的林浩。
司仪在上面说着煽情的祝词。
我看着我的女儿,看着她脸上幸福的笑容。
我想起了二十六年前,那个花布包袱里,皱巴巴的小脸。
一晃眼,她就嫁人了。
我把她的手,交到林浩手里。
“林浩,我闺女,我就交给你了。”
“你小子要是敢欺负她,我就是从老家跑过来,也得扒了你的皮。”
我说的,是玩笑话。
但我的眼泪,却不听话地流了下来。
林浩郑重地点了点头。
“爸,您放心。”
那一声“爸”,叫得我心里,又酸又甜。
婚礼的角落里,我看到了陈静。
她也穿着一身喜庆的衣服,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台上的新人。
她也在流泪。
是喜悦,也是心酸。
我端起酒杯,朝她的方向,遥遥地敬了一下。
她看到了,也举起杯子,回应我。
我们之间,没有言语。
但我们都明白,从今天起,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身份。
我们都是,李念的亲人。
婚礼结束后,李念和林浩来给我敬酒。
“爸,喝了这杯酒,以后您就是我亲爸。”林浩说。
我哈哈大笑。
“我一直都是你爸!”
李念抱着我,“爸,谢谢你。”
“傻丫头,跟爸客气什么。”
我看着她,心里全是满足。
我李卫东,一个普普通通的轧钢工人。
没读过多少书,也没什么大本事。
这辈子,没当过官,没发过财。
但我养了一个好闺女。
一个善良,懂事,孝顺的好闺女。
这就够了。
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我的人生,就像那炉膛里的钢水。
曾经炽热,滚烫,也曾经有过无数次的捶打和淬炼。
如今,钢已成材。
剩下的,就是平静的,有余温的岁月。
我坐在回家的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的手机响了,是李念发来的短信。
“爸,到家了给我报个平安。我爱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咧开嘴,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来源:雪色染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