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叫陈瑾,北京一所地质大学的大三学生,跟着导师的科考队进山,采集岩石样本。
八四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猛一些。
秦岭深处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叫陈瑾,北京一所地质大学的大三学生,跟着导师的科考队进山,采集岩石样本。
本来一切都挺顺利的。
坏就坏在我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的“专业精神”上。
那天下午,我为了找一块书上提过的、据说只在秦岭特定海拔才有的“鸡血石”,脱离了大部队。
我跟带队的李老师打了声招呼,说就在附近,半小时就回。
李老师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嘱咐我千万别走远。
我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压根没当回事。年轻人嘛,总觉得天老大我老二。
山里的路,看着都一个样。
一开始我还用指北针和太阳辨认方向,采到几块不错的样本后,心里一阵窃喜。
等我心满意足准备往回走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起雾了。
那种山里特有的浓雾,白茫茫一片,三米开外就看不见人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慌了。
我开始跑,毫无章法地乱窜,希望能撞回原来的路。
结果可想而知,我彻底迷失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里。
天黑得像泼了墨。
周围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虫鸣和野兽偶尔的低吼,风穿过树林,呜呜咽咽的,跟鬼哭一样。
我身上的干粮只够一顿,水壶也快见底了。
最要命的是,脚下被一块石头绊倒,我整个人从一个土坡上滚了下去。
左脚踝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完了。
我躺在冰冷的、满是腐烂落叶的地上,疼得直抽抽。
绝望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我才二十一岁,我还没毕业,还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还没孝敬我爸妈。
我就要死在这儿了?
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鬼地方,最后被野兽啃得只剩一堆白骨?
我不甘心。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漆黑的林子喊:“救命啊!有人吗!”
回应我的,只有我自己的回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那么单薄和可笑。
喊了几嗓子,嗓子就哑了。
我又冷又饿又疼,意识开始模糊。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到了两个人影,举着火把朝我走来。
是李老师他们找到我了?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次醒来,是被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烤肉的香气熏醒的。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
洞里生着一堆火,火光跳跃,把石壁照得忽明忽暗。
我的脚踝被处理过,用捣烂的草药敷着,外面拿干净的兽皮条绑得整整齐齐。
身上那件被刮破的冲锋衣也被脱了下来,旁边放着一件不知道什么动物皮毛做成的坎肩,摸上去还带着温度。
火堆旁,坐着一个“人”。
我之所以要给这个“人”字打上引号,是因为他实在太……原始了。
他非常高大,即便坐着,也比我站起来高出一截。
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和胡子纠缠在一起,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得吓人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他身上就围着一块破旧的兽皮,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肌肉像岩石一样贲张着。
这就是……传说中的野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吓得差点又晕过去。
他似乎察觉到我醒了,转过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大气都不敢出,身体僵得像块石头。
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个山洞。
我眼睁睁看着他朝我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我完了,这野人不会是要把我当储备粮吧?
我闭上眼,心一横,死就死吧。
等了半天,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我悄悄睁开一条眼缝。
他蹲在我面前,把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腿递到我嘴边。
肉香直往我鼻子里钻,我那不争气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我愣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烤肉又往前递了递,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既不凶恶,也不友善,就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犹豫了一下,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恐惧。
我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好吃。
除了有点咸,简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肉。
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也顾不上烫嘴了。
他看着我吃,一直没动。
等我把一整条腿啃得干干净净,他才收回手,又递过来一个用竹筒装着的水。
水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身上也有了点力气。
“谢谢……”我下意识地用中文道谢,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站起身,回到火堆旁坐下,继续拨弄着火堆,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
我靠在铺着干草的石壁上,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救了我。
一个野人,救了我。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在这个山洞里养伤。
他每天都会出去打猎,带回各种我没见过的野物。
他处理猎物的手法非常利落,剥皮、分割、清洗,一气呵成。
他会给我烤最嫩的肉,会按时给我换脚上的草药。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他不说一个字,我也因为恐惧和不确定,不敢主动开口。
我只能通过观察来了解他。
他不像我想象中的野人那样茹毛饮血,他会用火,会用简单的石器和木器,甚至还会把吃不完的肉用烟熏干,储存起来。
他的山洞很干净,除了生活必需品,没有多余的东西。
最让我惊讶的是,在山洞的一个角落里,我发现了几本被兽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
书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纸张也泛黄发脆。
我趁他出去的时候,偷偷翻开了一本。
莎士比亚。
英文原版的。
《哈姆雷特》。
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
一个住在深山老林、穿着兽皮的野人,竟然有莎士比亚的原版著作?
这比我在山里遇到外星人还离谱。
我把书放回原处,心脏怦怦直跳。
这个“野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些书是哪来的?
无数个问号在我脑子里盘旋。
那天晚上,他打猎回来,带回一只肥硕的兔子。
我们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吃着烤肉。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片海。
我终于鼓起了勇气。
我的脚伤已经好了大半,可以勉强站起来走几步了。我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我必须得跟他沟通。
我该怎么开口?直接问他是谁?他听得懂吗?
我脑子飞速运转,突然想到了那本书。
我清了清嗓子,用我那蹩脚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大学英语,对着他,轻轻地念出了一句台"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说实话,我当时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对着一个野人念莎士比亚。
他可能会觉得我在发神经,然后一棍子打死我。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拨弄火堆的动作,停住了。
山洞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波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
我看到他握着木棍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有戏!
我心里一阵狂喜,强忍着激动,继续用英语说:“我叫陈瑾,是个学生,我在山里迷路了,谢谢你救了我。”
我说得很慢,用词也尽量简单。
他依然沉默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有震惊,有怀疑,有痛苦,还有一丝……怀念?
就在我以为这次沟通又要失败的时候,他开口了。
一句无比清晰、甚至带着点牛津口音的、纯正的英语,从他那被胡子遮住的嘴里,缓缓地吐了出来。
"Where did you learn that?"
(你从哪里学来的?)
我当场就石化了。
我的大脑宕机了至少十秒钟。
我……我听到了什么?
英语?
他竟然会说英语?
而且说得比我们外教老师还标准!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傻傻地看着他。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神里的激动慢慢褪去,又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平静。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在等我的回答。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要冒烟。
“在……在大学里。”我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是一名大学生。”
"University..." 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遥远的东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那个晚上,我们第一次“交谈”了。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他在听。
我告诉他我来自北京,在读大学,学的什么专业,怎么进的山,怎么迷的路。
他听得非常专注,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
“北京……现在是什么样子?”
“大学……还和以前一样吗?”
他的问题都很奇怪,好像他来自一个与世隔绝了几十年的地方。
而事实,似乎也正是如此。
通过断断续续的交流,我终于拼凑出了一个关于他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他叫林则清。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充满了书卷气。
他不是野人。
他曾经是中国最顶尖学府的一名教授,主攻西方文学和语言学。
他的父亲,是民国时期著名的学者,家学渊源。
他从小就接受了最好的中西方教育,十几岁就被送去英国留学,毕业于牛津大学。
回国后,他意气风发,成了当时学术界最耀眼的明星之一。
如果不是那场席卷了所有人的风暴。
六十年代中期,浩劫开始了。
因为他的出身,他的留学背景,他研究的“西方糟粕”,他成了第一批被打倒的对象。
他被剃了阴阳头,戴着高帽游街,被自己最得意的学生拳打脚踢。
他的妻子,一位同样出身书香门地的大家闺秀,不堪受辱,自杀了。
他唯一的儿子,在武斗中被人活活打死。
他收藏的所有珍贵书籍,被付之一炬。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众叛亲离。
他被关在牛棚里,每天接受无休止的批斗和毒打。
他说,那时候,他每天想的,就只有一件事。
死。
但每当他准备了结自己的时候,他总会想起他父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则清,无论世道如何,人,要像一根芦苇。即使被踩到泥里,只要根还在,就能重新长出来。要活着。”
于是,他想到了逃。
逃离那个已经彻底疯狂的世界。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打晕了看守,逃了出来。
他一路向南,饥餐露宿,像个野狗一样躲避着所有人的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当他筋疲力尽,以为自己终于要死的时候,他闯进了这片原始森林。
是这片大山,接纳了他。
他在这里找到了这个山洞,靠着小时候学过的一些野外生存知识,和动物抢食,和天地搏命,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刚开始的几年,他每天都活在恐惧和仇恨中。
他恨那些毁了他一生的人,恨这个颠倒黑白的世界。
但渐渐地,在这片只有鸟兽虫鸣的寂静山林里,他的心,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开始观察山里的四季变化,认识各种各Š样的植物和动物。
他用最原始的方式生活,反而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安宁。
他在这里,一待,就是近二十年。
他唯一从那个世界带出来的东西,就是那几本被他藏在贴身衣物里的、已经烂熟于心的莎士比亚。
那是他最后的精神寄托。
他以为自己会老死在这个山洞里,像个真正的野人一样,被世界彻底遗忘。
直到我的出现。
一个说着英语的、来自他曾经熟悉又无比憎恨的那个世界的年轻人。
听完他的故事,我久久无言。
我无法想象,一个人,该经历过怎样的绝望和痛苦,才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也无法想象,一个人,该拥有怎样强大的内心,才能在这种与世隔绝的环境里,独自生存二十年。
我和他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可怕的“野人”。
他是一个学者,一个受难者,一个幸存者。
他是一个活着的传奇。
我的脚伤一天天好起来,而我和林则清的交流,也越来越多。
我们聊文学,聊历史,聊哲学。
他的学识渊博得像一片大海。
他能随口背诵莎士比亚、拜伦、雪莱的大段诗篇,也能跟我讨论《老子》和《庄子》里的玄妙思想。
他问我外面的世界。
我告诉他,那场浩劫已经结束了。
我告诉他,高考恢复了,知识分子又重新受到了尊重。
我告诉他,国家正在搞改革开放,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每当我说起这些,他总是沉默地听着,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有向往,有迟疑,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
我知道,他被尘封了二十年的心,动摇了。
“你应该出去。”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对他说,“你的冤屈应该得到平反,你应该回到属于你的世界。”
他看着跳动的火光,很久,才缓缓地说了一句。
“外面……还是我的世界吗?”
是啊。
二十年了。
沧海桑田。
外面早已物是人非。
他回去,还能适应吗?
他还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吗?
“可是,你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我急切地说,“你的才华,你的学识,不应该被埋没在这深山里。”
他苦笑了一下,那张被胡子遮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被称为“笑容”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Talent? Knowledge?" 他用英语低语,“它们曾经给我带来的是什么?是毁灭。”
“时代不同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知道,我触碰到了他内心最深的伤疤。
二十年的隔绝,早已在他和那个世界之间,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害怕。
他在害怕再次受到伤害。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里的秋意越来越浓。
树叶大片大片地往下掉,风也越来越冷。
我的脚已经完全好了。
我知道,我该走了。
再不走,大雪封山,就真的走不了了。
我向他提出了告辞。
“林先生,谢谢您的救命之恩。我……我得走了。”
他正在磨一块石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你的脚,好了?”
“好了。”
山洞里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外面的路,你一个人走不出去。”
“那我……”
“我送你。”
我愣住了。
“你……你要出去?”我心里一阵狂喜。
他摇了摇头:“我只送你到山林边缘。”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还是不肯离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他给我准备了熏干的肉和一竹筒水。
他走在前面,步履稳健,像一头熟悉这片山林的豹子。
我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
我们走了整整两天。
一路上,我们说的话很少。
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野人”。
第三天下午,我们爬上一个山坡。
他停下脚步,指着远处。
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看到了。
在山谷的尽头,我看到了炊烟。
看到了隐隐约约的村庄轮廓。
看到了……文明世界的影子。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得救了。
我转过身,想对他说声谢谢。
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我想劝他跟我一起出去。
我想告诉他,我会帮他,我会为他奔走,为他申冤。
我想让他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但他只是看着我,摇了摇头。
"Go."
一个简单的单词,却重如千钧。
他转身,准备离开。
“林先生!”我急忙叫住他。
我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
那是我奶奶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
我把它塞到他手里。
“这个,您留着。就当……就当是个念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那是一块很普通的平安扣,算不上值钱。
他握紧了玉佩,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石。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那本《哈姆雷特》。
那本被他珍藏了二十年,已经泛黄发脆的书。
“这个,你拿着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留在我这里,也没用了。”
我接过书,感觉手上沉甸甸的。
“回去以后,好好读书。”他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郑重,“不要辜负这个时代。”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我以后还能来找您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身后的密林。
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那片苍茫的、养育了他,也囚禁了他二十年的大山里。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我最终还是被搜救队找到了。
当我鼻青脸肿、衣衫褴褛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所有人都以为我死定了。
李老师抱着我,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说实话。
我不敢说。
我怕给林则清带去麻烦。
我只说自己运气好,掉进一个山洞,靠着之前采的一些野果撑了几天。
没人怀疑。
他们只当我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回到北京,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上课,写论文,准备毕业。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时常会在午夜梦回时,想起那个山洞,那个火堆,和那个坐在火堆旁,给我念莎士比亚的“野人”。
他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把那本《哈姆雷特》珍藏了起来。
书的扉页上,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的英文。
"To my dearest wife, Qing. "
(给我最亲爱的妻子,青。)
下面还有一个日期。
1965年。
我毕业后,留在了北京,进了一家地质研究所。
工作,结婚,生子。
我过上了最普通、最安稳的生活。
九十年代初,我利用一次去陕西出差的机会,回到了那个地方。
我凭着记忆,雇了一个当地的向导,再次进了那座大山。
我想找到他。
我想告诉他,外面的世界,真的变了。
我想接他出来。
我们在山里找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几乎走遍了当年所有可能的地方。
但是,我没有找到那个山洞。
仿佛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或者说,大山把它收回去了。
连同那个属于它的灵魂。
向导告诉我,前几年,有采药的村民说,在山林深处,发现过一具白骨。
旁边,还有一块被握在手骨里的、很漂亮的玉。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
我宁愿不是。
我宁愿相信,他还在那片山林的某个角落,像一棵沉默的树一样,安静地活着。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秦岭。
但我知道,我生命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时间过得真快啊。
一转眼,我也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头了。
我的孙子,今年也上了大学,学的也是英语专业。
前几天,他拿着一本《哈姆雷特》来问我问题。
看着他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个昏暗的山洞里,林则清对我说的话。
“回去以后,好好读书,不要辜负这个时代。”
我这一生,平平无奇。
我没有成为什么大人物,也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科研工作者,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爷爷。
但我知道,我没有辜负他。
我努力地工作,认真地生活,我把我从他那里学到的、关于坚韧、关于知识、关于生命本身的敬畏,教给了我的孩子。
这就够了。
今天,我偶然在网上看到了一个关于“野人”的帖子。
下面很多人在争论,在嘲笑,在猎奇。
我默默地关掉了网页。
没有人知道,在那片苍茫的群山之中,曾经有过这样一个灵魂。
他被一个时代抛弃,却在荒野中,活成了一座孤高的丰碑。
他叫林则清。
他救过我的命。
他教给了我,什么叫作“活着”。
我写下这个故事,不是为了猎奇,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一个承诺。
一个在很多年前的那个秋日山坡上,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林先生,我没有忘记你。
这个世界,也总该有人,记得你来过。
我抚摸着书架上那本用塑料封皮小心包裹起来的《哈姆雷特》。
书页已经脆得像随时会碎掉的蝴蝶翅膀。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跳动的火堆,闻到了那股混杂着草药和烤肉的、属于荒野的气息。
我老了,记性越来越差。
很多事情都忘了。
但我永远记得,1984年的那个秋天,我在秦岭深处迷路。
一个“野人”救了我。
他教我的第一句英文,不是“你好”,也不是“谢谢”。
而是那句石破天惊的——
"Where did you learn that?"
我孙子推门进来,看我对着一本书发呆。
“爷爷,您又在看这本书啊?”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哇,都这么旧了,古董了吧?”
我笑了笑,合上书。
“是啊,古董了。”
它装着一个人的二十年。
装着一个时代的眼泪。
也装着我一辈子的秘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再勇敢一点,再坚持一点,硬是把他拉下山,结果会怎么样?
他会得到平反吗?
他会重新找回属于他的荣誉和地位吗?
还是,他会像一株被从深山里移植到温室的花,因为无法适应新的空气和土壤,而迅速枯萎?
我不知道。
也许,对他来说,回到那片山林,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归宿。
他像《暴风雨》里的普洛斯彼罗,在经历了背叛与放逐之后,最终选择了宽恕与回归。
只不过,他的岛屿,就是那座大山。
而他,最终也没有选择回到米兰。
他选择了永远留在他的岛屿上。
我退休后,闲来无事,开始整理旧物。
在一个尘封的箱底,我翻出了当年的科考日记。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我被救回来后补上的。
字迹潦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
“十月七日,晴。找到大部队,安全。此行收获巨大,发现罕见矿石样本。感谢李老师,感谢同学们,感谢命运。”
我看着那段文字,自嘲地笑了笑。
我这一生,说过无数的谎。
但这个,是最大,也是最心甘情愿的一个。
我拿起笔,在下面,用很小的字,又加了一行。
“另,遇一奇人。名,则清。”
写完,我把日记本重新放回箱底。
有些事,不必为外人道。
只要自己记得,就够了。
窗外,北京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这是一个多么繁华、多么喧嚣的世界。
而我,却时常会怀念起那个只有火光、只有风声、只有两个人沉默对坐的山洞。
在那里,我见过了最高贵的灵魂。
我这一生,再也没有见过比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智慧与痛苦光芒的眼睛,更明亮的星辰。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但生活,总喜欢在不经意间,给你画上一个意想不到的注脚。
前年,我因为心脏问题,住了次院。
给我主刀的,是国内一位非常有名的心外科专家,姓张。
张医生五十多岁,儒雅谦和,技术精湛。
手术非常成功。
出院前,他的团队来查房。
我出于礼貌,和他多聊了几句。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各自的家庭。
他说他是安徽人,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
是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的。
我随口问了一句:“您父亲是……”
他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父亲……他以前,也是个读书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我对他,没什么印象。我出生没多久,他就……就出事了。”张医生苦笑了一下,“听我妈说,他当年得罪了人,被人打得半死。后来,好像是逃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
“我妈一直不相信他死了。她总说,他那么聪明,肯定能活下来。她等了他一辈子。”
“前些年,我妈去世了。临走前,她交给我一样东西。”
张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我的床头柜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意气风发。
他的身边,站着一位温婉美丽的女子,穿着旗袍,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男人,是青年时的林则清。
而那个女人……
我拿起那本《哈姆雷特》。
书的扉页上,那句“To my dearest wife, Qing.”
Qing。
青。
照片上的女人,就是他的妻子,“青”。
张医生的母亲。
我看着张医生,他长得,和他父亲,有七分相像。
原来……
原来,林则清的妻子,没有自杀。
她活了下来。
她不仅活了下来,还保护了他们的孩子,把他抚养成人。
而他,却在山里,守着一个错误的、痛苦的记忆,孤独地度过了二十年。
命运,何其残酷。
何其荒谬。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真相。
我想告诉他,你的父亲,没有抛弃你们。
我想告诉他,你的父亲,是一个英雄。
我想把那个在深山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
但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告诉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逝者已矣。
让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去重新面对一份迟到了几十年的、如此沉重的父爱与悲剧?
这对他来说,是慰藉,还是又一道伤口?
林则清选择在山里终老,或许,就是不想让这份痛苦,再延续到下一代。
他已经用自己的一生,承担了所有的苦。
那就让这个秘密,跟着我,一起埋进土里吧。
我把照片还给了张医生。
“令尊,一表人才。”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张医生笑了笑,收回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
“是啊。我妈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也最倔强的人。”
最温柔,也最倔强的人。
这个评价,再准确不过了。
查完房,张医生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过头,对我说了一句。
“陈老,好好休养。”
然后,他用一种非常标准的、带着点古典韵味的腔调,轻轻地说了一句英文。
"The rest is silence."
(余下的,只有沉默。)
那是哈姆雷特在剧终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愣住了。
他对我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病床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很暖。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也许,张医生什么都知道。
也许,他母亲,早就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他只是,也选择了一种沉默的方式,来守护这个家庭的秘密,和父亲最后的尊严。
而他对我说的这句话,既是对哈姆雷特的呼应,也是一种无声的、父子之间跨越时空的……和解。
真好。
我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先生,你可以安息了。
你的芦苇,没有断。
它长成了一棵可以为更多人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来源:暮长念更柔一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