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墙皮一抠就掉渣,风跟不要钱似的往里灌,楼上大妈跺跺脚,我这儿天花板就下腻子粉,给我免费加餐。
我叫张磊,一个在北京漂了十年,连裤衩都快漂成透明的普通人。
三十出头,没房没车,存款四个零,小数点前头那个还是零。
我住的地方,叫“老破小”,我都觉得抬举它了。
应该叫“老破小他爹”。
墙皮一抠就掉渣,风跟不要钱似的往里灌,楼上大妈跺跺脚,我这儿天花板就下腻子粉,给我免费加餐。
女朋友小雅跟我一样,也是北漂。
她总说:“磊子,咱们再熬熬,好日子在后头呢。”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可好日子在哪呢?在后头的后头的后头?
我每天挤地铁,闻着各种馅儿的包子味和不知名的香水味混合的空气,感觉自己就是个人肉罐头,还是快过期的那种。
工作是广告公司的文案,听着挺光鲜,实际上就是个码字狗。
客户一句话,我能半夜从床上弹起来改稿。
“你这个感觉不对。”
我操,什么叫感觉?感觉这玩意儿比量子力学还玄乎。
那天,我刚被甲方爸爸蹂躏完,拖着半条命回到我那个“老破小他爹”里,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轻易不给我打电话,怕耽误我“干大事”。
“磊磊啊……”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有点虚。
“妈,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你爸住院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回事?严重吗?”
“老毛病,心脏……医生说,要做个搭桥手术,不然……危险。”
我感觉天旋地转。
“手术费……要多少?”我声音都抖了。
“医生说,准备个二十万吧,多退少补。”
二十万。
呵呵。
这俩字儿砸下来,能把我这十年的北漂梦砸个稀巴烂。
我去哪儿弄二十万?
我把银行卡余额、支付宝、微信钱包全翻出来,小数点往前挪三位都不够。
挂了电话,我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上,看着窗外别人家的灯火通明,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绝望。
小雅下班回来,看我这样,吓了一跳。
我把事儿一说,她也沉默了。
她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小姑娘,能有多少钱?
那晚,我俩谁也没睡着。
我抽了半包烟,烟灰缸堆得跟个小坟包似的。
怎么办?
借钱?
我这帮朋友,哪个不是月光族?能借我两千都得管我叫爹。
卖肾?
就我这常年熬夜的破身体,估计还不值二十万。
就在我快把头发薅秃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闪过一个东西。
一个被我扔在床底下,积了十几年灰的破木头盒子。
盒子里面,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一个玩意儿。
一个鼻烟壶。
我爷爷去世得早,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只记得他临走前,把我叫到床边,颤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这个盒子。
他跟我爸说:“这玩意儿,是咱老张家的根儿,传给磊磊了,让他好生收着,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动。”
我爸当时眼睛都红了。
我呢?
我当时才七八岁,对这个看起来脏兮兮的鼻烟壶毫无兴趣,我只对爷爷说“待会儿给你买糖吃”比较感兴趣。
后来,我爸把这东西交给我,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记着你爷爷的话,这是传家宝。”
传家宝?
我嗤之以鼻。
就这破玩意儿?
一个玻璃的鼻烟壶,也就巴掌大,上面画着几个看不清面目的人,颜色灰扑扑的,壶盖还是个歪的。
我小时候拿它当弹珠的容器,后来觉得它沉,就扔床底下了。
要不是这次火烧眉毛,我估计这辈子都想不起来它。
“传家宝……”我喃喃自语。
现在,不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吗?
我像打了鸡血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把小雅吓了一跳。
“磊子你干嘛?诈尸啊!”
我没理她,撅着屁股在床底下掏了半天,终于把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子给拖了出来。
打开盒子,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鼻烟壶静静地躺在里面,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把它拿出来,在灯下照了照。
玻璃的,没错。
画工粗糙,跟地摊上十块钱三个的旅游纪念品有一拼。
就这?传家宝?
我爷爷怕不是被人给骗了。
但我现在,就是一根溺水的稻草,也得死死抓住。
万一呢?
万一它值点钱呢?
哪怕值个一两千,也算解了燃眉之急啊。
第二天,我揣着这个“传家宝”,跟公司请了假,直奔潘家园。
北京的古玩市场,水深得能淹死鲸鱼。
我懂,但我没得选。
我穿着自认为最体面的一身衣服,实际上就是件洗得发白的优衣库衬衫,努力装出一副“我家里有矿,就是来体验生活”的淡定模样。
一进市场,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就钻进了我的耳朵。
“小兄弟,看点什么?我这儿有刚出土的汉代玉蝉!”一个大哥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
我斜了他一眼。
大哥,你这玉蝉的抛光,比我脸都光滑,汉代就有这技术了?
我没搭理他,径直往里走。
我心里有谱,不能跟这些游商贩子打交道,得找个正经铺子。
我转悠了半天,腿都快断了,终于看见一个铺面。
铺子不大,门脸也旧,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静心斋”。
看着就比那些“皇家宝藏”、“天下第一”的铺子靠谱。
店里光线有点暗,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的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擦着一个青花瓷瓶。
他就是老板,刘大爷。
“老板,看东西。”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点。
刘大爷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我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鼻烟壶,用我妈给我买的擦眼镜布包着,一层一层地打开。
仪式感,必须做足。
我把它放在柜台上。
“您给瞧瞧,这个,能值多少?”
刘大爷放下手里的瓷瓶,拿起我的鼻烟壶。
他没用放大镜,就那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阳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一粒粒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我的心也跟着那些灰尘,七上八下。
时间过得特别慢。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刘大爷终于把它放下了。
他推了推老花镜,看着我。
“小伙子,这东西,你打哪儿来的?”
我心里一紧,戏肉来了。
我早就编好了一套说辞。
“家里老人留下来的。”我含糊其辞。
“嗯。”刘大爷点点头,又问,“想卖?”
“对。”我斩钉截铁。
“你想要多少?”他问。
我心脏砰砰直跳。
这是在考我啊。
我要是说得太高,他肯定觉得我是棒槌。
我要是说得太低,那不就亏了?
我脑子飞速旋转。
这玩意儿,看着就是个玻璃疙瘩。
往高了说,算它是个民国的仿品,能值个千八百的就顶天了。
但我不能这么说。
我得给他一个想象空间。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一个手指头。
“这个数。”
刘大爷眯着眼睛看我:“一万?”
我心里狂喜,脸上还得绷住。
我靠,我本来想说一千的!
他居然直接给我顶到一万了?
这老头,看着精明,原来是个外行啊!
我强压住嘴角的笑意,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
“一万?”刘大爷笑了,摇了摇头,“小伙子,你这东西……不值这个价。”
我心又沉了下去。
妈的,玩我呢?
“那您说值多少?”我不服气地问。
刘大爷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千?”我试探着问。
他还是摇头。
“三百?”我声音都变了。
要是三百,我还不如留着当咸菜罐子。
刘大爷终于开口了:“小伙子,你这个啊,就是个现代工艺品。玻璃胎,里头这画,机器印的,做旧的手法也糙。也就是个玩意儿。”
他顿了顿,说:“这样吧,我看你也是诚心卖。三百太少,一万太多。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了八根手指。
“八千?”我眼睛一亮。
“八百。”他淡淡地说。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八百?打发要饭的呢?
我一把抓起鼻烟壶,作势要走。
“老板,您这不诚心啊,那我再去别家问问。”
这是套路,我懂。
“小伙子,别急。”刘大爷叫住我,“你这东西,拿到别家,可能五百都没人要。我呢,是看这小玩意儿画得还有点意思,收来摆着玩儿。”
他叹了口气,说:“我看你也是个实在孩子,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贩子。这样,我再给你加点。”
“一千五。不能再多了。你要是觉得行,现在就给你拿钱。要是不行,你就拿走。”
他一副“我已经是大发慈悲”的表情。
我犹豫了。
一千五……离二十万,差得太远了。
但,总比没有强。
而且,看他这笃定的样子,这破玩意儿可能真就值这个价。
我再跑一天,腿都跑断了,说不定还不如这个价。
我心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爷爷“传家宝”的嘱托,一边是医院催款的电话。
最后,现实压倒了一切。
“老板,”我咬了咬牙,“我最近手头确实紧。您再给添点,凑个整。两千,两千我就卖了。”
刘大爷沉吟了片刻,像是做了巨大的思想斗争。
“行吧。看你也不容易。”
他从抽屉里数出二十张红票子,递给我。
钱货两清。
我拿着那两千块钱,走出“静心斋”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
有点失落,好像把爷爷的念想给卖了。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轻松感。
一个压在心里多年的“传家宝”包袱,终于甩掉了。
而且还换了两千块。
不亏。
我甚至有点得意,觉得自己在这场心理战中,从一个精明的老狐狸手里多榨出了五百块。
我,张磊,牛逼!
我拿着这两千块钱,加上我所有的积蓄,又找小雅和几个朋友凑了凑,总算凑够了五万块,先给我爸交了住院押金。
医生说,手术要尽快,钱也要尽快。
剩下的十五万,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那段时间,我疯了一样接私活。
给婚庆公司写过肉麻的婚礼誓词,给养生馆写过吹得天花乱坠的广告,甚至还给一个卖狗皮膏药的写过朋友圈文案。
只要给钱,节操是什么?能吃吗?
小雅也把她存着准备买包的钱都拿了出来。
“磊子,别太累了。”她心疼地给我捏着肩膀。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心里又酸又暖。
我对自己说,等这事儿过去了,我一定得加倍对她好。
我把卖鼻烟壶的事儿跟我的发小,胖子,说了。
胖子是我在北京唯一的铁哥们儿,一个体重两百斤的程序员。
他听完,一拍大腿。
“磊子,你行啊!两千块,可以啊!那破玩意儿我见过,我还以为是你从哪个庙会上套圈套来的呢。”
“去你的。”我笑骂道,“那好歹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传下来怎么了?能换钱就是好东西!两千块,够咱俩搓一顿海底捞了!”
那天晚上,我俩真去搓了一顿海底捞。
我喝了点酒,借着酒劲儿,把心里的压力和委屈全吐了出来。
胖子笨拙地拍着我的背:“兄弟,都会好起来的。钱的事儿,我再帮你问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焦虑,但还算平静。
我爸的手术日期定下来了,就在下周。
钱的缺口还有十万。
我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小雅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瘫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视。
没什么好看的,我就随便按着遥控器。
一个地方台的鉴宝节目,叫《盛世寻宝》,吸引了我的注意。
这种节目,我平时最爱看。
看别人拿着个破碗烂罐子上去,专家一脸凝重地说:“这是赝品。”
然后持宝人垂头丧气地下来。
那种幸灾乐祸的感觉,特别解压。
主持人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说话拿腔拿调。
“下面,有请我们今天的第三位持宝人,刘先生!”
我眼皮都没抬,继续刷着手机。
“刘先生,您好!给我们介绍一下您带来的宝贝吧!”
一个苍老但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主持人好,专家好。我带来的,是一个鼻烟壶。”
我手一顿,猛地抬起头。
电视屏幕上,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的老大爷,正局促地站在聚光灯下。
那张脸……
不就是“静心斋”的那个刘大爷吗?!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镜头给到了他手里的东西。
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鼻烟壶。
灰扑扑的颜色,看不清面目的人物画,还有一个……歪的壶盖。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它?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主持人把盒子接过来,递给台上的专家。
专家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头。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鼻烟壶从盒子里取了出来。
“哟。”
专家只说了一个字。
但就是这一个字,让我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我见过太多期节目了。
专家要是说“这个东西嘛……”,那基本就是凉了。
但凡他一开口就是“哟”、“嘿”、“哎呀”,那这东西,绝对不简单。
专家拿着放大镜,凑到鼻烟壶前,看得极其仔细。
他一会儿看看底款,一会儿看看画工,一会儿又对着光看胎体。
演播室里鸦雀无声。
刘大爷紧张地搓着手。
我也跟着紧张,手心全是汗。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假的!假的!肯定是假的!就是个玻璃疙瘩!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完了,完了,要出事。
专家终于放下了放大镜,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追悼会。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刘先生,我先问您一个问题。这个鼻烟壶,您是怎么得到的?”
刘大爷憨厚地笑了笑:“收来的。前段时间,一个小伙子卖给我的。”
我操!
我差点把电视给砸了!
这老狐狸!
主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哦?那您花了多少钱收的啊?”
刘大爷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
刘大爷摇摇头。
“两千?”
刘大爷点点头,补充道:“对,两千块。”
现场一片哗然。
主持人夸张地叫道:“两千块?刘大爷,您这可是捡了个大漏啊!”
我的血冲上了头顶。
还没完。
专家开口了,他的声音通过电视喇叭,一字一句地砸在我的心上。
“同志们,我们今天,可能要见证一个奇迹。”
他举起那个鼻烟壶。
“这个,是清代乾隆年间的,玻璃胎画珐琅西洋人物图鼻烟壶。”
“而且,是宫廷造办处专门为皇帝烧造的御用之物,俗称,‘古月轩’。”
古月轩……
这三个字我听过。
好像是瓷器里最牛逼的那种。
专家继续说:“大家看这个画工,看似粗糙,实则精妙绝伦。它模仿的是西洋油画的光影效果,在当时,这是最顶级的技术。这上面的人物,衣着、神态,都带有明显的洛可可风格。”
“再看这个胎体,是上等的玻璃料,纯净无暇。这种技术,当时只有宫廷才有。”
“还有这个款,‘乾隆年制’,是标准的宋体字款,也是当时官窑的特征。”
“最难得的是什么?”专家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是它这个品相。虽然经历了两百多年的风雨,但基本完好。壶盖有点歪,这恰恰是当时手工制作的痕迹。如果跟尺子量的一样标准,那反而是假的了。”
我的手脚开始发麻,浑身冰凉。
主持人已经激动得快说不出话了:“那……那张老师,这件宝贝,它……它现在的市场价值……”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刘大爷也屏住了呼吸。
我也一样。
虽然我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我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也许,就值个几万块?十万?
专家推了推金丝眼镜,缓缓地伸出了两个手指。
主持人瞪大了眼睛:“二十万?”
专家摇了摇头。
“两百万?”主持人的声音已经变调了。
专家笑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保守估计,两百万。”
“如果上拍卖会,遇到喜欢的藏家,价格……还会更高。”
轰隆!
我感觉一个晴天霹雳,正正地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两百万。
两……百……万。
我卖了两千。
一千倍。
我感觉喉咙里一阵腥甜,胃里翻江倒海。
我看着电视里,刘大爷激动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跟专家和主持人鞠躬。
现场的观众在鼓掌,在惊叹。
那些声音,像无数根针,扎在我的耳膜上。
我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就是这双手,把一个价值两百万的宝贝,当成垃圾,两千块钱就卖了。
我不是把它卖了。
我是把它扔了。
不,比扔了还蠢。
扔了它还在那儿,我这是亲手把它送给了别人,还跟人家说了声谢谢。
“传家宝……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动……”
爷爷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回响。
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我这个不肖子孙!
我这个蠢货!
我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
“噗——”
我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来,是在医院。
小雅趴在我的床边,眼睛又红又肿。
“磊子,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那三个字:两百万。
“我怎么了?”我哑着嗓子问。
“你吐血晕倒了,医生说你急火攻心,加上最近太累了,贫血,营养不良。”小雅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没说话。
我能说什么?
我说我亲手把两百万变成了两千块,然后把自己气吐血了?
太他妈可笑了。
这简直是我这失败人生的一个缩影。
一个巨大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笑话。
我在医院躺了两天。
这两天里,我一句话没说。
小雅怎么劝我都没用。
我像个木头人一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那个鉴宝节目。
专家的每一句话,刘大爷的每一副表情,都像慢镜头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都像一把刀子,在我心上捅一下。
肠子都悔青了。
这句话我以前总觉得是夸张。
现在我信了。
我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泡在了苦胆里,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子凉气。
出院那天,胖子来接我。
他看我这副丢了魂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磊子,你……没事吧?”
我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胖子,我跟你说个笑话。”
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胖子听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我操……”
“磊子,这……这不是真的吧?你逗我玩呢?”
我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你去哪儿?”胖子在后面喊。
“静心斋。”
我必须去找那个老狐狸。
我得问个明白。
我不是想把钱要回来,我知道那不可能。
我就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到了潘家园。
“静心斋”的门还开着。
刘大爷还是坐在那个位置,慢悠悠地擦着一个什么东西。
看到我,他一点也不惊讶,好像早就料到我会来。
“小伙子,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给我倒了杯茶。
我没喝。
我死死地盯着他。
“刘大爷,你早就知道那是个宝贝,对不对?”我开门见山。
刘大爷笑了笑,很平静。
“小伙子,喝口茶,消消气。”
“我问你话呢!”我一拳砸在柜台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刘大爷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对,我知道。”他承认了。
“那你为什么骗我?!”我吼道。
“我骗你什么了?”他反问。
我愣住了。
“我问你这东西值多少,你说它不值钱!”
“我没说它不值钱。”刘大爷摇摇头,“我说它不值一万。当时的情况,它确实不值一万。”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
“小伙子,做我们这行的,有我们这行的规矩。”刘大爷缓缓说道,“东西是你拿来的,价是你开的,我只是还了个价。你同意了,我们才交易的。我没有强买强卖吧?”
我哑口无言。
是啊。
从头到尾,都是我自作聪明。
是我自己觉得它不值钱。
是我自己急着要出手。
是我自己同意了两千块的价格。
他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可是……那可是两百万啊!”我不甘心地说。
“两百万,是在懂的人眼里。”刘大爷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小伙子,我问你,在你把它卖给我之前,它在你眼里,值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在我眼里,它就是个玻璃疙瘩。
要不是急用钱,我连看都懒得看它一眼。
“在你眼里,它连两千块都不值。你当时想的,是怎么能从我这个老头子这儿多抠出几百块钱。”
刘大爷的话,像一把锥子,扎进了我的心里。
“你当时的心里,只有两千块。所以,它对你来说,就只值两千块。”
“东西的价值,是人给的。你不懂它,不敬它,不爱它,它在你手里,就是个死物。到了懂它、敬它、爱它的人手里,它才能活过来。”
他站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锦盒。
打开,里面是那个鼻烟壶。
在锦缎的衬托下,它看起来和我当初拿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上面的画,色彩饱满,人物鲜活。
整个壶身,都散发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你爷爷把它传给你,是希望你记住家里的根,记住一份念想。可你呢?你只看到了钱。”
“你把它卖了,不是因为你爸需要钱。是因为你打心眼儿里,就瞧不上它。”
我被他说得体无完肤。
是啊。
我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它。
我嫌它土,嫌它旧,嫌它占地方。
我甚至忘了,那是爷爷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我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不是败给了这个老狐狸。
是败给了我自己的无知、浅薄和贪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静心斋”的。
我像个游魂一样,在北京的大街上晃荡。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的世界,只剩下那两百万,和我那青得发紫的肠子。
这件事,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爸的手术,最后还是找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加上小雅跟家里求爷爷告奶奶借来的钱,才勉强做完。
手术很成功。
但我却高兴不起来。
我丢了工作。
因为我整天精神恍惚,上班不是发呆就是出错,老板忍无可忍,让我滚蛋了。
我和小雅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
我变得喜怒无常,沉默寡言。
有时候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
有时候又会一个人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不吃不喝。
小雅一开始还劝我,安慰我。
后来,她也累了。
“张磊,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她终于爆发了,“钱没了可以再挣,工作丢了可以再找!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个活死人有什么区别!”
“你不懂!”我冲她吼,“那是两百万!两百万!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可以在北京买个小房子的首付!意味着我爸看病再也不用愁!意味着我们不用再过这种狗屁日子!”
“可它现在已经不是你的了!”小雅哭着说,“你再怎么悔,再怎么恨,它都回不来了!你折磨自己,折磨我,有什么用!”
那天,我们吵得天翻地覆。
最后,小雅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那个“老破小他爹”。
“张磊,我累了。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找我吧。”
她走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空荡荡的,像我的心。
我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每天靠着泡面和外卖活着。
白天睡觉,晚上就睁着眼睛,一遍一遍地想那件事。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如果我当时多做点功课,去图书馆查查资料。
如果我当时多跑几家店,听听别人的说法。
如果我当时不那么自作聪明,不那么急功近利。
可是,没有如果。
人生不是电影,不能倒带重来。
我甚至开始恨我爷爷。
你为什么要把这么个烫手山芋留给我?
你明知道我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小子,你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不是害我吗?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又会想起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那双干枯却温暖的手。
他不是想害我。
他是想给我留个念想,留个根。
是我自己,把这份念想,明码标价地卖了。
胖子看不下去了,几乎天天来我这儿。
给我带饭,陪我喝酒,听我絮絮叨叨地骂自己是。
有一天,他突然说:“磊子,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把我拖到了一个地方。
北京的郊区,一个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我没好气地问。
胖子指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说:“你看看他们。”
工人们皮肤黝黑,身上全是汗水和泥土。
他们在脚手架上攀爬,搬运着沉重的钢筋和水泥。
“他们一天,挣三百块。一个月不休息,能挣九千。”
“你卖鼻烟壶那两千块,他们要干一个礼拜。”
“你爸手术那二十万,他们要不吃不喝干两年。”
“磊子,你丢了两百万,是,这钱多得能砸死人。可你现在这个样子,连一天三百块都挣不来。”
“你觉得你比他们惨吗?”
我看着那些工人,他们有的看起来比我还年轻。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们就蹲在路边,吃着简单的盒饭,脸上却有说有笑。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是啊。
我丢了两百万。
可我还活着。
我还有手有脚。
我还有爱我的家人和朋友。
我除了那两百万,还剩下什么?
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但又好像,还剩下很多。
那天晚上,我大哭了一场。
把这几个月所有的委屈、悔恨、不甘,全都哭了出去。
哭完之后,我给小雅打了个电话。
“对不起。”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传来了她压抑的哭声。
“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
我重新开始找工作。
没有了名校光环,没有了亮眼的履历,我只能从最底层做起。
我去了一家小公司,做销售。
每天打电话,跑客户,点头哈腰,赔笑脸。
很累,很辛苦。
有时候被人当孙子一样训,有时候跑一天也开不了一单。
但我没有放弃。
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再倒下了。
我租了一个好一点的房子,虽然还是合租,但至少干净明亮。
我把小雅接了回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我,哭了很久。
我开始学着做饭,学着打理生活。
我不再去想那两百万。
不,也不是不想。
是换了一种方式去想。
我把它当成我人生中最贵的一堂课。
这堂课,教会了我什么是敬畏,什么是踏实,什么是生活。
偶尔,我还是会做梦。
梦见我爷爷,他还是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拿着那个鼻烟壶,对我笑。
梦见刘大爷,他还是坐在“静心斋”里,对我说:“小伙子,东西的价值,是人给的。”
梦醒了,我会出一身冷汗。
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被悔恨吞噬。
我会起身,给自己做一份简单的早餐,然后去挤那个人挤人的地铁。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我失去了一个暴富的机会。
但我找回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重新开始的勇气。
生活还在继续。
我还是那个在北京漂着的,普通的张磊。
只是这一次,我的脚跟,好像扎得更稳了。
那件价值两百万的鼻烟壶,我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
它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但这根刺,也时时刻刻提醒着我:
人啊,最不能卖的,是自己的根。
最不能丢的,是脚踏实地的生活。
来源:窗明映深情一点号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