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领口很硬,卡着我的喉咙,像一只无形的手,提醒我即将扮演的角色。
衣柜门拉开,那套崭新的保安服静静地挂在那里。
深蓝色,硬挺的化纤面料,肩膀上还有两道反光条。
我伸出手,指尖划过那略显粗糙的布料,一种陌生的刺痒感传来。
这是我们公司“盾石安保”最新款的执勤服,我自己设计的。
讽刺的是,我,陈阳,盾石安保的老板,今天要亲自穿上它。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同学群的消息。
“都到了吗?就差你了啊,陈阳!”
发消息的是张浩,当年班里的“交际花”,现在混得据说风生水起。
我没回。
我只是脱下身上的纪梵希T恤,换上这身衣服。
裤腿有点长,我卷了两圈。
领口很硬,卡着我的喉咙,像一只无形的手,提醒我即将扮演的角色。
镜子里的人,是我,又不是我。
眼神还是那个眼神,但包裹在这身制服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怎么说呢,属于底层的、被审视的拘谨。
我拿起车钥匙,不是那辆帕拉梅拉的,而是一辆开了六年的大众朗逸。
这车跟着我从公司只有三个人的时候,一直到现在。
它更配我今天的身份。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问自己。
为了看林薇薇的笑话?还是为了看我自己的笑话?
可能都不是。
我只是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想钻进一个壳里,看看抛开“陈总”这个身份后,我到底是谁,别人眼里的我又会是谁。
尤其是,林薇薇眼里的我。
林薇薇。
我的初恋。
那个在高中篮球场边,递给我一瓶冰水的女孩。
那个在我耳边说“陈阳,我觉得你以后肯定特厉害”的女孩。
也是那个,在考上不同城市的大学后,对我说“我们之间没有未来”的女孩。
她的理由很直接,也很伤人。
“我妈说,你家条件太普通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的生活。
这六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快十年了。
车开到“金碧辉煌”大酒店门口,门口的泊车小弟看到我的车和我的衣服,眼神里一丝不苟的职业微笑瞬间变得有些敷衍。
他挥挥手,示意我往旁边的停车场开。
那里,是给员工和普通消费客人停的。
我没说什么,把车停好,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堂。
水晶吊灯璀璨得晃眼,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我有些滑稽的倒影。
一个穿着西装的大堂经理皱着眉朝我走来。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他的语气里带着盘问。
“我来参加同学聚会,在‘牡丹厅’。”我平静地回答。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那身保安服显然让他很困惑。
“牡丹厅是吧,请跟我来。”
他的态度算不上恶劣,但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比直接的鄙夷更让人不舒服。
推开牡丹厅厚重的包厢门,一股混合着酒气、香水和饭菜的热浪扑面而来。
原本喧闹的房间,在我出现的那一刻,安静了零点五秒。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我身上。
那身深蓝色的保安服,在这一屋子名牌西装和精致长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靠……陈阳?”
张浩第一个叫出声,他端着酒杯,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这是……玩cosplay呢?”
他一开口,房间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以为还算自然的笑容。
“没,刚下班,直接就过来了。”
“下班?”张浩夸张地瞪大眼睛,“兄弟,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他特意加重了“高就”两个字。
我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动作有些僵硬。
“在一家安保公司。”
“安保公司?做管理?”旁边一个叫王磊的同学试探性地问。
我摇摇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
“不是,就是个保安。”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了出来。
整个桌子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有同情,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人生百态,浓缩于一桌。
张浩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一屁股坐到我身边,胳膊搭在我肩膀上,一股浓烈的酒气喷在我脸上。
“兄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混得不好跟哥们儿说啊,我公司正好缺个司机,虽然也辛苦,但总比当保安强吧?一个月给你开八千,五险一金!”
他拍着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在施舍。
我闻到他身上古龙香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胃里一阵翻腾。
“不用了,现在这工作挺好的,稳定。”我淡淡地说。
我的目光,一直在寻找。
寻找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然后,包厢门又被推开了。
林薇薇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么漂亮。
一袭红色长裙,衬得皮肤雪白。妆容精致,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
十年了,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
但仔细看,她的眼角有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笑容也带着几分刻意的精致。
她一进来,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薇薇来啦!”
“女神还是那么美!”
她熟练地应付着众人的恭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我。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眼神,从惊讶,到困惑,再到……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失望。
就像在奢侈品店里,忽然看到了一个地摊货。
她很快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我一秒,都会脏了她的眼睛。
她径直走向张浩身边,张浩立刻殷勤地为她拉开椅子。
那个位置,离我最远。
隔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我们像在两个世界。
“薇薇,你可算来了,你都不知道,我们班出了个多励志的人物。”张浩阴阳怪气地开口,眼神却瞟着我。
林薇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漫不经心地问:“谁啊?”
“陈阳啊!”张浩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咱们当年的学霸,现在可是光荣的保安同志!为了城市的安宁,奉献自己的青春!”
一阵哄堂大笑。
我能感觉到,林薇薇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我身上。
这次,带着审判的意味。
我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很烫,我却感觉不到温度。
“陈...陈阳?”林薇薇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刻意表现出的“关切”。
“你……真的在当保安?”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十年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对视。
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星光。
只剩下对现实的精明算计和对不如意者的轻蔑。
“是啊。”我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挺好的,包吃包住。”
林薇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轻轻摇晃着手里的高脚杯,鲜红的液体在杯壁上划出优雅的痕迹。
“也对,人各有志嘛。”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补充道:
“我男朋友的公司最近也在招保安,国企,福利待遇应该比你现在的好。你要是想换工作,我可以帮你问问。”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全桌的人都听见。
那语气,就像皇后在对一个乞丐说:这块面包你拿去吧,别饿死了。
我看到她身边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亲昵地搂住了她的腰。
那个男人,我认识。
叫刘总,一家小型国企的中层领导,前阵子还托人想跟我们盾石安保谈合作,被我拒了。
因为他们的报价,简直是在侮辱“专业”两个字。
世界真小。
“不用了,谢谢。”我放下茶杯,杯子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我这人,干一行爱一行。”
张浩又开始起哄:“哎呦,陈阳,咱们薇薇女神是好心,你怎么不领情呢?你看看人家男朋友,刘总!这才是成功人士!”
他对着那个刘总竖起大拇指。
刘总显然很受用,他捏了捏林薇薇的腰,以一种宣示主权的姿态,对我举了举杯。
“小兄弟,在哪里工作啊?说不定我们还有合作机会呢。”
他的语气充满了优越感。
我笑了笑。
“盾石安保。”
刘总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或者说,在他眼里,所有安保公司都一样。
“哦,没听过。小公司吧?”
“没事,年轻人,慢慢来。在哪儿不是为人民服务呢。”
他轻描淡写地结束了对话,仿佛跟我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林薇薇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那种得体的、疏离的微笑。
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没有再说话。
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局外人,看着他们推杯换盏,吹嘘着各自的成就。
张浩说他今年又换了一辆宝马X5。
王磊说他在市中心买了一套一百八十平的江景房。
女同学们则在讨论着LV的新款包包和海蓝之谜的面霜。
他们聊着股票、基金、海外旅行。
那些话题,每一个都与我身上的这套保安服格格不入。
我成了这个包厢里,一个沉默的、尴尬的符号。
一个用来衬托他们成功的背景板。
期间,只有一个叫李凯的同学,默默地坐到我身边。
他是当年我最好的哥们儿,一个老实巴交的程序员。
“陈阳,别理他们。”他递给我一根烟,“你……这些年还好吗?”
我接过烟,摇了摇头:“不抽。”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烟收了回去。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拍了拍我的胳膊,没再多问。
这一刻,我心里流过一丝暖意。
至少,还有人把我当朋友,而不是一个笑话。
聚会进行到一半,林薇薇忽然站了起来。
她举着酒杯,脸上带着醉人的酡红。
“我宣布个事儿,”她声音娇嗲,“下个月,我就要和我们家老刘订婚了!”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片祝福和恭维。
“恭喜啊薇薇!”
“刘总好福气!”
那个刘总满面红光,站起来搂着林薇薇,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林薇薇笑得花枝乱颤,眼神却不经意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那一眼里,充满了炫耀和示威。
像是在对我说:陈阳,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你给不了的,别人可以给我。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冷了下去。
不是因为她要订婚了。
而是因为我发现,我记忆中那个美好的女孩,已经彻底死了。
死在了这十年的物欲横流里。
我站起身。
“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张浩拉住我:“哎,陈阳,这才到哪儿啊?急什么?”
我指了指手腕上那块廉价的电子表。
“要去换班了,迟到要扣钱。”
我说得一本正经。
张浩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行!那你快去吧,人民的好保安!别忘了,想换工作随时找我!”
我没再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在我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林薇薇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陈阳。”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做人呢,还是现实一点好。”
她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的冰。
“别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用的。”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将那一屋子的喧嚣和浮华,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很安静,冷气开得很足。
我扯了扯那憋闷的领口,大口地呼吸着。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凯发来的微信。
“别往心里去,那帮孙子就那样。你现在到底什么情况?真当保安了?”
我回了他一句:“差不多吧。改天叫你喝酒。”
然后,我拉黑了除了李凯之外的所有同学的微信。
包括林薇薇。
那个曾经置顶的对话框,终于消失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城市的霓虹在我眼前飞速掠过。
我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林薇薇那句话。
“做人呢,还是现实一点好。”
她说的没错。
人是该现实一点。
回到家,我脱下那身保安服,随手扔在沙发上。
然后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从头顶淋下,我感觉自己身上的那股廉价的、不属于我的气息,正在被一点点冲刷干净。
我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不是林薇薇那张嘲讽的脸,而是我们公司楼下,那个五十多岁保安老王的脸。
他每天都穿着和我今天一样的制服,在门口站岗。
见到每一个进出的人,他都会笑着打招呼。
他的儿子在上大学,他说他要一直干到干不动为止,给儿子攒够娶媳半的钱。
他的笑容,比金碧辉煌里任何一张脸都真实。
我忽然觉得,我今天穿这身衣服,并不是一个笑话。
真正可笑的,是那些用衣服来判断一个人价值的人。
第二天,周一。
我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开车去了公司。
盾石安保的总部,在市中心CBD的一栋甲级写字楼里,我们租了整整三层。
我的办公室在顶楼,有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
刚到办公室,人力资源总监王姐就敲门进来了。
她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情。
“陈总,今天有个来面试市场总监的,我觉得您最好亲自见一下。”
我有些意外。
市场总监这个级别,一般初试和复试都由王姐和分管副总搞定,只有到最后一轮,我才会出面。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王姐犹豫了一下,把一份简历递到我面前。
“简历很漂亮,之前在好几家大公司都做过。但是……我感觉她状态不太对,很急切,甚至有点……卑微。”
我拿起简历。
当看到“姓名”那一栏的三个字时,我的手指,停住了。
林薇薇。
我抬起头,看着王姐。
“她人呢?”
“在外面会客室等着。”
“让她进来。”我的声音很平静。
王姐点点头,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阳光很好,刺得我眼睛有点疼。
我从没想过,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重逢。
昨天那场,只是一出荒诞的独角戏。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身影走了进来。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但昨晚的精致妆容已经被一身职业的干练所取代。
她低着头,似乎有些紧张。
“您好,我是来面试市场总监的林薇薇。”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马上开口。
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她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缓缓地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和我对上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的瞳孔,在瞬间放大。
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
“陈……陈阳?”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怎么是你?”
我向后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淡淡地反问。
我的办公室很大,很安静。
安静到可以清晰地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恐惧。
像一只误入猎人陷阱的兔子。
“你……你不是……保安吗?”她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是保安公司的老板。”我纠正她。
“盾石安保,我的公司。”
这几个字,像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她。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椅子。
我能看到,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昨晚那个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女神”,此刻脆弱得像一张纸。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惜,没有。
我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们开始面试吧,林小姐。”
我拿起她的简历,像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应聘者。
“我看你的简历,上一份工作是在‘华泰集团’担任市场部经理,为什么离职?”
她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在哆嗦,眼圈红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林小姐,这是面试的基本问题。”
我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她终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我……我被辞退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羞耻。
“哦?为什么?”我追问。
“公司……公司效益不好,裁员。”
“是吗?”我把她的简历翻了一页,“可我听说,华泰集团上一季度的财报非常亮眼。”
我的一个重要客户就是华泰集团的高层。
他们内部任何风吹草动,我都会知道。
林薇薇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你男朋友,那个刘总,”我继续说,语气平淡,“他的公司不是国企吗?福利待遇应该很好。你为什么不让他帮你安排一份工作?”
我把她昨天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们……分手了。”
“分手了?”我故作惊讶,“不是下个月就要订婚了吗?”
“他……他只是玩玩而已。”她哽咽着说,“他老婆找到公司,闹得很难看。我……我就被辞退了。”
原来如此。
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觉得有些无趣。
这就是她拼了命想要的生活?
像一件商品一样,被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短暂地拥有,然后在他老婆找上门时,被毫不留情地抛弃。
连带着工作,也一起丢了。
“那还真是……遗憾。”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们继续面试吧。”
“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为什么选择我们盾石安保?”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陈阳,你别这样……”她哀求道。
“我昨天……我不知道是你……”
“你不知道是我,所以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嘲讽一个靠自己双手吃饭的保安?”
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冷意。
“你不知道是我,所以你就可以用那种施舍的语气,说要给我介绍一份‘更好’的工作?”
“你不知道是我,所以你就可以在炫耀你那所谓‘成功’的男朋友时,用眼神来刺伤一个你曾经喜欢过的人?”
我一连串的反问,让她哑口无言。
她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摇头。
“对不起……陈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错的不是嘲笑我。”我摇了摇头。
“你错的是,你从骨子里就看不起那些你认为不如你的人。”
“在你眼里,人是分三六九等的。穿西装的,就比穿保安服的高贵。开豪车的,就比开普通车的成功。”
“林薇薇,你看看你,十年了,你一点都没变。”
不,或许变了。
变得更加赤裸,更加现实。
她哭得更厉害了,妆都花了。
昨晚那个精致的女神,和眼前这个狼狈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显得那么可悲。
“陈阳,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她站起身,几乎要给我跪下。
“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欠了好多信用卡,房子也快断供了……”
“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你让我留下来!”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曾经爱过的女孩,如今为了生存,在我面前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为她,也为那段逝去的青春。
“林薇薇。”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阳光照在我的西装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你走吧。”
她愣住了。
“为什么?是因为我昨天……”
“不是。”我打断她。
“盾石安保,从我创立的第一天起,公司的核心价值观就是‘尊重’。”
“尊重每一个客户,尊重每一个对手,最重要的是,尊重我们自己的每一位员工。”
“从我这个CEO,到门口站岗的保安,我们是平等的。我们只是分工不同。”
我转过身,看着她。
“一个从心底里就无法尊重基层员工的人,不配做我们公司的市场总监。”
“因为你根本理解不了我们公司的灵魂是什么。”
“你卖的不是冷冰冰的安保服务,你卖的是一种信任,一种安心。而这种信任,恰恰是建立在对每一个平凡岗位最基本的尊重之上。”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一片死灰。
“所以,你不能录用我。”
“是的。”我点点头,“与我们的过去无关,与你昨天的行为有关,但归根结底,与你的价值观有关。”
“我们公司,请不起你这尊‘大神’。”
她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
最后,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慢慢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背影,佝偻,萧瑟。
再也没有了昨晚的意气风发。
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林薇薇。”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给你转了五万块钱。”
她猛地回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是李凯的账号转给你的。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就当是……老同学的帮助。”
李凯是我唯一没删的同学,用他的名义,最合适。
“你先拿去应急,把信用卡的窟窿补上。”
“至于工作,以你的能力,重新找一份不难。”
“只是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的教训。”
她的眼泪,又一次决堤。
但这一次,不是哀求,不是羞愤,而是一种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
“为……为什么?”她颤抖着问。
“不为什么。”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就当我,是在和我自己的过去,做一个了断。”
“你曾经问我,我能不能给你想要的生活。”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可以。但我不想给了。”
“不是因为我不行,而是因为,你想要的那种生活,太廉价。”
说完,我不再看她。
“王姐会送你出去。”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手机银行的转账记录。
五万块。
不多,但足够买断我们之间最后的一点牵连。
我不是圣人。
我只是觉得,用这种方式结束,比单纯的羞辱和报复,更有意义。
羞辱她,并不能让我找回失去的青春。
报复她,也无法弥补我心底那道曾经的伤疤。
但当我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为这段关系画上一个句号时,我发现,我真的放下了。
我放下了那个在篮球场边,因为一瓶冰水就心动不已的少年。
也放下了那个在电话里,被“没有未来”四个字刺得体无完肤的自己。
晚上,我约了李凯出来喝酒。
在大排档。
我们没去金碧辉煌那种地方。
几瓶啤酒,一盘花生米,一盘烤串。
我把白天发生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
“陈阳,你牛逼。”
“这事儿办得,敞亮。”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一口喝干。
辛辣的啤酒划过喉咙,很爽。
“什么牛逼不牛逼的。”我自嘲地笑了笑,“差点就在老同学面前装逼失败了。”
“那不一样。”李凯摇摇头,“张浩那种是装逼,你这个,叫牛逼。你是真的牛逼。”
我们聊了很多。
聊高中时的趣事,聊这些年的打拼。
李凯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每天加班到深夜,头发都掉了不少,但说起他写的代码,眼睛里有光。
他说他最近在存钱,准备付个首付,把他女朋友娶回家。
他的女朋友,是他的大学同学,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
“她不嫌我穷,也不嫌我木讷。”李凯憨厚地笑着,“她说,跟我在一起,踏实。”
踏实。
多好的一个词。
我忽然想起了我们公司的保安老王。
想起了他那张布满皱纹但总是笑着的脸。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生活着。
他们的生活里,没有名牌包,没有豪车,没有金碧辉煌的饭局。
但他们有爱人,有希望,有踏踏实实的每一天。
这不比林薇薇追求的“生活”,要珍贵得多吗?
酒喝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是林薇薇。
“钱……我收到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
“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
“嗯。”我应了一声。
“我会尽快把钱还给李凯的。”她又说。
“不急。”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听到她那边,有隐约的哭声。
“陈阳。”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笑了。
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林薇薇,向前看吧。”
“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李凯看着我:“林薇薇?”
我点点头。
“她说要把钱还给你。”
李凯摆摆手:“还个屁。那钱就当是你给我的,我随份子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行啊你,都会开玩笑了。”
“跟你学的。”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
我没有醉。
我前所未有地清醒。
回去的路上,我开着那辆大众朗逸,车窗开着,晚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过我们公司总部大楼。
我抬起头,看到顶楼我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那是加班的同事忘了关。
而在一楼的大门口,站岗的保安换了班。
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站得笔直,像一棵小白杨。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他。
忽然觉得,那身深蓝色的制服,其实挺好看的。
它代表的,不是卑微,不是底层。
而是一种责任,一种守护。
回到家,我从沙发上捡起那件被我嫌弃了一整天的保安服。
我没有扔掉它。
我把它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回了衣柜。
就挂在我那堆昂贵的西装旁边。
它们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不和谐。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回归了正轨。
开会,签合同,见客户。
偶尔,我会在公司巡视的时候,跟站岗的保安聊上几句。
问问他们家里怎么样,工作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他们都很朴实,也很可爱。
他们会跟我抱怨食堂的饭菜不好吃,会跟我炫耀自己的孩子考试又拿了第一。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高高在上的陈总。
我是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也穿着和他们一样制服(虽然只是偶尔)的老板。
盾石安保的生意,越做越大。
我们拿下了好几个市里的大项目。
公司的声誉,在业内也越来越好。
很多人都说,盾石安保最牛的地方,不是他们的技术,也不是他们的规模。
而是他们的员工,有一种别的公司没有的精气神。
那种从上到下,都拧成一股绳的劲儿。
我听了,只是笑笑。
半年后,李凯结婚了。
我去参加了他的婚礼。
婚礼很简单,就在一家普通的酒店,摆了十几桌。
新娘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可爱的梨涡。
李凯站在她身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但脸上的幸福,是藏不住的。
在敬酒的时候,李凯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
“陈阳,今天你必须多喝几杯。”
“必须的。”我笑着说。
他忽然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对了,前阵子,我在我们公司楼下,看到林薇薇了。”
我愣了一下。
“她在那边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做策划。”
“看起来……还行吧。就是普通上班族的样子。”
“哦。”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看到我了,躲开了。”李凯又补充了一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挺好的。”
“过去了,就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那个穿着保安服去参加同学聚会的我。
那个被初恋无情嘲讽的我。
那个在面试时,冷酷地将她拒之门外的我。
都随着时间,过去了。
现在的我,是盾石安保的陈阳。
是一个会因为公司利润增长而开心,也会因为一个基层员工的困难而烦恼的老板。
是一个会在几千万的合同上签字,也会在大排档跟兄弟喝酒撸串的普通人。
我找到了我的生活。
不是别人眼里的生活,也不是为了向谁证明的生活。
而是我自己的,脚踏实地的生活。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是李凯开车送我回家的。
在车上,我半醉半醒之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高中的夏天。
阳光,篮球场,蝉鸣。
还有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笑着向我跑来。
她把一瓶冰水塞到我手里,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陈阳,我觉得你以后肯定特厉害。”
我笑了。
在梦里,我对她说:
“是啊,我挺厉害的。”
“但是,那跟你没关系了。”
来源:情浓云为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