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B超室里的冷气开得特别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顺着我的衣领往里钻。
B超室里的冷气开得特别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顺着我的衣领往里钻。
我躺在那张窄窄的检查床上,后背的骨头硌得慌。
年轻的男医生话不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顾着低头摆弄那些仪器。
他把一坨冰凉、黏糊糊的透明胶体挤在我肚子上,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探头在我肚皮上滑来滑去,带着一股子凉意,一直凉到心里去。
屏幕上是黑白的一片,像老旧的电视机雪花点,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我只是盯着天花板。
那上面有一小块霉斑,形状有点像一只蝴蝶,翅膀缺了一角。
我就这么看着,看着那只残缺的蝴蝶,脑子里空空的。
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每一秒钟都像在慢动作播放。
仪器的嗡嗡声,医生偶尔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成了一首单调又压抑的曲子。
突然,那探头停了。
医生“咦”了一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像投进水里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我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探头在我肚子上同一个位置,来来回回地碾,力气有点大,我感觉到了轻微的痛。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黏糊糊的,跟肚子上的胶体一个感觉。
是不是……查出什么不好的东西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这个年纪,最怕听到的就是医院里的“咦”。
他又换了个角度,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他放下探头,站了起来。
“阿姨,您先别动,躺着休息一下。”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藏着点什么。
他快步走出去了。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台还在嗡嗡作响的机器。
那只天花板上的蝴蝶,好像也扇动了一下翅膀。
我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会是什么呢?
肿瘤?
还是别的什么更吓人的东西?
我想起隔壁楼的王姐,也是体检时发现的,从发现到人走,不到半年。
女儿会不会哭?她工作那么忙,还要照顾孩子,我可不能再给她添乱了。
我的眼眶有点发热。
老林,你要是在就好了。
你在的话,肯定会握着我的手,跟我说,“别怕,没事的。”
你的手总是那么暖,那么有劲。
门又开了。
进来的不止刚才那个年轻医生,他还带了个年纪大点的,头发有些花白,看胸牌,是科室主任。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主任走到仪器前,年轻医生指着屏幕上的某个地方,低声跟他说了几句。
主任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拿起探头,重复着刚才年轻医生的动作。
我的肚子,成了一块被反复勘探的土地。
凉意一阵阵袭来,可我的后背却在不停地冒热汗。
过了一会儿,主任也停下了。
他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对年轻医生说:“去,把小张、小李他们都叫过来,让他们也来看看。”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
这阵仗,是要全科会诊的意思吗?
我活了五十五年,只在电视剧里看过这种情节。
没想到,今天轮到我自己了。
很快,B超室里挤进来好几个人,都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跟我差不多年纪的。
他们围在仪器周围,像一群围观珍稀动物的游客。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他们压低声音的讨论和仪器单调的嗡鸣。
我躺在那里,像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人观摩,评说。
一种巨大的无助和恐惧包围了我。
我想坐起来,想问问他们,我到底怎么了。
可我张不开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身体也动不了,好像被那张检查床给吸住了。
我只能继续盯着天花G板上的那只蝴蝶。
它的翅膀好像又残缺了一点。
老林,我可能……要来陪你了。
这个念头让我突然有了一丝奇怪的平静。
这三年,自从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像在过同一天。
天亮,起床,蒸一个红薯。
吃完,收拾屋子,去市场买菜。
回来,做饭,一个人吃。
下午,发会儿呆,看看窗外。
天黑,开灯,看会儿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然后,睡觉。
日复一日,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每天早上那个雷打不动的红薯,是我和这个世界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连接。
因为那是你最爱吃的。
我记得你总说,这玩意儿顶饿,又甜,像日子,实在,又有点甜头。
你走后的第一天早上,我习惯性地拿出两个红薯,洗干净,放进蒸锅里。
等蒸好了,我拿出来,一个放在你的碗里,一个放在我的碗里。
屋子里弥漫着红薯那股子特有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甜香。
跟你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坐在桌子边,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和你碗里那个冒着热气的红薯。
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桌子上。
我没哭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泪。
那天,我把两个红薯都吃了。
你的那个,已经有点凉了。
从那天起,我的早餐就只剩下红薯了。
女儿劝过我好几次,说早餐要吃得有营养,光吃红薯怎么行。
我说,挺好的,吃了胃里暖和。
她不知道,我暖的不是胃,是心。
每个清晨,当我剥开那层薄薄的、带着褶皱的皮,看到里面金黄滚烫的瓤,闻到那股熟悉的甜香时,我就觉得,你好像还没走。
你只是出门了,一会儿就回来。
这三年,一千多个早晨,一千多个红薯。
它们是我为你点的长明灯。
只要这股味道还在,我们家,就不算散。
“阿姨,阿姨?”
主任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眨了眨眼,天花板上的蝴蝶又变回了霉斑。
我转过头,看到一屋子的医生都正看着我。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反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惊奇和探究。
“阿姨,您别紧张。”主任的声音很温和,“我们就是……有点好奇。”
好奇?
我更糊涂了。
有什么可好奇的?
“您今年,是五十五岁,对吧?”他确认道。
我点点头。
“您平时……生活习惯怎么样?比如饮食、运动这些。”
我愣住了,这怎么问起家常来了?
“就……就正常过日子呗。”我有点不知所措。
“您能具体说说吗?比如早餐,您一般都吃什么?”
年轻医生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们为什么要问这个?
难道我吃的东西,吃出了问题?
是啊,肯定是。
天天吃红薯,肯定吃出毛病了。
女儿早就说过的,什么东西都不能吃太多。
我真是糊涂,我怎么就这么犟呢?
我这是不是……把自己给吃坏了?
我越想越害怕,嘴唇都开始哆嗦。
“我……我早上……就吃个红薯。”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就一个红薯?别的什么都不吃?”主任追问。
“嗯。”
“吃了多久了?”
“……三年了。”
我说完这三个字,整个B超室里,响起了一片轻轻的抽气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更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主任和年轻医生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惊奇更浓了。
“阿姨,”主任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我们让大家过来看,不是因为您的身体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不好的地方?
那是什么?
“恰恰相反,”主任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您的各项脏器,特别是肠胃,状态……好得有点出人意料。非常健康,非常干净,比很多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还好。我们就是想学习一下,您到底是怎么保养的。”
学习?
保养?
我整个人都懵了。
像被人迎头打了一棒,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们……说什么?
说我身体好?
好得让他们全科室都来围观?
这算什么事啊?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这三年,把自己当成一个活着的纪念碑,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去守着一份已经逝去的温暖。
我以为我的身体,早就跟我的心一样,变得千疮百孔,了无生气了。
可结果呢?
结果他们告诉我,我的身体,好得很。
这算什么?
这是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老林,你听到了吗?
你用你最爱吃的东西,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我照顾得这么好。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酸楚和感动,像是决了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我。
我捂着脸,在这间挤满了白大褂的B超室里,在这群陌生人的注视下,三年来第一次,放声大哭。
哭声里,有我对你的思念,有我这三年的孤单,还有那份迟来的,被你隔着生死守护着的温暖。
医生们没再说话,默默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我。
只有那个年轻的医生,给我递过来一包纸巾,轻轻放在我的手边。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我终于平静下来,擦干眼泪,坐起身的时候,肚皮上的胶体已经干了,黏在衣服上,有点不舒服。
但我的心里,却像是被一场大雨冲刷过,干净了,也轻快了许多。
主任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阿姨,不好意思,刚才吓到您了。”
我摇摇头,“没有,没有,是我自己……太激动了。”
“能理解。”他点点头,“不过说真的,您这个案例,我们真是第一次见。单纯靠饮食,能把身体机能维持得这么好,特别是您每天只吃红薯,这真的……很神奇。”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您坚持吃红薯,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我看着他,这个头发花白,眼神睿智的医生。
我想,是时候了。
是时候把这个只属于我和老林,被我小心翼翼藏了三年的秘密,说给别人听了。
“因为,那是我老伴儿最爱吃的东西。”
我的声音很轻,但很平静。
我开始讲我和老林的故事。
讲我们年轻的时候,有多穷。
那时候,白面馒头都是奢侈品,红薯是我们的主食。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我们俩的钱花光了,家里只剩下最后两个红薯。
老林把两个都烤了,皮烤得焦黑,里面却烫得流油。
他把大的那个给了我,自己啃那个小的。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太烫了。
他笑着说,傻丫头,烫才好,烫了,身上就暖和了。
从那以后,我就爱上了冬天里那个烫手的烤红薯。
后来,日子好过了,什么好吃的都能吃上了。
但老林的早餐,还是最爱那一碗蒸红薯。
他说,吃了一辈子,习惯了,吃这个,胃里踏实。
我每天早上都会给他蒸好。
他总是吃得特别香,一边吃,一边满足地叹气。
他说,这红薯啊,就像我们的日子,看着普普通通,没什么花样,可你吃到嘴里,是甜的,是暖的,能让你从里到外都觉得舒坦。
他走的那天,是个秋天的早晨。
天还没亮透,窗外有点薄雾。
我像往常一样,蒸好了红薯。
我去叫他起床,他没应。
我推了推他,他的身体,已经凉了。
医生说,是突发心梗,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
那天的红薯,我一口也没吃。
我把它们放在他的床头,放了一整天。
我想,他是不是闻着这股熟悉的味道,才能安心上路。
我讲得很慢,很细。
讲我们怎么一起攒钱,买了第一台黑白电视机。
讲他怎么笨手笨脚地给我学着织围巾,结果织得像张渔网。
讲我们为了女儿上学的学费,吵得最凶的一次架,结果第二天,他默默地把自己的那块旧手表当了。
这些琐碎的,平淡的,甚至有些寒酸的往事,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一帧一帧地放过。
主任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专业探究,慢慢变得柔软,甚至有些湿润。
等我讲完,B超室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主任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他说。
“阿姨,您老伴儿……这是用他最喜欢的方式,在天上继续照顾您呢。”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我心里那把锁了三年的大锁。
是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用我的方式思念他,纪念他。
我以为,是我一个人在守着这份回忆。
可原来,他一直都在。
他化作了每一个清晨的红薯,化作了那股温暖的甜香,化作了我身体里那些健康的,充满活力的细胞。
他用这种最朴素,最沉默的方式,延续着他对我的爱。
他怕我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
所以,他把自己的爱,融进了那些红薯里。
让我吃下去,让这份爱,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这样,他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我想起他生前总爱念叨的一句话。
他说,人这一辈子,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心里得有个人惦记着,你得有个人能让你惦记。
心里有惦记,日子就有奔头,人就有根。
老林,原来,你才是我的根。
你走了,可你把根,深深地扎在了我的身体里。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不像B超室里那种空调的冷,这种暖,是从皮肤,一直透到骨头缝里的。
我眯着眼睛,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熙熙攘攘的人。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吵闹,鲜活。
可我的眼睛里,好像多了点不一样的色彩。
我走到医院门口的那个小摊前。
摊主是个大爷,正在卖烤红薯。
一个大铁桶改造的炉子,里面是烧得正旺的炭火。
红薯在炉壁上烤得滋滋作响,表皮微微焦黑,裂开一道道小口,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甜香四溢。
这个味道,我太熟悉了。
可今天闻起来,却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以前,这个味道里,带着思念的苦涩。
今天,这个味道里,却满是生命的甜。
“大爷,来一个。”
我笑着说。
大爷麻利地给我挑了个大的,用牛皮纸包好,递给我。
“姑娘,趁热吃!”
我愣了一下。
他叫我,姑娘。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也有些花白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叫过了。
我接过那个滚烫的红薯,热量透过纸,传到我的掌心。
很烫,跟我记忆里,很多年前那个雪夜里,老林递给我的那个一样烫。
我剥开一小块皮,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好甜。
真的好甜。
甜得我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但我忍住了。
我对着灿烂的阳光,笑了。
老林,你看,天晴了。
我也该,好好地,为你,也为我自己,活下去了。
我拿着那个红薯,没有马上回家。
我沿着马路,慢慢地走。
我开始看路边的风景。
以前,我从来不看这些。
我走路总是低着头,从家到菜市场,两点一线,周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今天我才发现,原来路边的梧桐树,长得这么高大。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金子。
有几个孩子在树下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一个年轻的妈妈,正推着婴儿车,温柔地哼着歌。
我看到一家花店,门口摆满了鲜花。
红的玫瑰,粉的康乃馨,黄的向日葵。
开得那么热闹,那么不管不顾。
我走进去,给自己买了一小束洋甘菊。
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散发着淡淡的,像苹果一样的清香。
老板娘问我,送人吗?
我笑着说,送给自己。
回到家,我把那束洋甘菊插在一个干净的玻璃瓶里,放在了餐桌上。
就在老林以前坐的那个位置前面。
屋子里,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
我看着那束花,又看了看窗外的阳光。
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有了生气。
不再是那个只有黑白两色的,装着回忆的空壳子。
它开始有了色彩,有了香味,有了温度。
那天中午,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随便下碗面条对付一下。
我去了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鱼,买了翠绿的青菜,还买了一块豆腐。
我给自己做了三菜一汤。
红烧鱼,清炒时蔬,麻婆豆腐,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都是老林生前爱吃的菜。
以前,我不是不做。
只是每次做完,摆上桌,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我吃着吃着,菜就凉了,心也凉了。
后来,就懒得做了。
一个人,怎么简单怎么来。
今天,我把饭菜摆好,盛了两碗米饭。
一碗给我自己,一碗,放在那束洋甘菊旁边。
我坐下来,对着对面的空椅子,轻声说:“老林,吃饭了。”
说完,我自己都笑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嗯,味道刚刚好。
我吃得很慢,很认真。
我品尝着每一种食物的味道。
鱼的鲜美,青菜的爽脆,豆腐的嫩滑。
我发现,我的味觉,好像也苏醒了。
不再是每天那个红薯单一的甜。
生活,原来还有这么多种味道。
吃完饭,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瘫在沙发里发呆。
我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把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
然后,我翻出了我的缝纫机。
那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是我的嫁妆。
老林走后,我就再也没碰过它。
上面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我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把它擦干净。
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零件。
擦着擦着,我又想起了以前。
那时候,女儿还小,她的衣服,都是我在这台缝纫机上,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老林的衬衫破了,裤子刮了,也是我给他补。
他总夸我手巧,说我能把破布变成花。
我找出一些以前剩下的零碎布头,有花的,有格子的,有纯色的。
我踩动踏板,缝纫机又发出了那熟悉的“哒哒哒”的声音。
像一首老歌,在安静的午后,缓缓流淌。
我给自己做了一个小小的布艺钱包。
又给女儿的宝宝,做了一只可爱的布老虎。
我做得很投入,很开心。
我发现,当我专注于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沉甸甸的情绪,就都消失了。
只剩下指尖的触感,和创造的喜悦。
傍晚的时候,女儿打来电话。
她问我,上午的检查怎么样了。
我告诉她,没事,好得很,医生都夸我身体好。
我没有提B超室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围观,也没有提我的那场大哭。
我不想让她担心。
“妈,那就好,我就放心了。”女儿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
“对了,你别老是吃红薯了,明天我给你订点牛奶面包送过去。”
“不用了。”我笑着打断她,“我自己知道吃了。明天,我想喝豆浆,吃油条。”
电话那头,女儿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到她带着一点点哭腔的声音。
“妈……你,你终于……”
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是啊,我终于,想好好吃饭了。
我终于,想好好生活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夕阳正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楼下的小广场上,响起了音乐。
一群阿姨,正跟着节奏,跳着广场舞。
她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舒展。
以前,我总觉得她们吵。
现在,我却觉得那音乐,那笑声,充满了生命力。
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也许,我也该下去走走了。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三年来,我几乎断绝了所有的社交。
老朋友约我,我总是推脱。
邻居在楼下碰到,我也只是点点头,匆匆走开。
我把自己关在一个茧里,以为这样就能安全地守护我的回忆。
可今天,我不想再待在茧里了。
我想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感受一下人间的烟火气。
我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梳了梳头,走下了楼。
广场上很热闹。
跳舞的,遛狗的,带孩子玩的。
我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静静地看着。
一个跳舞的阿姨注意到了我,她跳完一支舞,笑着走过来。
“大姐,新搬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啊。”
她很热情,脸上带着爽朗的笑。
“不是,我住这儿好几年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是吗?那你怎么不下来玩啊?一个人在家多闷得慌。来,跟我们一起跳舞吧,活动活动筋骨,可开心了!”
她拉起我的手,就要把我往队伍里拽。
我下意识地想挣脱。
我不会跳舞,我也怕自己笨手笨脚,被人笑话。
可她的手,很有力,也很温暖。
我想起了老林的手。
我的犹豫,只持续了一秒钟。
我点了点头,“好。”
我跟着她,站进了队伍的最后一排。
音乐响起,是一首很欢快的歌。
我学着前面的人,笨拙地抬手,踢腿,转身。
动作很僵硬,总是慢半拍。
旁边的人都笑了,但那笑声里,没有嘲笑,只有善意。
带我来的那个阿姨,还特意放慢动作,一点一点地教我。
我跳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可我的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好像都跟着音乐,苏醒了,跳跃了。
原来,出出汗,这么舒服。
原来,跟一群人在一起,这么热闹。
原来,笑一笑,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蒸红薯。
我下楼,去了小区门口的早餐店。
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我买了一碗滚烫的豆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咬了一口油条,又酥又脆。
喝一口豆浆,满口豆香。
真好。
生活,真好。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发生了变化。
我不再每天只吃红薯。
我开始研究菜谱,给自己做各种各样好吃的。
有时候,我也会去外面,尝尝那些我没吃过的小吃。
我加入了楼下的广场舞队。
每天晚上,我都去跳一个小时。
我的舞步,从最初的笨拙,变得越来越熟练。
我还交了好几个新朋友。
我们一起跳舞,一起聊天,一起逛街,有时候,还会约着一起去公园。
我开始重新拾起我的缝纫机。
我不仅给自己做东西,还帮邻居家的孩子改衣服,做小玩意儿。
大家都夸我手艺好,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我还开始学习用智能手机。
女儿教我怎么用微信,怎么发朋友圈,怎么看视频。
我学会了在网上看新闻,看别人分享的生活。
世界一下子变得好大,好有趣。
我甚至开始计划着,要去旅游。
去看看老林生前一直想去,却没去成的地方。
去看看那些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山川湖海。
当然,我并没有完全忘记老林。
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思念他。
我不再把他当成一个需要我用悲伤去祭奠的亡灵。
我把他,放在了我的心里。
他成了我的一部分,成了我好好生活的动力。
我会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泡一杯他爱喝的茶,坐在窗边,跟他聊聊天。
聊我今天又学了什么新舞步,聊我又认识了哪个有趣的朋友,聊我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菜。
我会在吃到某个特别好吃的东西时,在心里对他说,老林,这个味道,你肯定也喜欢。
我会在看到某个特别美丽的风景时,在心里对他说,老林,你看,多美啊,我替你看到了。
他没有离开。
他只是,住进了我的生活里,住进了我的眼睛里,住进了我的心里。
前几天,女儿带我去做了一次全面的复查。
还是那个医院,还是那个B超室。
给我做检查的,还是那个年轻的医生。
他还记得我。
他一边操作仪器,一边笑着问我:“阿姨,最近……还吃红薯吗?”
我也笑了。
“偶尔吃,当个念想。但现在,我什么都吃,吃得可好了。”
他看着屏幕,点点头。
“看得出来,您的身体,比上次更好了。阿姨,您现在的心态,肯定也特别好吧。”
我说是啊。
人啊,不能总活在过去。
过去是根,但人,总是要向着太阳,开枝散叶的。
检查完,我走出医院。
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大爷,还在。
他的炉子里,依然烤着香甜的红薯。
我走过去,买了一个。
还是那么烫,那么香。
我慢慢地吃着,走在回家的路上。
阳光穿过树叶,洒在我身上。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这个红薯。
曾经,被埋在黑暗的,冰冷的泥土里。
以为那就是我全部的世界。
可现在,我被一双温暖的手,挖了出来。
洗干净,放进火里。
经过了烈火的烘烤,我没有被烧成灰烬。
反而,把所有的苦涩,都转化成了最深沉的,最温暖的甜。
我知道,是老林,用他的爱,当了那把火。
他把我,烤熟了。
让我,成为了一个更好,更完整,更懂得生活滋味的人。
我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把牛皮纸扔进垃圾桶。
我抬起头,挺直了腰板,向着家的方向,向着我那崭新的,热气腾腾的生活,大步走去。
我的身后,是长长的,被阳光拉长的影子。
我仿佛看到,在那影子的尽头,老林正冲着我笑。
笑得,跟这红薯一样,甜。
来源:GaySpot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