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火车哐当哐当,像个得了哮喘的老头,拖着一肚子疲惫又亢奋的人,一头扎进了南方的热浪里。
火车哐当哐当,像个得了哮喘的老头,拖着一肚子疲惫又亢奋的人,一头扎进了南方的热浪里。
1995年的广州,就是一锅滚开的粥。
黏糊糊的风,裹着听不懂的鸟语,还有一股子海鲜混着机油的腥甜味儿,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我叫陈进,十九岁,口袋里揣着爹妈凑的四百块钱,还有我姐偷偷塞给我的一张崭新大团结。
我从湖南乡下的山沟沟里出来,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挣钱。
挣大钱。
回家盖三层楼的大房子,娶我们村最好看的姑娘。
火车南站的人潮,像黑色的蚂蚁,要把我这点可怜的梦想给活活踩死。
我被一个老乡骗去了城中村的黑中介,交了一百块钱介绍费,给我找了个建筑工地的活。
搬砖。
每天从天亮搬到天黑,太阳像个挂在头顶的烙铁,把脊背上的皮都快烫熟了。
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水汽。
工头是个本地人,瘦得像根竹竿,骂起人来唾沫星子能喷三尺远。
他管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叫“北佬”,那个音调,跟看一条赖皮狗没什么区别。
我干了半个月,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拿到手的工资,扣掉伙食费住宿费,只剩下薄薄的一百多块。
这点钱,别说盖楼,连买块好点的砖都不够。
我心里那团火,被现实的冷水浇得只剩下一点不甘心的火星子。
我辞了工。
我不能把命耗死在砖头堆里。
没了活干,日子更难。住在十块钱一晚的通铺里,空气中全是汗味、脚臭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每天就着白开水啃两个馒头,眼睛饿得发绿,盯着街上每一个看起来像老板的人。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遇到了福叔。
他也是我们县的,比我爹大不了几岁,但看起来像个小老头。
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背佝偻着,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旧汗衫,脚上一双解放鞋,鞋面都裂开了。
他在我们住的这片城中村捡破烂。
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第一次见他,是我饿得实在受不了,花一块钱买了碗最便宜的白粥,蹲在路边喝。
他拖着那个比他还高的袋子,从我面前经过,一股子酸臭味。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同情,也不像鄙夷,就是很平静地看了一下。
然后,他从自己腰上挂着的一个小布袋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茶叶蛋,递给我。
“后生仔,光喝粥不顶饿。”他说,乡音很重。
我愣住了。
来广州这么久,除了被骗被骂,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给我东西。
我没接。我还有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叔,我不要。”
他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把茶叶蛋硬塞到我手里。
“拿着。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说完,他就拖着他的蛇皮袋,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捏着那个还温热的茶叶蛋,眼眶突然就热了。
后来见得就多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蛇皮袋总是满的。
有时候是压扁的纸箱,有时候是各种颜色的塑料瓶,有时候是一些我看不懂的废铁疙瘩。
我们这些没找到活的闲人,总在背后议论他。
“可惜了,听说以前还是个文化人。”
“屁的文化人,捡破烂的能有几个好出身。”
“听说他儿子在广州淹死了,老婆也跟人跑了,受了刺激。”
传言很多,没一个能证实的。
福叔从不跟人争辩,也从不跟我们扎堆聊天。他就像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孤魂野鬼。
那天晚上,我又没找到活。口袋里只剩下最后二十块钱。
我躺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闻着空气里绝望的味道,第一次想到了回家。
也许我根本就不是发财的料。
就在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福叔回来了。
他把那个巨大的蛇皮袋靠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了我一眼,我正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
“睡不着?”他问。
我“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走到自己床铺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铁箱,打开,里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点了一根劣质香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
“想不想挣钱?”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想!”
这两个月,我做梦都在想。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我眼前散开。
“我教你个发财的门道。”
我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有些神秘。一个捡破烂的,能有什么发财的门道?
我心里一半是火热的期盼,一半是冰冷的怀疑。
“叔,你别开我玩笑。”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他把烟头在地上摁灭,“明天晚上,你跟我走一趟,就知道了。”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我跟着福叔,天刚擦黑就出了门。
他没带他那个标志性的蛇皮袋,而是让我背上一个空的大帆布包,他自己也背了一个。
我们没去那些居民区,而是七拐八绕,走进了一片工厂区。
夜晚的工厂区,像一头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只有零星的保安亭还亮着灯。
福叔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一只熟悉地形的夜猫子。
他带着我绕开大路,专门走那些墙角、阴沟和废料堆旁边的小路。
“福叔,我们这是要去哪?”我压低声音问。
“嘘。”他回头做了个手势,“跟着就行。”
最后,我们停在了一家大型电子厂的后墙外。
墙很高,上面还有铁丝网。
墙根下,堆着山一样高的黑色垃圾袋,散发着一股烧焦塑料的刺鼻气味。
“就是这了。”福叔指着那堆垃圾山。
我懵了。
“福叔,你说的发财门道,就是来这……翻垃圾?”
这跟捡破烂有什么区别?
“蠢货!”他第一次骂我,声音不大,但很有力,“你以为捡破烂就是捡瓶子纸皮?那是饿不死的门道。发财的门道,得用眼睛,用脑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副线手套,扔给我一副。
又掏出一个小手电,自己含在嘴里,光柱随着他的头晃动。
他手脚麻利地爬上垃圾堆,撕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
“过来,学着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手套,跟着爬了上去。
垃圾袋一撕开,里面全是些电子厂的废料。
碎裂的塑料外壳,纠缠在一起的电线,还有一些绿色的、上面布满各种小方块和金属线条的板子。
“看到没?”福叔用手电照着一块巴掌大的绿色板子,“这叫电路板。”
我点点头,这玩意我见过,收音机里就有。
“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
他拿起那块电路板,用手指着上面的一些细小的金色触点。
“这上面,有金子。”
我心头一震。
金子?
“还有这些。”他又指着一些密密麻麻的金属针脚,“这是铜。”
“还有这些黑色的方块,叫芯片,有些里面也有好东西。”
他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在给学生上课。
“这些东西,工厂当垃圾扔了,但在有些人眼里,就是宝贝。”
他把那块电路板扔进自己的帆布包里,又撕开另一个袋子。
“别愣着,找!就找这种绿色的、黄色的板子,越大越好,上面的零件越复杂越好。”
我将信将疑,学着他的样子,开始在垃圾堆里翻找。
那味道实在太冲了,熏得我阵阵作呕。
手套很快就变得又黑又黏。
但一想到“金子”那两个字,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们就像两只在黑夜里觅食的土拨鼠,在垃圾山里疯狂地刨着。
偶尔有保安巡逻的手电光扫过来,我们就立刻趴下,一动不动,心跳得像打鼓。
那一晚,我们装满了两个大帆布包。
回到住处时,天都快亮了。
我累得像条死狗,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洗不掉的酸臭味。
福叔却精神很好。
他把两个包里的电路板全都倒在地上,屋里顿时堆起了一座小山。
他让我去打盆水,然后他拿出一把小刷子,一块布,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那些电路板。
“这东西得弄干净,品相好,才卖得上价。”
他一边清理,一边教我辨认。
“这种,CPU板,最值钱。”
“这种,内存条,上面一排金手指,都是好东西。”
“这种,上面有大电容的,不值钱,还占地方,下次看到就别捡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被当成垃圾扔掉的东西,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第二天下午,福叔带着一小袋清理好的电路板,让我跟他去一个地方。
我们坐着颠簸的公交车,到了一个我从没来过的地方,叫“陶街”。
这里像个巨大的露天集市,到处都是卖旧电器、旧零件的摊位。
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和灰尘的味道。
福叔轻车熟路地领我走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铺子,门口挂着“电子回收”的牌子。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瘦高男人坐在里面喝茶。
“阿福,又来好东西了?”男人看到福叔,笑着打招呼。
“陈老板,看货。”福叔把袋子放在柜台上。
陈老板放下茶杯,戴上老花镜,把里面的电路板倒出来,一块一块地仔细看。
他拿出一个小小的手持秤,称了称。
又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
“成色不错。这批……给你三百八。”
三百八!
我脑子“嗡”的一声。
就这么一小袋东西,三百八?
比我辛辛苦苦搬一个月砖挣的都多!
福叔却摇了摇头。
“陈老板,这批货里有两块服务器主板,上面的奔腾Pro芯片都还在。不止这个价。”
陈老板扶了扶眼镜,又拿起那两块最大的板子看了看,笑了。
“你这老狐狸,眼睛还是这么尖。”
他重新按了计算器。
“行,四百五。不能再多了。”
“成交。”
福叔收了钱,是四张大团结和一张五十的。
走出铺子,我的腿还是软的。
一夜之间,四百五十块。
这钱来得太快,太不真实了。
福叔把钱塞给我。
“干什么,福叔?”我连忙推回去。
“拿着。这是你应得的。没有你,我一个人也背不回这么多。”
“不行,门道是你想的,地方是你带我去的,我就是出了点力气。”我把钱又推了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邃。
“小子,讲义气是好事。但干我们这行,钱要分清。”
他从里面抽出两张一百的,塞进我上衣口袋。
“这是你的。剩下的,是本钱。我们要买工具,还要……打点。”
“打点?”
“你以为那工厂的垃圾是随便捡的?保安不找你麻烦?”福叔冷笑一声,“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这才明白,福叔每次卖完货,都会去买两条好烟,悄悄塞给工厂那个看后门的保安。
这世界,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从那天起,我正式跟着福叔,入了他的“门道”。
我们白天睡觉,晚上行动。
为了提高效率,我们买了辆二手的三轮车,还买了更大的袋子,更亮的手电,还有结实的撬棍。
我们不再只盯着一家工厂,福叔像个活地图,知道广州周边哪个区、哪家厂是生产什么的,什么时候会集中处理废料。
有时候是电子厂,有时候是玩具厂,有时候是废旧家电拆解场。
每一次,都是一场在黑夜里的冒险。
我渐渐习惯了那种刺鼻的气味,习惯了在垃圾堆里爬行,习惯了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也习惯了看到保安手电光时的心跳加速。
我的手变得粗糙,指甲缝里永远是洗不干净的黑色污垢。
但我口袋里的钱,在一点点变多。
第一个月,我分到了一千二百块。
第二个月,两千五。
第三个月,我们搞到了一批从海关退回来的次品电脑,那一票,我分了五千块。
我把钱一遍遍地数,晚上抱着钱睡觉。
我给家里寄回去了三千块钱,告诉他们我在广州做生意,很好。
我爹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地说“好,好,好”。
我能想象到,他在村里跟人说起我时,腰杆都能挺直几分。
我开始觉得,广州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这里的夜晚,虽然肮脏,但藏着黄金。
福叔教我的,不仅仅是分辨电路板。
他教我怎么跟人打交道。
跟陶街那些精明的回收老板,怎么讨价还价,怎么分辨谁是真心想买货,谁是想套你的话。
“心要细,话要少。让他们觉得你是个不懂行的新手,但关键时候,要能拿出他们压不住的货。”
他也教我怎么看人。
“那个陈老板,看起来斯文,心最黑,但有一样好,给钱痛快,不拖欠。”
“巷口那个胖子,喜欢占小便宜,但胆子小,不敢黑你的货。”
我还认识了我们这行的“同行”。
捡破烂的,也分三六九等。
最底层的是捡瓶子纸皮的,挣个辛苦钱。
往上一层,是像我们一样,专门掏“电子垃圾”的,这叫“淘金”。
再往上,就是有门路,能直接跟工厂内部的人勾结,把那些还没被当成垃圾扔出来的“好料”提前弄出来的。
我们属于中间这层,风险和收益并存。
我们的地盘,也开始有人眼红。
那天晚上,我们刚从一家通讯设备厂的后墙翻出来,三轮车上装了半车的好东西,主要是些交换机上的板卡。
刚拐进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前面就被几个人堵住了。
为首的是个壮汉,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嘴里叼着烟。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年轻,手里都拎着钢管。
“站住。”壮汉吐掉烟头,用脚碾了碾。
我心里一咯噔,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三轮车的车把。
福叔却很镇定,他从三轮车上跳下来,往前走了两步。
“是彪哥吧?久仰大名。”福叔递上一根烟。
那个叫彪哥的没接,斜着眼打量我们。
“你们两个,最近很跳啊。这片地方的规矩,懂不懂?”
“彪哥,我们就是混口饭吃,没想过坏了您的规矩。”福叔的腰微微弯着,脸上堆着笑。
“混饭吃?”彪哥冷笑一声,一脚踹在我们的三轮车上,半车电路板哗啦一下洒了一地。
“我的人跟我说,你们两个老鼠,一晚上能掏出几千块的货。这饭,混得比我还好啊!”
我气得血往上涌,就要冲上去。
福叔一把拉住了我,对我摇了摇头。
“彪哥,您看这样行不行。”福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去,“一点小意思,孝敬您和兄弟们喝茶。”
彪哥掂了掂信封,脸上露出一点笑容。
“算你识相。”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钱数了数。
“两千?”他的脸又沉了下来,“打发叫花子呢?”
“彪哥,我们这行也是看天吃饭,有时候一晚上白忙活。这真是我们这个月的……”
“少他妈废话!”彪哥把钱摔在福叔脸上,“要么,以后每个月交五千块保护费。要么,把你们的腿打断,滚出这片!”
五千块!
这简直是抢劫!
我再也忍不住了。
“你们凭什么!垃圾是我们自己捡的!”
彪哥身边的一个黄毛小子,抡起钢管就朝我砸过来。
“小子,找死!”
我急忙往后一躲,钢管砸在三轮车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福叔脸色也变了。
他把我护在身后,对彪哥说:“彪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们是求财,不是来结仇的。”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了!”彪哥指着福叔的鼻子,“要么给钱,要么断腿!自己选!”
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福叔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平静,甚至有点……轻蔑。
“彪哥,你知道我们这三轮车上,装的是什么吗?”
彪哥愣了一下。
“不就是一堆破烂?”
“是。”福叔点点头,“但有些破烂,沾不得。”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洒出来的电路板。
那块板子很特殊,黄色的,上面有很多被撬掉零件的痕迹。
“这家通讯设备厂,是军工单位的合作方。他们处理废料,有严格规定。特别是这种,保密板。”
福叔把那块板子在手里抛了抛。
“这上面的东西,按规定是要销毁的。我们也就是捡点他们销毁后剩下的渣。但要是有人把这事捅出去,说有人在这里倒卖军工废料……”
福叔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彪哥。
彪哥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从嚣张,到疑惑,再到一丝忌惮。
他混社会的,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跟“军工”两个字沾上边,就是天大的麻烦。
“你他妈吓唬我?”彪哥色厉内荏地吼道。
“是不是吓唬你,彪哥可以自己去打听打听。”福叔的腰杆挺直了,“我们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彪哥家大业大,应该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惹上不该惹的麻烦吧?”
巷子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我们几个人的呼吸声。
彪哥死死地盯着福叔,眼睛里凶光闪烁。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突然一摆手。
“我们走!”
那几个小年轻还想说什么,被他一瞪,都乖乖地跟着他,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刚才那一瞬间,我以为我们死定了。
福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额头上也全是汗。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起来,把东西收拾好。快走。”
我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电路板捡回车里。
“福叔,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我问。
“一半真,一半假。”福叔发动了三轮车,“那家厂确实有军工背景,但那块板子,就是个普通的民用板,我故意撬了几个零件,吓唬他的。”
我目瞪口呆。
“这……这也行?”
“出来混,靠力气,也得靠脑子。”福叔开着车,飞快地消失在夜色里,“记住,永远要给自己留一张底牌。”
那晚之后,我对福叔,是彻彻底底的服了。
他不仅懂技术,懂行情,还懂人心。
他在这个城市的底层,活得像一棵坚韧的野草,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我们换了个地方,暂时避开了彪哥的风头。
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白天睡觉,晚上“上班”。
钱越挣越多,我甚至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虽然小,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空间。
我开始给一个叫小兰的女孩子写信。
她是我老乡,在附近一家大排档当服务员。
她长得不算顶漂亮,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甜。
我每次去吃饭,都故意多点一个菜。
她会红着脸跟我说:“你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的。”
我就说:“没事,我能吃。”
我不敢告诉她我是做什么的。
我只说,我跟一个老板做电子生意。
她信了。
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崇拜和向往。
那种眼神,让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我渴望能真正地“做生意”,而不是在黑夜里当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我把这个想法跟福叔说了。
他抽着烟,沉默了很久。
“小陈,你想过没有,我们现在做的,其实就是生意的雏形。”
“这怎么能算生意?”我不服气,“这叫偷鸡摸狗。”
“不。”福叔摇摇头,“我们发现别人看不到的价值,把它从垃圾里分离出来,再卖给需要它的人。这就是最原始的商业逻辑。”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正大光明地做?”
“因为我们没有本钱,没有执照,没有仓库,更没有关系。”福叔一针见血,“我们现在,是在用命,用时间,在换取我们的第一桶金。”
“等我们有了足够的钱,”福叔的眼睛在烟雾中闪着光,“我们就可以租个铺面,挂上‘电子回收’的牌子,像陶街的陈老板一样,坐在店里,等着别人把货送上门。”
他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我混沌的脑子。
原来,他想的,比我远得多。
他不是安于现状,他是在蛰伏。
“福叔,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
“快了。”福叔看着窗外,“就差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们一步登天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但它来的时候,带着血腥味。
给我们带来消息的,是陶街的陈老板。
那天,福叔带我去他店里出货,陈老板把我们拉到里屋,神神秘秘地说:“阿福,有个大买卖,敢不敢做?”
“什么买卖?”
“香港那边来了一批货,在海上被扣了。”陈老板压低声音,“是最新款的电脑配件,几千套。因为手续不全,海关那边要当‘洋垃圾’集中销毁。”
我心头一跳。
“销毁?”福叔的眼睛亮了。
“对。就在南沙一个指定的销毁场。”陈老板说,“我打听到消息,他们是找了家回收公司处理,说是粉碎填埋,但其实……你知道的,总有办法。”
福叔明白了。
所谓的销毁,很多时候就是走个过场。只要打通关系,就能在粉碎之前,把里面的好东西捞出来。
“你的意思是?”
“我跟那家回收公司的负责人有点交情。他答应,可以留一个晚上,让我们进去‘捡’。但是,一个晚上,能拿多少,看我们自己的本事。”
陈老板伸出五根手指。
“进去的‘门票’,五万。”
五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赌博。
“而且,捞出来的货,我要七成。”陈老板又说。
福叔沉默了。
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我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五万块钱,几乎是我们俩当时所有的积蓄了。
万一进去,发现东西都被销毁了,或者捞出来的东西不值钱,那我们就血本无归。
“干不干?”陈老板问。
福叔把烟头摁灭。
“干!”
他转头看着我。
“小陈,你怕不怕?”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我咬了咬牙。
“不怕!”
从陈老板那里出来,福-叔显得很亢奋。
“小陈,这就是我说的机会!”他抓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这一票干成了,我们就能在陶街开个比陈老板还大的铺子!”
我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了,感觉全身的血都在燃烧。
我们取出了所有的钱,凑了五万块,交给了陈老板。
剩下的几天,我们没再去“上班”。
我们在做准备。
福叔花大价钱,又买了一辆半旧的五十铃货车。
他还找了几个以前在工地上认识的、靠得住的老乡,许诺给他们高额的回报,让他们到时候跟我们一起去。
行动定在周五的晚上。
那一天,广州下起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也砸在我的心上。
我心里很慌。
我给小兰写了封信,告诉她我要出一趟远门,做一笔大生意,如果成功了,我就回来娶她。
我把信和一千块钱,悄悄放在了她宿舍的窗台上。
晚上十点,我们开着五十铃,带着五个老乡,在雨幕中出发了。
销毁场在南沙,离市区很远,非常偏僻。
我们在一个约好的路口,见到了回收公司的那个负责人,一个胖子。
福叔把一个装了酒和烟的礼盒递过去,胖子接过去,指了指远处一个黑漆漆的大门。
“就给你们到明天早上五点。五点一到,推土机就要进场。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别说认识我。”
说完,他就开车走了。
销毁场的铁门虚掩着。
我们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各种化学品和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
眼前的一幕,让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几盏昏暗的工矿灯下,是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露天场地。
场地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电子垃圾。
大部分是电脑机箱,还有显示器、打印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很多机箱已经被压扁了,但还有很多是完好的。
“发了……发了……”一个老乡喃喃自语。
“别废话!动手!”福叔一声令下。
我们七个人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我们根本不用像以前那样费劲地翻找。
我们直接用撬棍、锤子,暴力拆解那些机箱。
打开机箱,里面就是崭新的主板、CPU、内存条、硬盘……
很多配件上,连保护膜都还没撕掉。
“妈的,这哪是垃圾,这都是钱啊!”一个老乡激动地大喊。
我们什么都顾不上了。
雨水、汗水混在一起,从脸上往下淌。
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我们把拆下来的主板、硬盘、内存条,像收白菜一样,一堆一堆地扔进货车车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厢很快就装满了。
福叔当机立断:“小陈,你带两个人,先把这车货开走,藏到我们租的那个临时仓库去!我带人在这里继续拆,等你们回来!”
“好!”
我发动了货车,带着两个老乡,冒着大雨往回赶。
我的心跳得飞快,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
这一车货,至少值几十万。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们顺利地把货卸在了提前租好的小仓库里,又马不停蹄地赶回销毁场。
等我们回去的时候,福-叔他们已经又拆了小山一样高的一堆零件。
我们再次装车。
就在我们准备装第三车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十几束刺眼的手电光,突然从销毁场的大门口射了进来。
“不许动!都他妈给我站住!”
一声暴喝,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是彪哥。
他带着二十多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把大门堵得死死的。
他怎么会知道这里?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们这边的几个老乡,看到这阵仗,腿都软了。
福叔的脸色也变得惨白。
但他的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彪哥身边的一个人。
那个回收公司的胖子。
是他!是他告的密!
这个胖子,收了我们的“门票”,又把我们卖给了彪哥!
“福叔是吧?”彪哥撑着一把黑伞,慢悠悠地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听说你发大财了,也不叫上兄弟我?”
福叔死死地捏着手里的撬棍。
“彪哥,这批货,是陈老板的。”他想拿陈老板的名头压他。
“陈老板?”彪哥哈哈大笑,“他现在,估计也在哪个茶楼里,等着我的消息呢!”
福叔的心沉了下去。
陈老板也参与了!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们先是用这批货做诱饵,骗我们拿出所有的本钱,然后等我们辛辛苦苦把货捞出来,他们再来个“黑吃黑”!
“福叔,念你也是个人才。”彪哥用钢管指着我们装满货的卡车,“把这两车货留下,你们几个,自己断一只手,滚。今天这事,就算了了。”
“你做梦!”我红着眼吼道。
这两车货,是我们的命!是我们拿所有身家赌来的!
彪哥脸色一沉。
“给脸不要脸!”
他一挥手,“给我上!打断他们的腿,把货抢过来!”
二十多个人,像疯狗一样冲了上来。
我们这边只有七个人,几个老乡早就吓破了胆,扔下工具就想跑。
“跟他们拼了!”福叔怒吼一声,抡起撬棍,迎了上去。
我也抄起一根铁棍,跟在他身后。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雨声,喊杀声,铁器碰撞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我们的人数太少了,根本不是对手。
一个老乡刚跑出没两步,就被一棍子打在腿上,惨叫着倒地。
我也被人一脚踹在肚子上,摔倒在泥水里。
一根钢管,带着风声,朝我的头砸来。
我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福叔一把推开了我。
那根钢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噗!”
我听到一声沉闷的响声。
福叔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
他回身一棍,狠狠地抽在那个偷袭者的脸上。
“小陈!快!上车!开车走!”福叔对我嘶吼着,眼睛通红。
“福叔!”我哭喊着。
“走!快走!别让这些货落在他们手里!这是我们翻身的本钱!”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个人挡在我们和彪哥那群人中间,手里的撬棍舞得虎虎生风。
彪哥的人一时竟然近不了他的身。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用命,给我创造一个逃跑的机会。
我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我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那辆装满货的五十铃。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彪哥也发现不对,大声吼道。
几个人朝我冲过来。
福叔怒吼着,冲上去,用身体撞开了一个人,又一棍子打倒一个。
但他也被人从背后一脚踹倒。
几根钢管,同时砸在了他的腿上。
我听到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
“福叔——!”我撕心裂肺地大喊。
“走啊!”福叔趴在泥水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我喊道。
我发动了汽车。
油门踩到底。
五十铃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发出一声咆哮,朝着大门冲了过去。
堵在门口的人吓得纷纷闪避。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福叔被几个人围着,用钢管狠狠地砸。
看到彪哥那张狰狞的脸。
也看到那辆我们开来的三轮车,被他们的人点燃了,火光冲天。
我的心,像被撕成了碎片。
我开着车,在雨夜里狂奔。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福叔白白牺牲。
我把车开到了一个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小兰打工的那个大排档后面的小巷里。
这里是我的“安全屋”。
我躲在车里,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天亮了。
雨停了。
我像个游魂一样,下了车。
我不敢回我们租的房子,不敢去仓库,更不敢去找陈老板。
这个城市,在一夜之间,对我露出了它最狰狞的面目。
我找到了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110。
我用沙哑的声音,匿名举报,南沙有个非法的电子垃圾销毁场,昨晚发生了大规模的持械斗殴。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但这是我唯一能为福叔做的事。
我在那条小巷里,躲了两天两夜。
靠着车上剩下的一点水和干粮。
第三天,我实在熬不住了,我悄悄地溜出去,买了一份报纸。
报纸的社会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条简讯。
“警方在南沙区查获一非法垃圾处理点,现场发生过斗殴,有多人受伤,具体情况仍在调查中。”
多人受伤。
福叔……他还活着吗?
我的心揪成一团。
我必须要把这批货处理掉。
这是福叔用命换来的。
我不能再找陈老板,也不能去陶街任何一家熟悉的铺子。
我想起了福叔曾经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买家,不在广州,在深圳。那边,靠着香港,什么货都吃得下。”
我决定,去深圳。
我找了个长途司机,塞给他两千块钱,让他帮我把这车货,连夜运到深圳。
我坐在副驾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
广深高速上,车灯连成一条光的河流。
而我,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前途未卜。
到了深圳,我把货车停在一个偏僻的工业区。
我按照福叔以前零星提过的线索,开始寻找传说中的“华强北”。
1995年的华强北,还没有后来那么夸张,但已经初具规模。
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空气中都是金钱的味道。
我像个无头苍蝇,转了好几天。
我不敢轻易亮出我的货。
我怕再遇到一个陈老板,或者彪哥。
最后,我把目标锁定在一个不起眼的档口。
老板是个潮汕人,四十多岁,很精瘦,一直在喝功夫茶。
我观察了他两天。
他话不多,跟人交易,都是看货,报价,行就行,不行就走,从不拖泥带水。
我觉得,这种人,或许可以信赖。
我走上前,学着福叔的样子,压低声音说:“老板,有批好货,敢不敢看?”
老板抬起眼皮,打量了我一下。
“什么货?”
“电脑板。全新的。”
他来了兴趣。
“哪里看?”
我带他去了我停车的地方。
当我拉开车厢门,让他看到那满满一车的电路板时,他那一直平静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震惊。
他跳上车,拿起一块主板,仔细地看了看。
又拿起一块硬盘。
“都是从海上扣下来的那批?”他问。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
他看出了我的紧张,笑了笑。
“整个珠三角做这行的,都在等这批货。没想到,被你这个后生仔拿到了。”
他没问我货是怎么来的。
这是规矩。
他盘算了一会,伸出三个手指。
“三十万。我全要了。”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强压住狂喜,想起福叔教我的。
“心要细,话要少。”
我摇了摇头。
“老板,这批货里,光是奔腾的CPU就有上千片。不止这个价。”
他笑了。
“后生仔,懂行啊。那你说,多少?”
我伸出五个手指。
“五十万。”
他没还价。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五十万。但要现金,我需要一天时间准备。”
“成交。”
第二天,在一家银行的贵宾室里,我见到了那五十万现金。
用几个大帆-布包装着。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钱货两清。
我提着那几个沉甸甸的袋子,走出银行,感觉像在做梦。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了个最贵的酒店,开了一间房。
我把钱全倒在床上,在钱堆里打滚。
我哭了,又笑了。
福叔,我们成功了。
我们翻身了。
可是,你在哪里?
我在深圳待了一个星期。
我买了新衣服,新鞋子,把浑身上下都换了一遍。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穿着名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人。
很陌生。
我给广州的几个老乡打电话,想打听福叔的消息。
电话打不通。
他们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我决定回广州。
我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先在东莞下了车。
我找到了一个专门帮人“捞人”的江湖大哥。
我给了他两万块钱。
“帮我找个人。叫阿福,五十多岁,湖南人,以前在广州捡破烂。前段时间,在南沙的一个销毁场,跟人打架,被抓了。”
大哥收了钱,说:“一个星期,给你消息。”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
我回到了广州。
我没有去陶街,也没有回那个城中村。
我在市区租了一套高档公寓。
我去了小兰打工的那个大排档。
大排档还在,但小兰已经不在了。
老板说,她半年前就辞工回家了。
“有个男的,给她留了信和一千块钱。她等了那个人很久,那人一直没回来。她家里人就让她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像个傻子。
窗台上的信,她看到了。
钱,她也拿了。
但是,我回来晚了。
一个星期后,东莞的大哥给我打了电话。
“人找到了。”
我心头一紧。
“他在哪里?”
“死了。”
电话那头,声音很平静。
“死了?”我感觉天旋地转。
“嗯。那天晚上,伤得太重。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因为没身份信息,没家属,尸体在医院停尸房放了一个月,最后……火化了。”
大哥顿了顿,又说:“跟你打架的那伙人,头头叫彪哥是吧?他也被抓了。故意伤害致死,再加上别的案子,估计要吃花生米了。”
“那个回收公司的胖子,还有陶街的陈老板,作为同案犯,也进去了。判了十年。”
我握着电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福叔。
他用他的命,给我铺平了最后的路。
他不仅帮我拿到了那笔钱,还帮我清除了所有的敌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光了两瓶白酒。
我醉得一塌糊涂。
我仿佛又看到了福叔。
他佝偻着背,拖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对我笑着说:
“后生仔,光喝粥不顶饿。”
“小子,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出来混,靠力气,也得靠脑子。”
“小陈,这是我们翻身的本钱!”
……
第二天,我醒来,头痛欲裂。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很刺眼。
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是车水马龙的广州。
这个我曾经又爱又恨的城市。
我拿出剩下的钱。
四十多万。
我没有回老家盖楼。
我用这笔钱,在陶街,盘下了一家铺面。
就在陈老板那家店的对面。
我挂上了一个新的招牌。
“阿福电子”。
我的店,不卖假货,不坑人,价格公道。
我学着福叔的样子,教那些刚来广州、想入行的年轻人,怎么分辨电路板,怎么看行情。
我告诉他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生意慢慢做大了。
从一个铺面,到三个铺面。
从电子回收,到电脑组装,再到代理品牌。
几年后,我成了华南地区最大的电脑配件经销商之一。
我有了自己的公司,自己的仓库,自己的车队。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陈总”。
我回过一次老家。
我没有盖三层的楼,而是捐钱,给村里修了一条路,建了一所小学。
小学也叫“阿福小学”。
我再也没有见过小兰。
我结了婚,有了孩子。
我的妻子,是我公司的会计,一个很温柔的广州本地姑娘。
她知道我所有的过去。
每年清明节,她都会陪我,去广州郊区的一个公墓。
我们在那里,给福叔立了一个衣冠冢。
墓碑上没有照片,因为我找不到他任何一张照片。
上面只刻着一行字:
“恩师阿福之墓”。
我常常会想起1995年的那个夏天。
那个黏糊糊的、充满了机油味和绝望气息的夏天。
如果没有遇到福叔,我可能还在某个工地上搬砖,或者早就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是他,那个在黑夜里捡破烂的老乡,拉了我一把。
他教我的,不是发财的门道。
他教我的,是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出个人样。
他用他那在泥泞里打过滚的、粗糙的手,为我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而门的代价,是他的命。
如今,我站在自己公司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繁华的城市。
我知道,在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依然有无数个像我当年一样的年轻人,在迷茫,在挣扎。
也依然有无数个像福叔一样的人,他们或许不起眼,或许活在底层,但他们的眼睛里,藏着生活的智慧和人性的光。
他们,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门道”。
来源:小蔚观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