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小伙花65元承包上海滩废弃工厂住着,23年后拆迁时他

B站影视 欧美电影 2025-10-29 11:31 3

摘要:雨下得很大,砸在候车大厅的玻璃穹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的鼓点。

雨下得很大,砸在候车大厅的玻璃穹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的鼓点。

我站在人群里,像一棵被移植到水泥地里的植物,安静,但无法扎根。

空气里混杂着泡面的香气、旅人的汗味,还有晚点列车带来的焦躁。

我看着手机屏幕,光线映在我毫无波澜的脸上。

屏幕上是许江的打车软件界面。

就在五分钟前,他把手机落在了安检口,被我捡了回来。而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图标。

“常用同行人”。

一个陌生的名字赫然在列:小安。

系统贴心地标注着:近三个月,共同乘车17次。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不疼,只是瞬间失去了温度和跳动的节律。

我抬起头,越过攒动的人头,看见许江正在不远处的服务台焦急地比划着什么。他穿着我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而黝ทธิ的皮肤。那是八十年代在工厂里抡锤留下的底子。

他还是那个样子,遇到事情,眉头会习惯性地拧成一个川字。

我认识他二十五年了。

从他还是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兜里只揣着几张毛票,却敢跟国营厂长拍桌子的毛头小子,到今天这个会在几十万的合同上签字,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许总”。

二十五年,足够让一个废弃的工厂旧址,变成寸土寸金的商业中心。

也足够让一段看似坚固的婚姻,内里被蛀空,只剩一个光鲜的壳。

广播里传来他乘坐那趟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

许江显然也听到了,他脸上的焦急更甚,几乎要跟工作人员吵起来。

我慢慢地朝他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光洁可鉴的地砖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像一枚枚钉子,钉进这片嘈杂的虚空。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岚岚!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递给他,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刺眼的界面上。

“在找这个吗?”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白纸。

许江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只一秒,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那种从焦急到惊慌,再到死寂的表情变化,像一场无声的默片,在我眼前缓慢上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潮推挤着我们,检票口的催促声越来越响。

“车要开了。”我提醒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岚岚,你听我解释……”

“上车。”我说,“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几分钟的解释能解决的。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在车上想清楚,回到上海,你要给我一个什么样的说法。”

我顿了顿,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补充道:“或者说,一个什么样的方案。”

我没有去看他最终是怎样挣扎着上了车。

我只是转身,重新走进那片冰冷的雨幕里。

雨水打在我的风衣上,渗入骨髓。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许江之间那座名为“婚姻”的建筑,开始拆迁了。

而我,是那个亲自按下爆破按钮的人。

时间倒退回两天前。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二。

我像往常一样,六点半起床,为许江准备早餐。一碗小馄饨,卧一个溏心蛋,再配一碟他最爱吃的酱瓜。

他有轻微的胃病,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吃不得太油腻和生冷的东西。

这个习惯,我照顾了二十年。

他坐在餐桌前,一边看晨间新闻,一边稀里哗啦地吃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而安稳。

“我今天要去一趟南京,跟进一下那边的项目,后天回来。”他喝完最后一口汤,用餐巾擦了擦嘴。

“嗯,知道了。”我点头,“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了,就两件换洗衣服。”他站起身,从玄关的衣帽架上取下西装外套。

我走过去,替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领口。

他的衬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古龙水,也不是我的任何一款香水。是一种甜腻的、属于年轻女孩的味道,像熟透了的水蜜桃。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路上开车小心。”我说。

“不了,我坐高铁去。”他低头穿鞋,“开车太累了,回来还要开会,养养精神。”

“好。”

他换好鞋,习惯性地在门口的穿衣镜前照了照,然后俯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是一个维持了多年的仪式,像每天要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他的嘴唇是温的,但那个吻,却像一片冰凉的羽毛,轻轻掠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中的女人,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眼间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我抬手,摸了摸额头刚才被他亲吻过的地方。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股不属于我的、水蜜桃的甜香。

我走进我们的卧室,拉开许江那一侧的衣柜。

他的衣服都挂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和季节分类,这是我的功劳。

我在一排衬衫里,找到了他昨天穿过的那一件。

凑近了闻,同样的味道,更清晰了一些。

我不是一个疑神疑鬼的女人。我做过法务,相信证据,相信逻辑。

婚姻和合同一样,在没有确凿的违约证据之前,它在法律和情理上,都是有效的。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许江车辆的APP。

这辆车是去年买的,登记在我名下。作为车主,我可以随时查看它的行驶轨迹。

我很少用这个功能,因为我觉得信任是婚姻的基石。

但现在,这块基石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我点开“历史行程”,日期调到昨天。

昨天下午三点,许江说他去公司开一个项目会。

行车记录显示,他的车在三点十五分,从我们家地库出发,目的地却不是他在陆家嘴的公司,而是二十公里外,一个位于浦东新区的创意园区。

车子在那里停留了两个小时。

下午五点半,车子离开园区,开往一家位于外滩的日料店。

晚上八点,车子从日料店离开,终点是园区附近的一个高档公寓小区。

车子在那个小区,一直停留到深夜十一点半,才返回我们家。

而昨天晚上,许江十一点五十才到家。他对我说,项目会开得太晚,大家又一起吃了顿工作餐,所以回来晚了。

他的说辞和行车轨迹,完美地“印证”了彼此。

只是,地点全错了。

我关掉APP,坐在床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我想起1982年的那个夏天。

我第一次见到许江,是在杨树浦路一个废弃的纺织厂里。

那时的我,是刚从政法大学毕业的实习生,跟着律所老师去处理工厂的资产清算。

那时的他,是厂里一个不起眼的技术员。厂子倒了,所有人都忙着找下家,只有他,用全部积蓄——六十五块钱,跟厂长签了一份承包合同,把那个破败不堪、到处漏雨的厂房给包了下来。

所有人都笑他傻。

我老师也说,这小伙子,怕是脑子有点问题。

我却记得,他站在堆满废旧机器的车间里,眼睛亮得吓人。他对我说:“别人看到的是一堆废铁,我看到的是一个机会。上海滩,只要你肯做,遍地是黄金。”

他就在那个厂房里住了下来。

夏天漏雨,冬天漏风。他用油布和木板,给自己搭了一个小小的隔间。白天出去跑业务,收废旧零件,晚上回来自己捣鼓,组装成新的机器,再卖出去。

我因为工作关系,经常要去厂里核对资料。

每次去,都能看到他一身油污,但眼睛里的光,一天比一天亮。

他会用一个搪瓷缸子,给我冲一杯放了很多糖的速溶咖啡。那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他说:“林岚,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在上海最好的地方,喝上最贵的咖啡。”

后来,他做到了。

九十年代末,城市规划,杨树浦那片工业区要整体拆迁改造。

他那份当年被所有人嘲笑的、只花了六十五块钱的承包合同,在我和律所同事的据理力争下,为他争取到了一笔巨额的拆迁补偿款。

那笔钱,成了他事业的第一桶金。

他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从机械配件,到环保设备,再到如今的新能源项目。

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我们从杨树浦的旧工房,搬到了黄浦江边的江景大平层。

他真的请我喝遍了上海所有昂贵的咖啡。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我们之间的对话,也从天马行空的梦想,变成了“今天几点回来吃饭”、“明天有个应酬”、“周末要不要去看看爸妈”这些功能性的问答。

我们的生活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稳定,高效,却冰冷。

我们没有孩子。

年轻时努力过,试过各种方法,中药西药,偏方秘方,都没有用。

医生说,是我的问题。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日子。我甚至主动提出过离婚。

是许江,抱着我,一夜没睡,他说:“岚岚,我娶的是你,不是一个生育机器。有没有孩子,我们都是一家人。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因为这句话,我扛过了所有的压力和自责。

我以为,我们会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就这么相扶相持,一直到老。

可现在,这股水蜜桃的香气,像一把小小的、锋利的锥子,在我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堡垒上,钻出了一个孔。

外面的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心脏的某个角落开始,一点点蔓延开来,冻结了我的血液,麻痹了我的神经。

我拿出手机,给我的助理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浦东金桥的‘星梦湾’创意园,和附近的‘天悦府’小区。我需要知道里面一家叫‘光影互动’的公司,和一个叫‘小安’的女孩的所有信息。”

作为一名曾经的法务,我知道,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能解决问题的,只有事实和证据。

在许江从南京回来的前一天,我收到了助理发来的邮件。

“光影互动”,一家做新媒体视觉设计的小公司,成立不到一年。许江的公司是他们的天使投资人。

“小安”,本名安然,二十四岁,刚从美院毕业,是“光影互动”的创始人兼主设计师。

天悦府12号楼1801室的业主,也是安然。房子是三个月前买的,全款。

而三个月前,许江的公司,刚刚给“光影互动”打了一笔三百万的投资款。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像一部逻辑严谨的推理小说,线索清晰,证据确凿,直指唯一的凶手。

我关上电脑,走到阳台。

江风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对岸的陆家嘴,灯火璀璨,像一片虚幻的海市蜃楼。

那是许江奋斗了半生,为我打造的“最好的地方”。

而现在,他亲手在这片璀璨里,埋下了一颗地雷。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引爆它。

但我知道,我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就有了高铁站的那一幕。

我没有当众撕破脸,那不体面,也解决不了问题。

我只是把那颗已经被我拆解出来的地雷,重新放回了他的手里。

然后告诉他:引爆的权利,现在在我手上。

许江是第二天下午回到上海的。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给我发了条短信:我在公司处理点急事,晚点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换了身衣服,开车去了他的公司。

他的公司在陆家嘴的环球金融中心,占据了整整一层。从落地窗望出去,整个上海的繁华尽收眼底。

我曾经很喜欢站在这里,感受那种“一览众山小”的豪情。我觉得,那是属于我和许江共同的勋章。

前台小姐看到我,恭敬地站起来:“许太太,您来了。”

“许总在吗?”

“许总在办公室,但是……”她面露难色,“他正在会客。”

“我知道。”我朝她微微一笑,“我等他。”

我没有去许江的办公室,而是走进了旁边的小会客室。

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门,我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影。

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一个纤细窈窕的年轻女孩。

我没有进去。

我就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安静地等待。

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自己走出丛林。

大约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走了出来,长发及腰,脸上还带着一丝泪痕,显得楚楚可怜。

她就是安然。照片我看过,但真人比照片更年轻,更有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清透感。

她低着头,匆匆往外走,没有注意到我。

直到她快要走到电梯口,我才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她听清。

“安小姐,请留步。”

女孩的身体猛地一僵,回过头,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许江也从办公室里跟了出来,看到我,他的脸色比在高铁站时还要难看。

“岚岚,你怎么来了?”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试图挡住我的视线,也挡住安然的。

我没有理他。

我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年轻女孩的脸上。

“我有点事,想和许总,还有安小姐,一起谈谈。”我指了指旁边的会客室,“就在这里,可以吗?”

安然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求助似的看向许江。

许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恳求我:“岚岚,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好不好?别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平静地反问,“这里是许总的公司,我是许总的太太,安小姐是许总的合作伙伴。我们谈论的,也是和公司投资相关的事情。我觉得,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场合了。”

我的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却不容置喙。

许江看着我,他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坚定。

他知道,今天这件事,躲不掉了。

他颓然地垂下肩膀,对安令说:“小安,你……进来吧。”

会客室里。

我,许江,安然,三个人,呈一个三角形的姿态坐着。

我坐在主位,他们两人分坐两边,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没有急着开口。

我先是慢条斯理地,将我的手机、一个录音笔,和一个文件夹,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我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红色的指示灯,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只不祥的眼睛。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岚,许江的合法妻子。”

“今天的会谈,主要有三个议题。”

我的声音很冷静,像在主持一场商业谈判。

“第一,关于许江先生以公司名义,向安然小姐的‘光影互动’公司投资三百万人民币,以及安然小姐用这笔资金全款购买天悦府房产一事。”

我将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

“这里是相关的投资协议、银行流水,以及房产购买记录的复印件。从法律上讲,这笔投资款属于我和许江的婚内共同财产。在未征得我同意的情况下,许江先生擅自动用大额共同财产,进行非正常商业风险的投资,并直接或间接用于为第三方购置不动产,已经构成了对夫妻共同财产权的侵害。”

许江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安然则完全懵了,她大概从未想过,一段她以为的“爱情”,会被如此赤裸裸地用法律和金钱的条文来解剖。

“第二,关于许江先生和安然小姐之间,超出正常商业伙伴关系的私人交往。”

我点亮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我整理出来的,许江的行车轨迹、消费记录,以及那17次共同乘车的截图。

“根据这些证据,在过去的三个月里,许江先生与安然小姐,在非工作时间,共同出入餐厅、酒店、以及安小姐的私人住所,累计超过三十次。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商业合作的范畴。”

“我不是一个善良的女人,我只是不喜欢脏。”我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直视安然,“安小姐,你很年轻,也很漂亮。我相信许江在你面前,展现了他最有魅力的一面:成熟、稳重、事业有成,还能在你需要的时候,为你提供金钱和资源上的帮助。他会让你觉得,你遇到了一个可以让你依靠的‘大叔’,他能给你父亲般的安全感和兄长般的关怀。”

安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心事。

“但是,”我的话锋G一转,“你有没有想过,这份‘安全感’和‘关怀’的代价是什么?”

“它的代价,是建立在对另一个女人的背叛和伤害之上。它的代价,是你用你最宝贵的青春,去交换一个已婚男人廉价的、短暂的新鲜感。它的代价,是你今天的眼泪,和你未来可能要面对的,身败名裂的风险。”

“我……”安然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议题:解决方案。”

我的目光,从安然身上,移到了许江脸上。

“许江,我们结婚二十五年了。从你在杨树浦那个破工厂里,用六十五块钱起家,到今天。我陪你吃过苦,也陪你享过福。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婚姻对我来说,就像一份终身合同。忠诚,是这份合同里最核心的条款。现在,你违约了。”

“按照合同法,违约方,需要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了最后一份文件,一式两份,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我给你两个选择。”

“A方案:协议离婚。我不会去追究你转移婚内财产的责任,也不会公开你和安小姐的事情。我们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公司股份、房产、现金,我拿七成,你拿三成。你用这三成,去继续你的生活,或者去弥补你的‘爱情’,都与我无关。”

“B方案:不离婚。”

许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但是,我们需要重新签订一份‘婚姻忠诚协议’。”

我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份协议规定:一,你名下所有个人资产,包括公司股份的收益权和处置权,全部转由我代管。二,你所有的银行卡、信用卡、电子支付账户,与我的账户绑定,每一笔超过一千元的支出,都需要我的短信验证。三,你必须立刻终止与‘光影互动’公司的所有合作,并收回投资款。至于这笔钱安小姐已经用来买了房子,要怎么解决,是你们之间的事情。”

“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从今天起,如果你再次出现任何违背婚姻忠诚的行为,一经发现,你将自愿放弃所有婚内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协议一式三份,我们双方签字,并由律师公证,具备法律效力。”

我把笔,放在了两份协议的中间。

“现在,你可以选了。”

整个会客室,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安然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

许江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的两份文件。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知道,这个选择对他来说,无比艰难。

A方案,是尊严的破碎和财富的巨大损失。

B方案,是自由的缴械和未来的彻底被掌控。

无论哪一个,都是对他前半生所有努力的巨大讽刺。

但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没有催他。

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戏。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已经静止。

许江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岚岚,我们……回家说,行吗?”

我摇了摇头。

“许江,从你决定背叛我们的婚姻那一刻起,‘家’这个地方,就已经不再是我们可以心平气和解决问题的场所了。”

“这里,才是你的战场。你的公司,你的投资,你的‘新人’。所有让你引以为傲,让你觉得可以掌控一切的东西,都在这里。”

“我要你,就在你的战场上,做出你的选择。”

我的话,像一把刀,彻底割断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挣扎和痛苦,都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份“婚姻忠诚协议”,和那支笔。

他没有再看安然一眼。

那一刻,我看到安然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大概终于明白,在绝对的利益和现实面前,她那点自以为是的“爱情”,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许江在协议的末尾,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他曾经在无数价值千万甚至上亿的合同上签过,意气风发。

而今天,却写得如此艰难,如此屈辱。

签完字,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岚岚,”他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泪光,“我选B。”

“我不想……失去这个家。”

回家的路上,许江开着车,我们一路无话。

车里的空气,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凝滞。

曾经最熟悉的车厢,此刻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将我们两个困在其中,各自煎熬。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的光怪陆离,像一场盛大而空洞的梦。

到家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而是跟着我进了卧室。

我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准备去洗澡。

他突然从背后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很有力,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他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我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和他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

“岚岚,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很苍白,很无力。”他把脸在我肩上蹭了蹭,像一只受伤的大型犬,“但是我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别说。”我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去把那份协议,拿去公证。”

他抱得更紧了。“我知道,我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我们到底是怎么了?”

“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沉默了片刻,轻轻推开他的手臂,转过身,面对着他。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很柔和,却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许江,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了光和热情的眼睛,此刻却浑浊而迷茫。

“你累了。”我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他愣住了。

“你觉得累,觉得烦,觉得生活像一个黑洞,每天都在吞噬你。”我平静地剖析着他,“公司越来越大,应酬越来越多,责任越来越重。你每天都在扮演‘许总’这个角色,要对股东负责,要对几百个员工负责。”

“回到家,你要扮演‘好丈夫’,要面对一个不再年轻、不再有趣,甚至不能为你生孩子的妻子。你要面对一个安静得像博物馆一样的家。你觉得压抑,觉得窒息。”

“所以,你需要一个出口。”

“安然的出现,就像给你这个密闭的黑洞,开了一扇窗。她年轻,有活力,崇拜你,依赖你。在她面前,你不需要是无所不能的‘许总’,你只是一个能为她指点迷津、提供庇护的‘大叔’。”

“你享受那种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觉。那让你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价值,还能掌控一些纯粹的、不掺杂利益的东西。”

“我说得对吗?”

许江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我的话击中了要害。

他缓缓地,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毯上。

“是……”他用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传来,充满了痛苦和脆弱,“我就是觉得……太累了。”

“从杨树浦那个破厂房开始,我就一直在往前跑,不敢停。我怕一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我怕对不起你,怕对不起爸妈,怕对不起所有相信我的人。”

“我以为,只要我赚足够多的钱,给你最好的生活,就是对你好。可是,我越跑越快,却发现离你越来越远。”

“这个家,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我有时候回来,看着这空荡荡的房子,我就觉得害怕。”

“我不是为自己辩解。”他抬起头,满脸泪痕,“我就是……我就是想不明白。”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许江哭。

在我印象里,他是一个流血不流泪的男人。当年在工厂被机器砸断了腿,他哼都没哼一声。公司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他也是一个人扛着,没在我面前露出一丝软弱。

而现在,他却像个孩子一样,在我面前,哭得那么无助。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

不是那种被背叛的、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绵长的酸楚。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许江,你把婚姻当成了避风港,累了就想进来躲一躲。可是你忘了,这个港湾,也需要维护和经营。”

“你把时间当成硬币,投进了你事业的机器里,换来了财富和地位。可是你没有留下一枚,投进我们婚姻的储蓄罐里。”

“你以为家永远在那里,我永远在那里。你觉得你对这个家的责任,就是提供物质保障。但你忘了,我也需要陪伴,需要沟通,需要你像当年在那个破厂房里一样,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说你的梦想和烦恼。”

我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我的指尖是凉的,他的皮肤是烫的。

“你累了,可以告诉我。你觉得压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们可以去旅游,可以去学一些没用的东西,可以像普通夫妻一样,周末去逛逛菜市场,为晚上吃什么而吵一架。”

“而不是,去找另一个女人,来填补你内心的空虚。”

“克制,不是恩赐,是成年人的义务。尤其是在婚姻里。”

他抓住我的手,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岚岚,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他哽咽着,“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给了。”我说,“B方案,就是你的机会。”

“那份协议,不是为了羞辱你,也不是为了控制你。它是我们婚姻的‘防火墙’和‘报警器’。”

“它提醒你,自由是有边界的。也提醒我,我们的关系,需要新的规则来保护。”

“我不想再活在猜忌和不安里。我也不想让你活在诱惑和侥G幸里。”

“我们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用最理性的方式,来处理最感性的问题。如果这样,我们还能走下去,那我们就继续。如果不能,至少我们能体面地分开,谁也不亏欠谁。”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眼里的迷茫和痛苦,渐渐被一种清明和决绝所取代。

“好。”他点头,声音虽然沙哑,但很坚定,“我签。”

“明天,我就让律师去公证。”

那一晚,我们分房睡的。

这是我们结婚二十五年来,第一次。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没有愤怒,也没有快感。

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像打了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战争,虽然赢了,但自己也已经筋疲力尽。

我知道,签下一份协议,只是第一步。

被撕开的伤口,不会因为一纸合约就立刻愈合。

信任的重建,比摧毁它,要困难一百倍。

我和许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这条路上,布满了荆棘和玻璃碴。

第二天,许江果然履行了他的承诺。

他让公司的法务顾问,亲自来家里,取走了那份协议,拿去公证处做了公证。

一式三份,一份在他那里,一份在我这里,一份留在了公证处。

白纸黑字,红色的公章,像一道冰冷的烙印,烫在我们二十五年的婚姻之上。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被“契约化”的模式。

我的手机上,很快就收到了银行发来的绑定通知。

许江名下所有的账户,都和我关联了起来。

第一笔需要我验证的支出,是在当天下午。

金额是三百万。

备注是:归还安然。

我点了“同意”。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安然谈的,也不知道这笔钱,安然要如何从那套已经全款买下的房子里“吐”出来。

那是他们之间需要解决的问题,与我无关。

我只是个规则的制定者和监督者。

我不是法官,不想去审判谁的道德。我只是在清理一片被污染了的土地,然后重新划定边界。

晚上,许江回家的时间,比以往早了很多。

七点不到,他就回来了。

手里还提着一个菜市场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硕大的、红得发紫的石榴。

“妈前两天打电话,说想吃石榴了。”他有些不自然地把石榴放在餐桌上,“我路过水果店,看着这个好,就买了一个。”

我婆婆,确实很喜欢吃石榴。但她牙口不好,每次都是许江剥好了,一粒粒喂给她。

以前,这些事,都是我提醒他,他才会去做。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很简单,一碗我下午熬好的骨头汤,下了点面条,烫了几颗青菜。

我们面对面坐着,像两个刚刚认识的、拘谨的室友。

“汤……很好喝。”他先开了口,试图打破沉默。

“锅是好锅。”我淡淡地说。

那套锅具,是我前年双十一,花了大半个月工资抢回来的德国货。据说能最大程度地保留食材的原味。

他噎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埋头吃面。

一碗面,很快就吃完了。

他站起身,默默地把两个人的碗都收走,拿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坐在餐厅里,看着他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地洗着碗。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他的白衬衫袖口,很快就湿了一片。

结婚二十五年,我几乎没让他洗过一次碗。

不是我惯着他,而是他总有各种理由。忙,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在我眼里,像山一样坚实可靠的背影,此刻却显得有些萧瑟和孤单。

我想起当年在杨树浦的那个破厂房。

那时候,我们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就在一个用砖头搭起来的简易灶台上,他用一个黑乎乎的铁锅,给我煮过一碗面。

面里只有一个荷包蛋,连葱花都没有。

我却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因为那时候,他的眼睛里,只有我。

吃完面,他会抢着去洗那个唯一的铁锅。他一边洗,一边跟我畅想未来。

他说:“岚岚,等我赚了钱,我要买一个大房子,有大大的厨房,装最好的厨具,让你天天做好吃的给我吃。”

“然后呢,我负责洗碗,洗一辈子。”

后来的后来,我们有了大房子,有了最好的厨具。

我做了二十五年的饭。

而他,却忘了那个“洗一辈子碗”的承诺。

水声停了。

他擦干手,从厨房里走出来。

“我……去书房处理点文件。”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等一下。”我叫住他。

我从餐桌上拿起那个石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水果盘和一把小刀。

我把东西放在他面前。

“妈明天要过来吃饭,你把这个剥了吧。”

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石榴,又看看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拿起小刀,开始笨拙地给石榴划口子,然后一瓣一瓣地掰开,再用手指,把那些晶莹剔透的石榴籽,一粒一粒地,剥进盘子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生疏。

红色的汁水,溅在他的手上,像斑斑点点的血迹。

我没有帮忙,也没有离开。

我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长长的餐桌,桌上一盘正在被剥开的石榴。

灯光下,那些红色的果粒,像无数颗小小的、破碎的心。

我突然觉得,这幅画面,像一个隐喻。

我们的婚姻,就像这个石榴。

外表看起来光鲜完整,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现在,我们正在做的,就是把那些腐烂的、坏掉的部分,一点点剔除。

这个过程,很疼,很漫长,也很狼狈。

但只有这样,那些还完好的、健康的果实,才有可能被保留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许江像一个被重新编程的机器人,严格遵守着我们之间的新规则。

他每天早上会把他的日程安排,用微信发给我一份。几点开会,和谁吃饭,去哪里出差,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不再有晚于十点的应酬。

就算有,也会提前打电话给我报备,征求我的“许可”。

他的消费记录,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我的手机上。小到一杯咖啡,大到一笔货款,都一目了然。

他开始学着做一些家务。洗碗,拖地,甚至尝试着研究菜谱。

虽然结果往往是一场灾难。

比如,他会把盐当成糖,做出一锅甜到发齁的红烧肉。

也会因为忘了关水龙头,把厨房淹成一片汪洋。

每当这时,他就会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等我“发落”。

我没有骂他,也没有笑他。

我只是会递给他一块抹布,或者告诉他盐罐在哪个柜子里。

我们的交流,依然很少,很平淡。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气,疏离,但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我妈来看我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不寻常的气氛。

饭桌上,她看着许江殷勤地给我夹菜,又给我盛汤,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吵架了?”她悄悄问我。

“没有。”我说,“他最近在学着当个‘模范丈夫’。”

我妈不信,把许江支开后,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岚岚啊,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有点小错,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你把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这是我母亲那一代人的婚姻哲学。

隐忍,妥协,顾全大局。

我曾经也以为,我会是这套哲学的继承者。

但我现在知道,我不是。

“妈,时代不一样了。”我给我妈倒了杯茶,“以前的灯泡坏了,大家想的是修。现在的灯泡坏了,想的是换。因为换的成本,比修要低。”

“婚姻也是一样。”

“如果一段关系,需要我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维持,那我宁可不要。”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笑了笑,没再解释。

我确实变了。

是许江的背叛,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我温良恭俭让的外壳,露出了里面冷硬的、理性的内核。

我不再相信感觉,我只相信规则。

我不再期待爱情,我只要求契约。

这样的改变,不好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样,我才能保护我自己。

许江和安然的事情,还是传出了一些风声。

生意场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有人在背后议论,说许江金屋藏娇,被我这个“厉害”的老婆发现了,来了个釜底抽薪,不仅收回了投资,还把小三给赶出了上海。

还有人说,我手段了得,直接冻结了许江所有的资产,让他成了个“空壳老板”。

这些流言,许江都知道。

有一次,他参加完一个饭局回来,喝了点酒,脸色很难看。

“他们都在看我笑话。”他坐在沙发上,扯开领带,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屈辱。

“那就让他们看。”我给他倒了杯温水。

“你不介意吗?”他抬头看我,“他们说你……说你太强势,太不近人情。”

“我为什么要介意一群无关紧要的人的看法?”我把水杯递给他,“嘴长在他们身上,日子是我自己在过。”

“许江,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你想要面子,还是要里子?”

他端着水杯,久久没有说话。

杯子里的热气,氤氲了他通红的眼睛。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过那些流言蜚语。

他只是更沉默,也更准时地回家。

有时候,我晚上在书房看书,他会默默地走进来,给我端一杯热牛奶,或者在我旁边坐下,也拿起一本书看。

我们之间依然没有太多话,但那种冰冷的、凝滞的空气,似乎在一点点地融化。

像早春时节,封冻的江面,开始出现一丝丝裂缝。

阳光,终于有机会,可以照进那深不见底的寒冰之下。

秋天的时候,我生日。

许江订了外滩一家很高级的法餐厅。

我没有拒绝。

那晚,他穿得很正式,还给我准备了礼物。

是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打开来,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我名字的缩写,用碎钻镶嵌而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生日快乐,岚岚。”他说。

我看着那条项链,没有立刻收下。

“太贵了。”我说。

“不贵。”他摇摇头,“这是我用我自己的……零花钱买的。”

按照我们的协议,他每个月,可以有一笔固定金额的、不需要我验证的“零花钱”。

数额不大,只够他平时的一些杂项开支。

我知道,为了买这条项链,他至少攒了三个月。

“我只是想送你一件礼物。”他有些局促地说,“你要是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我打断他,从盒子里拿出项链,“你帮我戴上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站起身,绕到我身后,小心翼翼地,帮我戴上项链。

冰凉的链身,贴在我皮肤上的那一刻,我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我能看到黄浦江对岸的璀璨灯火。

和几个月前,我独自站在阳台上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但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关系回温的信号。

我也不知道,我和许江,是否还能回到过去。

或许,永远也回不去了。

但我知道,我们正在努力,建造一种新的关系。

这种关系,不再仅仅建立在虚无缥缈的爱情之上,而是建立在规则、尊重,和共同的目标之上。

它也许不够浪漫,但可能,会更坚固。

转眼,就到了冬天。

上海的冬天,是湿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许江的公司,年底格外忙。他开始频繁地出差,但每一次,都会严格遵守我们的“约定”。

他的改变,是肉眼可见的。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时间都扑在工作上。他会记得在出差的间隙给我打电话,问我吃了没,穿得暖不暖。

他会从出差的地方,给我带一些当地的小玩意儿。一块南京的雨花石,一幅苏州的苏绣手帕,一个景德镇的青花瓷杯。

东西都不贵重,却都花了他的心思。

他甚至开始关心我的工作。

我早已不在律所,自己开了一间小小的婚姻咨询工作室。以前,他对此是不屑一顾的。他觉得,那是家庭主妇打发时间的消遣。

现在,他会主动问我:“今天有遇到什么特别的案子吗?”

“你们那个客户,后来怎么样了?”

我们的对话,渐渐多了起来。

不再只是功能性的问答,而是开始有了内容的分享,和情感的交流。

那个曾经像博物馆一样安静的家,开始重新有了烟火气。

周末,我们会一起去逛超市,会为了一棵白菜是五块还是五块五而讨价还价。

我们会一起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看到动情处,他会像年轻时一样,悄悄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还是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

但这一次,我没有抽开。

我甚至觉得,那粗糙的触感,很温暖,很踏实。

有一天晚上,我们看完电影,他突然对我说:“岚岚,等过完年,我们出去旅游吧。”

“你想去哪里?”我问。

“去哪里都行。”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久违了的、亮晶晶的东西,“就我们两个人。”

“把工作都放下,把手机都关掉。就像……就像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一样。”

刚结婚那会儿,我们很穷。

唯一的蜜月旅行,是去了一趟杭州。坐的是绿皮火车,住的是最便宜的招待所。

但我们很快乐。

我们手牵着手,走在西湖的苏堤上,可以从白天走到黑夜。

我们会在路边摊,分吃一碗三块钱的片儿川。

那时候的我们,一无所有,却又好像拥有一切。

我看着许江,看着他眼里的期盼和小心翼翼。

我突然意识到,那份冰冷的协议,那套严苛的规则,并没有将他推远。

反而,像一个矫正器,在一点点地,把他从偏离的轨道上,拉回来。

他正在重新学习,如何去爱一个人,如何去经营一段关系。

而我,也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学习,如何去信任,如何去接纳。

“好。”我听见自己说。

许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种光芒,和我记忆里,1982年那个夏天,他站在废弃工厂里,跟我说“遍地是黄金”时的光芒,重合在了一起。

那一刻,我心里的坚冰,好像又融化了一大块。

或许,我和许江,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或许,被拆迁的,只是我们过去那座危楼般的婚姻。

而在废墟之上,我们还有机会,一砖一瓦地,重建一个更坚固的家。

新年的钟声,在万家灯火中敲响。

除夕夜,我们两家的老人都在,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许江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端出他研究了很久才学会的“拿手菜”——清蒸鲈鱼。

虽然鱼身有几处被他不小心弄破了,但味道居然还不错。

我妈和我婆婆,都夸他“长进”了。

他嘿嘿地笑着,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给我剥虾,殷勤得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饭后,孩子们在客厅里打闹,老人们在看春晚。

我走到阳台上透气。

许江跟了出来,从背后,轻轻地给我披上了一件外套。

“外面冷。”他说。

“嗯。”

我们并肩站着,看着远处夜空中,不时炸开的绚丽烟花。

“岚岚,”他突然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没有放弃这个家。”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也谢谢你,让我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这一年,我过得很累。”他自嘲地笑了笑,“像个小学生一样,被管着,被看着。但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

“我也在想,如果当初,你选了A方案,我们离了婚。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我会和安然在一起。我会用钱,给她买她想要的一切。然后呢?然后,可能会有下一个‘小安’,‘小李’,‘小王’。我会陷在那种用金钱换取新鲜感的循环里,直到我老了,没钱了,再也没有人愿意看我一眼。”

“是你,把我从那条路上,拽了回来。”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所以,谢谢你。”

烟花在我们的头顶,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照亮了他眼里的真诚和释然。

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或许,这场风波,对我们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它像一场高烧,烧掉了我们婚姻里所有的伪饰和虚弱,让我们看清了彼此最真实的样子,也看清了这段关系里,最重要到底是什么。

就在我以为,我们的故事,会朝着一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圆满结局走下去的时候。

我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许太太,你好。关于你先生许江,在1982年承包杨树浦纺织厂的那份合同,以及2003年拆迁补偿的真实情况,我想,我们有必要谈一谈。”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指尖瞬间冰凉。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边的许江。

他正微笑着,看着夜空中的烟花,脸上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

他丝毫没有察觉,一条来自二十多年前的引线,已经被点燃。

而这一次,它将要引爆的,可能不仅仅是我们的婚姻。

而是他整个事业帝国,最开始的那块基石。

那块我以为,我最了解,也最坚固的基石。

我默默地,收起了手机,将那条短信,连同我心底再次升起的寒意,一起藏进了黑暗里。

这个年,看来,是过不踏实了。

来源:练普拉提塑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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