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地方不好找,藏在一条老街的深处,门脸小得可怜,一块洗得发白的木头招牌,被爬山虎遮去了一半。
十年没见的同学聚会,定在了一家名字很奇怪的馆子,叫“晚风”。
地方不好找,藏在一条老街的深处,门脸小得可怜,一块洗得发白的木头招牌,被爬山虎遮去了一半。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火锅底料和啤酒发酵的暖气扑面而来。
很吵。
非常吵。
笑声、碰杯声、吹牛声,还有服务员端着盘子高声吆喝着“小心烫”的声音,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
我站在门口,有点恍惚。
空气里有种熟悉的味道,不是火锅的麻辣,也不是酒精的辛辣,是一种……更陈旧的味道。
像老房子里翻出来的旧书,带着一点点樟木和时光混合的、微微发霉的香气。
我一眼就看到了班长,他胖了,也秃了,曾经引以为傲的浓密黑发,如今只剩下稀疏的几根,固执地趴在油光锃亮的地中海上。
他正举着酒杯,唾沫横飞地讲着他新换的那辆卡宴。
旁边围着一圈人,眼神里混杂着羡慕、嫉妒,还有一丝成年人特有的、心照不宣的疲惫。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没人注意到我。
也好。
我本来也不是很想来。
只是群里艾特了所有人,不来,显得太不合群。
桌上的转盘转得飞快,一盘盘肥牛、毛肚、黄喉,刚放上去,转一圈回来就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葱段。
大家都在抢,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仿佛要将这十年错过的时光,都从这口滚烫的锅里捞回来。
我没动筷子。
胃里有点堵。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记忆里的少年少女,棱角分明,眼神清澈,如今都被岁月打磨得圆润、模糊,眼神里也多了些浑浊的东西。
那个当年为了几分钱的公交车票钱,能跟售票员吵半天的姑娘,现在正炫耀着手腕上那只细得像根线的卡地亚手镯。
那个曾经在课堂上,因为一道物理题跟老师拍桌子的愣头青,现在正满脸谄媚地给班长敬酒,一口一个“李总”。
时间到底是什么?
是磨刀石?还是猪饲料?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观众,看着一出热闹的、荒诞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戏剧。
而我,格格不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愈发热烈,话题也开始变得肆无忌惮。
有人开始忆当年,讲谁暗恋谁,谁给谁传过纸条。
被提到名字的人,无论男女,都只是哈哈大笑,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笑话。
没有人提起她。
苏晚。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玻璃弹珠,曾经晶莹剔得透亮,如今落满了灰尘。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杯子,冰凉的啤酒顺着杯壁流下来,沾湿了我的指尖。
黏腻,潮湿。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哎,你们说,苏晚现在在干嘛呢?”
不知道是谁,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热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非常诡异的安静,像电影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只有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谁知道呢,”班长打了个哈哈,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人家可是咱们班的才女,估计现在不是在哪个大学当教授,就是在哪个五百强当高管吧。”
“对对对,肯定混得比咱们都好。”
“那是,人家当年可是清高得很。”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co的酸味。
然后,话题很快就被引到了下一个人的身上。
苏晚这个名字,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便迅速沉入了湖底,再无声息。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我喝光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起身去了前台。
“买单。”我对那个一直在柜台后面默默擦着杯子的中年男人说。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背有点驼,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一共三千六百八。”他声音沙哑地说。
我拿出手机,扫了码。
“不用告诉他们。”我对他说。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擦他的杯子。
我转身往外走,没有回包厢。
我不想跟他们告别。
那些客套的、虚伪的寒暄,只会让我觉得更加窒息。
推开门,一股冷风灌了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老街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空气中,那股旧书和樟木混合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堵在胸口的浊气,终于顺畅了一些。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先生。”
我回头。
是那个柜台后面的老板。
他慢慢地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小票。
“先生,”他走到我面前,把那张小票递给我,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微微发抖。
“您还没结账。”
我愣住了。
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我结过了,”我说,掏出手机,想把支付记录给他看,“三千六百八,一分不少。”
他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账。”
他的眼神依然平静,但那平静的背后,似乎藏着巨大的悲伤。
“我叫苏大强,”他说,“是苏晚的爸爸。”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像有一颗炸弹在我的脑子里炸开,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在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苏晚的爸爸?
这家店……
我猛地回头,看向那块被爬山虎遮住一半的招牌。
“晚风小馆”。
晚风。
苏晚。
原来是她的名字。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她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没有回答我。
只是把那张小票,又往前递了递。
我颤抖着手,接了过来。
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结账单。
上面用一种很娟秀的字体,手写着几行字。
是一张账单。
一张……迟到了十年的账单。
账单上写着:
一摞泛黄的旧书,价值:一个午后的阳光。
一本画满涂鸦的笔记本,价值: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两根快要融化的冰棍,价值:一个夏天的蝉鸣。
一辆吱呀作响的旧单车,价值:一段穿过梧桐树的青春。
还有……
最后一排,用红色的笔,重重地写着:
一个没有兑现的承诺,价值:一整个没有你的十年。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了那张薄薄的纸上,将那娟秀的字迹,晕染开来。
苏大强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我,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一直在这里,等了你十年。”
“她说,你总有一天会来的。”
“她说,这家店,就是为你开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我的心上,来来回回地割。
“进来坐坐吧,”他说,“我给你讲讲,这十年的账。”
我跟着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重新走进了那家“晚风小馆”。
包厢里的人已经散了。
只剩下满桌的狼藉,和一室的喧嚣过后的空寂。
他没有开灯,只是点亮了柜台上的一盏小小的台灯。
昏黄的光,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他从柜台底下,抱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
“这些,都是她留下的。”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摞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旧书,和一本蓝色的、已经卷了角的笔记本。
我认得那本笔记本。
那是我们高三那年,一起买的。
我们曾在那上面,画下了我们梦想中的小店的蓝图。
一个有书,有咖啡,有阳光,有音乐的小店。
我们给它取名叫“晚风与洲”。
苏晚的“晚”,林洲的“洲”。
林洲,是我的名字。
我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那本笔记本,就开始剧烈地颤抖。
记忆的闸门,像是被洪水冲开,汹涌而来。
那年夏天,阳光总是那么刺眼,蝉鸣总是那么聒噪。
我和苏晚,最喜欢待的地方,是学校后面那家快要倒闭的旧书店。
书店老板是个很懒的老头,总是在躺椅上打瞌睡,任由我们把那些蒙了灰的旧书翻得乱七八糟。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纸张发霉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苏晚总是能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书。
她会盘腿坐在地上,借着从天窗投下来的一束光,安安静静地看一个下午。
阳光会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我常常看她看得出神。
我觉得,那就是全世界最美好的画面。
“林洲,”她会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们以后也开一家这样的书店,好不好?”
“不好,”我会故意逗她,“又破又旧,一股霉味儿。”
她就会气鼓鼓地把书砸向我,但总是砸不准。
“那我们要开一家什么样的?”
“要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我说,“阳光可以从早上晒到晚上。”
“嗯!”她重重地点头,眼睛里闪着光,“窗边要放很多很多绿植,还有软软的沙发。”
“还要有一个小小的吧台,卖最好喝的咖啡和柠檬水。”
“还要有一个大大的书架,上面摆满我们喜欢的书。”
“书店的名字,就叫‘晚风与洲’。”
我们趴在那本蓝色的笔记本上,用歪歪扭扭的笔迹,画下我们梦想中的小店。
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我们对未来的、天真的想象。
我们以为,未来会像我们画下的蓝图一样,清晰,明朗,触手可及。
我们以为,我们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夏天。
我们不知道,那个夏天,是最后一个。
高考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将所有人都淋得措手不及。
我考得很好,好到可以去北京,去上海,去任何一个我想去的大城市。
苏晚差了一点,她的分数,只够留在我们这座南方的小城。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去找她。
我们坐在那条熟悉的河边,沉默了很久。
是她先开的口。
“林洲,你要走了。”
她没有问我,用的是陈述句。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我们的书店呢?”她轻声问。
我至今都记得,那天傍晚的風,吹在脸上,又黏又湿。
我至今都记得,我当时说了多么残忍的话。
“苏晚,”我说,“我们都长大了,不能再那么天真了。”
“开书店,是赚不了钱的。我要去北京,读最好的大学,找最好的工作,我要给你一个更好的未来。”
“更好的未来?”她重复着我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什么样的未来,才算是更好的未来?”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被那个叫做“成功”的、虚无缥缈的词,冲昏了头脑。
我以为,离开这座小城,去一个更广阔的天地,就是成功。
我以为,赚很多很多的钱,就是更好的未来。
我以为,我是在为我们两个人的未来奋斗。
我却忘了问她,那是不是她想要的未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林洲,”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走吧。”
“但是你要记得,你欠我一个书店。”
“你欠我一个‘晚风与洲’。”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我去了北京。
繁华的都市,像一个巨大的、旋转的万花筒,让我眼花缭乱。
我忙着上课,忙着社交,忙着实习,忙着融入那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我很少再想起苏晚,想起那座南方的小城。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一想起,我所有的努力和伪装,都会瞬间崩塌。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不敢停下来。
因为我知道,一旦停下来,我就会发现,我的内心,早已空无一物。
我毕业后,进了一家顶级的投行。
我开始赚很多很多的钱,多到我可以用数字来衡量我的价值。
我换了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车。
我成了同学会上,班长口中那种“混得很好”的人。
我以为我拥有了一切。
直到今天,我站在这家“晚风小馆”里,我才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
苏大强把那本蓝色的笔记本,递到我的手里。
我翻开第一页。
是我们当年一起画的,那张幼稚的、可笑的蓝图。
蓝图的旁边,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等风,也等你。”
我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后面,不再是我的笔迹。
全是苏晚一个人的。
她用文字和图画,记录了这十年。
“今天,我终于租下了那个铺面,就在我们常去的那条老街上。它比我们想象的要小,也没有那么大的落地窗。但是没关系,我会把它变成我们喜欢的样子。”
“装修师傅说,我设计的吧台太不实用了。可是,我就喜欢那个样子。因为那是你画的。”
“第一批书架到了,我亲手把它们刷成了白色。刷完之后,我的手上、脸上,全是油漆。样子一定很狼狈吧?可惜,你没看到。”
“书店开业了,我给它取名叫‘晚风小馆’。我把‘洲’藏起来了。我想,等你回来的时候,再把它加上去。”
“生意不是很好。大家好像都不怎么喜欢看书了。他们更喜欢在手机上看那些速食的、没有营养的东西。有时候,一天也卖不出去一本书。”
“为了维持下去,我开始卖火锅。很奇怪吧?书店里卖火锅。但是,只有这样,这家店才能活下去。我才能,继续等下去。”
“今天,店里来了一群年轻人,吵吵闹闹的,让我想起了我们。我给他们多加了一盘肥牛。希望他们,不要像我们一样,走散了。”
……
日记的最后一页,停留在三年前。
字迹已经变得有些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洲,我好像,有点撑不下去了。”
“医生说,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我不是很怕死。我只是怕,我死了,这家店就没了。这家店要是没了,你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把店交给了我爸。我告诉他,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叫林洲的人来,替我把这张账单,交给他。”
“林洲,我不怪你。”
“我只是,有点想你。”
笔记本从我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我的世界,也跟着一起,坍塌了。
我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哭我逝去的青春,哭我错过的爱人,哭我这十年荒唐的、可笑的、自以为是的追逐。
我以为我攀上的是高峰,回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我以为我得到的是全世界,到头来,却连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我用十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富有的、成功的、却无比孤独的空心人。
苏大强没有劝我。
他只是默默地把地上的笔记本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放回了木箱子里。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
他说。
“她手里,一直攥着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已经褪了色的千纸鹤。
是我叠给她的。
高三那年,她过生日,我没钱给她买礼物,就偷偷学着叠了一千只千纸鹤,装在一个大大的玻璃瓶里送给她。
我对她说,每一只千纸鹤,都代表着我的一个愿望。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永远和她在一起。
我食言了。
而她,却带着我这个食了言的愿望,走完了她短暂的一生。
那一晚,我在“晚风小馆”里坐了很久。
苏大强给我煮了一碗面。
很简单的阳春面,只有一点葱花和酱油。
却是我这十年来,吃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我问他:“叔叔,这家店,还开吗?”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开,”他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直开下去。”
“这是她留下的,唯一的念想了。”
从那天起,我辞掉了北京的工作。
我回到了这座南方的小城。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把我的卡宴卖了,换了一辆二手的五菱宏光。
我把我在北京的大房子租了出去。
我用所有的积蓄,盘下了“晚风小馆”旁边的一家铺面。
那家铺面,就是我们当年常去的那家旧书店。
书店老板已经不在了,店也荒废了很久。
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把它重新装修。
按照我们当年在那本蓝色笔记本上画的蓝图。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白色的书架,软软的沙发,还有一个小小的吧台。
我把“晚风小馆”和书店打通了。
从此,这里有火锅的香气,也有书的墨香。
有市井的喧嚣,也有精神的慰藉。
书店开业那天,我没有搞任何仪式。
我只是在门口,挂上了一块新的招牌。
上面是苏晚那娟秀的字迹,和我歪歪扭扭的笔迹,拼凑在一起的五个字:
“晚风与洲”。
苏大强站在我的身边,看着那块招牌,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的眼角,有泪光闪烁。
“丫头,”他对着天空,轻声说,“他回来了。”
我成了书店的老板。
每天,我都会在天亮之前起床,去批发市场进最新鲜的食材。
然后回到店里,打扫卫生,整理书籍。
苏大强负责后厨,我负责前台。
我们很少说话,但我们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来书店的人不多。
但每一个来的人,我都会给他们泡上一杯免费的柠檬水。
因为苏晚喜欢喝。
有时候,我会坐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看书,发呆,一看就是一下午。
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我会恍惚觉得,苏晚就坐在我的对面。
她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问我:“林洲,我们以后也开一家这样的书店,好不好?”
这一次,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她:
“好。”
同学群里,偶尔还会有人提起我。
“哎,你们谁知道林洲现在在干嘛?听说他把北京的工作辞了。”
“不知道啊,神神秘秘的,朋友圈也清空了。”
“估计是混得不好,没脸见人了吧。”
班长会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别瞎猜了。人各有志。”
我看着那些聊天记录,只是淡淡地一笑。
他们不会懂。
他们所追逐的那些东西,我已经拥有过,也已经抛弃了。
我现在拥有的,是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的,内心的平静和富足。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小姑娘,背着一个大大的画板。
她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单人火锅,然后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画画。
我走过去,看到她在画我们的书店。
画得很好。
她把阳光、书架、绿植,还有在窗边发呆的我,都画了进去。
“大叔,”她抬起头,对我甜甜一笑,“你的书店,真好看。”
“是啊,”我说,“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书店。”
她走的时候,把那幅画送给了我。
画的背面,写着一句话:
“愿每一个有梦的人,都能被世界温柔以待。”
我把那幅画,挂在了书店最显眼的位置。
和那张迟到了十年的账单,挂在一起。
每天,我都会看着它们。
它们像两座灯塔,指引着我,不再迷航。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三年。
苏大强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开始记不住事情,有时候,会把盐当成糖。
但他唯独没有忘记的,是苏晚。
他会经常对着空气说话。
“丫头,今天店里生意很好。”
“丫头,林洲那小子,把你最喜欢的书,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丫头,你放心吧,他会照顾好这里的。”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走到他的身边,握住他那双干枯的手。
“叔叔,”我会说,“我在。”
他会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
他走的那天,是一个很晴朗的午后。
他躺在书店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苏晚最喜欢的那条格子毛毯。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他走得很安详。
就像苏大强说苏晚走的时候一样。
我把他和苏晚,葬在了一起。
在城郊那片能看到日落的山坡上。
我没有立碑。
我只是在旁边,种下了一棵银杏树。
我记得苏晚说过,她最喜欢银杏。
因为它的叶子,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可以扇走夏天所有的烦恼。
我一个人,继续经营着这家“晚风与洲”。
生意不好不坏。
足够我生活,也足够让我,守着这份回忆,安安静-静地老去。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开。
如果当初,我选择了和她一起,留在这座小城。
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会不会,也像其他夫妻一样,为了柴米油盐而争吵?
我们会不会,也被生活的琐碎,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和激情?
我不知道。
也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我犯了错,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我用我余生的所有时间,来偿还那张迟到了十年的账单。
我不觉得苦。
因为我知道,在这家小小的书店里,在每一本书的字里行间,在每一缕穿过窗户的阳光里,在每一阵吹过街角的晚风里,她一直都在。
从未离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我和苏晚,还坐在那家旧书店的地板上。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像两只停歇的蝴蝶。
我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脸颊。
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我,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林洲,”她说,“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梦醒了。
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书店的沙发上,脸上,全是泪水。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一股清新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涌了进来。
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人。
卖早点的阿姨,推着她的三轮车,吆喝声,由远及近。
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嬉笑着,打闹着,从我的窗前跑过。
阳光,一点一点地,爬上了对面的屋檐。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走进后厨,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还是最简单的阳春面。
我端着面,走到那张账单和那幅画的前面。
“苏晚,”我轻声说,“我今天,也要好好生活。”
吃完面,我开始打扫卫生,整理书籍,准备开门营业。
我知道,我的人生,再也不会有波澜壮阔的诗篇。
剩下的,只是平淡的、琐碎的、日复一日的序曲。
但我不怕。
因为我的心里,住着一个叫苏晚的姑娘。
她会陪着我,看日出,看日落。
看春去,看秋来。
看这家小小的书店,在这条老街上,慢慢地,变老。
直到有一天,我也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我会坐在摇椅里,给来店里的孩子们,讲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青春,关于梦想,关于错过,也关于偿还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男孩,他弄丢了一个女孩……”
故事的结尾,会是什么样呢?
我想,我会告诉他们,那个男孩,用他的一生,去寻找那个女孩。
他没有找到她。
但他找到了,回家的路。
而那条路,通往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有晚风,也有他。
这就够了。
来源:鼻涕泡搞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