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来往的脚步声,病房里传出的咳嗽声,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好像在那一刻都静止了。
“知道我爹是谁吗?”
我对面前这位穿着白大褂、眼神里全是疲惫的主任,问出了这句话。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来往的脚步声,病房里传出的咳嗽声,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好像在那一刻都静止了。
主任姓刘,胸牌上写着。他从一沓厚厚的病历里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看着我,一个三十五岁,穿着还算体面的男人,一个因为母亲抢救过来却没床位,在走廊里站了六个小时的儿子。
然后,他用一种比冬天的自来水还凉的语气说:“你爹算什么人物?”
一
我叫陈默,名字是我爸给起的。他说希望我少说多做,默以修身。
我爸叫陈建国,一个六十年代末生人非常普遍的名字。他退休前是市文化局的一个副局长,不大不小的官,但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足够让很多人客气地喊一声“陈局”。
从小到大,我爸在我心里,就是个无所不能的人。
我上学择校,他一个电话就解决了。我毕业找工作,他带着我跟未来的单位领导吃了一顿饭,事情就定了。我结婚买房,他跟开发商的老总喝了一次茶,拿到的折扣比谁都低。
他从不跟我讲什么大道理,也几乎没夸过我。他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打个电话,递根烟,或者端起酒杯,事情就办妥了。
他用行动告诉我,在这个城市里,他的名字,陈建国,是一张通行证。
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这种模式。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找我爸。
我妈叫李秀兰,是个小学老师,已经退休好几年了。她一辈子温柔娴静,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她操持。我爸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妈就是这个家的地基。我们爷俩的脾气都有些硬,全靠我妈在中间调和。
出事那天,是个很普通的周二。
我下班回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红烧排骨,番茄炒蛋,还有一个清炒的西蓝花,都是我爱吃的。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茶几上的紫砂壶冒着热气。
一切都和过去三十多年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
我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喊我们吃饭。她把汤碗放在桌上,突然晃了一下,手扶住了桌角。
“妈,你怎么了?”我赶紧过去扶住她。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口……有点闷。”
我爸也闻声过来了,他眉头紧锁,摸了摸我妈的额头,“老毛病又犯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妈摆摆手,“没事,老样子了,歇会儿就好。”
但这次,不一样。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子就软了下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血液都冲了上头。
我爸比我冷静,他立刻拨了120,然后有条不紊地指挥我:“把妈平躺,头偏向一侧,把窗户打开,通风。”
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刺耳,也最动听的音乐。
到了市里最好的中心医院,急诊科像个战场。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灼的味道。
经过一系列检查,诊断结果出来了:急性心肌梗死。
医生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表情严肃地告诉我们:“病人情况很危险,需要立刻住院,进心内科的重症监护室。我们已经做了初步的溶栓处理,但后续的治疗和观察非常关键。”
我爸点点头,声音沉稳:“那就办住院。”
年轻医生面露难色:“陈叔,现在医院床位特别紧张,尤其是心内科,一个萝卜一个坑。我帮你们问问,但……你们得有心理准备。”
那一刻,我爸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大问题。
果然,半小时后,年轻医生一脸歉意地回来:“问过了,心内科今天下午刚收了两个危重病人,实在没有床位了。只能暂时先在急诊的留观室待着,等有床位了再转上去。”
急诊留观室,说白了就是急诊大厅用帘子隔开的一个个小空间,人来人往,嘈杂不堪。我妈刚刚从生死线上被拉回来,需要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休养。
我看向我爸,他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道:“你在这儿守着你妈,我去找找人。”
他拿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开始一个一个地打电话。他的背影,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依然显得很高大,很可靠。
我守在母亲的病床边,听着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我知道,我爸出马,床位的事,很快就能解决。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爸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我迎上去问。
“打了几个电话,都不太凑巧。老王出差了,小李调到别的区了。”他顿了顿,说,“我问到了,心内科的主任姓刘,叫刘建军。你去找他一下,就说你是陈建国的儿子,让他给安排个床位。”
他把主任的名字和办公室位置告诉了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原来我爸已经铺好了路,最后一步,需要我亲自去走。这很符合他的风格,既解决了问题,又锻炼了我。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向了住院部大楼。
找到心内科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各种医学书籍和病历。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埋头写着什么,头发有些花白,神情专注。他就是刘主任。
我站在办公桌前,有些局促。
他没有抬头,一边写一边问:“什么事?”
“刘主任,您好。我……我妈是今天下午送来的急诊病人,叫李秀兰,急性心梗。”
“嗯,我知道这个病人,情况很重。”他手里的笔依然没停。
“医生说需要住院,但是现在没有床位……”
“是没有床位。”他终于停下笔,抬起了头,“全院都知道心内科没床位,走廊里都加满了。只能等,有病人出院或者转院,就按顺序安排。”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不留一点余地。
我有些急了,把我爸教我的话搬了出来:“刘主任,是这样的,我爸是陈建国。”
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语速,观察着他的表情。
刘主任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重复了一遍:“陈建国?”
“对,以前市文化局的。”我补充道。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浓茶,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认识。”
我愣住了。这和我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他会恍然大悟,或者至少会客气地说一句“原来是陈局的公子”,然后拿起电话,开始协调床位。
可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眼神里甚至有一丝不耐烦。
我的脸开始发烫,一种从未有过的窘迫感涌了上来。我觉得我必须再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也挽回我爸的面子。
于是,我脱口而出,问了那句让我后来想起来就无地自容的话。
“知道我爹是谁吗?”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错了。它听起来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一种质问,一种带着优越感的施压。
刘主任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不是惊讶,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深深的厌倦,一种看透了太多此类把戏的疲惫。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那句话砸在了我的脸上。
“你爹算什么人物?”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这里,”他指了指周围的病房,“躺着的,有身家千万的老板,有桃李满天下的教授,也有扫了一辈子大街的清洁工。他们的身份,在病魔面前,一文不值。”
“我不管你爹是陈建国,还是李建国。我只认病历,只看病情。你母亲的情况确实需要床位,但排在你母亲前面的,还有三个情况更紧急的病人,其中一个是从县里连夜转上来的,家里穷得连押金都凑不齐。”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来我这里报你爹的名字,而是回到你母亲身边,安抚她,照顾她。等有床位了,护士站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说完,不再看我,转身回到了办公桌前,重新拿起了笔。
我像个木偶一样,僵在原地。
走廊里的嘈杂声,似乎又回来了。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我身边走过,轮子压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是在碾压我的自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我只记得,当我回到急诊大厅,看到我爸依然站在走廊尽头,焦急地望着我这边时,我第一次,不敢与他对视。
我低着头,走到他面前。
“没办成。”我说。
我爸愣住了,他大概从没想过,在这座城市里,他的名字会不好使。
“怎么回事?你跟他说清楚了吗?”
我把刘主任的话,原封不动地学给了我爸听,包括那句“你爹算什么人物”。
我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辈子都要强,要面子。退休后,虽然人走茶凉,但大部分人见了他,还是会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陈局”。
刘主任这句话,无疑是当众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沉默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摆了摆手,让我去照顾我妈,然后一个人,默默地走到了医院外面的花坛边,点上了一根烟。
那晚,我爸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我心里那个无所不能的父亲形象,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意识到,我爸,可能真的老了。他的时代,连同那个靠名字就能办事的时代,或许,都正在慢慢过去。
而我,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在卸下了“陈建国的儿子”这个身份后,第一次感到了茫然和无助。
二
在急诊留观室的第一个晚上,很难熬。
帘子外面,是永不停歇的脚步声,是各种方言的交谈声,是其他病人痛苦的呻吟声。
我妈睡得很不安稳,监护仪上的数字,偶尔会跳动一下,每一次,都牵动着我的神经。
我爸在外面抽完烟回来,坐在我妈病床边的另一张凳子上,一夜没合眼。我们爷俩,就这么沉默地守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妈醒了。她看到我们俩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心疼。
“你们怎么不回去休息?我这儿没事。”
“妈,我们不累。”我给她掖了掖被角。
我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对我说:“你在这儿看着,我回去给你妈熬点粥,顺便拿些洗漱用品过来。”
我点点头。
我爸走后,我开始真正地观察这个急诊大厅。
这里像是一个浓缩的人间。
我旁边床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打篮球摔断了腿,疼得龇牙咧嘴,他女朋友在一旁,一会儿喂水,一会儿削苹果,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斜对面,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因为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楚。她的老伴,一个同样满脸皱纹的老大爷,就守在床边,一口一口地给她喂着流食,动作缓慢,却无比耐心。
走廊的加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看穿着像个农民工,他的妻子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打着电话,似乎是在跟亲戚借钱。
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为亲人忧心。
在这里,没有陈局,没有李总,只有病人,和病人的家属。
刘主任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
我开始反思,过去三十多年,我是不是活得太顺了?是不是把父亲的庇护,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习惯了走捷通,习惯了用“我爸是陈建国”来解决问题,却从没想过,当这条路走不通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我甚至,连作为一个普通家属,该如何排队,如何跟护士沟通,如何安抚病人情绪,这些最基本的事情,都做得不好。
我感到一阵羞愧。
中午,我爸提着保温桶回来了。小米粥熬得又香又糯。
我一口一口地喂我妈喝下。她精神好了些,问我:“小默,床位的事,怎么样了?”
我看了我爸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爸替我开了口:“在排队了,快了。你安心养病,别想那么多。”
我妈点点头,没再多问。她了解我爸,只要他说快了,那就一定没问题。
可我知道,我爸这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我们自己。
下午,我主动去护士站问了一次。
护士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忙得脚不沾地。我客气地问:“你好,我想问一下,心内科的床位,现在有消息了吗?我母亲是李秀兰。”
小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摇摇头:“还没有。今天早上出院了一个,但是立刻就有一个从ICU转出来的病人补上了。你再等等吧,有床位我们会通知的。”
她的态度很职业,也很客气。
我道了声谢,退了出来。
没有不耐烦,没有白眼,一切都按规矩来。这让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我回到我妈床边,对我爸说:“爸,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一个人能行。你年纪大了,熬不住。”
我爸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他可能没想到,这话会从我嘴里说出来。
以前,家里有事,都是他冲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他摇摇头:“不用,我在这儿,心里踏实。”
我们爷俩,就这么轮流守着。饿了,就去医院食堂买份盒饭,困了,就在凳子上打个盹。
第二天,第三天,依然没有床位。
我妈的情况还算稳定,但急诊的环境,对她的康复,终究是不利的。
我爸的耐心,似乎也快被耗尽了。他开始频繁地走到走廊尽头去打电话,声音也一次比一次大。
我知道,他是在动用他所有能动用的关系。
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酒桌上拍着胸脯说“有事您说话”的人,如今,有的说自己在外地开会,有的说医院系统现在管得严,不好插手,有的干脆就不接电话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他退休后的这几年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第三天下午,我爸打完一个电话,回来时,脸色铁青。
他把我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我托人问了,刘建军这个人,油盐不进,出了名的又臭又硬。谁的面子都不给。想从他那儿走后门,门儿都没有。”
我心里一沉。
“不过,”我爸话锋一转,“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我打听到,刘建军有个儿子,在市一中上高三,成绩不太好,想考咱们市的艺术学院,专业课差一点。我有个老同学,是艺术学院的副院长,主管招生。”
我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曲线救国”。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在说:你看,你爹还是有办法的。
“我已经跟你王叔叔说好了,他可以帮忙。但是,这事儿得找个中间人去跟刘建军说。我们直接出面,太刻意了。”我爸沉吟道,“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最合适。”
“谁?”
“张阿姨。”
张阿姨是我妈的同事,也是我妈最好的朋友。她丈夫是市教育局的一个科长,跟刘建军的妻子,在同一个系统,彼此认识。
我爸的计划是,让张阿姨的丈夫出面,约刘建军的妻子吃个饭,在饭局上,看似无意地,把这个“好消息”透露给她。
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环环相扣,既解决了问题,又保全了所有人的面子。
我不得不承认,我爸在人情世故这方面,确实是高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有些抵触。
我看着病床上安静躺着的母亲,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因为凑不齐手术费而默默流泪的女人。
我问自己,这样做,对吗?
用一个孩子的未来,去交换一个床位。这和我们鄙视的那些权钱交易,又有什么区别?
刘主任那张严肃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
他说,他只认病情。
如果我这么做了,我和那些试图用金钱、用权力来插队的人,又有什么两样?
我的内心,开始天人交战。
一边,是躺在病床上,亟需更好治疗环境的母亲。
另一边,是我刚刚建立起来的,对规则和公平的一点点敬畏。
我爸见我犹豫,皱起了眉头:“怎么了?这个办法不好吗?”
“爸,”我鼓起勇气,看着他,“我们……能不能再等等?也许明天就有床位了呢?”
我爸的脸色沉了下来:“等?你妈的病等得起吗?在急诊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你是不是那天被那个姓刘的训傻了?这点事都想不明白?”
他的声音有些大,引得旁边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拉了拉他的衣袖,“爸,你小点声。”
“我小不了!”他甩开我的手,“陈默,我告诉你,面子是小,你妈的命是天!为了你妈,别说找个关系,就是让我去给那个姓刘的跪下,我都愿意!”
他的眼眶,有些红。
我愣住了。
我一直以为,我爸在乎的,是他的面子,是“陈局”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
我从没想过,在他心里,这些东西,在母亲的安危面前,一文不值。
他所做的一切,那些在我看来是“走后门”“搞特权”的行为,出发点,都只是一个丈夫,想让自己的妻子,得到最好的治疗。
一个父亲,想用自己半生积累下的人脉,为自己的儿子,铺平道路。
他的方式,或许在今天看来,已经过时,甚至有些不光彩。
但他的爱,却是真实而厚重的。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点了点头,“好,爸,我听你的。我给张阿姨打电话。”
我拿出手机,找到了张阿姨的号码。
但在拨出去的前一秒,我还是停住了。
我对我爸说:“爸,这件事,让我来处理。你别管了。”
我爸疑惑地看着我。
我没有解释,只是拿着手机,走出了急诊大厅。
我没有打给张阿姨。
我走到了住院部楼下,那个我两天前狼狈逃离的地方。
我再一次,走向了心内科主任办公室。
这一次,我的心里,没有了之前的忐忑和优越感。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家属,来为我的母亲,争取一个公平的机会。
办公室的门依然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进。”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
刘主任正对着电脑屏幕,研究一张心电图。
我走到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刘主任,对不起。”我说,“前天晚上,是我不懂事,说了不该说的话,请您原谅。”
刘主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我爸年纪大了,他很爱我妈,所以有些着急,用了他习惯的方式来处理问题。他的方式可能不对,但他的心是好的。请您不要怪他。”
“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您给床位的。我知道医院有规定,我们愿意等,也应该等。”
“我只是想,作为一个家属,除了等待,我还能为我母亲做点什么?比如在饮食上,在护理上,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或者,有什么检查,我们可以提前做了,等有了床位,就能节省时间?”
我的话说得很诚恳。
说完,我又鞠了一躬。
刘主任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电脑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然后,他站了起来,从旁边的文件柜里,拿出了一本小册子。
“这是我们科室自己印的,关于心梗病人恢复期的护理手册,上面写得很详细,你可以拿回去看看。”
他把册子递给我。
“至于检查,你们的检查已经做得很全了。现在最关键的,就是静养,和情绪稳定。你们家属的情绪,会直接影响到病人。”
我接过册子,像接过了什么珍贵的宝贝。
“谢谢您,刘主任。”
“不用谢。”他坐了回去,目光又投向了电脑屏幕,“回去吧,守着病人。”
我拿着那本小册子,走出了办公室。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没有得到床位的承诺,但我得到了一份心安。
我回到急诊,我爸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你去找他了?他怎么说?”
我把小册子递给他,“爸,刘主任说,让我们按手册上的要求,好好照顾妈。他说,家属的情绪,会影响病人。”
我爸接过册子,翻了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大概没想到,我去找刘主任,带回来的,不是一个床位,而是一本护理手册。
他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都没有再提“找关系”那件事。
我们只是默默地,按照手册上的指示,给我妈擦身,按摩,陪她说话。
我爸甚至还给我妈,讲起了他年轻时,追求我妈的趣事。
我妈听着,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监护仪上的数字,似乎也平稳了许多。
第四天上午,奇迹发生了。
护士站的小姑娘,跑过来告诉我们:“李秀兰的家属,心内科12床空出来了,你们可以办手续,准备转上去了。”
那一瞬间,我和我爸,都愣住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
我几乎是冲到护士站,办完了所有的手续。
推着我妈的病床,走向住院电梯的时候,我感觉脚下的步子,都是飘的。
在电梯口,我们遇到了刘主任。
他正带着几个年轻医生,准备去查房。
他看到了我们,脚步停顿了一下。
我爸,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男人,主动走上前,伸出了手。
“刘主任,谢谢您。”
刘主任也伸出手,和我爸握了握。
“不用谢我,是你们运气好。12床的病人恢复得不错,今天上午提前出院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好好照顾病人。”
说完,他便带着医生们,走进了另一部电梯。
我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这个床位,或许真的是巧合。
但我也愿意相信,是我的真诚,是我们的改变,打动了这位铁面无私的主任。
又或者,是我自己,终于用一种正确的方式,为母亲,争取到了我应得的东西。
这比靠我爸的名字,换来一百个床位,都让我觉得踏实,觉得自豪。
住进心内科的病房后,我妈的恢复,一天比一天好。
环境安静了,治疗也更系统了。
我爸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不再是那个眉头紧锁,到处打电话求人的“陈局”,而变回了一个普通的丈夫,一个慈祥的父亲。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变着花样,给我妈做营养餐。
鲫鱼汤,排骨粥,蔬菜泥……
他一个过去连厨房门都很少进的大男人,现在对着手机上的菜谱,研究得津津有味。
而我,也学会了如何照顾病人。
我学会了看监护仪上的各种数据,学会了如何帮我妈翻身拍背,防止褥疮,学会了如何跟医生护士,有效沟通。
我们一家三口,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这场病,像是一场风暴,打碎了我们过去平静安逸的生活。
但也正是这场风暴,吹散了我心里的迷雾,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
我看到了父亲坚硬外壳下,那份深沉的爱。
我看到了规则和人情之间,那条清晰的界限。
更重要的,我看到了一个卸下光环后,真实的自己。
一个不再依赖父亲,可以独自面对风雨的,真正的男人。
半个月后,我妈出院了。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房里,暖洋洋的。
我们办好手续,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临走前,我特意去了一趟主任办公室。
我想,再跟刘主任,说一声谢谢。
办公室的门,还是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里面却没人应。
我推开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问了护士站的护士。
护士告诉我:“刘主任啊,他上周就去北京了,去协和医院进修,要一年才回来呢。”
我愣住了。
上周?
那不就是我们刚住进来的第二天?
也就是说,我们住院的这段时间,刘主任,根本就不在医院。
那个床位,真的是因为病人提前出院,而空出来的。
跟我的那番话,跟我爸的那个握手,没有半点关系。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门口,呆了很久。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些失落,又有些释然。
我走出住院大楼,我爸妈正在门口等我。
阳光下,我爸的白头发,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到我,笑着问:“跟刘主任道别了?”
我点点头,也笑了。
“爸,妈,我们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
我妈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脸上带着病愈后的安详。
我爸坐在后排,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会通过后视镜,看看我。
他的眼神,很温和。
我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我还是陈建国的儿子。
但,我更是陈默。
一个可以为父母,撑起一片天的,陈默。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我看到了市一中的校门。
我想起了刘主任那个上高三的儿子。
我希望他,能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他心仪的大学。
因为,靠自己双手赢得的未来,才最踏实,最心安理得。
就像那个,我凭着耐心和等待,最终得到的,心内科12床。
那张床,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床位。
它更像是一个成长的坐标。
它告诉我,当“我爸是陈建国”这句话失灵的时候,我,该如何站立。
来源:聪明的豆花7IAwRu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