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还在退休之前,小儿胜天虽在七重天宾馆有了份开电梯的工作,但唱戏心愿未了。他认为开电梯的工作很快就会被自动化所淘汰,他一直梦想成为一名京剧演员,我便跟他讲明京剧演员的辛苦,胜天不为所动。他个头、长相都不错,嗓子也行,不如学声乐唱歌,这样学得既快又能挣钱,但他认
我还在退休之前,小儿胜天虽在七重天宾馆有了份开电梯的工作,但唱戏心愿未了。他认为开电梯的工作很快就会被自动化所淘汰,他一直梦想成为一名京剧演员,我便跟他讲明京剧演员的辛苦,胜天不为所动。他个头、长相都不错,嗓子也行,不如学声乐唱歌,这样学得既快又能挣钱,但他认为京剧更有品位。儿子有道理,而且青年人愿吃苦学戏的也不多,胜天学戏也能子继父业,我就同意胜天辞去工作,我们父子一起拼搏起来。胜天年纪大了点,需要强化训练,每天我为他请院里老同事张金根和齐英奇同志给他练腿、打把子等基本功,我给他说戏吊嗓,够胜天苦一阵了。
一年多以后,有一次我们在湖北演出时,我想让他实践一下,就要南云与他合演《坐宫》。他从未上过台,也没条件唱一次。给他化好妆,待他上台,我不敢坐到观众席上,只是站在院里透过剧场的窗户向里看。他在台上毫无怯意,不像初次登台,还挺老练,难为他演下来了。我心里很高兴,胜天确实像我小时第一次登台的样子,我对他有了信心。但是,他最大的难题就是没登台实践的机会,我向院、团领导提出能否把他收入团里;工资不论,只要给他实践机会,他们答应有机会试一下。我就加劲让胜天苦练。
有一次,我和南云应山东潍坊风筝会邀请去演出,胜天也跟随前往,我们团也在那儿演出《智取威虎山》。最后一天团长来找我,说《智取威虎山》剧原定演出六场,现在只能演三场,火车集体票不好换,整个团要在潍坊待三天,开支太大了。找到一个厂愿承担,但提出个要求,必须要我和南云演出一场《坐宫》。团里有困难,我义不容辞。第二天中午又来说,日场也有一场《坐宫》,因为青年主演何树嗓子有病不能演出,能不能临时让胜天替演。胜天只登过一次台,临时救场我不敢答应。没想到胜天倒敢于接受,而且完整演下来了。
后来团里就让我教胜天唱《智取威虎山》里少剑波唱段,如果行就可以演全剧。我们父子极为高兴,苦练了一个夏天。之后团长却来说,领导说了,与其找个什么都不会的,不如找个好的。收不收是领导的权利,但说胜天什么都不会未免过分,什么都不会怎么能替青年主演唱《坐宫》?我告诉胜天失去了最后机会,他没说一句话,默默走进房里,放大音量播放着歌曲。我明白孩子在发泄内心的痛苦,以此宣告我家已和京剧绝缘了。
前途渺茫,胜天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既不与外界交往,与我们也无话可说,除了吃饭,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这种变化使我和南云极为担忧。他挣扎在痛苦之中,我们岂能不知。身为京剧演员的父母,却无力帮有资质的儿子实现也当京剧演员的理想,我们的心何尝不苦呢?
就在此时,长子预鸣由于工厂濒临倒闭,也失去了工作。那时候他还没有离婚,大儿媳也在京剧院工作。整个京剧院,出国都轮个遍,就是一次没有她。等我们一退休,马上就给她来了个待退休。等于我一回家,我们的孩子们都在家里待着。真是祸不单行啊!
每天这样我有点待不下去,我们工作再好有什么用,我这一群儿女饭都没得吃。当时我还能养得起,大家喝粥都行。但是这个不行啊,孩子们总得有事干啊,总得有个活路啊。那时候我也不会开后门,也找不着什么路,想了半天。小儿子就整天关在屋里,谁也不理。大儿子就整天在外面瞎找事。我想这该怎么办呢?
我深知孩子在南云心里的分量。南云性格内向,情绪从不外露,但从她日益衰老消瘦的容颜中,我知道她除了每日操劳家务之外,孩子出路的问题时刻压在她那饱经风霜的心底。我是一家之主,面对家里所发生的这一切,愁绪万千,却无能为力。夜深人静,独坐房中,我一根接着一根地吸着烟,脑子里却回顾着我走过来的大半辈子,以及孩子们曾说过的,他们的人生就随着我们走下去吧。以前我对孩子们的话不以为然。现在面对现实,我知道,孩子们的不幸人生是由我的不幸人生所造成的,对此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难道任由他们的不幸人生延续下去吗?对孩子来说,我不是个好父亲,我只关心他们的冷暖温饱,却很少操心过他们的未来。他们深受我们的牵连,人生道路不跟着我们走下去,又能怎样呢?年过半百的我才懂了,我这一生都献给了京剧,却愧对孩子们啊!
该到关心孩子们的时候啦!我应从自己的生活中走出来,进入到孩子们的生活中去。只有和他们携手走向生活,让他们抬起头直起腰,去创造他们的未来人生,到那时我们才会有真正的快乐。我和南云谈了退休帮孩子的想法。她问我是否真的舍得。我说,我这一生已过去了,到头来一无所有,只剩一个家。孩子们是我生命的延续,他们幸福了才有我的欢乐。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我不后悔,也不会回头,我该为孩子们奋斗了。
离开剧团,丢开过去的一切,我们与孩子们认真地谈了一次,孩子们认为根据自己的条件,找工作较难,即便找到也未必长久。小儿子提出一个要求,说我就有个小屋就行。当时就想给他开个杂货店,或者小文具店。他们只想找个地方与世无争地开个小店,能糊口足矣。
孩子们的想法不高也符合实际,但不管开什么店,首先是要有资金。家里的一点积蓄买房时用掉了,就去打听。一打听店面很贵啊,弄不起啊!那时候还没有出去演出。这怎么办?我方才领悟到,只有艺术没有钱,办不了事。我还能到哪儿去挣钱呢?只能靠演出。
在演出中,京剧演员的出场费是最低的,我节约着每一分钱。有一次到外地演出,一位接待的同志问我,您平日这么节省吗?我知道他指的是我的穿着。我们这一代人是从艰苦朴素的历史时期过来的,不感到有什么丢脸,我对他说在台上演出穿像样点,生活中根据自己条件实事求是。其实,演杨子荣最风光的时候,我也不过是一套军装而已。不过为在演出中挣钱,因为穿衣差点,也确实受过歧视。
有次应上海歌舞团之邀去外地演出。头天晚上演出结束,吃完夜点收拾好行李睡下,已是深夜两点多钟。第二天一早乘车赶到苏州已经是下午,歌星大腕们被安排去住宾馆,我和琴师则被领到一个小招待所的破烂房间。望着脏得已成黑色的被褥,难闻的汗臭味,我难以睡下。大夏天,我浑身被汗水湿透,也没地方洗澡,只好搬把椅子坐在晒台上,让风吹干,直到晚上演出。我不禁想,解放前我是个戏子、解放后是灵魂工程师、文艺工作者,京剧号称国剧,可我现在算什么?但想到孩子们等着钱开店,不忍耐又如何,现在是金钱万能的社会啊!我希望孩子们的小店开张时,不要忘记父亲为他们付出的不仅是汗水,还有屈辱。
1994年,经过一年多的努力,我总算小有积蓄。在寻店面时,该托关系的都托了,可是朋友中无人了解此道。我们全家终日在街上东遛西逛,有时碰到门面开价七八千至万元的,吓得掉头就跑、真是偌大上海难寻童家小店。最后还是新华街道领导,特别是在军民和许吉鸣同志热心帮助下,终于在延安西路大桥底下,配电站旁边的一块空地,找到由张家宅居委会盖的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活动房。
居委会同志极为关照。那时候争论还挺大,大家都抢那块地方,街道就说童老师家最困难,因为都是失业在家,给他别人不会有争议。这样就给了我们,街道挺好,给我们一些优惠,要钱也不是很多,我们负荷得了,改建时只收五百元的房租。本来想开杂货店,后来一看旁边已经开了两个杂货店水果店什么的了,再开就有三个挤在一块了。后来想这么着,开个小饭馆。那才多大点地方啊,小得不得了,就四张小书桌,实际上只有三个小桌子,还有一个桌子要收钱,一共十四个位子。
那房子挨着配电站,不能起火,什么都不能弄。那就这么着,烧电炉子,卖面条吧!其实不懂,烧电得多少钱啊。谁开店拿电烧啊,外行!还是街道说,把各方面找来,看能够允许到什么条件。消防队、卫生站什么的都来了。那天孩子们都去了,这一生我还是第一次低头跟人说话,把实际情况说了。我说,我们家也没什么钱,孩子们都这么大了,没工作没饭吃。大饭店我们开不起,就只能开个小饭店卖点面条什么的,这就算租下来了。能不能开,各部门看。反正今天我也拉下脸皮跟你们说了,抬把手我儿子就能活,松把手我儿子就没路。我挺难受,也说不下去了。当时大家沉默了。真不错,头一个是消防队表态说,童老师,你拿电烧,你还想赚钱吗?我说还没想到这呢!他就说砌火吧。您这情况特殊,我们同意你烧液化气。他说完了,其他部门也跟着说不容易。
然后就搞装修。装修响也不懂,改建时想把厨房扩大点,因为不符合手续程序,给街道惹了麻烦,又拆了重盖。不想这中间又被施工队偷工减料,装修到一半,一场大雨房子便漏水,像个淋浴间。只得再换人重新弄,反复折腾一顿,竟花去七万多元。在别人可能不算什么,对我来说却是巨大的代价。此时我手中的钱所剩无几,若是再出意外,真是走投无路了。
都弄好了快开业了,这房子又让汽车给撞了。周围邻居知道我们在这开店,都挺关心,说您快来吧,房子昨天晚上让汽车给撞了。我去了,边上开水果店的还挺好,把这车号车型给记下来了。我就去找派出所,我说您查查这个车号。派出所一查,是大众汽车公司的。我说,您能帮忙找找吗?派出所管不了,说您自己去试试。我说那好,我就去了。到那个楼,传达室看我四不像,穿个破夹克,说你找谁。我说找你们公司领导人,他说找他们有什么事吗?我说当然有事了。他就告诉我几楼,就上去了。可有意思了,我刚进去,就有人叫童老师!我问哪位是办公室主任。主任说我是我是,您说!我说,我这个小店还没有开业呢,房子就被您给撞了。我把车牌号给他看,主任说您等会儿吧,我打个电话,就去查这个车牌的车昨天晚上到哪去啦。结果一报,核实了。主任就跟我说,童老师您说怎么办吧?我说怎么办,你给我修好就得了呗。主任说那行,我们给您弄。但是我一想不行,这个砖、石灰什么的我没有工具运啊。他们说,我们派车给您送过去。多年老友黄雪根和我全家一起动手,登梯爬高,风吹日晒,邻里街坊你送水,他送砖,四面八方帮助支援,小店就这么开起来了。
小童餐饮部终于开张了。望着这块小天地,看着孩子们的笑脸,我和南云所付出的一切都值得了。我家从此由艺到商,虽非大腕下海,也是小民跳河,到底跳下去了。
开始也是外行。小店开张了,我们没干过,也不知道怎么干。自己当时也没有摆正位置,总想名人开店得开好。就仿照酒家模式,请了一个三级厨师,一个配菜师傅,两个打工女孩弄菜洗碗,人不多,差不多三四个,就干起来了。不料两个月就赔了几千元,方知不对头,但是又不知道怎么样改进经营。还是热心顾客出主意说,童老师,您这规模还要大师傅啊?这样下去等于给别人干,这种小店只能自己动手赚些人工钱。人家说在点子上,当时大师傅起码就要几千块钱。可自己干,谁干,那时候大儿子还干别的呢,我说南云那就只有咱俩干啊。这样做,京剧院领导能理解吗?顾客认出我在打工.又会怎样想呢?但是不干,就得一天天赔下去。再一想,是名声束缚了自己,名声毕竟是虚无的,帮助孩子靠双手劳动,才是真实的万事开头难,开始会拉不下脸,之后就无所谓了。这是我一生中最难的一次决定。
我向厨师摆明困难,要解雇他,说现在实在养不起你,等将来我们店好了,再把你请回来。这师傅挺有意思,他问我,他走了谁上灶。我告诉他,我们全家上灶干。他说,这不可能,童老师您还真能自己干?我对他说,这样吧,半年以后你再到这来,如果我童祥苓不亲自打工,不在这个位子上,你给我两个耳光怎么样?后来厨师来看我们,看到我们确实亲自在干,他说不容易啊。
在小餐馆中我们全家分工明确:小儿胜天负责前堂,招呼来人、上菜、收钱,夫人和大儿预鸣上灶主厨,我就是杂务,岗位挺复杂,哪儿需要就在哪儿,洗碗、洗菜、洗大肠,什么都干。自个儿买菜便宜啊,我夫人就天天骑个自行车,车把手上,后座上都是菜,就这么对付着买回来。不过全家都刚人门,一会儿找不着油,一会儿急着用醋,你要下面他要炒菜,撞来撞去,真是手忙脚乱,现在回忆起来轻松可笑,那时可真是紧张得汗流浃背。
开始我觉得这不好,真怕被人认出来,真怕给上海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我和南云特别装扮一番。身穿工作服,头戴小白帽,再戴上个大口罩,就跟防 SARS 似的,外面看上去只露出两双小眼睛,我们自己看了都觉得滑稽可笑。
尽管我们乔装改扮,先是南云被一位老观众认出来。厨房太小了,有一天我老婆就把口罩摘下来在那炒菜,有个女的就认出她了,说你不是张南云吗?有一天正好我在那煮面条,就有个小年轻的一直在看我,我想这在看什么呢?结果没几天,电台给我打电话,说我们开小店的事已经传出去了,许多听众要和我们对话。我说这不行,这范围太广了,另外也不知道观众谈什么啊。我说你要不这样,把大家的意见综合起来,别太多,三条,我来集中答复。一是问为什么开店,我告诉听众只为儿子谋生。我开店可能大伙儿可能很奇怪,我是个演员,我也是父母,我儿子现在没饭吃,得我个活,自己找个出路;二是问是否想到影响,我说只想到儿子的生存,没想过别的。接下来我听了听群众的看法,越听越激动,大家是那么关心我们,不由老泪纵横。
通过新闻媒介,人们理解了我们。我跟夫人说,咱也别保密了,咱们也别弄得跟防 SARS 似的,干脆咱们就公开了。就摘了口罩,再保密也没有意义了,还闷得自己够呛。
顾客到店里就餐,都非常关照。有时客人多来不及算账,就只好请顾客自己算下账。有的顾客还准备好了零钱,方便我们结账。有时我们给算错了,客人来问,退给人家,顾客也不责怪。有些熟客一见人多店小,就端走说到单位去吃,让出位子方便我们多做生意,之后再把碗送回来。
一次刮台风,小店的塑料顶被掀起,我和预鸣爬上屋顶抢修。风太大,人站不住,有滑下去的危险。我用绳子拴着脚腕子,让胜天在下面用力拉住,我趴在房顶上压着被吹起的顶棚,预鸣压上木条再用钉子钉牢。几位外地顾客,有的站在梯子上帮忙递东西,有的帮着按住屋顶。在狂风中一阵苦战,终于保住了小店。当我们下来给他们做饭时,他们却说童老师,别急,您累了先歇会儿,还倒了一杯水给我,让我先喝口水,说他们什么时候吃都行。我捧着这杯分量极重的水,久久说不出话。
顾客中也有从松江走了几小时赶来的几位八旬老人家,一点多钟到店,看见挂着休息牌就坐在花坛边等着。我见几位老人盯着我,走上去问他们是否要吃东西,老人家说他们一早就特地赶来,就是想我了,来看看。有的顾客一边吃饭一边帮我接待,有一位年轻人吃了碗面却付了几十元。我说这怎么可以,他把钱放在我手中,紧紧握着我的手说,他是想买花送我。
过去我在舞台上时,观众对我的感情是通过他们的掌声来表达的。现在通过二十几平方米的小店,我才知道他们对我的关心爱护无时不在,无所不在,他们的深情厚谊使我和南云从此摘下了口罩,有时与他们聊得高兴,竟忘了给人做饭。看见顾客吃得好,我们开心,当他们离去时,我们心里难舍。他们的关爱给我们全家注入了新的生活动力。
1997年的一天,我们突然接到通知,延安西路要建设高架工程,小童餐饮部在规划红线之中,需要拆除。这消息让全家陷入紧张之中,但想到扩路建桥是发展上海的总体规划,何况街道一直帮助着我们,我们无话可说。于是,我们一面托人另找店面,自己也四处奔波,终于在番禺路找到一个二十多平方米的小店面。那个店更小了,但是没有办法,虽然灶间特小,条件很差,为了争取第一个搬迁,我们就租赁下来。又经过半个多月的张罗.总算开张了。
由于厨房只有三个平方米,一人上灶还转不过身来,排烟又差,预鸣从早到晚在炉灶旁被闷呛得透不过气来,特别是天热时就更为难受。我进去试过几次,也难以忍受,看到孩子一边烧菜一边喝冰水降温,一会儿就跑出来用冷水冲头,浑身被汗水浸透,每天工作下来又咳嗽又吃不下饭,望着年已四十多岁的儿子,跟我受了几十年的罪,到现在还要受罪,我这做父亲的心痛啊!两个孩子每月每人只挣千百块钱,实在可怜,但又有什么法子呢,一切为了活下去。
小店有一阵子生意特别好,我们当时奇怪,这个月生意这么好,客人一批一批的。后来,有一个人自我介绍,说是新华社的,我们编辑让我来的,我跟你们上海文艺界、新闻界任何人都不搭界的。您有什么想说的,包括为什么开店、有什么苦衷可以跟我说。我说实在没有什么苦处,都是甜水。就是儿子没有工作,这个事情我也不能都交给国家,孩子在家待着不务正业怎么办,就这个原因。他说,真的是这个原因?我说,真的就这个。
那样我才了解,那一个月全部是新闻记者,全国都来侦察过了。电视台一个接一个的都来了。头一家是上海电视台。拍完了,有人不让播,广告都出来了,我们也等着看呢,没播。电视台问马博敏,童祥苓有问题?不是。那为什么不能播?第二星期才播。我现在电视节目录像什么的最多,他们拿我当一个传奇人物了,上海电视台、北京电视台、黑龙江的、天津的、山东的,几乎全国的都有。包括香港的凤凰卫视来了两次。正赶上电视台拍了我家的纪实录像,就有人说童祥苓开小店,花大本钱搞电视广告,其实我是冤枉的。我家开店,从来没有和任何新闻媒体通过消息。如果我做得起那么大的广告,也不会开小店了。
1998年3月,我在上方花园的邻居打电话说,北京来的一位张佐良医生,是周总理的保健医生,正在上海演讲,执意要到我的小店来吃饭。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只是我的店太小了,盛情难却,只得停止对外营业,把三张小桌拼凑起来迎接来客。随张医生一起来了七八位,店小人挤,我实在不好意思。张佐良先生却说就要这份随便自然。
原来张先生到上海后,指明哪儿也不去,就是要到我的小店。他很健谈,也随和爽朗,我们谈得极为投机。谈话中张先生问我,记不记得他给我看过病。我突然被问愣住了,怎么也想不起来周总理的保健医生什么时候给我看过病。张先生说,那是在人民大会堂,演出时我病倒了,他到休息室为我看病。顿时,我想起1969年《智取威虎山》拍电影前,那时为改戏我脑子都晕了,因为第二天江青和姚文元要审看修改过的戏,急得睡不着觉,连吃两粒速可眠都不能入睡。第二天吃过午饭,我去人民大会堂剧场,于会泳检查修改部分之后,离开演还有两小时,我想稍事休息一会儿,但满脑子都是戏,就是睡不着。我实在疲累已极,又连吃两粒速可眠。这下可坏了,非但睡不着,整个人就似腾云驾雾一般,还不住地呕吐。只能让 B 组演员演出,我则在领导休息室沙发上躺着。此时来了一位医生,看了之后知道我安眠药吃多了,让管理人员给我冲了一大杯浓咖啡,过一会儿,我精神好起来,止了吐,张医生当时还建议我去睡前再吃安眠药。
原来当时为我看病的就是今日的张先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张医生说他就是为了此事今天非要来看看我,叙叙旧。张医生还告诉我,不是江青而是周恩来总理让他来为我看病的。周总理告诉张医生,有一个演员病了,让他去看看,这才有了我们今日的相逢。
这场意外的相逢,才使我得知二十八年前周总理对我的关心。我一人独自坐在小店旁边的花坛前,周总理那和蔼可亲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难以抹去。
1998年10月.我和南云到美国旅行、演出。虽然一共不到三个月,12月就回国了,这段日子我们过得是很愉快的。回国后,这份愉快的心情,就是送给孩子们最好的礼物。但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现实,番禺路的小童面饭馆,由于厨房过小而运作不利,一年多收不回成本,儿子们在厨房里操作也苦不堪言,我们决心为他们换店面。一时很难寻到我们合适的,也就是在我们经济承受范围之内的。最后实在没有合适的了,只好接下了定西路法华镇路口的店面。对这百多平方米的店,说实话,全家都没底,但因为它法华镇路口的店面。对这百多平方米的店,说实话,全家都没底,但因为它是个现成的店,我们能少投资,朋友们曾建议把它装修得高档些,我也知道这样好,但从哪儿弄那么多的钱呢?商量下来还是搞大众化吧.承上海普联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李家东先生关照,以及朋友们给予的经济支持,这个店总算开业了,孩子们建议用我的名字为店名,这倒进小店更得处处为顾客着想,否则我童祥苓有愧啊。
在实际开店中,我遇到了许多难以预料、令人不快的事儿。就说原来店门口的招牌上装着四个大灯,我为了省电换上四个小的,还没装上呢楼上人家就把灯砸了,损失几百元对我们来说都是血汗钱,但邻里之间也就忍让为上吧。也有地痞,我看了心里很难受。来了,今儿点个菜,嫌不好退了.诸如这些。有的就拿假钞票来换。有一次,人家来坐着吃火锅,火锅的炉子坏了。本来很简单,换一个就成。但是不让换,就要这个!很难啊,开饭店,跟人吵吗?不行,这是找事啊。他一边吵着,一边出去一个人,一会儿就叫来了司法部门的车。不过那来的车挺好,都知道我开饭馆的事情,到门口一看童祥苓饭馆,是我的店,就走了。但是这些事情毕竟是少数,写了这些我对不起更多关心我的人。下海经商,很多社会的难处不愿意说。
当然还有许多我不愿说的事,但总的来说各方面都还给予我不少关心照应。我们从开小店开始,包括三次转移,大多数应该说对我们非常支持。我们开小店、修房,邻居提溜水来,给送菜什么的,都挺好的。黑道白道多少还给点面子,因为终究闹事不太好。
有一次几个人来吃饭,吃完之后跟我说,我是公安部的,黑道白道挺乱的,给您一张名片,您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就知道了,他肯定是管上海公安局的。我就说谢谢你,还没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们这儿派出所都挺好,经局的。我就说谢谢你,还没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们这儿派出所都挺好,经常来看看,问问童老师没什么事吧。我就是感觉挺好的。
还有一次,来了几位,说是几家银行的领导要来,还说您就这个饭店啊?我说,我就这个,在您印象当中名人就得开大饭店,我没钱,只能开这样的。他们很为难,说那我们明儿跟您联系吧。第二天他们来了,说就在您这吧,您有包房吗?这会儿已经搬到法华镇路的大饭店了,正好有个小房间。他们说那您就准备一桌菜吧。我想这准备什么呢?人家诚心诚意来,什么大给他来什么。当时厨师也是尽量拿出看家本事。这个人没有告诉我名字,但是上海几家银行的领导都陪着他吃饭.那他能是谁?他说我不吃饭,就跟你聊聊天,就跟我聊。
包括我开小饭店的时候,也有很多部队的军官什么的到我那炒两个小菜什么的。莫怪宣传部领导找我谈话。我开小店差不多两个多月,他就找我谈话了。我想为儿子开个饭店,找这么多麻烦干嘛呢!难啊!
店太大也不行,不好经营。后来想想,光卖面条不行,就搞饭菜。没想到人工费太贵了,大厨、二厨什么的成本太高了,老要涨工资。那时候请了大厨、二厨、配菜的、洗碗的、服务员,人工成本太高了。最后大概搞了一年多就算了。
原先我希望能坚持下去,大店开不成,再回头做小店,这又何妨,我只求过平静的生活,孩子们只求能生存就行。我们全家付出了几年辛苦,虽没发财,却得到了家庭安定和谐。
小店不开了,小儿子就临时给人跑跑这个、做做那个,大儿子就失业在家了。朱镕基总理找我们这些老文艺工作者见见面,吃饭的时候他的秘书在。大儿子那时候找工作很难,他连扛包的工作都做了,太惨了。我特别心疼大儿子,文革时期把腿给压断了。十三岁到部队,分在警卫兵。后来他到瑞金医院看牙齿,我才知道孩子可怜啊,十三岁就被打掉了九个牙!那天看牙齿的大夫说,你怎么活的,你怎么吃饭啊?非常心疼!我大儿子很苦,让他干什么都能干。那天吃饭的时候,南云就跟秘书说了这个事情。后来总理的夫人给找的工作,就在一家宾馆当保安。他干得不错,每年都是先进,还入了党。就给他调去管物流了,一个电脑,出多少、进多少,不能出错,很紧张。我这一生中非常感谢朱总理夫妇,因为他们帮了我们家两个大忙。尽管我大儿子工资不高,是最低工资,但是他有口饭吃。现在我儿子玩命地干。小儿子挺好,在家照顾我们。我们也需要有个人照顾我们。
人家都不相信,说你怎么会混成这样。我说,混成这样是因为我性格不好和无能。那天海军一位将军到我家,说童老师你挣得不多啊,你是国宝啊!
【童祥苓(1935年3月-2024年12月2日),江西南昌市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京剧代表性传承人。京剧演员,工老生。童祥苓8岁时开始学戏,先后向刘盛通、雷喜福、钱宝森等学艺,后又拜马连良、周信芳为师。1957年童祥苓调到上海。1965年童祥苓奉命调到京剧《智取威虎山》剧组,饰演该剧主角侦察英雄杨子荣,这也成为他艺术生涯最有代表性的角色之一。1970年在全国公映的彩色影片《智取威虎山》,是第一部被搬上大银幕的“样板戏”,童祥苓在该片中饰演侦察排长杨子荣。1976年5月11日童祥苓随上海京剧团赴日本演出。1993年童祥苓决定提前退休,回家开店,面馆开了8年后,2001年因为饭馆生意越来越难做,童祥苓把它转了出去。2008年5月29日,参加四川汶川地震全国戏曲界抗震救灾义演。晚年的童祥苓不时参加京剧演出。2024年12月2日,童祥苓在上海去世,享年89岁。】
来源:玫瑰香溢88一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