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是二〇〇九年的腊月,北风呼啸,寒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和父母挤在哈尔滨站南候车室,熙熙攘攘的人群使空气闷热而浑浊,混杂着汗味、馒头和速食面的气息。
春运期间车站广播通知临时换站台,我背着父母的行李箱急奔,回头看见他们艰难跟随,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老了。
那是二〇〇九年的腊月,北风呼啸,寒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和父母挤在哈尔滨站南候车室,熙熙攘攘的人群使空气闷热而浑浊,混杂着汗味、馒头和速食面的气息。
父亲穿着那件已经褪色的灰色棉袄,膝盖处磨得发亮,裤腿下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老式棉布套裤,那是他九十年代上纺织厂时厂里发的福利。
母亲则把自己裹在褐色的羽绒服里,那是我前年春节从省城带回来的,她总舍不得穿,今天却特意穿上了,脖子上围着大姐前年送的那条红色围巾,一丝不苟地打了个结。
"哎呀,人可真多啊,跟赶大集似的。"母亲挤在座位上,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
"都是回家过年的,搁谁家不着急啊。"父亲叹了口气,手里攥着三张硬座票,眼睛却不停地瞄着检票口的动静。
候车室里的电视机正播放着春晚彩排的新闻,音量很大,但几乎被车站的喧嚣淹没。墙上的大钟指向下午三点十八分,离发车还有二十七分钟。
"19次列车开往齐齐哈尔的旅客请注意,由3站台改为7站台候车,重复一遍,由3站台改为7站台候车..."广播里传来女声,在嘈杂的候车室里显得有些模糊。
我心头一紧,看了看表,离发车只有十五分钟了。
"爸,妈,咱得赶紧走,换站台了。"我抓起两人的行李箱,迅速往出口挤。
母亲慌忙收拾了一堆零食,塞进挎包。"哎呀,这可咋整,人家说东就东,说西就西的。"
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有小林子呢,跟上他。"
人流如潮,我的心跳随着奔跑的步伐加快。转身时,看到父母在人潮中被挤得踉踉跄跄,父亲右手扶着母亲的胳膊,左手提着一个旧式绿色帆布包,两人弓着背,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那一刻,阳光透过站台的玻璃屋顶斜照下来,映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我的心猛地一揪——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
我记忆中那个能扛二百斤麻袋的父亲,那个村里打谷场上抡大镰刀一天不喊累的汉子,那个能一手擀面一手颠锅的母亲,那个院子里养了一院子葱花蒜苗的能干女人,什么时候步履变得如此蹒跚?
"快点儿!别掉队了!"我焦急地回头催促,心里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
候车室门口,一阵冷风迎面扑来,母亲紧了紧围巾,父亲却执拗地脱下棉帽给她扣在头上:"冻着脑门不好,你这老毛病又犯了。"
"你自己戴着吧,我不冷。"母亲嘴上推辞,却没有把帽子摘下来。
多简单的对话啊,却蕴含着几十年婚姻的默契和体贴。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赶到7站台时,列车已经进站了。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大家都想早点上车占个好位置。我一手拉着母亲,一手拎着两个行李箱,生怕他们被人潮冲散。
"小林子,你那边有个空位,你妈坐那儿吧。"好不容易上了车,父亲气喘吁吁地说。
"你坐那儿,我在过道站一会儿没事。"母亲摆摆手。
"都坐下,我没事。"父亲固执地把母亲按在座位上。
列车缓缓启动,哈尔滨的雪景在窗外慢慢后退。大姐住在齐齐哈尔,这一千六百公里的路程,是我和父母第一次一起出远门。
车厢里,暖气熏得人昏昏欲睡,空气中飘散着泡面和水果的香味,混合着一种特有的火车味道。母亲却精神得很,不停地整理着带给大姐的东西。
"你看,这是咱们这儿的山野菜,你姐最爱吃了。"母亲小心翼翼地打开保鲜盒,露出里面腌制的苜蓿菜,翠绿中透着诱人的香气。
"还有这个,是你姐喜欢的蘸酱,我多放了点蒜末。去年夏天你姐回来,光这口酱就抹了两个白面大馒头,吃得那叫一个香啊。"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容。
"妈,您得歇会儿,到了还有大半天呢。"我劝道。
"哪能歇啊,你不知道,这些菜得先过水焯一下,不然存不住,回头还得收拾收拾。"母亲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熟的鸡蛋。"这是早上现煮的,你姐最爱吃我腌的咸鸡蛋了。"
父亲坐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手里却一直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他精心挑选的各种中草药。
"你姐这次胃不舒服,这些都是对胃好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车前草、金银花、甘草,都是好东西。你姐夫不懂这些,城里人就知道吃药,哪有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管用?"
我心里清楚,大姐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严重得多。电话那头,大姐的丈夫王大海语气沉重:"医生说可能不太好,你们尽快过来吧。"
我不忍心告诉父母真相,只说大姐胃不舒服住了院,家里需要人手帮忙。其实,大姐已经连着住了三个月的院了。
列车在铁轨上有节奏地咣当咣当,车轮与钢轨碰撞的声音仿佛打在我的心上。窗外的原野渐渐由南方的葱绿变成了北方的苍白,天色也随着我们北上而变得愈发灰暗。
"记得你姐上学那会儿,可是咱们村的骄傲啊。"母亲絮絮叨叨地回忆,眼睛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但我知道她看到的是几十年前的画面。
"全县统考第一名,那会儿咱们大队的广播站天天播,说是咱们村出了个小才女,多少人家托关系想认识她。县长还亲自来家里看过她呢,带了一摞子书。"
"那年她高考,整个村子都跟着紧张。"父亲插话,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自豪,"八月十五,成绩单下来那天,大队长亲自来家报喜,说咱闺女考上了省重点大学,全村人都来家里庆祝,站满了院子。"
母亲接过话茬:"那年招工,县里只有两个名额,她明明可以留在城里的,那工作多好啊,国家干部,铁饭碗。"
"是啊,偏偏赶上你爷爷生病,她就放弃了。"母亲的眼圈红了,抿了抿嘴唇才继续说,"说是要照顾老人家,其实还不是为了咱家。那年庄稼欠收,家里揭不开锅,你姐回来就能多一份工分。"
"她回来那天,从县城走了一整天的路,天都黑了才到家。手上全是泡,鞋底都磨破了。"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进门二话不说,放下包就下地干活去了。"
记忆的闸门被打开,童年的碎片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大姐比我大十三岁,在我的记忆中,她更像是半个母亲。
记得那年我上三年级,大旱天气,井水都见底了。我发高烧,整个村里没人有自行车,是大姐背着我走了十里山路到公社医院。她的后背温暖而坚实,汗水浸透了衣衫,却一路哼着《我的祖国》安慰我不要怕。
"姐,我渴。"我在她背上虚弱地说。
"再忍忍,马上就到了。"她加快脚步,却突然停下来,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包着纸的硬糖,剥开塞进我嘴里,"含着,一会就不渴了。"
那是什么糖啊?我现在还记得那甜味,混合着她衣服上晒过太阳的清香,成了我童年最鲜活的记忆。
"小林子,想啥呢?"父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啥,就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我笑了笑。
"你姐疼你,从你出生那天起,她就说要把最好的都给你。"母亲的眼神变得柔和,"那年你上高中,学费一百八十块,家里实在拿不出来。是你姐从城里寄来的,写信说工资涨了,能帮补家里。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没涨工资,是把自己的钱省下来的。"
夜幕降临,列车上的灯亮起来,车窗变成了一面镜子,映出我们三人的倒影。父亲的头发已经花白,母亲的脸上布满皱纹,而我,三十出头,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苍老感。时光匆匆,我们都在老去,而大姐,她还好吗?
齐齐哈尔站的寒风比哈尔滨更加刺骨,像刀子一样直往骨头里钻。站台上稀稀拉拉的人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每个人都裹紧衣服急匆匆地往出口走。
王大海在站口等我们,他眼中的担忧让我心头一紧。这个往日里总是乐呵呵的姐夫,此刻眼圈发黑,胡子拉碴,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车晚点了吧?"他接过我们的行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嗯,路上耽搁了会儿。"父亲说。
"大海啊,你咋瘦这么多?"母亲心疼地说。
"工作忙,没事。"王大海避开了母亲的目光,"丽华这两天精神好多了,一直念叨着你们要来,今天还特意起来收拾了屋子。"
坐上出租车,车窗外的齐齐哈尔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街道两旁的白桦树光秃秃的,宛如守候的哨兵。路过市中心时,一栋新建的商场霓虹闪烁,映得雪地一片斑斓。
"这是新盖的购物中心,丽华说等好了带你们去逛逛。"王大海指着窗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强装出来的轻松。
我们来到一栋老旧的五层楼房前,是九十年代的单位分房,红砖外墙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斑驳。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墙上贴着已经褪色的春联,想必是去年贴的还没来得及换。
没有电梯,父母一步一步爬上楼梯,呼吸越来越急促。到了三楼,母亲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歇会儿吧,妈。"我扶着她。
"不歇,见了你姐再歇。"母亲摆摆手,又开始往上爬。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哽咽了。
大姐站在客厅中央,穿着整洁的蓝色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但那笑容下掩盖不住的是她消瘦得几乎脱形的面颊和突出的颧骨。她的眼睛却依然明亮,像是燃烧着最后的光芒。
"来了啊,路上辛苦了。"她的声音依然清亮,仿佛只是普通的家庭聚会。
母亲冲上去抱住她,一声"闺女"哽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泪水。父亲站在门口,眼中含着泪,却硬是不让它们掉下来,只是用力地拍了拍大姐的肩膀,那手掌落下的声音沉重得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我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大姐朝我走来,那一刻我才发现她走路有些不稳,身体微微摇晃。
"小林子,你又胖了。"她笑着说,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只手冰凉而干燥,骨节分明,与我记忆中温暖柔软的触感截然不同。我握住那只手,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笑容:"姐,你气色不错。"
多么苍白无力的谎言啊,可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演着这场戏,谁也不愿捅破那层窗户纸。
客厅里,一台老式黑白电视机正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声音调得很小。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和几个橘子,看得出是刚刚准备的。墙上挂着一幅九十年代初的全家福,那时的大姐正值芳华,笑容灿烂如花。
晚饭是大姐亲自下厨做的,她坚持要做,尽管王大海一再劝阻。
"你歇着,我来。"王大海在厨房门口急得直跺脚。
"多大点事,几个菜而已。"大姐笑着推开他,"难得全家人聚在一起,我得露一手。"
我悄悄走进厨房,看见大姐站在灶台前,手扶着墙壁,微微喘息。
"姐,我来帮你。"我上前一步。
她摇摇头:"你去陪爸妈说话,他们一路上累了。这些年,我总想着等你们来了,给你们做顿像样的饭菜。"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如刀绞。转身走出厨房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饭桌上,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却不断给我们夹菜。"小弟,多吃点这个红烧肉,还记得小时候你最爱吃了。那时候肉票难得,你爹总偷偷留给你。"
"姐,你也吃啊。"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吃不下太多,你们吃。"她笑着说,目光却在我们每个人脸上轻轻扫过,似乎要把我们的样子深深印在脑海里。
"丽华,你得补补,这些日子瘦了不少。"父亲夹了块肉放在她碗里。
"听你爹的,多少吃点。"母亲也附和。
大姐点点头,但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小口。"爸,您这次来,别急着走啊,多住些日子。"
"不急,不急,多住几天。"父亲连连点头,眼睛却不停地打量着大姐的脸色。
饭后,大姐叫我去她的卧室。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照片相框,是我小学毕业时全家人的合影。床边的柜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几瓶药和一杯水,药瓶旁边是一个小闹钟,想必是提醒她按时吃药用的。
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欲滴,在寒冬里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这是你上次来时带的,我照顾得不错吧?"大姐顺着我的目光说道。
"嗯,长得真好。"我点点头。
"小弟,这个给你。"大姐从床下拿出一个蓝色布包的厚日记本,封面已经有些发旧,边角微微卷起。"这些年的心事,都在这了。你最懂文字,给你了。"
我接过本子,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分量。翻开第一页,是她娟秀的字迹:"一九八七年春,县招工落选,父亲病重,只能回乡。虽有遗憾,但村里的苞米地也挺好。今年的种子是新品种,说是亩产能翻番。"
往后翻,一九九一年她写道:"弟弟要上高中了,学费好贵。偷偷把工资的一半寄回家,只说是工资涨了。昨天王老师来家说,小林子数学特别好,将来能考重点大学。听着心里甜。"
再往后,是一九九三年:"厂里效益不好,发了两个月的白条。没敢告诉家里,省吃俭用也要按时把钱寄回去。弟弟上大学的学费不能耽误。"
一页页往下看,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原来当年我住院的药费,不是父母借的钱,而是大姐卖掉她唯一心爱的手表换来的。那是她响应知青上山下乡时县里奖励给她的荣誉纪念表啊,她平时连碰都舍不得碰,却在危急时刻毫不犹豫地卖掉了。
"姐..."我的声音哽咽。
大姐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都过去了。你看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有工作,有家庭,父母跟着你也享福。我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有你们。"
她的话让我心如刀绞。是啊,她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家人,而我们给了她什么呢?
"对了,这个也给你。"大姐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这是你上学时写给我的信,我都留着呢。"
我打开信封,看到了自己稚嫩的字迹:"亲爱的姐姐,我在学校很好,老师说我期末考试可能是班里第一名。我会努力的,不辜负您和爸妈的期望..."
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但每一封都保存得完好,甚至按照日期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你的每一封信我都看了无数遍。"大姐微笑着说,"特别是你考上大学那封,我拿给厂里的同事们看,他们都说我弟弟是个有出息的。"
夜深了,父母早已睡下,我和大姐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给她消瘦的脸庞镀上一层银辉。旧式电暖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记得那年下乡,我写信给你,你还给我寄了诺曼·白思豪的《麦田》。"大姐轻声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几的边缘,"我把书里的一句话记到现在:人这一辈子,不是活给自己看的,是活给爱你的和你爱的人看的。"
"你一直是这么活的,姐。"我说。
她微微一笑:"我现在明白了,人这辈子能被需要,被牵挂,就值了。看到你们好,我就满足了。"
"可你自己呢?"我忍不住问。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遗憾,真的。当初留在城里,可能会有不一样的人生,但谁又能说那就一定更好呢?我这辈子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没有人强迫我。"
我听出了她话中的坚定,那不是自我安慰,而是发自内心的平静与接受。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我翻开茶几上的家庭相册,发现几乎每一张照片里,大姐都站在边缘,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欢笑的家人。从未站在中心,却是全家的支柱。
"这张是你上初中时照的。"大姐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中的我穿着新校服,笑得无忧无虑。"那会儿粮食紧张,你妈愁得不行,怕你在学校饿着。是你姐夫托关系从县城弄了二十斤细粮,专门给你带着。"
"你们怎么不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干啥?让你惦记家里啊?"大姐笑了笑,"那时候全家就指望你出息,谁也不敢让你分心。"
第五天的下午,临别前,我握住大姐消瘦的手:"姐,以前都是你照顾我,这次换我来照顾你。"
大姐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傻孩子,这就是生活的轮回啊。我照顾你,你照顾父母,你的孩子将来照顾你,这就是咱们中国人的传承。"
她的手冰凉,我却感受到一种温暖从心底升起。是啊,这就是中国家庭的传承,是几千年来我们民族生生不息的根本。
"小弟,答应我一件事。"大姐突然正色道。
"什么事,姐,你说。"
"照顾好爸妈,别让他们知道我的情况。让他们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好吗?"她的眼神恳切。
我点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王大海送我们到车站,临上车前,他悄悄塞给我一个信封:"丽华让我给你的,说是等你们走了再看。"
回程的列车上,窗外是茫茫的东北平原,白雪覆盖下的黑土地蕴藏着无尽的生机。父母沉默地坐着,各自沉浸在思绪中。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字条和一张照片。照片是大姐年轻时的样子,穿着一身蓝色工装,站在厂门口,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笑容灿烂。字条上写着:
"小弟,等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们已经分别。不要悲伤,我的生命因为有你们而完整。记得要常回家看看,父母的白发是等待的标志。代我好好活下去,活出我未能抵达的远方。"
我的泪水终于决堤,但我没有让父母看见。掏出笔记本,我开始写下大姐的故事。
那一代人,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默默的付出和坚守;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点滴生活中的温暖与坚韧。他们用朴实无华的一生,撑起了我们的天空。
列车长鸣一声,驶过一片桦树林。树枝上挂着晶莹的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想,大姐的生命就像这北方的白桦,不张扬,却挺拔;不艳丽,却坚韧;即使在最寒冷的季节,也依然守候在那里,等待春天。
"小林子,来喝点水。"母亲递给我一杯热茶,那是大姐塞给她的家乡茶叶。
我接过来,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北方城市轮廓,轻声道:"妈,姐姐性子倔,您放心,她会挺过去的。"
母亲点点头,眼圈发红:"你姐从小就倔,记得那年她高考发烧,硬是挺着考完了全科,最后还是全县第一。这点小病,难不倒她。"
父亲坐在一旁,手里摆弄着大姐给他的那包中草药,目光深远:"等开春了,咱们再来看她。到时候带些家乡的土特产,她最爱吃了。"
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明白些什么,只是谁也不愿意说破。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情感表达方式,含蓄却深沉,不言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列车继续向前,带着我们,带着大姐给我们的爱,驶向南方。。
五年后的春天,我带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回到齐齐哈尔。王大海的头发已经全白,但精神很好。我们一起去看望大姐,墓前的雪已经融化,露出新生的嫩草。
我抱着女儿站在墓前,轻声道:"姐,这是我女儿,她叫丽萍,取了你的一个字。她很像你,倔强,爱笑。"
风吹过墓园的白桦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大姐在回应。我知道,她一定听见了,也一定会在某个地方,微笑着看着我们,继续她未竟的守望。
这就是生命的轮回,这就是我们民族的血脉传承。。
来源:天涯旧时光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