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桦树的枝干在酷寒中不时发出"咔吧咔吧"的爆裂声,像是被冻得骨头都碎了。
三九天的长白山林海雪原,连空气都冻得发脆。
老桦树的枝干在酷寒中不时发出"咔吧咔吧"的爆裂声,像是被冻得骨头都碎了。
邱二炮踩着齐膝深的积雪,每一步都让靰鞡鞋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他裹紧羊皮大衣,呼出的白气在貉绒帽檐上结了一层细密的霜花。
"这鬼天气,连啄木鸟都懒得动弹了。"邱二炮自言自语道。忽然,远处传来"咚咚咚"的啄木声,在这死寂的老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竟把他惊得一个激灵。
他摸了摸腰间别着的猎枪,枪管冰凉刺骨,像是要粘掉手皮。
薄荷沟里静得可怕。往年这时候,雪地上该满是狍子、野鹿的脚印,可今年却干净得像张白纸。
邱二炮蹲下身,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拨开积雪,露出下面发黄的枯草。
他叹了口气——这是三天来他发现的唯一活物。
"二炮,再打不着东西,家里连苞米面粥都喝不上了。"出门前媳妇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他摸了摸干瘪的褡裢,里面只剩半块冻得梆硬的玉米饼子。
正当他发愁时,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从屯子口传来。
是吉林城来的山货商老马,正晃着钱袋子吆喝:"收狼皮喽!三九天的雪原狼皮,五块袁大头一张!"
邱二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五块大洋,够全家吃上两个月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老马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银元,冲他晃了晃:"瞧见没?袁世凯头像,吹口气儿听听——"银元发出悦耳的嗡鸣。
"马掌柜,这狼皮咋突然这么值钱了?"
"关东军要的货,说是要做啥'关东军纪念品'。"老马压低声音,"听说一张运到奉天城,能卖二十块呢!"
邱二炮心里盘算开了。薄荷沟确实有狼,是群灰背狼,总共有七八只。
去年还叼走过王老蔫家的小羊羔。可狼这东西比狐狸还精,屯里七个猎户,没一个专打狼的。
"二炮啊,"屯里的老猎人赵铁柱叼着旱烟袋走过来,"想打狼?得让狼找你,不是你找狼。"他眯起浑浊的眼睛,"弄只活兔子当诱饵,保准能引来饿狼。"
邱二炮一拍大腿:"柱子叔说得在理!"
接下来的三天,邱二炮在薄荷沟深处下了十几个套子。
天寒地冻,连兔子都懒得出来觅食。
直到第四天清晨,他才在套子里发现一只瑟瑟发抖的山兔。
那兔子后腿被套住,正拼命挣扎,红眼睛里满是惊恐。
"小东西,对不住了。"邱二炮麻利地把兔子捆好,特意选了薄荷沟中央那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桦树。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把绳子一头系在兔子后腿上,另一头甩过树枝,用力一拉——兔子就被吊在了离地两米多高的半空中,活像个摇摆的钟摆。
邱二炮退到六十步开外,找了处雪窝子趴下。
他把猎枪架在面前,枪口对准了吊着的兔子。
羊皮大衣上很快覆了一层薄雪,远远看去,就像个不起眼的雪堆。
"狼啊狼,你可别让我白等。"邱二炮哈了口白气,感觉鼻涕都要冻在脸上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王老蔫就是在这样的雪窝子里趴了一夜,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已经冻成了冰坨子。
太阳慢慢西斜,林子里光线越来越暗。
邱二炮的脚已经没了知觉,他悄悄活动了下脚趾,靰鞡鞋里的乌拉草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注意到雪地上多了串脚印——是狼的!
那脚印有铜钱大小,步距很宽,说明是只成年公狼。
脚印绕着老桦树转了大半个圈,在距离兔子三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住了。
邱二炮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灌木丛。
灌木丛微微晃动,一个灰褐色的脑袋探了出来。
是灰背狼王!它那身皮毛在雪地里格外显眼,背上一道灰毛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根,像披了件灰斗篷。
狼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绿光,直勾勾地盯着树上晃荡的兔子。
邱二炮的手指悄悄搭上了扳机。
可那狼狡猾得很,始终躲在灌木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更糟的是,风突然转向,把邱二炮的人味吹向了狼的方向。
灰背狼王的耳朵猛地竖起,鼻翼快速扇动,显然嗅到了危险。
"坏了!"邱二炮心里一沉。
果然,狼王慢慢后退,转眼就消失在灌木丛中。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邱二炮不甘心地又等了一个时辰,直到月亮爬上树梢,才悻悻地爬起来。
他的腿已经冻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正当他准备去解下兔子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沙沙"声。
抬头一看,月光下,一个黑影正敏捷地在树杈间跳跃。
那身影比猫大,比狗小,耳朵尖上还竖着两撮黑毛——是猞猁!
邱二炮赶紧蹲下身子。猞猁是狼的天敌,说不定能把狼引回来。
他看见猞猁蹲在离兔子不远的树枝上,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笼。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凄厉。
邱二炮心头一喜——狼群回来了!他重新趴回雪窝子,这次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灰背狼王果然出现了,这次还带着两只年轻公狼。
三只狼呈扇形向老桦树靠近,边走边嗅。
猞猁见状,立刻往更高的树枝上蹿去,但眼睛始终没离开下面的兔子。
狼王在树下转了几圈,突然人立而起,前爪搭在树干上,鼻子几乎能碰到晃荡的兔子。
邱二炮的心跳得像擂鼓,手指慢慢收紧......
"咔嚓"一声脆响,猞猁突然从高处跳下,正好落在狼王背上!
狼王吃痛,一个翻滚把猞猁甩开。
两只野兽在雪地里撕打起来,兔子的绳索被扯得剧烈摇晃。
邱二炮看准时机,猛地站起身,猎枪对准了缠斗中的野兽。
可还没等他扣扳机,背后突然袭来一阵腥风——第四只狼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
"砰!"
枪声震落了树上的积雪。
邱二炮在倒地瞬间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了空处。
偷袭的狼被枪声吓退,灰背狼王和猞猁也各自逃窜。
等邱二炮爬起来时,只看见半截断绳在风中摇晃,树下雪地上躺着被猞猁吃剩的半个兔子。
"他娘的!"邱二炮捡起血淋淋的兔腿,狠狠啐了一口。
五块大洋就这么飞了,还差点搭上性命。
他抬头望着猞猁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好你个短尾巴,比狼还精!"
月光下,老桦树的影子像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邱二炮紧了紧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走去。
明天,他得想个新法子——这次要连猞猁的皮一起算上!
猎狼记(下)
邱二炮踩着厚厚的积雪回到屯子时,天已黑透了。
屯口老槐树下,山货商老马正蹲在爬犁旁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哟,邱炮手回来啦?"老马眯着眼打量邱二炮手里的半只兔子,"狼皮呢?"
邱二炮把血淋淋的兔腿往爬犁上一扔:"让猞猁截了胡。"
老马"嗤"地笑出声:"堂堂七尺汉子,让个山猫崽子抢了食?"他掏出块银元在邱二炮眼前晃,"五块现大洋啊,够买半车苞米面了。"
邱二炮黑着脸往家走,身后传来老马阴阳怪气的声音:"明儿个我上老鸹岭收皮子去喽——"
推开自家柴门,媳妇正蹲在灶坑前吹火。
见邱二炮回来,她猛地站起身,锅台上的煤油灯照着她发青的脸色:"打着啥了?"
邱二炮默默掏出那半只兔子。
媳妇一把抢过去,手指抠进冻硬的兔肉里:"就这点玩意儿?三天了,就弄回个兔子屁股?"她声音尖得刺耳,"虎子发烧烧得说胡话,连口肉汤都喝不上!"
炕上传来孩子的咳嗽声。
邱二炮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转身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布包,里面躺着最后两枚铜钱:"去请刘半仙来看看。"
"两文钱够干啥?"媳妇把铜钱摔在地上,"刘半仙出诊要五个大子儿!"
铜钱在泥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灶坑前。
邱二炮弯腰去捡,灶火映出他粗糙的手背上几道血痕——是狼偷袭时被抓的。
他忽然想起灰背狼王那双绿莹莹的眼睛,心头火起:"明天!明天准把狼皮给你背回来!"
夜里邱二炮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扛着五张狼皮站在老马面前,银元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突然狼皮变成了灰背狼王,一口咬住他的喉咙......
"啊!"邱二炮惊坐而起,发现窗外刚泛起鱼肚白。
媳妇和虎子还在睡,他轻手轻脚爬起来,从房梁上取下个落满灰的布包。
布包里是杆老式地枪,他爹留下的家伙。
这枪能埋雪地里用绊线触发,专打大牲口。
邱二炮用豆油把机关擦了又擦,直到扳机组"咔嗒"声清脆悦耳才罢手。
天刚亮,邱二炮就踏着积雪进了山。
这次他没直接去薄荷沟,而是先绕到沟口的乱葬岗。
坟圈子里的冻土硬得像铁,他抡起镐头刨了半天,才挖出几块发黑的骨头——是去年闹瘟疫时埋的病死的牲口。
"狼鼻子最灵,这味儿准能引来。"邱二炮用破布包好骨头,又采了几把薄荷叶盖在上面遮人味。
日头偏西时,邱二炮回到了那棵老桦树下。
猞猁咬断的绳子还挂在枝头,地上的兔血已经冻成了黑冰。
他四下张望,突然在雪地上发现一串特殊的脚印——前爪印比后爪印深,说明狼在这里长时间驻足观望。
"好你个灰背,果然惦记这地方。"邱二炮咧嘴笑了。他先把腐骨挂在树杈上,然后找了根新麻绳,系成活套垂在树干旁。
这次他没吊活兔子,而是把昨天剩的兔腿绑在绳套上。
最绝的是地枪的布置。他在树干后挖了个雪坑,把地枪埋进去,枪口正对着垂下的兔肉。
绊线横在兔肉前方半尺处,只要狼来扑食,准会绊发地枪。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邱二炮搓着冻僵的手自言自语。
他退到五十步外的岩石后,这里既能看清陷阱,又不会被地枪的霰弹波及。
月亮爬上东山时,林子里起了风。
腐骨的气味随风飘散,邱二炮的鼻子都闻到了那股腥臭味。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狼嚎,像是某种信号。
不多时,雪地上出现了动静。不是一只,而是一群狼!
灰背狼王打头,后面跟着五只成年狼,它们排成松散的扇形向老桦树逼近。
邱二炮屏住呼吸——他从未在薄荷沟见过这么多狼同时出现。
狼群在距离大树二十步处停住了。灰背狼王独自上前,警惕地绕着树干转圈。
它发现了垂下的兔腿,鼻翼急促扇动,但就是不靠近。
突然,它仰头发出一声长嚎,狼群立刻分散开来,有的钻灌木丛,有的绕到大树背后。
"这畜生成精了!"邱二炮暗骂。狼群显然在排查危险,地枪很可能被发现。
果然,一只年轻公狼用爪子刨开了埋枪的雪堆,灰背狼王凑过去嗅了嗅铁锈味,立刻后退几步。
就在邱二炮以为计划又要落空时,树冠上突然传来"沙沙"声。
那只猞猁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蹲在高处的树枝上俯视狼群。
月光下,邱二炮清楚地看到它左耳缺了个口子——看来是和狼搏斗留下的。
猞猁的出现打乱了狼群的阵型。
灰背狼王背毛炸起,龇牙发出低吼。
年轻公狼们不安地来回走动,不时抬头看树上的天敌。
突然,猞猁一个纵跃,精准地扑向挂腐骨的树杈。
树枝剧烈摇晃,腐骨"啪"地掉在狼群中间。
灰背狼王本能地扑向腐骨,却踩中了邱二炮设的另一个陷阱——埋在浅雪下的铁夹子!
"嗷呜!"狼王的惨叫惊飞了栖息的乌鸦。
铁夹子狠狠咬住了它的后腿,鲜血顿时染红了雪地。
狼群大乱,年轻公狼们围着首领打转,不知如何是好。
树上的猞猁抓住机会,闪电般扑向受伤的狼王。
两只野兽滚作一团,雪沫四溅。
邱二炮趁机举起猎枪,却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狼和猞猁缠斗得太紧,根本没法瞄准。
"砰!"
地枪突然响了。原来一只年轻公狼在混乱中绊到了引线。霰弹呈扇形喷射,当场打倒两只狼,其余的惊叫着逃窜。
灰背狼王趁机挣脱铁夹,拖着伤腿钻进了灌木丛。
猞猁也被枪声吓退,转眼消失在树冠中。
邱二炮冲过去时,雪地上只剩两具狼尸和斑斑血迹。
他蹲下身检查,一只是被霰弹打穿了脖子,另一只还在抽搐,黄绿色的眼睛瞪着邱二炮,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对不住了兄弟。"邱二炮掏出攮子给了它个痛快。
两张狼皮虽然都有弹孔,但拼拼凑凑也能值三块大洋。
他正要起身,突然听见灌木丛里传来"呜呜"声。
拨开枯枝,邱二炮看见了灰背狼王。它后腿被夹断了,正蜷缩在灌木下喘粗气。
见有人来,狼王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只能徒劳地刨着雪地。
邱二炮的猎枪慢慢抬了起来。
狼王不再挣扎,直勾勾地盯着枪管,眼神里竟有种认命般的平静。
月光照在它灰白的鬃毛上,像披了层银甲。
"砰!"
枪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邱二炮收起枪,把三具狼尸摞在爬犁上。
回屯的路上,他总觉得背后有双绿眼睛在盯着自己,可每次回头,只有月光下摇曳的树影。
老马见到三张狼皮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真让你逮着灰背了?"他翻看着狼王皮上那道显眼的灰鬃,"这张得加钱!关东军就稀罕这种头狼皮!"
邱二炮没接话,只是把银元一枚枚排在炕桌上。
媳妇数钱的手直发抖,虎子抱着新买的药包睡得正香。
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啸,但屋里终于有了暖意。
第二天清晨,屯里人发现乱葬岗的坟堆被刨开了。
雪地上满是狼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
最奇怪的是,每具被刨出的牲口骨头旁,都摆着几枝新鲜的薄荷。
赵铁柱蹲下身看了看那些牙印,对围观的屯邻说:"是狼干的。看这牙口,准是灰背家族剩下的狼崽子。"老猎人摇摇头,"这是狼的葬仪,它们给同伴上供呢。"
邱二炮站在人群最后,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那块银元。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灰背狼王最后的眼神。
他转身往家走,靴子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声音,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狼患:
开春前的最后一场雪下得特别急。
邱二炮蹲在乱葬岗的老榆树下,看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
三十步开外,那只母狼正在灰背狼王死的地方刨雪。
这是邱二炮第三次看见它了。母狼比灰背瘦小些,但背上的灰毛更明显,像披了件银灰褂子。
它身边跟着两只幼崽,毛色灰黄相间,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嗷呜——"母狼突然仰天长嚎,声音凄厉得让邱二炮后脖颈发凉。
两只小狼崽子有样学样,嫩生生的嗓子扯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它们围着那片被狼血染红的雪地转圈,时不时用鼻子拱拱积雪,像是在寻找什么。
邱二炮的猎枪就架在树杈上。从这个距离,他有把握一枪放倒母狼。
可手指搭在扳机上,却像冻僵了似的使不上劲。
去年冬天那张灰背狼皮卖了六块大洋,不仅治好了虎子的病,还让全家过了个肥年。
但此刻看着母狼带着崽子哀嚎的样子,他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造孽啊..."邱二炮喃喃自语。枪管上的霜花被呵出的热气融化了,汇成一道水痕滴在雪地上,发出"嗤"的轻响。
母狼的耳朵猛地转向声源。
邱二炮立刻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母狼发现了他!那双黄澄澄的眼睛隔着飞雪与他对视,瞳孔缩成两道竖线。
有那么一瞬间,邱二炮觉得那眼神里除了仇恨,还有种说不清的熟悉,就像...
"二炮!二炮!"赵铁柱的破锣嗓子从屯子方向传来。
母狼闻声一个激灵,叼起一只崽子就跑,另一只小狼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看见狼没?"赵铁柱气喘吁吁地跑来,羊皮袄上沾满雪沫子,"昨儿晚上王老蔫家的猪崽被掏了俩!"
邱二炮默默收起枪:"是那只母狼?"
"还能是谁?"赵铁柱跺着脚上的雪,"带着崽子来的,蹄印比铜钱还小一圈。"老猎人眯眼看向狼消失的方向,"灰背死了,它媳妇这是要报仇啊。"
回屯的路上,邱二炮发现雪地里除了狼脚印,还有几滴发黑的血迹。
赵铁柱蹲下摸了摸:"母狼受伤了,怕是掏猪崽时挨了王老蔫的粪叉子。"
屯子里炸了锅。十几个屯民围在王老蔫家的猪圈旁,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猪圈栅栏被咬断两根木条,地上除了狼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
王老蔫的媳妇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天杀的畜生啊!开春就指着这窝猪崽换盐巴呢!"
"要我说,都怪邱二炮!"李麻子突然嚷道,"要不是他杀了灰背,狼群能来报仇?"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邱二炮。
他张了张嘴,却听见赵铁柱先开了口:"放你娘的屁!狼掏牲口是天性,关二炮啥事?"
"那为啥往年不来,偏今年来?"李麻子不依不饶,"还专挑有崽子的牲口祸害!"
邱二炮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想说狼不懂报仇,想说这是巧合,可脑海中浮现出母狼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天黑前,邱二炮去了趟老马家。
山货商正就着猪头肉喝酒,见他来了连忙招呼:"来得正好!关东军又加价了,活狼崽十块大洋一只!"
"不要钱。"邱二炮盯着酒碗,"有能药狼的方子没?"
老马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狼精着呢,一般的药饵可骗不过。"他凑近低声道,"不过嘛...我这儿有西洋来的'三步倒',掺在牲口肝里,保准..."
邱二炮摇摇头:"要见效快的。"
"那就只剩地箭了。"老马咂着嘴说,"埋雪里,涂上蛇毒,见血封喉!"
回家路上,邱二炮兜里揣着包蛇毒粉,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
路过乱葬岗时,他鬼使神差地拐了过去。
月光下,灰背狼王死的地方摆着只死乌鸦,羽毛散乱,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心摆放过。
"这是狼的祭品。"赵铁柱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吓得邱二炮一哆嗦。
老猎人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旱烟袋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柱子叔,狼真会报仇?"
"比人记性好。"赵铁柱吐出口烟,"五年前老鸹岭有伙胡子杀了一窝狼崽,后来半年里,那伙人陆续被狼掏了五个。"烟锅在树根上磕了磕,"最邪乎的是,每个死人身边都摆着块狼粪。"
邱二炮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想告诉老猎人母狼带着崽子的事,话到嘴边却变成:"得想个法子..."
"法子有的是。"赵铁柱眯眼看向屯子方向,"但先把屯里人稳住。李麻子那张破嘴,再嚷嚷下去该有人说你是灾星了。"
果然,第二天屯子里流言四起。
有人说看见母狼带着崽子在屯口转悠,有人说听见狼嚎像小孩哭。
最离谱的是张寡妇,赌咒发誓说半夜听见狼爪子挠她家窗户,结果早上发现是冻掉的树杈子。
邱二炮家柴门上的狼皮成了众矢之的。那是灰背狼王的皮,硝好后一直挂在门上当门帘。
这天晌午,他发现狼皮被人用粪叉子捅了好几个窟窿。
"别往心里去。"媳妇一边补狼皮一边说,"屯里人就是胆小。"她咬断线头,突然压低声音,"但虎子昨儿说,在学堂后山看见两只小狼崽子..."
邱二炮手里的猎枪"咣当"掉在地上。学堂在屯子最西头,后山连着老林子,平时鲜少有人去。
如果狼崽子出现在那儿,说明母狼已经把活动范围扩大到屯子附近了!
当天下午,邱二炮在学堂后山发现了狼窝——一个废弃的獾子洞,洞口散落着鸡骨头和猪毛。
最让他心惊的是,洞旁有堆新鲜的狼粪,里面竟然混着几颗彩色的玻璃珠子——那是虎子弹弓用的!
邱二炮的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母狼不是在随机觅食,它在标记虎子!猎人的本能告诉他,这是最危险的信号:狼开始锁定特定目标了。
"得做个了断。"晚上,邱二炮对媳妇说。
煤油灯下,他正往箭头上涂蛇毒,暗绿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媳妇缝补的手停了下来:"非要赶尽杀绝?"
"它记着虎子的味儿了。"邱二炮把毒箭插进箭囊,"明天我去炭窑那设套,你带着虎子回娘家住两天。"
媳妇的针线篓突然打翻了,彩线滚了一地。
她弯腰去捡,声音闷闷的:"当初要不是为了虎子的药钱..."
"睡吧。"邱二炮打断她,吹灭了油灯。
第二天是个阴天。邱二炮天不亮就出了门,肩上扛着地箭,腰间别着毒囊。
废弃炭窑在薄荷沟深处,当年烧炭人留下的土窑像个张着大嘴的怪兽,黑黢黢的洞口飘着雾气。
邱二炮在窑口布下三道机关:最外面是拌线地箭,中间是毒肉饵,最里面是张挂着铃铛的罗网。
布置妥当后,他故意在雪地上踩出明显的脚印,还把虎子的一只小鞋挂在窑口树枝上。
"来吧,畜生。"邱二炮退到百步外的观察点,猎枪架在树杈上。
这个距离,他有把握在母狼触发任何机关后补枪。
等待格外漫长。北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邱二炮的脚趾在靰鞡鞋里冻得发麻。
晌午时分,远处突然传来铃铛声——不是炭窑方向的,却是从屯子那边传来的!
邱二炮的心猛地一沉。他抄起猎枪就往屯子跑,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跑过乱葬岗时,他瞥见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几点新鲜的血迹。
屯子已经乱成一团。赵铁柱提着粪叉站在邱二炮家院墙上,下面围着一群拿着锄头镰刀的屯民。
院门大敞四开,地上有滩血迹,一直延伸到屋里。
"虎子呢?"邱二炮的声音都变了调。
"在屋里!"赵铁柱跳下墙,"母狼来扑孩子,幸亏你媳妇拿烧火棍拦了一下..."
邱二炮冲进屋里,看见媳妇抱着虎子缩在炕角。
孩子脸色煞白,脖子上有道浅浅的抓痕。
媳妇的棉袄袖子被撕开个大口子,露出的胳膊上四条血道子触目惊心。
"它...它从窗户跳进来的..."媳妇浑身发抖,"眼睛直勾勾盯着虎子..."
邱二炮的猎枪"砰"地砸在炕沿上。他转身冲出屋子,顺着血迹追到后院。
母狼显然受了伤,雪地上的脚印深浅不一。
血迹延伸到后山方向,中途还混杂着几滴暗绿色的液体——是毒箭造成的!
"它活不过今晚。"赵铁柱跟上来看了看血迹,"但临死反扑最危险,你别..."
邱二炮已经蹿了出去。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亲手结果了这畜生!
血迹断断续续地引向后山深处。邱二炮的猎枪子弹上了膛,腰间猎刀也抽了出来。
随着海拔升高,积雪越来越厚,有几次他差点陷进雪坑里。
追到半山腰的松林时,血迹突然消失了。
邱二炮蹲下身,发现雪地上有片不自然的凹陷——母狼在这里打过滚,可能是为了止住伤口流血。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松林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停了。
"咔嚓"一声轻响从头顶传来。
邱二炮本能地往旁边一滚,一团灰影"嗖"地从树上扑下,堪堪擦过他肩膀——是母狼!这畜生居然会爬树埋伏!
邱二炮的猎枪在翻滚中走火了,子弹打中松枝,震落一团积雪。
母狼一扑不中,立刻转身再扑。这次邱二炮来不及躲闪,被扑倒在雪地里。
狼嘴里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他拼命用枪管抵住狼脖子,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猎刀。
母狼的后腿还在流血,但攻击丝毫不减。它疯狂地撕咬着枪管,黄绿色的口水溅在邱二炮脸上。
突然,狼头一偏,尖牙咬住了邱二炮的右肩,棉袄顿时被血浸透。
剧痛让邱二炮爆发出一股蛮力。
他猛地翻身把狼压在身下,猎刀狠狠捅进狼肚子。
母狼发出凄厉的惨叫,却仍不死心地用爪子抓挠他的胸口。
一人一狼在雪地里翻滚搏斗,鲜血染红了大片雪地。
最后是邱二炮先撑不住了。失血让他眼前发黑,握刀的手也开始发抖。
母狼趁机挣脱,踉跄着退到三步开外,龇着带血的尖牙发出低吼。
邱二炮艰难地支起身子,发现猎枪就在两步外。
他慢慢往枪的方向挪动,母狼却突然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深处跑去。
"别跑!"邱二炮抓起枪扣动扳机,却只听见"咔"的一声——没子弹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想追,却眼前一黑栽倒在雪地里...
醒来时,邱二炮发现自己躺在赵铁柱家的炕上。
老猎人正往他肩头的伤口上糊一种黑乎乎的草药,疼得他直抽冷气。
"母狼呢?"
"死了。"赵铁柱往窗外努努嘴,"在山神庙后面找到的,肠子都流出来了,还叼着你那把猎刀。"
邱二炮勉强撑起身子看向窗外。院里的雪地上摊着张灰狼皮,旁边是两只小狼崽的尸体,脖子都被拧断了。
"狼崽子是李麻子弄死的。"赵铁柱叹了口气,"说你除狼不尽,后患无穷。"
邱二炮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想起母狼临死前逃跑的方向不是往山里,而是朝着屯子——它是想回去找虎子!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比伤口疼得更厉害。
三天后,邱二炮能下炕了。
他去了趟乱葬岗,在灰背狼王死的地方挖了个坑,把三张狼皮埋了进去。
回来的路上,他看见老马的山货爬犁停在屯口,车上铁笼子里关着几只瑟瑟发抖的狐狸崽。
"二炮!"老马老远就招呼,"开春了收狐狸皮,要不要搭伙?"
邱二炮摇摇头,径直走过爬犁。身后传来老马的嘀咕:"怪了,打死狼王的人还怕狐狸..."
开春第一场雨下来时,薄荷沟的积雪化了大半。
邱二炮扛着锄头去自家苞米地,路过学堂后山时,发现那个废弃的狼窝里住进了新住户——是那只缺耳朵的猞猁,正叼着只野兔钻出来。
猞猁看见邱二炮,警惕地停下脚步,黄绿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邱二炮慢慢放下锄头,从怀里掏出块玉米饼子扔过去。
猞猁嗅了嗅,没碰饼子,却也没跑,就那么隔着雨雾与他对视。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邱二炮的蓑衣。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阿玛说过的话:"长白山的林子啊,就像个大盘子,今天你吃我,明天我吃你,但盘子永远在。"
猞猁终究没吃那块饼子,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邱二炮弯腰捡起湿透的饼子,掰碎了撒在狼窝前。开春了,蚂蚁也该出洞了。
禁猎碑:
雨水顺着邱二炮的蓑衣往下淌,在靴子周围汇成个小水洼。
他盯着猞猁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雨水模糊了视线。
肩上被母狼咬出的伤口隐隐作痛,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在皮肉里搅动。
"阿玛,狼为啥要报仇?"十岁的虎子趴在窗台上问。自从被母狼袭击后,孩子脸上就少了笑容,连学堂后山都不敢去了。
邱二炮把蓑衣挂在门后,水珠滴在灰背狼皮做成的脚垫上。
那张曾经威风凛凛的狼王皮子,如今已被母狼的血和孩子们的脚印弄得污秽不堪。
"狼不报仇。"邱二炮蹲下来平视儿子,"它只是...护崽子。"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虎子眼睛里立刻浮起一层水雾,小手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伤疤。
夜里,邱二炮做了个梦。梦见灰背狼王站在炕前,背上的灰毛像钢针一样根根直立。
它不说话,只是用那双黄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看。
突然,狼嘴一张,吐出来的不是獠牙,而是两只毛茸茸的小狼崽。
小狼一落地就变成浑身是血的小虎子...
"啊!"邱二炮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了褥子。
窗外,启明星刚爬上东山头。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从炕席下摸出猎枪,鬼使神差地往枪管里塞了团棉花——这样开枪时声音会小很多。
晨雾中的薄荷沟安静得像幅水墨画。
邱二炮踩着露水来到灰背狼王毙命的地方,发现那堆碎骨头上爬满了蚂蚁。
他蹲下身,看见蚂蚁正搬运着某种褐色的颗粒——是玉米饼的碎渣!
"你也来了?"邱二炮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身后灌木丛传来"沙沙"声,那只缺耳朵的猞猁正蹲在三步外的石头上舔爪子。
晨光给它灰褐色的皮毛镀了层金边,耳尖那撮黑毛像个小旗子似的晃动着。
猞猁不跑也不攻击,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邱二炮。
猎人与野兽在晨雾中对视,谁都没动。
忽然,猞猁耳朵一转,扭头看向山谷方向,然后纵身跳下石头,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雾气中。
邱二炮顺着它看的方向望去,隐约听见"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握紧猎枪摸过去,拨开灌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十几只貂熊正在啃食一片野浆果丛!这些圆滚滚的小畜生比猫大不了多少,但破坏力惊人。
它们所过之处,浆果连枝带叶被啃得精光,连地下的根茎都被刨出来吃了。
最让邱二炮心惊的是,这片浆果丛往北不到二里地,就是屯里的苞米田!
往年这个时候,狼群会在薄荷沟巡逻,貂熊根本不敢靠近。
现在狼没了,这些小祸害竟大摇大摆地扩张地盘。
"砰!"
邱二炮的猎枪响了。塞了棉花的枪声闷闷的,像摔了个破麻袋。
貂熊群顿时炸了窝,四散奔逃。有只跑得慢的被霰弹击中,在草地上打着滚惨叫。
枪声刚落,远处又传来几声尖锐的嘶叫。
邱二炮循声望去,差点惊掉下巴——山坡上还有几十只貂熊!
它们听到同伴惨叫,非但没逃,反而聚集成群,龇着尖牙朝邱二炮方向蠕动!
"见鬼了..."邱二炮边退边往枪里装弹药。
貂熊平时胆小如鼠,现在居然敢围攻猎人,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眼看貂熊群越聚越多,他不得不朝天开了第二枪。
"砰!"
这次没塞棉花,枪声在山谷里炸开,惊飞无数山鸟。
貂熊群这才散开,但跑出不远又停下,小眼睛贼溜溜地盯着邱二炮,仿佛在等待时机。
回屯的路上,邱二炮满脑子都是那些贪婪的小眼睛。
路过大苞米地时,他发现边缘几垄已经遭了殃,嫩苗被连根啃断,地上满是爪印。
"二炮!"赵铁柱拄着拐杖从田埂上走来,脸色阴沉得像锅底,"看见貂熊了?"
邱二炮点点头:"薄荷沟那边,少说五六十只。"
"操!"老猎人罕见地骂了句脏话,"昨儿夜里把我家菜园子祸害了一半!"他跺了跺拐杖,"这要搁往年,狼群早该..."
话说到一半,两人同时沉默了。赵铁柱的视线落在邱二炮肩上渗血的绷带上,叹了口气:"去我家喝两盅?"
赵铁柱的土炕上摆着盘炒松子,一壶老烧酒。三杯下肚,老猎人的话匣子打开了。
"知道我为啥从不打狼?"他往嘴里扔了颗松子,"光绪二十三年,老鸹岭那边有个猎户杀了一窝狼崽。
第二年开春,野兔把方圆十里的庄稼啃得精光。"
邱二炮盯着酒碗不说话。赵铁柱又给他满上:"狼吃兔子,兔子吃苗,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你把狼打绝了,兔子就成灾;兔子多了招貂熊,貂熊可比狼难对付..."
窗外突然传来喧哗声。两人出门一看,屯里十几个庄稼汉正围着李麻子吵嚷。
李麻子手里提着两只血淋淋的貂熊,正唾沫横飞地吹嘘:"...下套子算啥本事?老子直接拿粪叉子捅!"
"都消停会儿!"赵铁柱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磕,"李麻子,你今儿弄死两只,明儿能来二十只!貂熊记仇着呢!"
李麻子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来多少杀多少!正好剥皮卖钱..."
"卖你娘个腿!"老猎人突然暴怒,"一张貂熊皮不值半吊钱,够赔你糟蹋的庄稼吗?"
人群安静下来。邱二炮注意到,屯民们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王老蔫的媳妇甚至故意大声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留着狼呢..."
当天夜里,邱二炮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摸黑来到柴房。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墙角那杆老猎枪上。
枪管泛着冷光,扳机处还沾着母狼的血迹。
邱二炮伸手想拿枪,突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他屏息凑到窗前,看见月光下,那只缺耳朵的猞猁正蹲在院墙上,嘴里叼着只蹬腿的貂熊!
猞猁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扭头看了一眼,然后轻盈地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地上只留下那只被咬断脖子的貂熊,黑眼睛还睁着,映着冷冷的月光。
第二天,邱二炮起了个大早。
他扛着铁锹来到薄荷沟,在灰背狼王毙命的地方挖了个深坑。
从日出干到日头偏西,终于挖出个齐腰深的土坑。
"二炮!干啥呢?"赵铁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老猎人拄着拐走近,看见坑里已经铺了层石灰,"这是..."
"葬狼。"邱二炮抹了把汗,"灰背一家的皮,我都要埋这儿。"
赵铁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他蹲下来帮邱二炮撒石灰,突然压低声音:"知道我为啥能活这么长?"不等回答就自问自答,"因为我知道啥时候该收手。"
埋完狼皮,邱二炮又去山神庙后山找来块扁平青石,用凿子在上面刻了三个字:禁猎碑。
立碑那天,屯里来了不少人看热闹。
李麻子阴阳怪气地说:"哟,邱炮手改行当石匠了?"王老蔫的媳妇更是直接啐了一口:"假慈悲!"
邱二炮不理会闲言碎语,把石碑稳稳立在埋狼坑前。
赵铁柱不知从哪弄来碗鸡血,泼在石碑底座上,念叨着:"山神爷在上,往后薄荷沟禁猎三年..."
当天夜里,邱二炮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见灰背狼王带着母狼和崽子在碑前转圈,狼眼睛不再是凶残的黄色,而是温和的琥珀色。
醒来时,窗外正下着细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
开春后第三个月,屯子里出了件奇事——那些泛滥成灾的貂熊突然少了。
赵铁柱说是在后山看见了猞猁的脚印,还有吃剩的貂熊骨头。
更奇的是,有人看见三只小狼崽在薄荷沟出没,背上的灰毛像极了当年的灰背狼王。
邱二炮听了只是笑笑。
他现在每天扛着铁锹巡山,遇到受伤的动物就带回家医治。虎子脖子上伤疤淡了,也开始跟着阿玛学认草药。
爷俩在禁猎碑旁种了片薄荷,长势格外好。
老马的山货爬犁最后一次来屯子时,特意找到邱二炮:"真不打猎了?关东军现在出二十块大洋收虎骨呢!"
邱二炮正在给只折翅的山鹰包扎,头也不抬地说:"你问问山神爷答不答应。"
老马讪笑着走了。那天傍晚,有人看见他的爬犁在乱葬岗翻了车,笼子里关的几只狐狸崽全跑光了。
屯里人都说,是灰背狼王的魂儿在作祟。
夏至那天,邱二炮带着虎子去禁猎碑除草。
远远看见碑前蹲着个灰影,走近了才发现是那只缺耳朵的猞猁。
它面前摆着只死山鸡,像是某种祭品。
猞猁看见人来也不跑,只是往旁边挪了几步。
虎子起初有些害怕,但见猞猁没有攻击的意思,竟大着胆子扔了块肉干过去。
猞猁嗅了嗅,叼起肉干纵身跃入草丛。
邱二炮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明白了赵铁柱那句话——知道啥时候该收手,才是真猎人的智慧。
碑旁的薄荷在夏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清凉的香气。
邱二炮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了整座长白山的呼吸。
来源:秦岭深山老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