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时候,改革大潮席卷全国,国企改制,我们厂里一倒闭,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该往哪飘。
"你自私!凭什么房子只过户给女儿!"侄子小旭的脸涨得通红,当场把我从微信删除。
中秋团圆夜,我却陷入了亲情的寒冬。
我叫马秀莲,今年六十岁,是个九十年代的下岗女工。
那时候,改革大潮席卷全国,国企改制,我们厂里一倒闭,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该往哪飘。
车间里的姐妹们有的去建筑工地搬砖,有的去饭店端盘子,我却咬着牙,揣着两千块钱的遣散费,在东大街摆了个早点摊。
那会儿的冬天特别冷,天不亮就得起床和面、切菜,手上的冻疮裂得能夹下一粒芝麻,抹上红霜油也不管用。
老伴王建国常劝我:"秀莲,你别干了,这哪是人干的活啊!"
我却倔强地摇头:"咱总不能在家里坐吃山空吧?再说小荷还在上学呢。"
早上四点起床,晚上十点收摊,一天下来腰酸背疼,两条腿像灌了铅。
可苦归苦,日子照样得过。我的摊位渐渐有了名气,"秀莲家的灌汤包"成了附近单位职工的最爱。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等着买我的早点。有时连钢铁厂的厂长都提着搪瓷缸子来买我的豆浆。
几年下来,攒下的钱就像麻雀衔树枝,一点一点垒成了我们的小窝。
记得一九九八年那个夏天,房改政策刚出来不久,我跟老伴把积蓄一掏,加上东挪西借的,硬是凑了三万多块首付,买下了单位分房的一套三室一厅。
八十平米,搁现在看不算啥,可在当年那可是我拿命换来的。
钥匙到手的那天晚上,我和老伴围着空荡荡的房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做梦似的不敢相信这房子真成了我们的。
"老马,你摸摸,这墙是实打实的!"王建国抚摸着刚刚粉刷的墙壁,眼里闪着泪光。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安身之所,值了!
女儿小荷今年三十二了,大学毕业后在市里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不低。
两年前她相中了一个老实小伙子李志明,人家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家教不错,就是家境一般。
年轻人谈婚论嫁,首付钱从哪来?看着女儿每天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
"老王,我想把咱这房子给小荷过户。"一天晚上,我放下针线活,对正在收听《新闻联播》的老伴说。
王建国关小收音机的声音,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你想好了?这可是咱俩的养老钱啊。"
我叹了口气,看着墙上女儿的大学毕业照:"我都想好了,房子给孩子,咱俩留下居住权,反正小荷孝顺,不会撵咱出门的。"
"再说啊,人老了,带不走啥,带得走的只有心安。"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上面青筋暴起,这是三十年搬运货物留下的印记。
老伴沉默了半晌,最后点点头:"你拿主意吧,我听你的。"第二天我就去公证处办了手续。
没成想,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几天工夫就传遍了亲戚圈。
中秋节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杀鸡宰鸭,蒸馒头炖排骨,忙活了一整天,做了满桌子菜。
老伴、女儿女婿都回来了,还有我娘家侄子小旭也特意从县城赶来。
小旭是我哥哥的儿子,我哥嫂早年出了车祸,剩下十岁的小旭,我就把他接过来抚养。
记得那年,小旭刚到我家时,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儿光。
我硬是一勺一勺把稀粥喂进他嘴里,晚上他做噩梦哭醒,我就抱着他,给他讲故事。
供他上学,送他工作,在我心里,他跟我闺女没啥两样。
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正艳,我摘了几朵插在餐桌中间的啤酒瓶里。
"来,都尝尝我做的红烧肉,你们小旭叔最爱吃了。"我往小旭碗里夹了块肉。
饭桌上的气氛却不对劲。小旭喝了两杯二锅头,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不定。
"姑姑,听说您把房子过户给表姐了?"他突然放下筷子问道。
我一愣,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是啊,小荷要结婚了,我和你姑父商量着..."
"那我呢?"小旭打断我,声音里带着委屈,"小时候妈还活着的时候常跟我说,您最疼我了,把我当亲儿子。现在看来,血缘关系还是分得清的啊!"
"小旭,你这话说的..."我心里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样。
"妈,您太偏心了!"女儿小荷也红了眼眶,放下碗筷,"我不要这房子,您收回去吧!我和志明租房子住就行!"
老伴也在一旁叹气,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桌面:"当初我就说过,这事要考虑周全。现在好了,家都要散了。"
饭桌上一片沉默,月饼冷在盘里,谁都没了胃口。
挂在墙上的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窗外传来邻居家孩子放鞭炮的声音,这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啊。
小旭猛地站起来,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把我微信删了,然后摔门而去。
我颤抖着手,摸着桌角坐下,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斜斜地打在地上,随风轻轻摇晃,像我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情。
记得小旭刚来我家那年,他整夜做噩梦,梦见爸妈离开他。
我抱着他,指着月亮说:"看,月亮婆婆在看着你呢,她会保护你的。"
那时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后来他逐渐开朗起来,还会摘野花送给我,奶声奶气地叫我"姑姑"。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瘦小的男孩已经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我疼爱的孩子。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月亮,心想: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第二天一早,我强打精神去小区花园散心,天气有些闷热,几个老太太在那儿打太极拳。
柏油路面刚被清晨的露水洗过,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香气。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正出神,退休教师王阿姨看到了我,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秀莲,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王阿姨是我们小区的"和事佬",大伙儿有啥说不开的,都爱找她评评理。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她,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秀莲啊,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王阿姨递给我一包纸巾,"当年我把积蓄给儿子买车,女儿就不理解,闹了大半年没来我家。"
"那后来呢?"我擦擦眼泪问道。
"后来啊,时间证明了一切。儿女都是自己的心头肉,你对他们的好,他们心里都有数。"王阿姨拍拍我的肩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只要心是一条线穿着的,总会回到一起。"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买了份豆浆油条。
摊主老张是我的老邻居,当年我们一起下岗,他比我晚两年才买上房子。
"哟,马大姐,稀客啊!"老张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你不是有自己的摊子吗,咋想起来捧我生意了?"
见我愁眉不展,老张放下手中的漏勺,非拉着我坐下聊天。
"我说马大姐,你这是咋了?中秋节不是挺高兴的吗?听说小荷要结婚了,我还寻思啥时候去喝喜酒呢!"
我简单说了几句,老张摇摇头:"这事我听说了。其实你侄子那边有误会,他那个同事跟他说,你名下有好几套房子呢,都给女儿了。"
"什么?"我惊得差点打翻豆浆,"我哪来那么多房子?就这一套啊!当年买房时可把我们榨干了,到现在我想换个新沙发都得掂量掂量。"
"我也觉得不对劲,就跟他解释了。可他那个同事挺起劲儿,说什么现在的老人都重女轻男,亲侄子也比不过女儿..."
老张的话点醒了我,小旭是被人误导了。
回家后,我翻出了一个旧木箱,那是我最宝贝的东西,里面装着这些年来的老照片和纪念品。
泛黄的照片记录着一家人的点点滴滴:小旭上学的照片,他穿着我给他做的蓝布衬衫,怯生生地站在校门口;有他大学毕业的照片,穿着学士服,意气风发;还有医院的单据,那年他得了肺炎,我守在病床前整整三天三夜...
翻出一张全家福,那是十年前拍的,我、老伴、小荷、小旭站在天安门前,笑得那么灿烂。
照片背面,小旭用稚嫩的字迹写着:"世界上最好的姑姑"。
老伴看我翻照片,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最后他坐到我身边,拿起一张我和他年轻时的合影:"老马啊,你知道我为啥反对你给小荷过户吗?"
"你是怕老了没依靠吧?"我看着照片上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他曾经是运输队的先进工作者,大冬天开着解放牌卡车送货,从不叫苦。
"是啊,咱们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这一套房子是真真切切的保障。我就是担心...万一以后孩子顾不上咱们怎么办?"
他眼里闪着泪光,声音哽咽。三十年的老伴,我哪能不懂他的心思?
"傻老头子,咱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会不管咱吗?再说了,做父母的,不就是为了孩子能过得好一点嘛。"我拍拍他的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社区朱主任来家里做调解。朱主任是个地道的东北人,大嗓门,热心肠,看我们家闹矛盾,主动请缨来帮忙。
"马大姐,听说你们家闹别扭了?来来来,跟我说说,保证给你们评个理!"朱主任刚坐下,就掏出了他那本老掉牙的笔记本。
不等我开口,门铃响了,小荷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妈,我查过法律规定了。我想安排这样..."小荷把文件摊开,原来是一份赡养协议,详细列明了她将如何照顾我和老伴的晚年生活。
"我和志明商量好了,虽然房子过户给我,但您和爸爸有终身居住权。我们每月固定存一笔钱进家庭账户,专门用于您二老的医疗和生活开支。"
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傻孩子,妈妈从来没担心过这个..."
"妈,我知道您的心意,但我必须让您和爸爸安心。"小荷执拗地把协议推到我面前,"这是我和志明的心意,请您收下。"
正说着,门铃又响了。
打开门,小旭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康乃馨,脸上带着愧疚:"姑姑,对不起...我查清楚了,是我听信谣言,冤枉您了。"
我把他让进屋,他局促地站在玄关处,像小时候做错事等着挨批一样。
朱主任笑呵呵地给大家倒茶:"来,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你们是真心相待的亲人。"
小旭坐下后,红着脸解释道:"前段时间,单位有个同事总跟我说,现在的老人都把财产给女儿,亏待亲侄子。说什么现在的老人啊,养儿防老不如养女好,把儿子当仇人,把女婿当亲人..."
"我...我当时就钻牛角尖了,觉得姑姑您偏心。后来老张叔找我谈话,我才知道自己错了。姑姑,这些年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那辆自行车、第一套西装、大学的学费...都是您给的。"
看着小旭眼里的泪花,我心软了下来:"傻孩子,姑姑怎么会亏待你呢?你和小荷在我心里都是我的孩子啊。"
这时,小荷在一旁插嘴:"表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房子虽然过户给我了,但它永远是我们全家的家,你随时都可以回来住。"
朱主任适时地提议:"要不这样,马阿姨,既然房子已经过户给小荷了,咱们可以设立一个家庭互助基金,由您和老伴做主,不管是小荷还是小旭将来有困难,都可以从中得到帮助。"
屋里的氛围渐渐缓和下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像小时候玩过家家一样,认真地讨论着未来的安排。
最后,老伴拍板决定:"中,就这么办!咱们马家的事,咱们自己解决。"
他摸出压箱底的"大前门"香烟,递给小旭一支:"来,小旭,咱爷俩抽根烟庆祝一下。"
那支烟是他珍藏多年的,平时舍不得抽,看来今天是真高兴了。
"对了,"老伴突然想起什么,"周末正好是社区中秋联欢会,咱们一家人一起去吧,也让邻居们看看,咱们马家人的事,马家人能解决好。"
周末的联欢会上,我特意包了一大盆汤圆,象征团圆和美满。
"姑姑,我来帮您!"小旭主动从我手里接过沉重的铝盆,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
小区广场上热闹非凡,拉起了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喜迎中秋,欢度国庆"。
老邻居们都来了,三五成群地聊着家常,听到我们来了,纷纷围过来打招呼。
"马大姐,听说你们家闹矛盾了?"老孙头凑过来,八卦劲儿上来了。
还没等我回答,小旭就抢着说:"哪有的事,我姑姑最疼我了,我不懂事,闹了点小别扭。"
老孙头一听,眼睛滴溜溜地转:"那房子..."
这次是小荷开口了:"孙叔,我妈妈把房子给我,是因为信任我能照顾好他们的晚年,这是责任,不是恩惠。"
老孙头被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开了。
夜色渐深,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天上。
我看着围坐在一起吃汤圆的家人,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房子只是砖瓦堆砌的容器,真正的家是由理解与爱筑成的。
"来,大家一人一碗甜汤圆!"我把热气腾腾的汤圆分给大家,香甜的气息在微凉的秋风中弥漫开来。
"姑姑,我敬您一碗!"小旭端着汤圆,郑重其事地说,"谢谢您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妈,我也敬您一碗。"小荷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谢谢您把最宝贵的东西给了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老伴在一旁嘿嘿笑着,难得地露出满足的神情:"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啥?来来来,吃汤圆喽!"
邻居们也来凑热闹,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着我带来的汤圆,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月光如水,洒在我们的笑脸上。
我望着天上的明月,眼前浮现出三十年前的场景:刚买房那天,我和老伴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挽着手,憧憬着未来的幸福生活。
那时我们以为幸福是一砖一瓦的稳固,现在才明白,幸福其实是彼此心灵的相依。
屋子是死的,可爱是活的。房子终究会老去,但亲情会生生不息地延续下去。
这或许就是我六十年人生最珍贵的财富吧——不是那套老房子,而是围坐在月下,分享一碗汤圆的亲人们。
"来,大家再添一碗!"我高声招呼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满足,"咱们马家的汤圆,保证又香又甜!"
来源:开州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