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多年前我初见李大爷时,他正用鹿骨钎子给参苗松土,他说,每株间隔七尺三寸,取"天地人三才"之意。春分后第七个清晨要焚香祭山神,参棚顶的桦树皮需留三指宽的缝隙,"让参娃娃能瞅见北斗星"。林间腐殖土被锄头翻开时,沁出清苦的草木气息,李大爷蹲下身,指尖掠过参茎处暗红的
清明前的长白山林场还覆着薄雪,我跟着七旬的参农李大爷踩着咯吱作响的冻土往背阴坡走。他手中黄铜烟锅在晨雾里忽明忽暗,忽然在一棵树边停下:就这儿!
多年前我初见李大爷时,他正用鹿骨钎子给参苗松土,他说,每株间隔七尺三寸,取"天地人三才"之意。春分后第七个清晨要焚香祭山神,参棚顶的桦树皮需留三指宽的缝隙,"让参娃娃能瞅见北斗星"。林间腐殖土被锄头翻开时,沁出清苦的草木气息,李大爷蹲下身,指尖掠过参茎处暗红的"灯台子":"这是参龄章,每轮生一年就多道褶皱。"如今故地重游感慨颇多。
现在机械化种植基地取代了多数参田,可李大爷仍守着三十亩祖传参地,固执得像他腰间那柄传了五代的索拨棍。我忽然想起故宫博物院那支乾隆御用的掐丝珐琅参盒,当年关东将军进贡的"六品叶"老参,须发间就凝着这样的岁月年轮。
李大爷突然用索拨棍敲了敲树根:"你闻。"泥土深处漫出潮湿的甜香,混着松针与冰碴的气味。他教我辨认"露头土"——经年落叶在参根上方形成的微型隆起。这让我想起东京表参道某间茶室,主人用北海道冻土栽培山参,说是要"留住雪国的呼吸"。
八十年代采参人的马灯还在老宅梁上悬着,玻璃罩里积着厚厚的松烟。李大爷说那会儿放山要找"兆头",比如双蛇盘树或者山雀聚枝。现在年轻人带着金属探测仪进山,卫星定位取代了世代相传的"观山诀"。但每年清明他仍要往参棚四角埋几枚康熙通宝,"老辈人说铜钱能镇地脉"。站在清明时节的参田里,积雪正在孕育新的生命轮回。
清明节作为二十四节气之一,其确定依据太阳黄经达15°的天文观测,与农耕播种紧密相连。《周礼》记载的"土圭测景"之法,使清明成为指导春耕的重要节点。此时长白山脉积雪初融,恰是野生人参结束冬眠、萌发新芽的关键时期。参农遵循"春分后第七个清晨祭山神"的古训,将人参播种与清明节气绑定,形成"清明下籽,白露收参"的耕作周期。这种时间耦合,使清明不仅成为追思先人的节日,更化作参田苏醒的号角。
清代吉林官参局的设立(1745年),标志着人参从山野灵物升格为国家战略资源。每逢清明,参务官员需携"六品叶"老参赴盛京太庙祭祀,人参由此成为沟通天人的礼器。民间则将人参纳入祭祖供品序列,其"五叶三桠"的形态暗合"三才五行"哲学,茎叶间凝结的"灯台子"年轮更被视为祖先福泽的具象化。在晋北地区,至今保留着清明扫墓时以参汤酹地的习俗,寓意以大地精华反哺先人。
寒食节禁火冷食的习俗,催生了以人参制膏代餐的养生智慧。唐代《千金方》记载的"清明参膏",即以人参配伍蜂蜜熬制,既可抵三日寒食之虚,又暗合"清肺明目"的节气养生观。宋代宫廷更将人参纳入"清明十供",与青团、艾草并列成为节令符号。这种医药传统在明清时期衍化为"清明参祭":药铺掌柜于清明节启封陈年参匣,以新参替换旧参,完成药材与节气的神圣交接。
当代清明节的文化重构中,人参正经历从药材到文化载体的蜕变。吉林官参局博物馆通过AR技术复原清代参票发放场景,使观众在清明祭祖季体验"数字参祭"。上海中医药大学则将清明参膳开发为"节气药食",用人参鸡汤替代传统冷食,实现养生理念与祭祖仪式的创新融合。这些实践延续着"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使人参成为勾连传统与现代的文化介质。
从参田苏醒的物候信号,到太庙祭祀的礼仪载体,再至当代的文化创意符号,人参与清明节的互动始终贯穿着中华文明"敬天法祖"的精神内核。这种超越实用价值的文化共生,恰如古参根系般深植于民族记忆,在每年清明雨润时节,生长出新的文化年轮。
归途经过当年的祭山场,电子长明灯在石碑旁幽幽发亮。李大爷突然说起他太爷爷那辈的规矩:采参人若遇百年老参,须留三缕参须不断,"给山神爷留个念想"。
这个清明,我似乎触摸到了某种超越时空的默契——当我们学会在索取时保持敬畏,在变革中守住根本,那些深埋地下的文明根系,终会在每个春天萌发新芽。这场持续千年的和解终于找到最佳注脚:真正的文明从不是征服自然,而是让野山参的根系与人类文明的脉络,在相互滋养中绵延生长。那些深埋地下的文明记忆,终将在每个春天破土而出,长成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参天大树。
来源:小才智讲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