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出殡那日雨下得很大,把为册立新后而挂的红幔弄得湿哒哒的,瞧起来跟我死前吐出来的那口血一样不吉利。
我死于丰景三年的春日。
出殡那日雨下得很大,把为册立新后而挂的红幔弄得湿哒哒的,瞧起来跟我死前吐出来的那口血一样不吉利。
没有仪制,只有当今陛下一人扶棺而行。
向来果决的帝王今日也犯了傻,对着早已说不了奉承话的我一遍遍地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总是错过……」
可明明,他就知道的。
知道我们之间只剩下错过了。
1
我是丞相家的庶女。
不对,我连庶女都算不上,我只是个私生女罢了。
我的生母是罪臣之女,原本应当在凄苦与仓皇里挣扎完一生。却因生得妩媚昳丽,叫我那向来刚正不阿的阿爹动了心思,把即将流放的她留在了身边。
可精明如我阿爹,纵然再心动,也断然不会叫一个女子毁了仕途。
所以,我的阿娘只是一个外室。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也有过琴瑟和鸣的恩爱日子,可自打我记事起,每次他们的碰面都是在为了名分争吵。
有一次吵急了,阿爹怒道:「上天造人就是分三六九等!谁叫你是个罪臣之女?顾思君,你得认命!」
「这,就是你的命!」
说完,只留阿娘一人掩面痛哭。
「命……」她喃喃道,目光却看向了趴在门口的我。
「这算什么命!」她凝视着我,低笑一声,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就在我六岁生辰那天,她服了毒。
彼时,阿爹因为要照顾嫡女还未赶来,只有我一人彷徨无措地看着阿娘。
她死的时候很痛苦,血吐了一地,把她新给我做的小裙子都弄脏了。
可她却死死地拽着我的手,恨恨道:「我不认,就不认命。谁也别想叫我认命!」
说着,她抬头看我,目光如炬,好似要刻入我的骨髓:「你也不许认!不许!我是为你死的,你不是一个人,你得连我那份也活出来!」
「记住,永远,不许认命!」
「好!」
在我的不住点头承诺下,阿娘终于带着对这命运所有不公平的怨怼,断了气。
而我也用她的命换来的机会,被阿爹带去了丞相府。
临进门前,阿爹突然拽住我,稍稍带了些歉意道:「还记得爹爹同你说过什么吗?进了府,你便是玉雅的丫鬟,跟我,只是主仆关系。不管谁问你,不管有没有人,你都不许叫我阿爹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手抚在我的头顶:「是我对不住你,还有你阿娘。可这就是你的命,儿啊,你要认命。」
「是,老爷。」
我回答得干脆,眼中却添了些冷意地看向庭院里玩得正畅快的容玉雅和容玉华。
都是阿爹的女儿,凭什么我要为奴为婢?
就因为不是从正室夫人肚子里钻出来的?
我不认!不认!
我,要比容家嫡女活得更好!
2
我想,不认命的前提便是把从前种种压在心下。
所以当容玉雅用打量物件的眼神将我上上下下地瞧了个遍,才大发慈悲地赏了个「无」字做我的名时,我并无不满。
相反,我学着从前隔壁那户人家婢子上门见主人的模样——
跪下,挤出能讨主人家欢心的俏笑应下了这个烙印般耻辱的名字。
倒是我阿爹于心不忍。
他出言道:「玉姐儿这字取得固然好,从无到有,让她铭记丞相府的恩德。但太过昭然,平白叫人看了笑话。不如取『芜庭春意晓,残蘖烬烟生』的芜字吧。」
虽只是一瞬,我却捕捉到了容玉雅眼中的怨怼与主母面上的僵笑。
我眸色微动,却将头垂得更低,叫其中的暗流涌动留在他们之间。
终于,主母打破了沉默,她柔柔问道:「夫君,不知芜字何解?」
「芜者,丛生杂草也。我们的玉姐儿人比花娇不假,可再一枝独秀的花朵也需绿叶衬托。为她择这个芜字,便是叫她不仅仅是对丞相府感恩戴德,更是叫她认清自个儿的本分,好好辅佐我们的玉姐儿。」
我爹不愧是个文官,道貌岸然的话也叫他说得如此动听。
主母和容玉雅闻言,脸上多了些笑的模样。
容玉雅更是道:「是女儿才学浅陋了,还是爹爹博学多识。快,阿芜!还不谢谢爹爹赐名。」
她把「阿芜」咬得极重,似乎要用这两个字将我死死碾于她脚下,直至生生世世。
我抬眸望了一眼我阿爹。
他容色未变,可握成拳的手却昭示着紧张。
我冲他乖顺一笑,头深深地叩下:
「多谢老爷费心劳神为奴婢这等微末之人起名。奴婢定然服侍好小姐,以此来报丞相府的大恩大德。」
我声音不大,可每落下一字,我脊梁上便重了一分。
说到最后,我只觉得快要压得我抬不起头来。
我死死盯着容玉雅绣着繁复花纹的衣裙,手上青筋凸起。
杂草与鲜花真的有得比吗?
真的可以比吗?
可同样都是扎根在土壤生长,又凭什么不能比?
我抬首,乖顺的面容下是无尽的坚定。
是的,我相信能比!
自此容玉雅学诗词歌赋,我便在一旁听着,不明白的字眼便趁她打发我出去采买时去问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容玉雅练琴棋书画,我便在一旁偷偷比划,私下拿攒下的月例银子去买笔墨器具,趁着闲时一遍遍地练着;容玉雅学规矩礼仪,我便在心下记着,夜里一遍又一遍地走着。
日复日,年复年。
和我一同侍奉容玉雅的浮翠不解。
她觉得我学这些练那些有什么用,那都是贵人才用得上的。我有这空不如偷会儿闲,买些糕甜甜嘴来得好。
我没言语,她不懂。
芜字,确实是指丛生的杂草,但更指草木茂盛。
只要杂草生得旺盛,势头够好,亦能——
盖住馥郁芬芳的花朵!
3
许是劳碌,这样的日子过得倒是比在阿娘那里快。
转眼便到了新年。
主母为着喜庆,为府里的下人们一人裁了一身新衣。
我也得了一身红袄裙。
我从前有许多衣衫,玫红的、桃红的、浅粉的……五光十色塞满柜子。
可唯独没有我阿娘最向往的正红。
我还记得那时她摸着我的头,神色里是无限的寂寥,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期冀:「我的儿啊,快快长大吧!到时候叫你爹爹给你找门顶顶好的亲事,风风光光地嫁了。也让娘这辈子再摸摸那正红的料子,瞧瞧那如火的嫁衣。」
我没见过正红。
可我想,不过一件正红的裙子,我和她有那么多好看的裙子,正红未必就有这些好看。
但后来,我知道了。
有些东西,就是我们这种阴沟里的人一辈子不敢逾越的本分和执念。
所以,当我小心翼翼抚着身上的红袄时,眸光完全被这耀目绚丽的色彩夺去。
确实,美不胜收。
浮翠碰了碰我,问道:「阿芜。」
我抬眸,只觉漫天烟花远不及我身上这件袄子耀目。
「怎么了?」
「你有愿望吗,快许!我阿娘说了,新年许愿最灵了!」
我向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我只认人定胜天,却还是在浮翠的不依不饶下许了愿:
一愿——
不负我阿娘所托,活得比每个容家人都好。
二愿——
待千帆过尽,我能年年岁岁堂堂正正地穿着红衣。
三愿——
我未来的夫郎,能与我相知相守相伴相随。
4
我就这样在容家熬了六年,熬到了容玉雅及笄。
她的及笄宴十分盛大,可与其一同到来的还有皇帝选秀的消息。
这原是官宦之家最翘首企盼的,可落在早已位极人臣的容家耳里便成了祸患。
毕竟,前朝与皇宫息息相关,而后宫向来是是非之地。我爹是个纯臣,他既不用女儿家吹枕头风来为他的仕途添砖加瓦,更不想承担后宫争宠带来的风险。
更何况,那皇帝早已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
着实,不堪为良配!
但可惜,皇命难为,而容玉雅又未曾定亲,除了绞了头发做姑子,便只有入宫这一条路可选可走。
「我的玉姐儿!」主母率先悲戚出声。
紧接着便是我阿爹无奈的叹息和容玉雅明珠暗投的啜泣声。
可相对于他们的悲伤,我只有死命掐着自己个儿的胳膊才没笑出声。
我知道——我翻身的机会来了!
我虽是个女儿家,又为奴为婢多年。
但也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世上的高低贵贱凭我这等微末之躯自是无法摆弄分毫的,但皇权不一样,它是雷霆雨露,能叫人在顷刻之间现出云泥之别,更能助我扶摇直上九万里!
所以,我不在乎皇帝老不老,更不在乎我阿娘和容玉雅口中的风花雪月。
情爱,有自是好的。
没有的话,也无伤大雅。
我只要权,能叫我再不为鱼肉的权力!能叫我翻身改命的权力!
进宫前夕,我去祭拜了我的阿娘。
我烧了很多很多纸钱给她,毕竟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法来了。
说不定……
我眸色微黯,可转而又被面前的焰火点燃。
我抚上她的墓碑,一点点描摹着她的名字,眼神也变得坚定。
我说——
「阿娘,等我回来。」
「再见的时候,我一定连带着你那份也活出来了。」
5
该说不说,容玉雅不愧为大家嫡女。
虽心有怨怼,但还是耐着性子将老皇帝哄得服服帖帖。
不过几月便从容妃升为容贵妃,一时间风头无两。
只是闲暇时,她还是会叹息不已。
我和浮翠都知道,她是叹自己的夫郎为何不是那风光霁月的景清。
对于景清,我只知他是陛下的十一弟,是当今的珩王殿下。
更是容玉雅入宫前的……情郎。
至于相貌品性,我更多地是从浮翠的口中听来。
毕竟,只要是有王公贵族的宴会,容玉雅向来不许我服侍左右的。就像如今,只要老皇帝来,她便一早把我打发出去。
对此她的说辞是,浮翠是打小便侍奉她的,她用着更得心。
可我和她都知道,她不过是提防罢了,提防我那早就若有似无外露的野心,提防我那张同她有三四分像的脸会让人猜测些什么。
每每提起景清,浮翠的眼中便粹满了光,近乎是虔诚地赞一句:「那可真真是神仙人物!」
而我凝视着容玉雅那羞红的面颊却多了几分不解。
我不明白,天上的仙真的会喜欢世上卑如尘土的人吗?
直到,我自己遇见。
彼时,浮翠因为前两天替容玉雅挡了贤妃的暗害被推下水里。
人高热惊厥,别说下床了,人烧得能少说些胡话便谢天谢地了。
容玉雅再无说辞,终是把我安排到老皇帝面前。
可我终是小看这位能从权位之争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皇帝了。
他虽是老了,但却不像话本子里写的皇帝那样昏庸好色。
相反,他是个不将就的精明人。
他瞧出了我的意图。
四目相对间,我的野心在他那浑浊的眼里暴露无遗。
他喜欢嫔妃因他而生的嫉妒,却无法陷入她们之间的争斗。
所以当他的目光在我和容玉雅之间流连了一圈,眼里便生了些笃定和了然。
他用眼尾一扬,视线定在我因见他特意簪上的珠花。
皇帝笑着抚上容玉雅的手:「朕不是记得这支珠花上月才赏你的,怎的,这么快就腻了?竟给了你身边的宫女。」
容玉雅挑眉:「陛下这是什么话。陛下赐予的臣妾视若珍宝,珍之爱之还不及,怎么会给人?」
皇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用四个字否决了我整整九年的努力。
「原来是,东施效颦。」
「怪不得朕瞧着这珠花粗陋了些。」
说完,二人虽仍照旧吃酒用膳,谈笑风生,我却觉得像两把刀一点点地把我的脊梁撬断。
我知道,便是我再不情愿,我也该给出上位者想要的答案。
「是奴婢僭越,污了主子们的眼。」说着我将珠花干脆拔下,死死握在手里。
锋利的边角扎得我手上鲜血淋漓,却抵不上我心里千分之一的颓败失望。
我比容玉雅,终究还是败了啊。
皇帝不动声色,淡淡道:「知错便好,以后不必在殿内伺候。出去吧!」
我如丧考妣地走出芳华殿,失魂落魄地在这偌大的宫里晃荡。
泪终还是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就当我打算不顾脸面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时,一道如清风明月的声音落在我耳畔:「是哪个宫里的小宫女在哭啊?」
「这样的梨花带雨,真真是我见犹怜啊。」
我惶惶抬首,却见到了迷住了我一生的景色。
6
来人雪衣墨发,眉目滟滟,举手投足间自有其风流婉转。
就恍若那落入尘世的谪仙。
我眼神微滞,却在他向我走来时急急向后退了几步。
「贵人止步!」
他置若罔闻,仍向前走了。
我有些慌了,在宫中叫人看见与外男私会,我怕是嫌自己在容玉雅手上活得太久了!
「贵人!贵人逾矩了,不知贵人是哪家大人府上的,为了阖族也该顾虑一二!」
此言一出,他的步子终是止住了。
他凝视着我,嘴唇微勾,带了些玩味:「这样的牙尖嘴利,本王倒要问问你到底是哪个宫的宫女啊?」
本王?
我下意识地跪倒在地,说着恕罪的话。
可却又忍不住抬头看他。
这样的年岁,这样通身的气派,只怕这就是浮翠口中的神仙人物啊!
确实,叫人一眼万年。
如此,也怨不得容玉雅念念不忘了。
只是这张脸,便能叫人魂牵梦萦了!
他将我轻轻扶起,目光在望上我那张脸时微愣,随即笑道:「瞧你吓得,本王又没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罢了,既是本王逾矩吓了你,那本王先说吧。」
「本王,是当今圣上的十一弟,珩王景清。」
「阿芜。」
「嗯?」
离着他若灼灼桃花的容色那样的近,我的脸有些发烫,偏眸又重复了一遍:「阿芜。」
「芳华殿容贵妃处的。」
他的眸子微转,探究在眸中一闪而过。
「好,我知道了。」说着他轻柔地替我拭去眼角的泪水,「莫哭了,生得这样好,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当叫你哭伤了脸的。」
说着,他轻巧地抽出我手里的珠花,替我簪在鬓上。
他退了一步,轻笑:
「这珠花,极衬你。」
「也,只衬你。」
我只觉得心被什么狠狠触动了一下,明明是这样简朴的三言两语,可却是我活到今时今日,唯一对我说这话的人。
不是东施效颦,而是独一无二。
我冲他道了谢。
虽然是素日里说烂了的套话,我的心,却是真的。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摸了摸脸。
没有泪。
只有笑。
可就在我还沉沦在这场美梦时,一双手却死死地扯住了我的头发。
7
我挨了容玉雅一个巴掌。
她的力气倒与她那如柳扶风的身段极不同,顷刻间我脸上便变得红肿。
她已经维持不住笑了,眉目骇人地瞪着我:
「贤妃身边的喜儿说,是你,引我去的玉清池,与贤妃合谋害我。是也不是?」
我同她早已撕破脸皮,干脆直接认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又是一个巴掌。
打得我珠花都掉了下来。
我不嫌疼,但是我想要那个珠花,这是这么多年唯一给我温暖的人替我簪的。
我得好好留着啊!
容玉雅看我的注意力在珠花上,一脚便碾了过去:
「还想着攀龙附凤呢?」
「本宫就知道,你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这么多年本宫和阿娘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你蹦跶到今日,是我们心软无用!」
「今儿你敢作怪到皇上面前,本宫是容不了你了!」
说着,她挥手让小德子在我脖颈处缠上白绫。
「娘娘这是要处死奴婢?连陛下都宽宥奴婢,娘娘这样做不怕落个苛待宫人的名声吗?」
「闲言碎语,本宫何惧!何况贱奴叛主,本宫处罚应当应分。」
就在我即将窒息时,脖颈处蓦地一松,耳边传来容玉雅的笑:
「你还真是能说会道,怕不是像了你那个外室娘吧?」
我惊疑不定地大口喘息着。
果然,她是知道的!
也是,明察秋毫如主母,什么又能瞒得过她啊!
「娘娘知道奴婢是谁,怎么倒想着放了?」
容玉雅轻哼了一声,挥了挥手遣散宫人:
「本宫自是不敢杀你的,阿爹进宫前有言,叫本宫好生待你。本宫原也是这般想的,可是你,不安分。」
「本宫知道你为什么要往上爬。可本宫放过你,却不只是因为阿爹的嘱托。」
「那是为何?」我蹙眉,只觉得在她的身上望见了几分主母的影子。
「因为啊,本宫与你是姐妹。即使不是一个阿娘,我们仍旧是血脉相连的姐妹。这世上什么都能变,唯有这一身骨血不能除。」
「阿芜,有些话本宫早就想对你说了。奈何找不到机会,今儿便一概说个清楚吧。本宫承认你来时本宫是心有戚戚,可是这么多年本宫也想明白了。我们是亲姐妹,合该同气连枝。」
「而不是相互算计提防。」
「若你能卸下提防,本宫保证会替你找户好人家。待你出嫁之日,便认你为义妹,叫你重回容姓。」
她看着我摇摆不定,抓住我的手:「阿芜,做人不能只为了自己。家族安定,才是你我之本。」
我看着她真挚的面容,回握住:「那,多谢阿姐怜爱。」
她说得对,做人确实不能只为了自己。
而我也不该再拘泥于此。
毕竟,站得比容家人高,不只是能靠算计自己人这一条路。
8
可还不等阿姐替我找人家,我便先嫁了出去。
那是我进宫的第三年,阿姐同珩王的私情因一枚小像被捅了出来。
看着震怒的帝王,我想,我该赌一把了。
我顶了上去。
跪于殿上时,我的脑袋是空白的,只有战栗的两股昭示着我的恐慌。
帝王拿着小像反反复复地比对,带着探究道:「阿芜,真的是你吗?」
我不敢去看帝王的眼睛,只能用尽一个奴婢所有的卑躬屈膝,对他深深一叩。
「不敢欺瞒圣上。」
一片沉默里,皇帝干笑了两声,虽是爽朗,但我却听出了些妥协的意味。
「那便是误会了。你这丫头,人不大,心思倒是不小。既如此,那朕便成人之美,赐婚你于珩王。」
叩头谢恩时,我看见了形形色色人的眼神,但最惹眼的还是景清。
他就站在人堆里,满堂的华服溢彩盖不过他那一身的风光霁月。
他轻轻笑着,望向我的眸里竟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看着阿姐时的满腔深情,就好像是……
超脱凡俗的人终于见到了能叫他提起兴致的物件。
玄武三十二年三月初三,我以容皇贵妃义妹的身份嫁入王府成了侧妃。
我想,我终归还是赢了阿姐的。
毕竟这是她想了一辈子的良人。
即使,他的心里只有她。
可我信,来日方长。
总会有我的好日子。
我也会活出不属于外室女的命数。
就这样,十七岁那年,我因侍奉容皇贵妃尽心,被赐给了当朝珩王做侧妃。
可二十四岁这年,我的夫君成了帝王,而我……
还是珩王府里那个小小的侧妃。
9
世人皆笑我一介宫婢担不起这泼天的富贵,可只有我知道,在他登基的无数个日夜里,我一闭眼便会被宫变的景象吓得夜不能寐。
那日焰火冲天,亭台坍塌,皇宫大院血流成河,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我惶惶进宫,忍着恐惧躲着叛军找着景清。
却在踏入芳华殿时,看见了我阿姐被吊死在房梁上。
那双美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不可置信。
而我的夫君就站在一旁,手里拿来吊死我阿姐的白绫还没来得及松开。
「爷……」
闻声,他侧目向我看来,皎若明月的脸上沾着血迹,就好像神仙坠入凡间,成了地狱修罗。
「阿芜。」他笑了笑,抬手像素日那样想替我挽上散落的鬓发。
我下意识地后退,没退两步便被小安子的尸体绊倒,跌坐在地。
「今日主领宫变的是……您?」
「是我,阿芜,我蛰伏多年,便是为了这一天。包括你阿姐也是,我并不喜欢她,从一开始便只是看中了她的家世。后来与她苟合,也不过是打算着若不能成事便混淆皇室血脉。待皇兄驾崩后,好把持朝政的。」
我只觉天一下子塌了,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能听懂。
又好像听不懂。
这真的是我的夫君吗?
「阿芜,你别怕,」他带血的手抚上我的脸庞,弄脏我的妆面,似是要带我一起坠落,「我虽对你阿姐是逢场作戏,可与你,是真心的。我是一步步看着你爬上来的,你是我亲手养大的花朵,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也不会有任何人比你更值得我爱。」
「我会让你做我的皇后,共享我的天下的,阿芜。」
他的话是那样地充满诱惑,可我望着这满地的尸体,心却比那三尺寒潭还要凉。
这么多年,我坚守的,追逐的,不过就是他权谋之下的阳奉阴违,逢场作戏!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怕!
所以,当封后圣旨递到我跟前时,我只是跪着。
像一个奴婢一样低眉颔首地跪着。
10
「为什么?」景清的质问随着我退掉封后圣旨的那一刻尾随而至。
他的音色一如既往的平淡,可寡淡眉目里的怒火却是掩不住了。
也是,他已经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了,自是不必如昔日那般隐忍。
瞧着他凛冽的眉目,我按了按发麻的指尖,转身从容地抱起景荣轻声安慰了起来。
我这一派慈母的腔调,落在外人眼里或许真觉得我是个好阿娘。
但可惜了,景荣不是我的儿子,是先帝的容皇贵妃所生。
更是……景清之子!
我晦暗的眼神凝着景清,眼中不再有从前的艳羡与嫉妒:
「没什么,只是想活罢了。」
景清的神色陡然一冷:「阿芜,你是在怨我吗?」
我张了张唇,只觉得无力。
千言万语郁结于胸,半晌,我同那些折了翅的雀儿一般跪倒在地上:
「不敢。」
可我这低到尘埃里的态度,却不知为何惹怒了景清。
他一把擒住我的下颚,痛到我以为他近乎要把它捏碎,可他的神态却是那般的和善,另一只手细细将我落下的鬓发挽上。
「阿芜,朕喜欢你,爱你。」
「抬举你,想要同你在一起。」
「你,能不能不叫朕失望?」
我同他一样地反常,明明他说着这天底下最叫女子向往的话,可我嘴角讥讽的笑容却愈发深了。
成亲这些年月,我爱慕他,从未忤逆过他。
可今时今日的我,竟也有了胆子,生出了恨。
我猛然抬眸看他,报复的恨意随着置喙溢了出来:「那陛下这话,可否也对我阿姐说过?」
他手上的力道松缓,而我却笑得更加恣意。
是啊!我的阿姐,那个与他耳鬓厮磨的阿姐。
更是被他逼着殉葬的容皇贵妃。
景清的面皮向来是生得极好的,尤其是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凤眸更是为他的风流婉转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这曾经漾着千般柔情的一湾春水,叫万千女子,乃至我阿姐那样端庄自持的人都失了心智,不管不顾的眸子,现下里,只剩冰冷与狠厉。
而向来最懂得看主子眉眼高低的我,却仰着这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的脑袋,就那么瞧着他。
良久,他率先打破沉默:
「我知道,阿芜。」
「你不怨我。」
「你……」他凝视着我,不由得眉目轻蹙,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承认什么他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随即他带了些悲戚道:「你恨我。」
若不是顾忌着会吓到景荣,我或许真的会笑出声来。
恨他?
我当然该恨他!
他叫我家破人亡!叫我所有的苦尽甘来成了笑话!
可比起恨他,我更怕他。
在他登基为帝后的无数日夜里,我彻夜难眠。
我怕一闭眼,就是阿姐被吊死在芳华殿的骇人景象,是我族亲屠戮血流成河的惨状。
察觉到我的瑟缩,景清手上一紧,身子也俯了下来,将我的下颚与其相抵。
「恨也没用。」
他的语气好似叫人浸没在了三尺寒潭,看不到半点希望。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寒凉与绝望。
「阿芜,先招惹我的人是你。」
「荣华富贵是你自己求的,现下里的一切,也得你自己受着!」
说着,他将我狠狠地甩向床榻,然后抱着哭闹不止的景荣离开了屋子。
「荣儿——」
「好好想想,」朱门的暗影与灿烂的阳光交织在他的脸上,陌生到叫我恍惚,「你要是想见荣儿,还要不要继续忤逆朕!」
泪一滴滴地砸在榻上,因怨恨攥紧被褥的手却缓缓松开。
我笑得悲怆。
对啊,一切都是我求的啊……
果然麻雀就是麻雀,永远承受不了成为凤凰的代价。
永永远远!
11
我还是妥协了。
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我挂念的、付出的,那便是景荣了。
他是我唯一的亲族,更是我……家仅存的血脉。
是令我在这世上不会是孤零零一人的存在。
我这枯败日子已然一眼望到了头。
可景荣不一样,他还小,大好的日子还在后面。
所以哪怕是我再不想向前看,可为着他,我愿赴汤蹈火。
况且,到底……
我唇边扯出一抹苦笑。
不就是把阿芜这具壳子留给他,留给这吃人的深宫吗?
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推开门的一瞬,细细密密的光恍若碎金洒在我的身上。
却再也落不进我的眼里。
我知道,我的天再也亮不起来了。
景清就在不远处。
不知是否是刻意,他今个儿的装束倒是与我初见他时甚是相同。
只是胸口处盘旋的龙纹,昭示着他九五之尊的身份,也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景清,已经不是当年那叫我惊鸿一眼的少年郎。
「阿芜。」他轻轻唤道,伸出的手莹白到与日光交相辉映。
恰巧微风拂过,吹得他衣袂翻飞。
迎着光,他宛若天人。
「荣儿呢?」我不带丝毫悸动地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景清满意于我的乖顺,嘴角噙着一抹笑:「在芳华殿,等你随我回宫便能见到他了。」
说完,景清微顿,随即又添了一句:「他很想你,我,也是。」
「多谢陛下抬爱。」说着我扭头将我住了三年的院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以后,这样好的日头怕是再也不见了。
临进宫前,就像五年前那样——我去了阿娘坟前。
我有好多话想跟她说。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我把纸烧得多多的,多到把今年、来年、这一生我该给我阿娘烧的都烧了个干净。
我想,我怕,这一去,便是永别了。
今日便算是我把这一生的孝都尽全了。
自此,我心中牵挂的,便只有荣儿了。
12
「姨母,荣儿好想你!」
我前脚刚踏进芳华殿,后手差点被景荣这一抱撞回去。
我稳住步子,细细瞧了瞧他。
比着分别前不知圆滚了几圈,想来景清心里还是有他这个儿子的。
我望着糯米团子一样的景荣,脸上终于挂了点笑的模样。
小孩子就是好啊,没有忧愁,能吃能睡的。
也不用去想那些残酷与血腥。
「姨母也很想荣儿。」
「真的吗?」原本还兴冲冲的景荣撇撇嘴,眼角挂了泪,「我还以为,姨母也要丢下荣儿了。」
说着他上前抱紧我,小小的身体隔着衣料都能感到他的颤抖:「姨母不要走好不好,荣儿只剩姨母了。」
「荣儿会乖乖的,不会再说去找父皇母妃的话了。」
「姨母,别留荣儿一个人了。」
我努力不将脆弱留给孩子看,却还是在景荣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被迫长大的孩子。
泪,无声地落下。
我更用力地将他拥住:「荣儿不哭,荣儿这么好,姨母怎么舍得留荣儿一个人呢?姨母还要看着荣儿长大,建功,立业,然后娶上个你自己欢喜的姐儿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呢。」
我余光望了一眼斜倚在朱门旁的景清,发誓般地说道:「为了荣儿,姨母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这次是姨母犯错,陛下才罚的,以后,不会了。」
「姨母会一直陪着荣儿的。」
我确实犯了错。
我没有按照他的心意活着。
可为了荣儿,我愿意将自己变成一尊没有意愿的傀儡。
供他,供天下人观看赏玩。
我听话地接受了皇后之位,穿上了我梦寐以求的红裙。
可望着不知比当年华丽耀目多少倍的衣裙,我竟觉得不如一身缟素来得实在清静。
就如同,我明明实现了当年的愿望,成为了别人堂堂正正的妻,还坐上了叫全天下女子艳羡的后位,站得比容家十八代祖宗都要高都要远。
我却觉得,不如在容家做那个小小的婢子来得像个人。
是我太贪心了吗?
得了自己不该得的,所以心怀惶恐,看什么都变了样。
还是因为,一切只是看似。实则皆为镜花水月。
大婚后的第三个月,先前同我一起嫁入王府做侧妃的国公府嫡女蒋思弦,现在的贵妃,提着一盒糕来拜会我。
而我看着那碟推到景荣面前的糕点。
顿时,如临大敌。
13
「怎么,怕有毒?」
蒋思弦红唇一勾,露出个挑衅的笑。
「贵妃亲自做的,自然是好的。」我早就没了同她争的心气儿,但仍是叫阿煜拿银针试毒。
见状,蒋思弦哼笑一声。
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嚼咽后,又就手拿起她做的乌梅茶喝了一口。
我眼瞧着她咽下去,又望了望阿煜手中未曾变色的银针,终是点头叫景荣用下。
「容玉芜。」蒋思弦语气里净是看破一切后的绝望。
「你说,你主子都死了,你怎么还活着啊?」
「你怎么不去死啊?」
她的话恶毒刺耳到连她的大宫女都劝她慎言。可我却像极了一个皇后该有的气度,不曾与她计较,更不曾放在心上。
毕竟,我早就心如死灰。
我只是细细地替景荣擦拭着嘴角的点心渣子,淡淡道:「不劳贵妃费心牵挂,我自会了断。」
「牵挂?」蒋思弦语调微扬,鲜红的蔻丹直指景荣,「你说的是这个孽种吗?」
「贵妃慎言!」
她不理会我的呵斥,喃喃自语:「原来他死了,你就会死啊!但你死了,他会伤心吧……可这些他应该都想到了吧……」
「贵妃!戕害皇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我凝着她那漆黑如墨的眸子,上面明灭不定的光,恍若潜伏在深渊之下的触手,时时刻刻准备将我拖入万丈之下。
「抄家灭族?」蒋思弦将这几个字在口中转碾,脸上闪过一丝悲凉。
转而,她又变得狠厉跋扈。
「容玉芜,你这个蠢出生天的王八子,枉你在宫里待了多年,还能说出这么不知深浅的话!我蒋家……有从龙之功,不过便是要了一个孽种的命罢了,陛下还能为此治罪蒋家不成!再者,」蒋思弦轻蔑一笑,「谁说一定是我害的,这满宫里那么多人,随便推出去一个不就好了!」
「蒋思弦。」
我知道她在步步相逼,可我却没有还手的余地。
我得忍,也只能忍。
我原想着这一生我不会向谁真心叩拜俯首,却在这一室之内,迎着众人各异的神情与眼光,垂首跪倒在蒋思弦脚下。
「求你了,放过孩子吧。」
「他不会碍着你什么的,更未曾做错过什么,不应当卷进来的。你若想要皇后之位,待到景荣大些,有了自保的能力……」
还不待我说完,重重的一巴掌便甩在了我的脸上。
蒋思弦扬着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个可笑的玩意儿:「我想要的,只有他能给,你给的我才不稀罕!更不需要!你说,他不应当卷进来。你以为我为什么叫他孽种?我一早便知道他是那个小娼妇和爷的孩子!这样的孩子生来便是该死的!」
说着,她捏住了我的下巴:「我不会叫你称心如意的,我过得痛一分,便要你们痛十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便传来景荣痛苦的挣扎声。
仓皇回头,他已然面色乌青,挣扎着倒地。
「荣儿!」我不解地望着冷笑着的蒋思弦,明明她也吃了点心啊。
她看出我眼中的探究,大发慈悲地拿起点心扬了扬:「点心里确实被下了毒,而唯一的解药我在吃完点心后便用了。」
「可银针不是……」
「容玉芜,你忘了阿煜是谁给你的了吧?」
我张了张嘴,无力感却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喉咙。
是景清。
14
我未再听蒋思弦说些什么,旋身抱着景荣便奔了出去。
真奇怪,我胳膊都因抱着他累得打颤,可却觉得怀里的这份依靠是这样的虚无缥缈。
触到门的瞬间,我眼里最后一丝光也灭了——宫门从外被锁上了。
可我仍是不放弃,疯狂地拍打着宫门,企图叫这冷冰冰的紫禁城生出一丝善意。
我不知拍了多久,血迹在朱门上覆了一层又一层,又干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景荣在我怀里断气,门也在这时开了。
猎人,来收割成果了。
我双目赤红,一字一句从打颤的齿间漏出:「你就是这么容不下他?他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景清容色未动,便是连眸子都未泛起半分波澜。
他俯身,阖上了景荣的眼睛。
「阿芜,我容不得他!若我没登皇位,他便是我最大的依仗,是我攀登权位的助力。可是,现在的天下是我坐拥着的,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便会叫让别人知道他是我为了混淆皇室血脉同容玉雅生的。我不能叫世人、叫千秋万代知道这段不光彩的过去,来戳我的脊梁骨!」
「景清!」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却抹不去我心中的绝望。
我的枕边人,我好像从来就没看清过。
明明都是他亲手做的,却要拿一个稚子来填补终结!
我的头慢慢垂下,不再去看他。
「景清,」我替景荣整理着衣衫,「我原以为你再心冷情冷,也会顾念骨肉亲情。」
「再不济,也会想想我……」
「如今看来,是我,把自己想得太高了。」
我抬眸,看着衣冠楚楚的景清,眼神死寂。
「景清,我这次,是真的伤心了。」
「是你,亲手扼断了我的命。」
说完,我拔下头上凤钗,直直插向脖颈。
我想,死了也好。
死了,一切也该结束了。
可惜,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任何圆满。
景清一把夺过我的凤钗,另一只手将我劈昏。
昏死前,我听见他的低语:
「阿芜,别想着离开我。我们要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15
再醒来时,入目便是景清。
向来风光霁月的他此刻眼窝深陷,满脸憔悴。
看上去倒真像个为发妻担忧劳神的好夫君。
我扭头不愿见他,语气平寂:「陛下已经留不住我了,何必又多拖这一刻?」
他却抚上我的面庞,半是温柔又半是强迫地将我与他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你怎知,多拖的这一刻留不下你了?」
说着,他冰捻似的眸子里添了些暖意,薄唇微动:「阿芜,你有喜了。」
他的手掌覆在我的小腹上,反问道:「你不会爱景荣,胜过爱自己的孩子吧?他还没有看看这大好山河,便要因着与他无干的私仇私怨被扼杀。阿芜,你,真的舍得吗?」
我沉默了。
曾经无数个日夜期盼的孩子,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到了。
但我又必须承认,即使是刚刚才知道这个孩子,即使他身上流着景清的血,我也是爱他的。
爱到,愿意继续在这个早已没有盼头的世界上继续苟延残喘。
不过……
我望着景清的目光里透着决绝。
这次,我不只要为了孩子活。
更,要为自己选一次了!
16
景清要我亲自看着蒋思弦死。
他向来是自以为是,觉得这样便可以弥补我。
可这不过是在提醒我,我们所有人不过是他手里的玩意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此刻,望着面前珠翠满头,华服生辉,依旧艳光照人的蒋思弦,我令人将毒酒递了过去。
她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真没想到,最后见到的居然是你这么个贱胚子。」
她揩去唇边的酒渍,手指微动,带起一片琵琶声。
声声动人,亦是声声凄苦。
「容玉芜,我恨死你了啊!凭什么啊?明明容玉雅进宫了,陪他的就该是我了!」
「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把我最后的念想也剥夺走?」
她的眼眸中有碎光浮动,眼梢却依旧带着傲人的凌厉。
生怕我可怜她,又添了句:「不过你也别得意,他啊!谁都不爱,他的心比那三尺寒潭还冷!你就算活着,也不过是白受折磨罢了!」
「我知道的,」我望着她十指的斑斑血迹,淡声道,「所以我从不期待,不期待,就不会有怨,有恨。」
「骗自己有意思吗?」蒋思弦轻而易举地戳破了我掩盖伤口的谎言。
我慌忙避开她的目光,而她却只是自说自话了起来。
乐声暂缓,带着些年少的温柔。
「那年我六岁,我阿娘带我去宫里。容玉芜你知道吗?那么多的皇子公主,他却如瓦砾藏珠般让我一眼万年。」
「我那时便为了成为他的妻而努力着!即使后来知道他心里藏着人,我堂堂国公府嫡女只能委身做妾,我也是欢喜的,我想至少我同他在一起了。」
「可是他从来没有看过我……也幸好,他谁都不爱。」
黑血染花了她的衣裙,她手上的琵琶也是愈发地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她的眼尾发红,带着不解与怨恨,低声喃喃道:「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啊!」
「我才最亲最爱你的人啊!为什么不把爱给我!」
「为什么不爱我啊!」
这句话似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连人带琵琶齐齐摔在了地上。
「容玉芜!」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我是自愿赴死的,也是自愿入局的。我知道以蒋家今时今日的地位权势,早就叫他生了忌惮,可与其叫他以肮脏龌龊手段铲除蒋家遭人诟病,不如我来把错处留给他,这样他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他……」
「是我爱的那个他。」
「就这么,结束吧……我真的累了啊……」
我拿过她的琵琶,褪下护甲,替她弹完了这一曲。
我其实尤擅琵琶。
可容玉雅不会,所以容玉芜也不能会。
阖上她那充斥着不甘与悲愤的双眸,我起身淡声道:「脱去她的贵妃服制,拖去乱葬岗喂狗。」
蒋思弦很可悲,可我却无法将善心留给她。
她伙同着他们一起,带走了我最后的光亮的那一刻起,我便不会心慈手软了。
她不是最要脸面吗?
那便叫她成为天下人嗤笑、可怜的对象。
推门而出,一抹陌生而熟悉却令我厌恶万分的身影伫立在门口。
景清带着满眼的浮翠流朱在外等我。
他张了张唇,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一句:
「阿宁,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阖着眸子:「臣妾一直在这儿,陪着陛下。」
我没有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伤心,却在之后养胎的日子里时常听到他的自语。
每当夜深人静,他抚着自认为已经熟睡的我。
「活下来好不好?」
「我从前式微,处处谨慎,不敢去爱,也不能去爱。现在我有能力去爱你了,可你却再也不等我了。」
「阿芜,可怜可怜我好吗?」
「阿芜……」
我将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凝视着他的睡颜摇了摇头。
「你的难处从来都不是你拿来伤害我的理由。」
「景清,我是真的伤心了。」
「我再也等不了你了……」
「你既然留下了我,那就别怪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
「你毁了我的所有,那我便堵上这条命叫你也伤心一次!」
这就是我的选择。
我不是话本子里可以倾覆王朝的祸国妖妃,有的不过是这条背负着无数寄托与责任的贱命。
可这条命偏偏是九五之尊最珍视的玩意儿。
既如此,我便毁了。
叫他也尝尝伤心难过的滋味!
17
日子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三个月。
皇宫称得上是风平浪静,可我却早从宫人们的闲言碎语里望见了其中的暗流涌动。
也是,王朝易主,权臣更迭。蒋家倒了,自是有许许多多的官宦人家起了搏一搏的心思。
可新帝即位,哪怕是三朝元老,此时此刻在他眼里同那些芝麻官无异。
要想在这条夺位之路上登上高位,就必须有一位本家的皇后扶持。
而我的存在,我的孩子,便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对于这些,我皆是按在心里。
我在等一个契机。
等一个能叫我解脱的契机。
所以当太后端着一派端庄肃穆,摆着一副为国为民的嘴脸同我讲其中利害时,我也懒得同她虚以为蛇:
「母后想要臣妾如何从?」
她满是精光的眼里划过一丝不忍:「你的身世清儿已然同我讲过了。哀家怜你,但,不能容你了。」
「这世上不能再有容家人了。」说着,她挥手,「这是永昌侯府的明仪郡主送来的羹汤。其中有味引子,是极好的。只要服用到生产前,便能叫所有人解脱。」
我颔首。
永昌侯府高门显贵,明仪郡主父兄手中皆握军权,确实是他们母子该招揽的对象。
也是能明目张胆叫我解脱的上上之选。
我端着碗,笑容恬淡:「还是母后看得通透,臣妾心悦诚服。只是有一事仍是挂念。这孩子虽是出于我这等卑贱之躯,但到底还是您的孙儿,臣妾求太后娘娘金口玉言,护他平安顺遂。」
「自是会的。」
「只要这孩子不姓景。」
我了然阖眸,端起羹汤一饮而尽,随即跪倒在太后面前,眸中全是满足:「这亦是臣妾心中所想,臣妾,多谢母后成全。」
「阿芜啊!」她与我是几载春秋婆媳,我瞧着她眼中隐隐有碎光浮动。
「别怨哀家,哀家走到今时今日不易,受的苦落的泪不比你少。」
「也别怨他。」
「他对你是真的动了心,有了情。只是,只是……」
掩上的宫门带去了太后充斥着惋惜遗憾的叹息。
我苦笑不已,手微伸,企图触及那从门缝挤进来的光亮。
只是什么呢?
只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两个负重而行的人怎么可能为对方停留。
所以,我们只能不断错过。
18
我生产那日,天黑云翻墨,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当豆大的雨珠砸落在地,倏然间铺满整个地面时,我的惨叫也回荡在宫中。
血水一盆盆地被端出,与我那苍白的面色形成鲜明对比。
眼前早已被汗水模糊,可撕裂的疼痛却叫我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啼哭响起。
我也失了气力,烂泥般陷在床榻里。
而身下,血色已然交织纵横。
「娘娘,是个小皇子。」阿煜的眼泪掉个不停,草草一包孩子,放到我身侧。
我抬手,颤巍巍地抚上这个还辨不出眉眼的孩子:「是男孩啊!」
「男孩好啊!不必困于一方天地,能凭着双拳争得荣光。更不必依附于人,一生为其所困。」
「别怨阿娘把你送走,叫你失了这泼天富贵。只是这高处不胜寒,阿娘已然不能护你了,你阿爹又不是个能为骨肉亲情所动容的人。阿娘这一生已然是望到了头,便是死都要困在这皇城里了。」
「可你还小,只要不在这里,天地之大总有更逍遥快活的过法。」
「阿娘,只愿你这一生能自由自在。」
「这也是我这做阿娘的最后能为你计的了。」
说着,一旁的婴孩似乎有所感应,哭得更大声了。
一旁接应的嬷嬷生怕拖下去生了事端,连忙上前将死胎递了过来,伸手就要抱走孩子。
阿煜伸手制住了她,泣不成声道:「娘娘,给孩子起个名字吧。也算,给这孩子留个念想。」
我盯着被鲜血浸透的床褥,抿了抿唇:
「就叫望吧,希望的望。」
也是,忘记的忘。
「煜姑娘,走吧,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阿煜抢过孩子,对我磕了三个头:「娘娘,陛下待我有知遇之恩。背叛您害死景荣之事,便是再来一次,奴婢还是会做。只因,这是婢子作为奴仆的忠。可娘娘您待我不薄,婢子自知此生无法回报。今在此立誓,定将好好养育小主子,叫娘娘得偿所愿。」
我笑了笑:「我知道的,所以我从来怪的都不是你。」
「以后,就拜托你了。」
「若他今后问起他阿娘是个什么人,你便告诉他,他阿娘是个无用之人,但是她真的……很爱他!」
我眼瞧着孩子离我越来越远,最后连个影儿都不曾落下,无奈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周遭开始传来惊恐的叫喊,不时便传来破门声。
谁都有,就是没有我想见的人。
景清死死抓住我的手,告诉我不要睡。
我才不听他的呢!
我这一生为人所累,好不容易自己选一次,为自己活一次。
我啊,要去见自己想见的人去喽。
19
我不知道我昏睡了多久,我只记得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将这一生见着的人都见尽了。
阿爹、阿姐、主母、容玉雅、老皇帝……甚至还有蒋思弦。
我想,这就是人死前的走马观花吧。
可为什么,没有我阿娘啊?
是厌弃我落到这番田地,不肯来见我了吗?
我徒生惶恐。
我活着便是孤苦伶仃的,难不成死了,还要做孤魂野鬼吗?
就在我满腹委屈时,阿娘身着红衣盈盈走来。
她真美啊!
就像她口中照耀着塞外长河的那轮红日。
不同于从前梦里的疾言厉色,敲打着叫我向上爬,她笑得极温柔。
可笑着笑着她便哭了。
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骄傲如我阿娘,一辈子都未曾对谁低眉颔首地服软,却在此刻声声悲泣:
「娘不知道,娘真的不知道你会过得这么苦。对不起,是娘对不住你,娘不该这样的,娘真的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啊!」
我望着泪流满面的阿娘,口中那句「没关系」却迟迟说不出口。
我只是道:「对不起。」
对不起,没活成她想要的模样。
她嗫嚅着,正欲说些什么。
「秋辰。」
短短的二字似平地惊雷,惊得我三魂七魄全从梦里摔了出来。
秋辰,容秋辰。
这个被我摒弃埋藏的名字。
时隔十五年,再度被人唤起。
被一个本该不知道的人念出。
20
我忽地落了泪。
原来,他知道一切。
却又毁了一切。
这样的他是怎么敢向我言爱的!
连我阿娘都知道,爱一个人是舍不得叫那人伤心失意的。景清这样一个通达的人,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明白得很!
就是因为太明白了,所以才能打着爱我的旗号,做下这些叫我肝肠寸断的事!
「景清。」被他拥在怀里的我只觉得油煎火烹。
我咬牙提上些气力,挣开他的怀抱。
他看着我重重跌回床榻,焦急地想要伸手去扶。
「别碰我了!」我吃力地打开他的手,却因劳耗太大,气血攻心,一口又一口地吐着血。
「阿芜!来人,宣太医,快宣太医!」
我不甚在意地抹掉唇边的血迹,却越抹越多越花。
就像我和景清之间这覆水难收的一切。
只有死,才可以了结。
「景清。」我凝视着他。
真可笑,这场景是如此的似曾相识——如此狼狈的我与高高在上的他。
只是流年暗换,现下里,我的心里陡然只剩下了恨。
「别再装深情了,你其实谁都不爱,更不爱我,你——」我撕下遮羞布,将残忍坦露在我们之间。
「只爱你自己。」
「从始至终,都是!」
景清微愣,薄唇微动,却终归没有言语。
「你说得对,」我的眼前已然有些发黑,拼着最后的气力把心中所想一气儿说个痛快干净,「荣华富贵是我自己求的,所以如今是我该得的,也是我该受的。可是若有来生,我,不愿再见你。」
「更,不会再爱你!」
说罢,我便只剩耳边一片嘈杂,可我却听不大清他们说的什么了。
恍惚间,我瞧见了阿姐。
我的唇微张。
我想跟她说——「阿姐啊!我们都错了。我们怎么敢妄图染指神明?」
「神爱世人,也因只爱世人。」
「所以,他永永远远不会偏爱一人。」
21
我当日虽侥幸没死,但我还是没能熬过去。
我死在了丰景三年的冬日。
雪压住了红砖碧瓦,也将这紫禁城中的阴暗肮脏尽数掩去。
我记得,我入宫那年的雪也如今儿这般大。
守着一顶四四方方的小轿子,走进这四四方方的城,一辈子看这四四方方的天。
最后,埋在这四四方方的地儿。
景清的面色煞白,近乎恳求道:「阿芜,别丢下我。」
「我不走,我就是去宫门那儿看看外边。」
看,最后一眼。
我费力地向前走着。
一路的蜿蜒的雪迹很快就被再度飘落的雪花覆盖得了无踪迹。
我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着,寒冷的侵蚀叫我眼前发昏,身子不受控制地倒下。
「阿芜!」景清急忙抱起我。
「景清,」我哆嗦着唇,「今年生辰的愿望我用了,能不能用用明年的啊?」
他的泪很热,一滴滴地砸在我冻得发红的面庞上。
「叫我瞧瞧外面的风光吧,我这一生,就只有这一件事能做了。」
「秋辰……」他眉目怆然地看着我,「好!」
他带着我狂奔起来,雪沙飞扬,溅在他的眸中,却没有止住他的步伐。
可终是晚了,在离宫门口还有半步之遥时,我,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自此,这世上会有皇后容玉芜,却不会再有我容秋辰了。
恍惚间,我瞧见了长河落日,听见了胡琴羌笛。
而阿娘,就站在对面。
笑盈盈地替我牵来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
而我策马扬鞭,无拘无束地驰骋于这辽阔无尽的草原上。
22
她合眸的那刻,我就知道我的天再也亮不起来了。
我没有再同她说:「对不起。」
因为,我的阿芜早就不会原宥我了。
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闭门不出的母后也冒着风雪赶来了。
「清儿。」她别过眼,不肯去瞧一眼阿芜,口中却发出悲悯的叹息。
「就到此为止吧。」
「该放下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放下……」我将这两个字在口中辗转了千百遍,忽地笑出了声。
可是笑着笑着我便哭了。
我问母后:「要怎么放下?」
母后却反问我:「可不放下,你又能如何?这样的你,便是求了今生、来世,生生世世与她的缘分,又真的能同她相知相守吗?」
见我还是不动,母后挥手遣散了宫人。
她走近看着阿芜,像在看一场时时上演理当如此的笑话。
良久,她启唇:
「皇帝,别忘了,权力和她,是你先选了权力,不论是哪一次,都是。」
「你做这副样子,不过就是未能贪多贪足,护不住自己心头爱罢了。可是为帝者,六亲绝。没了她,你今后便不会为情乱智。」
「对你,是好事,对她,是……解脱。」
我望着母后那双被算计与权欲覆盖的眸子,唇微张,但终究还是未语。
我抱着阿芜回了寝殿,替她穿上了我早就替她买好的红衣。
那是她十八岁生辰时我准备的。
她很喜欢红衣,可是做人妾室是不能穿红的。民间如此,皇家更甚。
所以我只能偷偷藏起来,连带着那份爱意。
我曾无数次地瞧着她在自己的院子里悄悄往身上比划着红裙。
她极美,美到令这世间万千颜色都是衬她的。
而红色于她,最相配。
可当我见着她身着红衣的样子,我知道,我已经见过这一生那美不胜收的景色了。
可这风景不是守得住的。
我把阿芜葬在了她阿娘的旁边。
我知道这样不过是宽慰我自己,可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她临下葬前,我像是如梦初醒般慌忙叫停。
我的手死死地扒住棺木。
这一别,真就是永别了。
「阿芜,」我垂首,眼眶泛红,「我这一生同你、同许多人都说了假话。乃至于我愿意说真话了,你却不信了。」
「可我……阿芜,我是真的……」
「我真的……」
「真的……」
我终究没有将「爱你」二字说出口。
她不想听,我也不配。
我颓然地挥了挥手,示意工匠继续。
所有人都在忙碌,都有着他们的日子。
而我旋身望着这空旷的原野,竟有几分无措迷茫,而更多的是寂寥。
我其实不是走不出,我只是……
不知道走出来该去哪儿了。
我,有国。
却再也没有一个家了
来源:快乐的阳光啊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