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里人都叫她王婶子,我叫她王大姨。我们村有七八个姓王的妇女,可”王婶子”这称呼一喊,十有八九是叫她。
村里人都叫她王婶子,我叫她王大姨。我们村有七八个姓王的妇女,可”王婶子”这称呼一喊,十有八九是叫她。
王婶子家在村北头,沿着水泥路走到尽头,右拐,一排老槐树后面,土砖房前挂着锈迹斑斑的邮箱。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她儿子老朱在县城邮局上班,淘汰下来的邮箱被他带回家挂门前,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
村里的通知单从来不往里面塞,倒是老朱他爹抽剩的烟盒常年躺在里面。
那是去年夏天,出奇的热。
“老天爷这是要把人烤熟了吃啊?”二狗子摇着蒲扇,从我家门前经过。他穿着褪色的背心,露出一身黑得发亮的皮肤。
“听说了吗?王婶子生病了,前天去县医院检查,说是肝上长了东西。”二狗子边走边说。
“啥东西?”我正在门口洗一筐刚摘的辣椒,手上沾满了辣油,眼睛被熏得直流泪。
“癌,好像是晚期。”二狗子的声音被一辆拉沙的大卡车轰隆声盖过去了。
辣椒在水里漂着,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我想起前几天在卫生所门口遇见王婶子。她脸色发黄,眼睛却亮得吓人。她说肚子右边老疼,吃了止疼药也不管用,卫生所的老罗让她去县医院看看。
“没事,”她拍拍我的手,“可能肝火旺,上火了。”
她手上裹着一小块纱布,说是掰玉米时划破的。纱布边缘有点发黑,我当时没太注意。
王婶子的儿子老朱在县城买了房,结婚后就很少回村里。他媳妇小李是城里人,据说是高中老师,温温柔柔的,见人就笑,村里老人都挺喜欢她。每年过年他们回来,小李都会给村里老人带点小礼物,搓麻将时还会故意输给他们。
“听说了吗?老朱他媳妇辞职了,要回来照顾王婶子。”杨嫂端着一盆要晾晒的辣椒酱,站在我家门口说道。盆里的辣椒酱红得发亮,阳光下像是在流动。
“辞职?”我有些不敢相信,“不是请假?”
“辞了。”杨嫂点点头,“老朱单位忙,脱不开身,小李就辞了工作回来照顾婆婆。现在哪有这么好的儿媳妇啊?”
我听说县医院诊断王婶子是肝癌晚期,已经转移了,最多活半年。老朱砸锅卖铁带她去省城大医院,医生摇摇头说治疗意义不大,建议回家安度晚年。
村口的老李头见我经过,嘴里咬着一根已经熄灭的烟,说:“王家祖坟那风水不好,朝西不朝东,早晚要出事。”
我笑了笑没接话。王婶子家祖坟确实朝西,不过那是因为东边是条河,年年涨水,只能往西修。
杨嫂的盆里有只蚂蚁,在辣椒酱边缘挣扎,最后掉进去,消失了。
小李回村的第二天,我去看望王婶子。
老槐树下,几个塑料小板凳围成一圈,小李正在给王婶子梳头。王婶子头发花白,稀疏得能看见头皮。小李慢慢地梳着,嘴里哼着一首我不熟悉的歌。
“来了啊。”王婶子看见我,笑了笑。她的牙齿泛黄,嘴角有一块暗疤,可能是长期咬破的。
小李起身给我搬了个小板凳,板凳上有个破洞,用布条缠了几圈。“姨,您坐。”
王婶子家院子不大,种了几棵辣椒和一畦葱。墙角放着一个坏了的电风扇,扇叶上落满了灰。
我从袋子里拿出几个鸡蛋和一小包红枣,放在石桌上。石桌有点倾斜,我用一张废报纸垫在了下面。
“这么破费。”王婶子推了推桌上的东西。
“您都瘦成这样了,多补补。”我说。
王婶子确实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现在瘦得只剩下颧骨。她的手搭在膝盖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根根绳子绑在皮肤上。
小李端来一杯水,杯子是那种塑料的,边缘有点发黄。“妈,该吃药了。”
王婶子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些在衣服上。小李赶紧拿出手帕擦拭。那是一条白色手帕,边缘绣着淡蓝色的花,像是新买的。
“你看她,比亲闺女还贴心。”王婶子笑着说,眼角挤出几道皱纹,“我这病可能好不了了,让她辞了工作回来伺候我,我心里过意不去。”
小李连忙说:“妈,您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
我看到王婶子的眼睛湿润了,她转过头去,目光投向远处。院子外,一只花狗慢悠悠地走过,停下来嗅了嗅墙角,然后撒了一泡尿。
之后的日子,小李每天推着王婶子去村口晒太阳。那是一辆破旧的轮椅,是村支书从乡敬老院借来的,轮子有些歪,推起来吱呀作响。
小李的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格子衬衫,袖子总是挽到手肘。
村里人经过时会停下来问候几句,王婶子笑着回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是阳光照射下的河水波纹。
有一天早晨,我正要去集市,看见小李在村口买豆腐。豆腐摊主是个老头,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他切豆腐的刀上有锈斑,案板上爬过一只苍蝇。
“小李啊,你婆婆能吃豆腐吗?”我问道。
小李点点头:“医生说要吃些清淡的,豆腐、青菜这些。”她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但依然笑得很温和。
豆腐摊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招工启事,角落里写着2016年的日期。广播里传来一首老歌,是《爱的奉献》,声音有些走调,像是用旧收音机播放的。
小李买完豆腐,又去了隔壁的菜摊。我看见她挑选了一些嫩豆角和小白菜,最后又买了两个西红柿。菜摊老板给她抹了零头,她道谢时眼睛里有真诚的感激。
“你婆婆…情况怎么样?”我犹豫着问道。
小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医生说可能就这几个月了。我们准备下周再去一趟省医院,试试能不能…”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风吹散了。
一只麻雀落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地上有一张废弃的彩票,上面的数字已经模糊不清。
王婶子的病情越来越重,有时会疼得整夜睡不着。村里人轮流去看望她,带些自家种的新鲜蔬菜或是刚下的鸡蛋。
村支书找了县医院的关系,让医生每周来给王婶子看一次。医生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他每次来都会带一些止痛药,临走时总是叹息着摇头。
有一次,我去看望王婶子,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我站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这时小李走了出来,眼睛红肿。
“姨,您来了。”她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怎么了?”我问道。
小李摇摇头:“妈疼得厉害,止痛药也不管用了。”
我跟着小李进了屋。王婶子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床头柜上放着几瓶药和一杯水,水杯旁边是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一圈胶带。
“王大姨。”我轻声叫道。
王婶子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来了啊。”她的声音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不知道说什么好。房间里有一股药味,混合着一点霉味。窗外,几只蚂蚁排成一队,正在搬运一块饼干屑。
“听说你带了一副新麻将?”王婶子突然说道。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上次县城赶集买的,比老的好看。”
“等我好了,咱们一起搓几局。”王婶子说,“我这人打麻将运气好,准赢你们。”
小李在一旁垂下了头,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王婶子似乎没注意到,继续说:“前几天做梦梦见自己赢了好多钱,够买一台新洗衣机的。”
床头挂着一幅老照片,是王婶子年轻时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上衣,笑容灿烂。照片边缘已经发黄,像是被时间洗刷过。
八月底,村里迎来一场大雨,雨水冲刷着屋檐,发出哗哗的响声。
那天晚上,小李来敲我家的门。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衣服也被雨水浸透。
“姨,能不能帮忙照看一下妈?我要去县医院拿检查结果。”小李说,声音里透着疲惫。
“这么晚了还去?”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九点了。
“医生说有急事找我,可能…”小李没有说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点点头:“你去吧,别担心这边。”
雨水顺着小李的脸颊流下,我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她转身走进雨中,身影很快就被雨幕吞没了。
我拿了雨伞去王婶子家。推开门,看见王婶子靠在床头,正在翻看一本相册。
“小李呢?”她问道。
“去县医院了,说是拿检查结果。”我把带来的热水放在床头。
王婶子叹了口气:“折腾啥啊,结果不都知道了吗。”
相册里是一些老照片,有王婶子年轻时的,有老朱小时候的,还有小李和老朱结婚时的。有一张照片上,小李穿着婚纱,正在给王婶子敬茶,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她是个好孩子。”王婶子轻声说,手指抚过照片,“可惜…”
门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院子里的老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私语。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小李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王婶子合上相册:“结果出来了?”
小李点点头,然后慢慢走到床边,跪了下来,握住王婶子的手:“妈,医生说…说您的肝上的不是癌症。”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
“啥?”王婶子瞪大了眼睛。
“是良性肿瘤,可以手术切除。”小李的声音开始哽咽,“医生说之前的检查有误,您不是晚期,可以治。”
我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婶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喜悦,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真的?”
小李点点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真的。医生说再做个详细检查,就可以安排手术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第二天一早,村支书就组织村民凑钱,要帮王婶子支付手术费。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家没个老人小孩的?”村支书说着,自己先掏了五百块钱。
那天,村口排起了长队,每个人都拿出自己能拿出的钱。有的只给十块二十,有的则给了几百。最令人感动的是,隔壁村的张三家,他们家前年闹了矛盾,和王婶子家一直不来往,这次居然送来了一千块钱。
“王大嫂救过我娘的命,我们不会忘。”张三简单地说道,然后转身离开。
原来十多年前,王婶子在河边洗衣服时,发现张三的母亲落水,冒着危险把人救了上来。这事我都没听说过。
三天后,王婶子被送去了省城的大医院。老朱请了假,和小李一起照顾。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肿瘤完全切除了,恢复得好的话,王婶子还能活二十年。
一个月后,王婶子回到了村里。她瘦了很多,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里有了神采。
村民们自发组织了一个小型欢迎会,在村委会的院子里摆了几桌饭菜。王婶子被安排在主桌,小李在她身边照顾着。
酒过三巡,村支书站起来说:“来,我提议,咱们一起敬小李一杯。这闺女,辞了工作照顾婆婆八个月,这份孝心,这份爱心,咱们都该学习。”
小李连忙摆手:“我没做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王婶子拍了拍小李的手:“我这命是你给的,这辈子,我欠你的。”
小李笑了笑,眼里含着泪水。
席间,我坐在小李旁边,小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小李摇摇头:“我不回去了。和学校说好了,以后在村里的小学教书。这样离妈近,能照顾她。”
我有些惊讶:“那老朱呢?”
“他单位允许在家远程办公,以后会经常回来住。”小李说道,“我们打算把村里的老房子重新修缮一下,以后两边住着。”
又过了半年,王婶子的身体基本恢复了。她重新开始下地干活,虽然不能干重活,但种点菜什么的没问题。
小李在村小教书,很受孩子们喜欢。她还在村委会开了一个免费的课后辅导班,帮助那些学习跟不上的孩子。
有一天,我去小卖部买酱油,听见几个妇女在议论:
“这小李真是个好人啊,换了谁家儿媳妇,婆婆没病了,早就回城里去了。”
“人家是真心实意对婆婆好,不是装出来的。”
“听说她原来在城里一个重点高中教书,工资可高了。”
“王婶子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
我买完酱油,顺路去了王婶子家。远远地,就看见小李在院子里晾衣服,王婶子坐在树下剥玉米。两人有说有笑,阳光洒在她们身上,仿佛给她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院子里的老邮箱被重新刷了漆,红色的,很醒目。地上种了几盆菊花,黄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
王婶子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来来来,尝尝小李做的凉粉。”
小李已经把凉粉端了出来,透明的凉粉上撒着绿色的葱花和红色的辣椒油,看起来很诱人。
“王大姨,你现在可比以前精神多了。”我说道。
王婶子笑了笑:“命长了,心也宽了。”她看了一眼正在收衣服的小李,低声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老朱娶了这么个好媳妇。”
小李似乎听见了,转过头来,冲我们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家人。不是血脉相连,而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依然选择留下,选择付出,选择爱。
太阳渐渐西沉,院子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王婶子家的老黄狗懒洋洋地趴在门口,偶尔甩甩尾巴。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和着晚风,飘进每个人的心里。
这就是生活,有悲伤,有欢笑,有误会,也有温暖。就像凉粉上的辣椒油和葱花,苦辣酸甜,才是人间滋味。
而王婶子和小李的故事,也将在这个小村庄里一直流传下去,激励着每一个听到的人。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