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其实这”福气”最开始并不被我当回事。搬来那年,我刚从县城调到这个镇上教书,租了村东头一间破瓦房,房东随口提了句:“你运气好,对门是王叔的菜园,不愁吃菜。”我只当是客套话。
村里人都说我有福气,因为我家正对着王叔的菜园子。
其实这”福气”最开始并不被我当回事。搬来那年,我刚从县城调到这个镇上教书,租了村东头一间破瓦房,房东随口提了句:“你运气好,对门是王叔的菜园,不愁吃菜。”我只当是客套话。
王叔那片菜地约摸有两亩大,不算小,也不算大。从我家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他在地里忙活的身影。他个子不高,裤腿总是挽得老高,露出晒得黑红的小腿。夏天戴顶草帽,冬天戴顶灰蓝色的棉帽,远看就像地里蹲着个会移动的小土包。
刚来那会儿,我完全不懂他为啥那么拼命种菜。村里田多得是,大家种的菜也不少,谁家还能缺那一口青菜?种那么多总不能全自己吃了吧?
直到搬来第三天的早上,我推开门,差点一脚踩上门口的两根黄瓜和一捆空心菜。
起初我以为是哪个邻居不小心落下的。等我拎着菜去问邻居大婶,她笑着摆手说:“那是王叔放的,他菜园丰收了,大家门口都有份。”
我愣住了:“就…白给?”
“三十年了,”大婶笑着摇头,“你要是不信,问村里随便哪个人都行。”
王叔今年66岁,比我爸还大几岁。他的菜园从我刚来那会儿就打理得井井有条,小路分明,蔬菜分区种植。萝卜、白菜、青菜、豆角、茄子、辣椒、黄瓜、西红柿…一年四季应有尽有。
村里人都知道,谁要是在自家门口发现了新鲜蔬菜,那肯定是王叔放的。从来没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放的,就像童话里的小精灵,神不知鬼不觉。
“他图啥呢?”我问邻居家的老张。
老张嘴里叼着烟,蹲在村口晒太阳:“谁知道呢,反正我来这儿二十多年了,他就这样。”
“那得多少钱啊,这些年。”我随口感叹。
老张没理我这茬,只是说:“他从来不让人说谢谢,有人当面道谢,他转头就走,像躲瘟神似的。”
“怪人。”我嘀咕了一句。
老张把烟头按在地上:“你新来的不懂,村里老人都知道,王叔年轻时候吃过大苦。”
我正想问什么苦,老张却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行了,我得回去了,孙子该放学了。”
王叔的房子就在村西头,青砖灰瓦,门前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发黑的木凳。每天傍晚,他都会坐在那儿抽烟。烟是最便宜的大前门,一包抽好几天。有时候他也不抽,就拿在手里把玩,目光望向远处。
我去他家还顺利蹭了顿饭,那是因为修自行车。
那天骑车轮胎漏气,正巧经过王叔家门口。他坐在槐树下择菜,见我推着车走过,主动喊住我:“咋了?”
“爆胎了。”
“进来修吧,我有工具。”
他家院子很干净,扫得一尘不染。堂屋正中挂着一张老照片,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八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衬衫,笑得很甜。
修车的工具就放在堂屋角落的木箱里,看得出经常用,擦得锃亮。王叔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把我的车胎补好了。
“留下吃饭吧。”他突然说。
我哪好意思,连忙摆手。
“吃了再走,就我一个人,饭都做好了。”
他家的饭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一盘炒土豆丝。菜都是自己园子里的,新鲜得很,只加了点盐和油,却比食堂的饭菜香多了。
吃饭时,我忍不住问:“王叔,您种那么多菜,从来不卖钱,为啥啊?”
他嚼着菜,好一会儿才说:“吃不完。”
“可您每天给那么多人送菜…”
“够吃就行。”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饭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泛黄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全家福:年轻的王叔,旁边是堂屋里那个碎花衫女人,怀里抱着个小男孩。
“您儿子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把照片收起来,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去城里了。”
我没敢再问。
时间一晃就是两年。我在村里站稳了脚跟,也摸清了些村里的人情世故。最初以为租房只是权宜之计,没想到慢慢喜欢上了这里的生活。每天早上推开门,看到门口整齐摆放的新鲜蔬菜,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我偶尔会看到王叔在园子里忙活。有时候是天不亮就起床浇水,有时候是夕阳西下还在摘菜。我常想主动去帮忙,但每次刚靠近菜园,他就会摆摆手:“不用管,我自己来。”
园子里什么都种,唯独没有韭菜。我曾问过他为什么,他只说不爱吃。可有一次我在他家蹭饭,看他把从集市买来的韭菜炒了鸡蛋,吃得挺香。
王叔种菜有个怪习惯,每次收菜时,总要拿出最好的几样,放在一个单独的竹篮里。不管是最红的番茄,还是最嫩的豆角,都得挑出来。这些蔬菜他从不分给村民,也不自己吃,而是每月十五,天不亮就用自行车驮着,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
我好奇心重,有次故意早起,远远跟着他。他骑着车出村,一路向北,到了镇上的烈士陵园门口停下,往里走去。
我没敢跟进去。
真正了解王叔的故事,是在一个特殊的日子。
那天是六月十八,天气闷热得厉害。我刚上完晚自习回来,看见王叔家门大开,院子里站满了人。我挤进去一看,王叔坐在堂屋门口,脸色苍白,衣服湿透了。
“中暑了,”村医老李说,“今天38度,他从早上五点一直在地里干到下午,连水都没喝一口。”
老李递给他一碗藿香正气水,又转头对我说:“幸好有人路过看见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有村民劝他:“王叔,您这么大年纪了,何必呢?田地交给村里集体种不就得了?”
王叔摇摇头,声音虚弱却坚定:“种了三十年了,不能停。”
老张叹口气,小声对我说:“今天是他儿子的忌日。”
我一愣:“他儿子?”
“三十年前的今天,他儿子和儿媳出了车祸,当场走了。孙子活了下来,但王叔家里穷,养不起,只能送给儿媳妇娘家。这些年他一直没见过孙子一面。”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那个月十五送走的最好的菜,那片从不种韭菜的园子,还有门前那棵老槐树上刻着的”小宇”两个字。
那晚我留在王叔家照顾他。半夜他突然醒来,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芹芹最爱吃这园子里的菜。”
“芹芹是…您儿媳妇?”我问。
他点点头:“她说这儿的土养人,菜特别甜。宇子出生那年,整个园子的菜都让她吃了。”
王叔艰难地坐起来,望向窗外:“你知道吗,那年他们出事,我连棺材钱都出不起。是村里人凑的钱。”
我没说话,只感觉嗓子发紧。
“我那时想,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但我能种菜啊。”他苦笑一声,“只会种菜的老头子,能拿什么报答大家?”
第二天一早,王叔的病情有所好转,但依旧无法下床。他焦虑地看着窗外:“今天得给小红家送丝瓜,他家老人牙不好,只能吃嫩的。集市上买的都老…”
我拍拍他的肩膀:“您放心,我去。”
那天,我第一次走进王叔的菜园。这片土地比我想象的还要整洁有序。每一垄菜都标着小木牌,上面不仅写着菜名,还有播种日期和预计收获时间。
我按照王叔的指示,摘了该摘的菜,装进他平时用的旧竹篮,挨家挨户送去。有的放在门口,有的直接交到主人手中。
村民们看见是我送菜,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问:“王叔身体怎么样了?”
我知道王叔不喜欢别人道谢,所以每次都说一句”他没事,休息两天就好”,然后快步离开。
那几天,我每天都去照顾王叔的菜园。渐渐地,我发现这片菜园里有很多小秘密。比如角落里有块地专门种着小葱,因为李大爷爱吃;东北角种的茄子特别多,因为张婶家有三个孩子,都喜欢吃炸茄盒;最靠近篱笆的地方种着一小片薄荷,听说是为了村里有哮喘的刘奶奶…
一个月后的一天早晨,我送完菜回来,看见王叔正站在园子中央,手里拿着个破旧的笔记本,皱着眉头写着什么。
“写啥呢,王叔?”我凑过去。
他把本子递给我:“记账。”
我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家每户的情况:谁家有老人,喜欢吃什么菜;谁家有小孩,不能吃什么;谁家最近有红白喜事,需要多送些…详细得让人吃惊。
最后几页是一个特殊的账本,记录着这些年村里人帮过他的事:谁家送过棺材钱;谁家帮他修过房顶;谁家的孩子帮他抬过化肥;谁在他生病时送过药…
“这都三十年了,您还记着?”我惊讶地问。
王叔轻轻摸着发黄的纸页:“人活着,就是一笔笔的欠债和还债。”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想攒够一辈子的菜,才够还这些情分。”
第三年秋天,村里要修路,正好从王叔菜园中间穿过。村委会给了补偿款,还承诺在村北头给他划一块新地。
王叔拿着补偿单子,坐在槐树下发呆,一整天没吃饭。
我去看他,他递给我一张照片: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抱着个小男孩,站在一栋高楼前。照片背面写着:“王爷爷,这是小宇,今年考上了北京的大学,特来告诉您一声。”
“我孙子,”王叔声音颤抖,“他外婆一直把我送的菜给他吃。说是爷爷的菜,有福气。”
我拍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园子啊,种了三十年,”他叹气,“土都和我熟了。新地方,菜还会这么甜吗?”
那晚,我帮王叔把园子里能收的菜全都收了,一共装了七大筐。我们挨家挨户送了一圈,村民们都知道了菜园要拆的事,纷纷劝王叔别种了,好好养老。
王叔只是笑笑,不说话。
新菜园在村北头,离住户有些远。第一年,王叔天天骑着自行车来回跑,开荒、施肥、整地。冬天特别冷的时候,他就住在地边上搭的小棚子里。
我有时去帮忙,发现他把老菜园的土装了好几麻袋,混在新地里。我问为什么,他说:“熟土带着旧日子的气息,菜才会甜。”
新菜园的路比以前远了,但王叔从不间断送菜。有时候下雨天,自行车推不动,他就挑着担子,一担一担地送。
有年轻人笑他:“王叔,您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什么啊?”
王叔挑着担子,头也不回:“人老了,就该给年轻人做点啥。”
慢慢地,村里年轻人知道了王叔的故事。每到农忙时节,总有几个小伙子主动来帮忙。王叔从不多说,只在收工后,把最好的菜分给他们带回家。
后来村里通网了,有人把王叔的故事发到了网上。没想到引来了城里媒体采访。记者问他为什么坚持三十年送菜不收钱,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吃不完。”
转过身,他低声对我说:“你说,这些娃娃懂什么叫欠债吗?”
我摇摇头:“他们只知道您是好人。”
王叔笑了:“好人不好人的,都是别人说的。我就想,等我老得动不了了,会不会有人记得,这村子里曾经有个姓王的,种了一辈子菜。”
去年冬天,王叔的孙子带着女朋友回来了。
那天全村轰动,王叔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还特意去集市买了新碗筷。我帮他准备了一桌菜,全是园子里最新鲜的。
孙子小宇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现在是个工程师。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更壮,但眉眼间还能看出王叔年轻时的影子。
“爷爷,”他一进门就跪下了,“这么多年,辛苦您了。”
王叔扶他起来,眼眶红红的:“长这么大了…真好。”
吃饭时,小宇告诉爷爷,他从小吃着爷爷送的菜长大,外婆总说,这是爷爷的心意,比什么都贵重。
“外婆临走前叮嘱我,一定要回来看您。”小宇说,“她说,您是这世上最懂得报恩的人。”
王叔低着头,筷子夹着菜,却迟迟没送进嘴里。
临走时,小宇拉着爷爷的手说:“爷爷,我想接您去北京住。”
王叔摇摇头:“我走不开,菜园还得种着。”
小宇不解:“爷爷,您已经种了三十多年了,够了。”
“不够,”王叔固执地说,“这辈子都不够。”
回到自己家,我突然明白了:对王叔来说,那片菜园早已不只是还债,而是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耕种的不只是蔬菜,还有三十多年来与乡亲们结下的情分,以及对逝去亲人的思念。
今年春天,王叔摔了一跤,医生说他的腰椎压缩性骨折,需要休养至少三个月。
村里人都来看他,每家每户都带着东西:有的带鸡蛋,有的带肉,有的带水果。老李大爷甚至抱来一只活鸡,说是给王叔补身子。
王叔躺在床上,不停地念叨:“菜园怎么办?这季节正是种的时候啊。”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村里十几户人家的男人都来了,带着工具,浩浩荡荡奔向王叔的菜园。
我扶着王叔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忙碌的身影。他眼泪哗地流下来:“这哪行啊,他们都有自己的活要干…”
“王叔,”我轻声说,“您种了三十年的菜,现在轮到大家还您了。”
如今,王叔的新菜园由村里人轮流照料。每到收获的季节,还是会有人挨家挨户送菜,只不过送菜的人换了。
但村民们都知道,那片菜园,永远是王叔的。因为那里种着的,不只是蔬菜,还有一个老人三十多年来的坚持和深情。
每当早晨,推开门,看到门口摆放的新鲜蔬菜,我就会想起王叔常说的一句话:“人活着,就是一笔笔的欠债和还债。”
或许,生活中最美的风景,就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却又饱含深情的日复一日。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