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少棠那天是去医院干部病房瞧他爸爸,带了营养品和果篮,病房内坐陪片刻。他继母家几位亲戚也在,弄得少棠不太自在,不愿和生人寒暄。尤其他继母一见面,总是很关心他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结婚这种事。继母是个善良的好人,他不忍对老人摆一副冷脸。
(作者 香小陌)
少棠那天是去医院干部病房瞧他爸爸,带了营养品和果篮,病房内坐陪片刻。他继母家几位亲戚也在,弄得少棠不太自在,不愿和生人寒暄。尤其他继母一见面,总是很关心他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结婚这种事。继母是个善良的好人,他不忍对老人摆一副冷脸。
少棠出去找主治医师攀谈,询问病情,主治医说,“他这个肾病,是积攒多年病根,而且器官随着年龄增长肯定是越来越衰老,将来除非做器官移植,不然很难治愈,我已经让家属做好思想准备。”
少棠面色冷静,问:“移植器官需要配型吧,需要找直系亲属?”
医生道:“那是肯定的,直系亲属的排异反应小些,成功率高,不然就在全国找了。现在全国尿毒症患者很多,排队等几年的都有。”
少棠递上一张名片:“如果有这方面计划和安排,您随时联系我,我可以来做配型。”
主治医诧异,看名片上姓贺,问:“你是他什么人?”
少棠说:“我是他儿子。我父亲没有兄弟姐妹,他只有我一个直系亲属了。”
医生恍然:“他和他夫人对我们说,他没有血亲,所以不考虑移植,就选择保守治疗,治不好就放弃了!”
“这种手术一般都是父母给孩子捐,我们通常不建议子女为老人做移植,这道理大家都懂……而且一般是要求捐献者已婚,已有子女。你结婚生孩子了吗?”
医生很认真负责地询问记录。
少棠说:“我不准备生育,以后不要孩子。”
……
贺少棠从医院出来,沿城里的街道行走,环绕护城河,看河面风景。落日熔金,夕阳如血。
想儿子了。
将来有一天,自己坐在轮椅上走不动时,终生相伴忠贞厮守的那个人,一直会是小北吗?
一个人闷,也不想回家,少棠那晚在办公室里熬夜来着,加班看文件,写东西。整栋大楼灯火阑珊,窗外一片灯影银河。
半夜,他大约是在沙发上迷瞪了,身上盖着西装。呼机响,孟小北疯狂呼他:【少棠你在哪啊!给我回电回电回电啊回电啊……】
少棠往那个号码打过去。
他读不出那是个什么号码。
那是西安最大医院的重症抢救室的办公电话。
孟小北:“小爹……少棠……”
少棠问:“怎么了,大半夜的?”
孟小北声音嘶哑颤抖,完全就不是本人声音。孟小北断断续续说,爸爸妈妈出事了。
少棠惊问:“出什么事,到底怎么了?你在哪啊?!”
孟小北好像是在哭,声带颤抖,颠三倒四语不成声,周围脚步人声嘈杂:“在医院,抢救,我在医院,我爸我妈……被车子撞了……”
“我不知道,我没跟他们出去,被车撞了,那车跑了……”
“少棠你能过来吗,我不知道怎么办,你别问了你能先过来吗,少棠……呜呜呜呜……”
少棠完完全全震惊,大脑一片空白,手指僵硬在话筒上,这时只能不停安慰:“小北你别着急,别急,你在医院待着别动窝,别乱跑。”
“我马上就到,我先通知你家里然后我立刻过去。”
孟小北说:“别告诉我奶奶,我害怕,千万别告诉爷爷奶奶,少棠……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孟小北是这时开始哭出声音,少棠听见小北在电话那头捂着嘴嚎啕,嚎得他脑子都绞了。他没时间跟儿子废话,又强烈叮嘱几句,“你就在医院别动,需要动手术让你签字你就都签,如果需要钱你就先让他们抢救一定不要耽误,我现在带钱过去。你爸妈肯定没事儿,你不要担心!别哭宝宝!”
少棠赶紧联系孟家的人。他想到不能给老太太打电话,脑子里快速一琢磨,决定打给孟建民的大妹。孟小北这几个姑姑,就他大姑平时说话办事是个利索明白人,在姐妹间也有威信。
大姑亦十分惊骇,追问车祸到底伤成怎么个严重程度。大姑随即又联络几个妹妹,半夜开会商量去西安处理。
少棠心里焦急,口吻仍然沉着:“必须赶快过去几个人,毕竟西安现在只有孟小北一个。我大哥嫂子都正在抢救,小北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他一个孩子,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他一个人没办法处理!”
少棠深夜打电话订票,打到他小舅秘书那里,让那秘书给他弄到凌晨最近一班去西安的机票。
订好票,临走时,少棠系上衣扣的手指抖动,衣扣脱落掉在地上,灯下影子模糊,窗外深渊如墨望不见底。内心阴影缓缓笼罩上来,少棠冲回办公室,奔向电话,在电话里逼问:“小北,你跟我说实话。”
“你告诉我实情,我才能跟你姑姑们商量下一步怎么办,将来怎么向你爷爷奶奶交代。”
“你爸爸,现在,这人到底还在不在?”
少棠问出这句话,像用一把刀将自己心口割开,剖心掏肝血流如注,浑身血管快要流空的感觉。
孟小北没有回答,说不出一个字。
孟小北在电话另一头放声嚎啕大哭,哭出的不是人声,精神近乎崩溃。他的家散了。
少棠两眼发黑。
少棠哽咽:“我明白了。”
“宝宝你等我一下,凌晨飞机就到,坚强些,等我过来处理。”
说话时,少棠的眼泪就流下来,瞬间流了满脸,无法抑制全身的痉挛,天地没有颜色。
窗外墨色浓烈,夜空中仿佛一道明亮凌厉的闪电从天而降,光芒照亮整座睡着的城市。他就直挺挺地站在桌前,那道闪电当头劈落,将他从头顶中间劈成两半。天打雷劈,撕心裂肺。
少棠再次给孩子他大姑打过去,说,“我大哥可能人已经…不行了,或者人不在了。”
少棠又说,“孟小京能联系上吗,通知他回西安吧,孟小京从小是亲生父母带大的,别让孩子留下终生遗憾。”
第二日凌晨,少棠赶到当地,奔赴医院。
孟家几个闺女连夜开会, 所有人都哭了。小北他大姑大姑父和三姑是后面一班飞机赶到,当时就只瞒着家中二老。
少棠第一个到的,凌晨楼道内寂静,一辆担架车载着戴呼吸机的病人,从他身边匆匆推过。
ICU门口安静,孟小北一个人坐在墙边角落的地上,脸埋在膝盖之间。少棠弯下腰捏住儿子肩膀,孟小北脸上没有表情,双眼充血呆滞,快要哭瞎,脸上好像曾经一遍又一遍覆盖眼泪,凝结出一层晶莹的带白盐粒儿的东西。
少棠拎了一箱子钱,当时手头能拿出的全部现金,还有数张存折。
医院抢救很及时,这方面并未耽误。厂里家属大院的人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工会领导亲自过来交涉,恳请医院全力抢救,大家七凑八凑帮垫付了押金。
少棠慢慢了解到当时情形。
孟建民马宝纯夫妇是从华清池景点出来,傍晚走在大街上,过马路时遭遇一辆进城的大车。大车超速,司机约莫也是疲劳驾驶,不看行人,直冲斑马线……司机逃逸,路人报警。孟建民两口子身上都有证件和职工卡,可以证实身份。
孟小北傍晚回家时灶台清冷,家里已经没有人,找不到爸爸妈妈了。
西安城下雨了,天空突然阴下来,像遭遇一场奇异骇人的天象,又好像天上有一口大锅倒扣下来,突然就黑暗、压抑下去。孟小北赶到医院时,站在抢救室门面,医生告诉他,他爸不行了。
孟建民大约是被撞当场就脏器破裂,全身器官衰竭,没有的救。
他妈妈一直在里面抢救,处于危重状态。早上医院两个科室的专家会诊,准备进行第二轮第三轮手术。
孟小北一晚上,就是看着医生护士不断进进出出,都戴帽子口罩,晾着双手,有护士抱着一袋一袋血进去,然后又说没血了,从别的医院调血来。孟小北自己血型不合,工会来的几位叔叔伯伯撸袖子给输了血。
手术大夫走出来,遗憾地说:“我们尽力了。”
厂里来的领导含泪道,“尽力也要救啊,这人活大半辈子多么不容易,好不容易把两个儿子拉扯成人,俩儿子现在都有出息了,都是大学生!还没来得及享子孙福,无论如何要留一命,人活着,就还有希望。”
主刀大夫将口罩挂在一侧耳朵上,眼镜后面神情凝重,摇摇头。
大夫说:“这人现在已经没有意识,就是弥留了,靠仪器维持,大概还能撑个把小时。”
在场的大院邻居同事,几位叔伯汉子,都难过得眼红掉泪。
大夫询问:“你们哪位是家属?我们需要家属同意。”
领导表情沉痛,指着孟小北:“只有他是亲属,孩子还年轻,家里其他人都在北京,来不及赶到,无论如何你们再多维持一天半天,让建民等一等他家里亲人。”
大夫坦率地询问孟小北:“你是直系亲属?只能你决定,如果你同意现在拔掉仪器,签字,终止……我们就终止了。人确实没有救了,家里商量准备后事吧。”
孟小北失声痛哭,哭着跑去给少棠打电话。
他没办法决定,无法接受现实,为什么由他来经历和决定这种事?
孟小北那一夜陆陆续续签了很多次自己名字。
那是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人生最切肤刻骨的恐惧和无助,生离死别。家里没有其他人在身边,就只有他一人面对、承担,他血缘上最亲近的两位亲人横躺在那里面,等着他。他在外面拿着一堆东西,一页一页地为他父母翻篇、签字。
他人已经傻了,木然,也弄不清签的都是什么,好像有手术决议书、输血同意书、医院免责单什么的。
他直直地坐在走廊长凳上,回想他爸爸早上对他说过什么。孟建民温和地对他说,咱们一家三口出去转转吧,你想去哪,想吃什么饭馆,爸请你吃好东西。
医生又过来问了一遍,要不要拔管子这种事,孟小北神经质地摇头:“不拔管子,我想让我爸活过来。”
他问他爸爸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护士说,人送来就那样,早就说不出话,一句话都没有留。
孟小北作为在场唯一直系亲属,被准许穿上消毒服戴着帽子进入房间,见他爸最后一面。
他立在他父亲的床头,望着床上那张熟悉而沧桑的脸。孟建民看起来十分平静,脸上完整,没有任何破损,就像睡过去了。也确实没有意识了,胸部起伏极其沉重,缓慢,心脏检测屏上那条波动线走势危殆。
孟小北低喊:“爸爸。”
四周安静,几种仪器和管子交织发出单调低哑的声音。孟小北说:“爸,对不起。”
孟小北肩膀抖动,声音沙哑,哭着说:“爸,我认错了,你能回来吗。”
护士在屋内走动,行动路线和脚步声规矩,仿佛每天走过千百遍,看过无数次这样亲人弥留告别的场面。护士在身后提醒:“你不要哭啊,眼泪容易带出细菌。”
孟小北用力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哭出声音,后退几步,不让瓢泼如雨的眼泪落到他爸爸身上。
房间里突然暗下来,灯火飘摇,起风了。
ICU重症室里是不应该刮风的。
但是,孟小北那夜绝对感觉到头顶身边刮起阵风。他直立着,身体被风一打就透了,像薄薄的纸片,一百二十多斤的体重都没有了。风从他耳边吹过,盘旋,耳畔恍惚有阵阵脚步。这可能是他爸有话想对他说,嘴上却已经说不出来,只能灵魂交流。
孟小北看到他爸爸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孟建民两枚眼角都流出眼泪,现出两行湿润痕迹。
小北哽咽着说:“爸,天还没亮,少棠说他凌晨时就能赶过来。”
“爸,您再等一等少棠,可以吗。”
“爸爸,对不起。”
孟小北认为,他爸爸绝对是听到他说话,听到他恸哭认错。
孟建民给了他回应,胸膛明显起落,勃动。每一次的呼吸,都十分艰辛、沉重,努力地支撑和拖延生命。
中途曾经心跳停止大约三分钟,孟小北都快要崩溃,觉着没有希望了,他要独自送走他的爸爸,一个人承担一生无法摆脱的痛苦愧疚。医生护士围过来检查,已经准备宣布死亡。然而这时,孟小北看到仪器上那条线又跳了。
大夫说,这人原本只能维持一两个小时,坚持不到多久。
护士都很奇怪,怎么这样了,怎么还没有停止呢。
凌晨时,孟建民又开始呼吸,撑得十分艰难,仿佛就是心事未了,舍不得走,也知道这个时辰是不应该走的。他儿子现在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多么的可怜,怎么能撇下儿子一个人、让儿子孤苦伶仃无人照顾?无论如何也要等来一个能托付的人。
眼角再次流出眼泪。孟小北永远都忘不了那样场面,他爸爸眼角有大颗大颗泪珠滚落。
少棠到达医院之后,向主刀大夫问明情况,为他嫂子交付了手术押金,办好一应手续。少棠叮嘱大夫,不要告诉我嫂子实情,两口子患难夫妻多年恩爱,就说我大哥还在抢救,人还在。
少棠是最后一个见孟建民的人。他站在他大哥床前,垂手直立,孟建民脸颊瘦削却骨骼坚硬不损,前额和眉骨坚挺,面容完好端庄。
少棠喊了好几声,弯下腰凑近,求问遗嘱,孟建民却说不出一句话。
孟建民就是在等少棠,顽强地又撑了六个小时,等到早上,天亮了。远处钟楼仿佛从远古八荒荡涤着尘埃传来深沉的喑鸣,雾霾散去,露水润泽,令这座城市焕发新颜。
少棠当时哽咽说:“大哥,如果你不同意那件事,你告诉我,我尊重你的意愿。”
“大哥,你给我做一个表示,不同意就摇头,我能看懂。”
孟建民既没点头,也没有摇头,很努力地想要对少棠做出回应,想说话,胸口起伏,分明就是想要叮嘱什么,眼角扑簌下眼泪。
少棠眼眶通红,也流泪,哽咽无法呼吸。少棠说:“大哥,我一定替你照顾嫂子,照顾小北一辈子,将来不会让他吃苦受罪。我给咱爸咱妈养老,他们就当作是我亲生父母,你放心。”
孟建民等到了少棠这句承诺,终于心安,当真就慢慢平静下去,不再挣扎着喘息,眼泪竟也止住。
建民面容安静平缓,一生无数艰难坎坷,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好像也没有别的什么牵挂哀伤。孟小北远远看着,在模糊泪眼中凝视他的父亲从容的神情。事实上孟建民一个字都没吐露,或许这就是孟小北一厢情愿,内心底下彷徨期盼。他觉着他爸在那一瞬间是同意了,眼泪是为他而流,他爸爸仍然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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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家亲眷的航班晚到一步,没有能够赶上最后一面。姐妹在门外抱头痛哭。
他大姑也心疼大侄子可怜,又抱着孟小北哭了安慰一场。
中午警察来过一趟,少棠出去与警察交涉。当时有人报过警,交警在现场勘察留下事故报告,已发出肇事通缉。
小北他三姑哭了半晌,偶尔爆发出几句:“少棠你说这事是因为谁造成呢?!如果没有你和孟小北那样,我哥会出事吗,我哥能突然这活生生一个人就没了吗他就没了!……”
少棠靠着楼道墙壁,嘴角紧闭,挺立无言。如果孟建民在弥留之际,对他是摇头,要求他和小北分开,即便一时间再痛再难过,反而就是解脱。
他是那个活着坚挺着要承担责任的人,假如在这样的关头放弃孟小北脱离关系,作为男人也是一种懦弱和辜负。
大姑当时制止了其余人:“你们都别这么说,以后也不许这样说!”
大姑严厉地说:“这就是意外,完全就是一场意外!你没听刚才警察说的吗,事故报告都出来了,是那个司机超速不看人行道,咱大哥和嫂子当时走的是斑马线,大哥嫂子完完全全无责,对方负百分之百责任!咱们家的人,都没有过错!!”
楼道内四下无声,一家人伫立。大姑说:“将来大伙跟咱爸咱妈说这件事的时候,也要这么说,这就是意外,谁都不希望发生的!要责怪就怪那个肇事的,抓着人把他判死,我都想千刀万剐了他!孟小北没有责任,咱们全家绝对都没有责任!”
孟小北抱着他大姑哭得不停粗喘。
大姑后来搂着孟小北断断续续讲了很多故事,“你爸小时候对妹妹们就很好。其他妹妹都小,家里就我和我哥年龄近,我哥就带我一起玩儿,在二厂合作社捡菜叶子捡水果吃,所以我和我哥感情最深。我哥就是一生命不好,这辈子事事不能遂他心愿。”
“出了事,最忌一家人互相埋怨。”
“人没了,家不能散。”
大姑说。
家里当时想尽办法,通过学校系主任辗转联系剧组,通知孟小京回家。孟小京可惜还是回来晚一天,从西北戈壁滩影视城坐车出来,赶不及,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
孟小京来时,聂卉就也跟来了。那两人在医院楼道抱头哭了一场。聂卉看起来是真伤心难过,脸色通红,大约也是惦记起她孟叔叔生前的和颜悦色各种照顾。随后亲家派了秘书过来,找医院领导询问马宝纯手术救治的事。孟小京攀上的这位亲家母,平心而论,很仗义很会做人,懂得雪中送炭的道理,当时帮忙协调医院,安排当地最好的主刀大夫,上最好的医疗条件,给马宝纯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度过危险。
就凭这一点,孟小京也得记他丈母娘一辈子恩德,不敢不报恩。
聂卉妈说,“我们家总之没有儿子,以后就是拿孟小京当我们家“半子”。孩子年轻丧父,多么难过。”
一家人探病,没有告诉嫂子家里男人已经没了,都不说,拖了一个月才说。
马宝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出神,有时悄悄抹个泪,却也十分坚强。
她有一回问少棠:“我其实猜到,你大哥是不是不在了?”
马宝纯说:“我记得清楚,当时他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开,先撞的肯定是他。你大哥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永远都是这样,他不愿意让家里其他人吃苦受罪,最后一家子所有的苦,都让他一个人吃了。”
孟小北孟小京哥俩开学都被打发回北京,为了瞒住爷爷奶奶,得继续在北京念书,大四还关系着毕业分配。
少棠有半年在北京和西安两城之间奔波,给他嫂子雇了一名护工在医院里照顾起居。
事故的肇事者,在事发之后一天即落网被抓,就是一辆手续不全的违章渣土车。少棠往交警局和法院跑了几趟,处理繁琐的善后,又去孟建民厂里谈伤员在西安的后续治疗费用,以及找保险公司扯皮。在当时混乱状况下,孟家也没有别的能打能吵能扛事儿的男丁,亲戚都在北京上班,只能少棠去跑,为他大哥嫂子讨个公道。
偶尔觉着难受难撑的时候,想想头顶青天孟建民盯着他呢。
保险公司不厚道,原本想赖账,说你这是刑事责任案件,抓到了嫌犯,就是肇事者赔偿,我们不管赔,不能让你拿双份,出个事故你还有的赚?少棠急了跟保险公司的人抠法律条文,说老子这么些年都是跟人签合同的,以为我不懂法没见过合同?条款上怎么写的你就怎么给我赔,不然我叫我的律师跟你打这个官司。
保险公司欺软怕硬,看过少棠名片上的台头,那间公司名字,权衡利弊,估摸惹不起,于是赔了。
也是因为这样状况,原本有可能针对到少棠身上的怨恨与责难,就没人顾得上了。建民不在,一家之主就是老太太,别人轮不到。再者说,如今这情形,谁把贺少棠撵走,谁就顶上来负责孟建民留下的遗孀老小,将来孤儿寡母有个需要,谁担着?
案子后来判决比较顺利,该伏法的伏法,该赔钱的赔钱,依照当时情况,算是给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争到一笔巨款。然而多少钱能挽回一条鲜活生命?
此前,母亲住院恢复期间,孟小北孟小京回家一趟,整理父母的东西。
大屋酒柜上,摆有孟建民一张黑白相,两只香烛。孟建民年轻时英俊端正,双眼极有神。经大姑提醒,头七当晚,两兄弟在他们大院门外,大马路的路口处,烧了一盆纸钱,算是烧七。
孟小北从衣柜里给他妈妈收拾出一些衣物和日用品,准备带去医院。
聂卉一直安慰着男朋友。女孩安慰人的方式,大抵就是哭,掉眼泪,柔情攻势。由这种方式来减轻另一方情绪上心灵上的痛苦,也不失为一种有效方法。
然而少棠不能也哭。少棠和孟小北两人自始至终没有互相说话,就埋头收拾东西。
孟小京侧身坐在他们家窗台上,眼望远处一片空旷开阔地带,发呆片刻,转过头道:“孟小北,爸爸这么多年永远还是更疼你。”
孟小京逆光的身形在窗前化作一丛剪影,眼睛黝黑,说:“爸爸就是没有等我,没理我,他最后心里最惦记的人是你。”
孟小北仿佛就是从那一年,经历了这许多事,性格变内向稳重很多,说话口气都变了,一下子长大。
他天生不是那种多愁善感自怨自艾的人,不会过度自躏苛责放逐人生。他不会认命,他从来都是遇挫折而更强,他可以活得很好。
孟小北往北京给祁亮打了个长途,在电话里说:“亮亮,没事,我问问你怎样,好好过日子,别再晃荡。”
祁亮:“你干嘛啊,莫名其妙的,我日子过得好着呢!你真够操心的。”
孟小北说:“我家里出了点事。我爸我妈出车祸了,我爸爸不在了。”
祁亮在电话里半天没说出话,需要一段时间反应,二十岁男孩,没有“爸爸不在了”这样的概念。
后来祁亮对孟小北说,挂断电话之后,他立刻就给祁建东和他妈妈分别打了电话。祁建东当时特激动,电话里嗓门贼大,豪气地谈笑风生,以为他儿子主动找他和解、向他低头了,父子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祁亮给萧老师打电话,鼓了勇气对萧逸说:“就是想问问,你过得好么?以后还能叫你小逸逸吗?”
萧逸也诧异:“小亮你怎么啦?”
祁亮撅嘴小声说:“我心里一直特想你,不好意思跟你说,怕你嘲笑我没有人要了。”
大屋窗台上有一排盆栽,夏天一个多星期没浇水,集体打蔫儿,那盆文竹纤细的茎杆直接萎了快要枯死。孟小北赶忙拎了喷壶浇花。这都是他爸,养病期间平日里侍弄几株花草。种的有吊兰、君子兰、文竹,皆是清雅气质一类的植物。
回想住在这个家的两年高中时光,孟建民当时确实病得很重,夜夜咳嗽。孟小北自己反省,他好像没有帮他爸倒过一杯水。他妈妈总是不好意思指使他。双方隔着一层,马宝纯每次都喊孟小京倒水倒痰盂。
大衣柜里有相册,孟小北拿相册出来看。这是那种装黑白小照片的老式相册,每一页贴有几幅照片,布局随意,再以一层薄膜覆盖上,黏住。孟小北挑中一张他们一家四口的老照片,揭下来揣在自己钱包里。那时还住在西沟,老的厂房宿舍大院里,孟小京很乖地让妈妈抱着,而他自己像个小泥猴子,顽皮地骑在他爸后脖子上,威风霸道地占据他们家制高点,快活得眼睛眯成两道缝。
孟小北去小屋整理他留下的课本杂物,装了两大纸箱。
他在他书桌一角,发现两张红色存折。
存折都写的他的名字,一张是他高中两年挣到的微薄酬劳,另一张大约是大学几年陆续挣到的钱,他自己都记不清,不太在乎钱。存折里是一笔一笔小收入汇起来的;孟小北每次上交稿费,孟建民立刻记账,存到存折里。另付一个小记事本,记录每一笔入账的数目日期,可能是怕和家里别的钱弄混,特别细致。
孟建民当日临出门前,在大儿子书桌前坐了挺久,然后在记事本空白页上留了话。
【小北,这是你这几年画画辛苦挣到的稿费,我们一直为你记账存着。大学即将毕业,就都交给你自己保管……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如果受了委屈,那方面发生变故,还是回家来。爸爸爱你。】
好像是少棠先掉泪了,站在屋子当中,眼眶慢慢殷红,觉着自己已经够爱儿子,或许可能还不够深沉深刻,偶尔自私。
孟小北捏着两张存折慢慢蹲下去,掏心扒肺的,抖得喘不上气,被少棠从后面用力攥住肩膀。
十五年前少棠与这家人相识,他夜里去爬孟建民家窗台,想偷腊肉吃,结果被小狼崽子无情地浇了一身狼尿。那时的贺班长多么年轻无畏,浪荡洒脱,脸皮也厚,他就拎着两瓶西凤,哼着小调,跑到人家里蹭臊子面吃,一来二去,吃出十五年交情。他赚回个干儿子,大宝贝,一生作伴。
贺少棠后来跟他嫂子商量着,在西安南郊某一处新建的墓园,买下一块墓地。
马宝纯叮嘱买夫妻双人墓地,先放进一人,过些年后还能重启一次,安放另一个人进去。
这一年秋,孟小北孟小京哥俩失去生父。孟建民下葬,埋骨于西安,看灞水凄凄,西风长啸,想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一生抱憾,没有能够再回到北京。
又是某年的秋,满城金黄。岁月的节奏脚步飞快,这座城市时时焕发新鲜动人的容颜,活着的人忙碌而坚强。
孟小北穿米色风衣,黑色长裤皮鞋,身材瘦高,走路偶尔还是当年肩膀轻晃不修边幅的模样。
如果仔细看,他的仔裤后面两个后屁股兜上,露出很别致的丝绣抽象图案,腰上挂一条金属银链,有叮叮当当的装饰吊坠。那是他自己设计,他奶奶给他绣出原始图样,再到外面找人订做。
这是电视台的大楼,敞通的大办公间内人头密集攒动。女士抬眼一招呼,“小北,你来啦?稿子节目组已经审过。”
“姐。”孟小北笑一下,没找到椅子,身形麻利,抬屁股坐到旁边小桌上,两人讨论节目。
那大姐说:“嗳小北,说好了你帮我做那条裤子呢!我要一条你设计的、后屁股兜带丝绣的,你一定记着给我做啊,别不拿我的事当个事!”
孟小北笑说:“台里订单太多了,我奶奶都忙不过来!”
电视台里无论领导前辈,还是同龄年轻工作人员,都习惯喊他小北小北,姓氏自然省略,可能也是孟小北这人平时随和亲切,健谈,和谁关系都不错。前些年少儿部主任找孟小北筹划投拍的那个节目,因为台里资金和宣传侧重等等考虑,原本是黄了。那几年,资金都拨去购买进口动画片了,一部接一部在收视人群中火爆,唯收视率至上,严重挤压国产动画的生存空间。
拖了两年,瞿主任又打电话叫孟小北来,制作一档新节目,真人出演,结合动物与各种童话场景道具,做一个中国版的“绿野仙踪”。
孟小北身上套着连体的道具演出服,脚上踩着老虎掌,戴个老虎头。他就是个孩子王,身后领着几名活泼伶俐的小演员,他与导演亲自到蓝天少年合唱团挑的几个俊俏孩子。
这年北京的秋老虎厉害,摄影棚里闷热,头顶几个大灯灯光交错射在他脸上。他是在人前见灯光兴奋的人。
节目开机前,他呼机又响了。
他两手套在连体衣里,两只大老虎爪子没法拿东西,满头热汗,喊人帮忙:“姐,帮我看看呼机。”
导演说:“谁整天没事呼你,你媳妇查岗呢?”
孟小北说:“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用老虎掌端着呼机拨弄,应道:“可不是我媳妇查岗么。”
摄影师大哥乐他:“小子,甭吹了,你有媳妇了吗!”
某人呼他:【出差回来了,今晚在家。】
孟小北嘴角微弯,眼里有光彩。
少棠嘲笑过他,大艺术家,整天业务这么忙,学校、工作室和电视台三个地方跑来跑去的,把咱家大哥大随身带着,方便联系您的业务!
孟小北说,才不用你那个大砖头,我们部门几个领导仍然用摩托罗拉,大家开会,我猛地掏出个大哥大,招人恨我?
孟小北在镜头前滔滔不绝,随即振臂一招呼:“小虎们,和大王一起出发,今天去动物园巡山!”
几个穿连体衣的小老虎扑过来,欢欢喜喜簇拥到他身后:“大王大王,去巡山啦!!”
随即音乐一响,“啪”、“啪”迅速站位,孟小北在正中,身后一窝小虎一字排开,倍儿认真搞笑的,踩着节奏来了一段说唱。
“我知道我能我知道我们能,成为理想的自己理想的自己,只要我们不断追寻不断追寻,到达梦想的彼岸我们一起出发!”
摄像的哥们儿扁着嘴忍笑,伸个大拇指:好!
……
孟小北并非台里正式员工。电视台这种事业单位金饭碗,多少能人和背景后台过硬的人,打破头往里钻,编制很有数的,一般人进不去。
他是瞿主任邀请来的熟人,与节目组签订合同,合作制作节目。
这档节目他付出了相当精力心血,边做边拍,同时就在频道上开始放映。本子由他自编自演,而且,这个节目在棚内使用的所有道具、家居装饰、布景,全部是他亲手制作。筹备的那几个月,一宿一宿熬夜,房间堆得像批发市场玩具城仓库。他设计了全套玩具纸样,亲手缝出各种小狮子小恐龙小绵羊。
某一个场景,摄影棚内布置成房间式样,墙上挂了许多充满童趣的老照片。
孟小北自己精选相片,有他幼年在西沟与孟小京的合照,还有少年时代他与亮亮大伟戴着绒线帽子勾肩搭背三人行的美好回忆。他惦念的朋友家人,就以这种方式进入镜头,跟他一起上了电视。
拍摄一整天,三幕戏,小演员都累坏了,孩子换了三拨,棚子后面休息室里呼呼地睡着一群孩子。孟小北是男主,没有替补,累得喘成狗,嗓子沙哑,狂喝胖大海。
每次拍完节目,部里主任领导携一个班子的人出去公款吃喝,犒劳辛苦有功的人员。
饭桌上,孟小北大大方方和人敬酒干杯,聊天。
台里一位领导偶然间问:“小北,看你在棚里设计的那面照片墙,有些是以前在大西北山沟里拍的?你去过?”
孟小北点头道:“在陕西岐山山沟里拍的,我出生在那儿。”
领导问:“你在那里出生?父母做什么的?”
“你父母也是最早参加大三线建设那批老职工?”
“都是老三届啊,我和我的哥哥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啊,咳!”
领导再次端详孟小北,那眼光就不一样,充满同路人的感怀知遇。这也是当年历尽波折的一代,如今在社会上混出头了,就想要提携后辈。
领导说,“我大哥当年也是响应国家号召,去到四川大山沟里一座枪炮厂,干了二十多年,身体都垮了,一辈子没出来。他为了让他孩子能出山,把他儿子送出来交给我们带,所以我侄子一直跟我们家过,像我半个亲儿子。”
“你父母现在还好?还在山沟里吗?”领导很关心。
“他们厂子工人后来都出来了,家属宿舍搬到西安。我和我弟考到北京的大学,我父亲前两年交通意外,已经去世了。”孟小北说话时,非常之平静。
领导略吃惊,面露遗憾:“啊,是这样……”
孟小北现在已经能很平和、镇定地,在饭桌上向旁人讲述家里二十年间的际遇,淡淡然然,也看不出特别的压抑悲痛。席间一片静默,只有筷子碰撞杯盘发出的清脆心声。几个同事静静地听,偶尔发出嗟叹唏嘘,感叹人间悲欢,世事无常。
领导都是见过世面的人物,会识人相面,喝酒,点点头:“你父亲也值了,养出两个儿子都争气,没给父辈丢脸。”
“小北,咱们台里旅游部,准备做一个野外旅游风光互动式节目,在陕西甘肃新疆取外景,需要几名能吃苦又活跃的外景主持!我认为你最合适,你来找我!一定要来啊,我一定要用你!”
孟小北坦白说他主持这方面没有经验,不是广播学院出来的。然而那位领导只吃过一顿饭,就看上他了,认定他谈吐阅历气质适合这类节目,一定要找他合作。
结果,孟小北又认了一个“干爸”。
孟小北觉着,他爸爸建民这个人,一生劳心劳力,特爱操心唠叨,人都过世了仍是这样,可能一直在天上瞧着他呢。他爸爸仿佛是拥有某种人格魅力,这种父辈坚韧性格的影响力,绵延深远,润物无声地打动许多人。无论对他,还是对孟小京,冥冥中像是一直在保佑他们哥俩,毕业后这两年一切都顺风顺水。
他们两兄弟,甚至仅仅因为父亲意外身故,业内前辈们同情怜惜,就无形中获得许多额外工作机会,孟小北自己都不曾料想到。
孟小北在大学最后一年,基本足不出户,不迈出校门,就用专注疯狂的上课考试、赶各科毕业作品,充实自己的时间精力和情感世界,抵消内心隐隐弥漫的煎熬。丧亲之痛,是后劲十足的,因为每个人都有爸爸,无论这人在与不在,心里一定空留着那个位置。每个男孩内心都埋藏着深刻的景仰崇拜,父亲地位重如泰山,是人生的偶像。小北少年时对待家人的别扭隔膜,归根结底,也是因为在乎自己在山那一边的地位。
孟小北平时也看不出任何异样,不悲悲戚戚。他性格仍是活泼开朗的,额顶开天眼,有一束光芒照亮属于他的天地。
班里女生偶尔在背后谈论,孟小北家里有人去世了吗?孟小北胳膊上一直戴个黑纱,戴了有一年吧?
每每夜深人静时回想,他会忍不住想描绘一下父亲年轻时模样。所以,孟小北是自从孟建民走后,开始比较多地画他爸爸,以前没画过。
孟小北大学毕业之际,孟家四女找了个适当机会,围在二老身边,慢慢讲出事情真相。
孟家老爷子老太太,是在长子过世一年之后,才最后知道真情。知道得太晚,人早就没了,归于一抔黄土,老太太甚至没有大声哭出来,填满皱纹的眼眶里光芒黯淡,望着她信任的大女儿:“你说,你哥哥,人抹有了?”
老太太慢慢掉落几行眼泪,叹道:“俺还以为,他是病又重了,病得不好了,所以你们都瞒着。”
老太太只是人年纪大,心思还是细密的,亲人之间永远有那样一丝心灵感应。她儿子一年没打电话来,任几个闺女怎么编瞎话糊弄她,她是有感觉的,其实早就察觉建民出事了。她原本以为儿子病危了,所以是有思想准备的。
这是孟奶奶唯一的儿子,一辈子没在父母膝下尽孝,她也一辈子没机会再拉扯扶持她这大儿子,留在世间多享受几年子孙的福祉。
两个老的还是相当坚强,沉默地捱过丧子之痛,只在夜深没人处偶尔掉几滴泪。老太太迅速将全副感情转移到她大孙子身上,她的大北北就是生活里全部乐趣希望。放手那些留不住的,紧紧抓住那些仍在身边的孩子!
孟小京中戏毕业,当时学校推荐他留京,有希望进入北京某著名话剧院。
然而权衡再三,考虑家中情况,孟小京最后决定回西安。他把人事关系放到西安的剧团,后来若干年就一直在当地。一半原因是方便照顾他妈妈,另一半原因是丈母娘那边儿一直盯着他,家有娇妻,速归!
马宝纯车祸后逐渐痊愈康复,身体没有大病,唯手臂留下一点残疾,不太灵便,生活基本能自理。
马宝纯后来,就一直仍住在他们厂的家属大院,没有搬家,也不愿来北京。
她倘若来北京,就一个人儿,人生地不熟的,无论回娘家还是住在婆家,都是个凄凄惨惨的寡妇。寡妇最触人霉头,久之再与她婆婆相看两厌,还不如住在自己家,落个轻松自在,厂里有退休金和医保,衣食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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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清淡的一杯茶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