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年盛夏,我顶着三十八度的高温,坐了七个小时的大巴,又换了一辆拖拉机,才到了这个被群山环绕的小村子。一路上,我抱着装嫁妆的红色行李箱,汗水浸透了新买的碎花连衣裙。
我叫杨梅,是远嫁到青石村的媳妇。十年前,二十三岁的我嫁给了大我六岁的丈夫王建国。
那年盛夏,我顶着三十八度的高温,坐了七个小时的大巴,又换了一辆拖拉机,才到了这个被群山环绕的小村子。一路上,我抱着装嫁妆的红色行李箱,汗水浸透了新买的碎花连衣裙。
刚下车,我就被婆婆迎面泼来的一盆凉水浇了个透心凉。
“晦气!晦气!”婆婆瘦小的身体像根干枯的竹竿,声音却出奇地尖锐,“建国前两任相亲对象都在订婚前跑了,好不容易娶个媳妇,还是个远房亲戚介绍的。”
我愣在原地,还没缓过神来,婆婆已经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自己把行李拿进来,门没锁。”
丈夫建国只是尴尬地搓着手,对我说:“婆婆年纪大了,脾气古怪,你别往心里去。”
那时我心想:婆婆只是对陌生人有些戒备,等熟悉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错了。
王家的老房子有些年头了,青砖灰瓦,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看笔迹是很多年前贴的。客厅正中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婆婆站得笔直,公公坐在藤椅上,眉眼和蔼。丈夫和小叔子站在两侧,像是刚上初中的样子。
进门后我才知道,公公早年是村里的小学校长,退休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后屋的床上,很少出来走动。
婆婆领着我走进厨房,指着灶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油垢的锅碗瓢盆说:“从明天开始,家务活都归你管。我伺候了老头子三十年,也该轮到你了。”
就这样,我的婚后生活开始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担水、生火、做饭。婆婆挑剔得很,米饭煮得稍硬一点就说我”连饭都不会做”;菜里放多了盐就说我”浪费”;放少了盐就骂我”做饭没用心”。
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自从我来了之后,婆婆就再也不让我进后屋照顾公公。她把公公的一切起居都揽在自己身上,每次我想进去看看公公,她都会挡在门口,说:“你别进来,老头子不喜欢陌生人。”
就这样,我在这个家里住了三个月,连公公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唯一让我感到安慰的是,丈夫建国对我很好。他在镇上的家具厂上班,每个月把工资都交给我保管,让我别太在意婆婆的态度。
“妈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见识少,你多担待。”建国总是这么劝我。
有时候我会想离开,但又能去哪呢?我的父母早年就离异了,爸爸重组了家庭,妈妈去了南方打工,十年也难得回来一次。我嫁给建国,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有个家。
转眼到了冬天,村里下了大雪,我用扫帚清理门前的积雪,看着村子被白雪覆盖,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邻居李大娘路过,看见我正在扫雪,停下脚步问我:“闺女,听说你是外地来的?”
我点点头。
“唉,你也是命苦。”李大娘压低声音,“王家的情况你知道吧?”
我摇摇头,不解地看着她。
“建国他爹当年可是个好校长,村里老老少少都敬重他。可惜十年前得了怪病,躺在床上起不来,说话也含混不清,王家的日子就难过了。”她顿了顿,“最可怜的是他婆婆,一个女人要撑起整个家,照顾病床上的老伴,又要供两个儿子上学,能不易燥吗?”
我愣住了,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了解了这个家。
那个冬天,我开始尝试着理解婆婆。每次她对我发脾气,我都告诉自己:她只是太累了,一个女人扛了太多。
慢慢地,我开始主动帮婆婆分担家务,早上起得更早,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学着做一些公公爱吃的菜,然后让婆婆端进去;逢年过节,我还会多做一些好吃的,希望能让这个家有点过节的气氛。
婆婆的态度并没有明显改变,但她骂我的次数确实少了。偶尔,我会看到她背着我偷偷地把我做的菜端进公公的房间。
转眼间,五年过去了。
这一年,我和建国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活泼可爱的男孩。我们给他取名叫小满,希望他的人生能够圆满。
小满的出生似乎给这个家带来了一些变化。婆婆虽然还是凶巴巴的,但每次看到小满时,眼里都会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娃长得像他爷爷。”有一次,婆婆看着熟睡中的小满,轻声说道。那是我第一次听她提起公公年轻时的样子。
又过了两年,公公的病情加重了。有一天深夜,婆婆突然推开我和建国的房门,眼睛红肿:“你们快来,老头子不行了。”
我们连忙起床,跟着婆婆来到后屋。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进公公的房间。房间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床,床头放着一杯水和几瓶药。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是公公当年在学校照的,那时他还能站起来。
公公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看到我们进来,他微微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个我几乎没见过几面的老人,就要离开人世了。而我,作为他的儿媳,甚至没能好好照顾他一天。内疚和悲伤涌上心头,我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
公公的目光移到了我身上,他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床底下。婆婆俯身看了看,从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老头子这几天一直念叨这个盒子,”婆婆说,“说是要给你的。”
我惊讶地看着公公,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把东西给我这个几乎从未照顾过他的儿媳。
公公艰难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出急切。
婆婆把铁盒子递给我:“拿着吧,这是他的心意。”
我接过铁盒,感觉有些沉。盒子上有些锈迹,但还算完好,上面有一把小锁,锁已经打开了。
就在我准备打开盒子的时候,公公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安静了下去。村医赶来时,只能宣布公公已经离世。
那天晚上,整个村子都来为公公守灵。我抱着铁盒,坐在院子的角落里,不知该不该现在打开它。
黎明时分,村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老人还在守夜。我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终于打开了那个铁盒。
盒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一本发黄的笔记本,一沓照片,还有一个小布袋。
我先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工整地写着:“给我的儿媳杨梅”。
我的心跳加速了。翻到第二页,是一行字:“我知道你在这个家过得不容易,但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原来,这是公公写给我的日记。
我一页页地往后翻,发现公公几乎记录了我来到这个家后的每一天。从我第一天踏进门槛被泼水,到我默默忍受婆婆的刁难,再到我开始主动承担家务…他都看在眼里。
“今天杨梅又被老伴骂了,但她没有顶嘴,只是默默擦干眼泪继续做饭。”
“下雪了,杨梅起得比平时还早,扫干净了整个院子。她不知道我每天都透过窗户看着她。”
“杨梅今天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老伴把菜端进来时,我能闻出是不一样的味道,一定是杨梅做的。”
我泪流满面地看完了整本日记。原来公公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甚至比我想象的要了解我得多。
接着,我拿起那沓照片。最上面的一张是我刚嫁过来时的样子,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村口,脸上带着忐忑和期待。我不记得有人给我拍过这张照片。
下面的照片记录了我在王家的点点滴滴:我在院子里晾衣服,我抱着刚出生的小满,我和建国坐在门槛上看星星…每一张照片背后都写着日期和简短的文字。
公公不知是怎么拍下这些照片的,也许是拜托了村里的什么人。
最后,我打开了那个小布袋。里面是一枚玉佩和一张纸条。玉佩温润如玉,上面雕刻着莲花图案,看起来价值不菲。
纸条上写着:“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玉佩,本应传给媳妇。你承受了这个家的苦难,却从未放弃,你比任何人都配得上它。”
我捧着玉佩,泪水模糊了视线。在这个我以为没人理解我、关心我的家里,原来一直有一双慈爱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我。
第二天,村里人都来吊唁。我把铁盒里的东西拿出来给大家看,告诉他们公公留给我的礼物。
“老校长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村里最年长的李爷爷说,“虽然病了,话说不清,但心里明白着呢。”
婆婆看到日记和照片,老泪纵横:“这个老头子,原来一直在暗中做这些事。”她转向我,第一次正式地叫了我的名字:“杨梅,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泪水再次涌出。十年来的委屈和不解,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公公下葬那天,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听说了铁盒的事,村里人都对我另眼相看。
“杨梅真是有福气,”村里人议论纷纷,“老校长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儿媳妇,这玉佩可是传家宝啊!”
我知道,公公给我的不仅仅是一个玉佩,更是一份理解和认可。
婆婆的态度也有了明显的变化。公公走后,她变得沉默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对我发脾气。有一天晚饭后,她主动帮我收拾碗筷,低声说:“老头子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对你不好,现在他走了,我得改改了。”
我听了,心里暖暖的。
又过了两年,婆婆和我的关系渐渐融洽。她开始教我做她的拿手菜,教我织毛衣,甚至会主动带小满去村里玩耍。有时她会突然说起公公的事,眼里满是思念和怀念。
现在,我已经在青石村生活了十年。每天早上,我会把公公的照片摆在饭桌上,仿佛他还和我们一起吃早饭。小满已经上小学了,在公公曾经工作过的那所学校读书。
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青山,我会想起公公的日记里写的一句话:“人生最大的财富,不是得到了什么,而是学会了坚持和理解。”
铁盒子和里面的东西,我一直珍藏着。偶尔拿出来看看,就像和公公进行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村里人每次看到我戴着那枚玉佩,都会说:“杨梅啊,你有福气,老校长在天上保佑你呢。”
我知道,真正的福气不是那枚玉佩,而是在这个看似困难的家庭里,我收获了一份深沉的爱和理解。
而那个生锈的铁盒,成了连接我和这个家最珍贵的纽带。
来源:情落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