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街坊们都知道,我们村东头那个有些秃顶、走路总是微微弓着背的张叔叔,现在是附近几个乡里最有名的”农机专家”。去年县电视台还专门来拍过一次节目,说他如何如何带领乡亲们共同致富。
街坊们都知道,我们村东头那个有些秃顶、走路总是微微弓着背的张叔叔,现在是附近几个乡里最有名的”农机专家”。去年县电视台还专门来拍过一次节目,说他如何如何带领乡亲们共同致富。
不过那天播出后,张叔叔倒是没怎么高兴。他坐在自家院子里的塑料凳子上,翘着二郎腿,塑料拖鞋在脚上晃来晃去,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对我说:“这些记者啊,就知道报喜不报忧,好像我一出生就是什么专家似的。”
他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然后倒进旁边一个用洗衣粉改装的垃圾桶里——那桶上面的”奥妙”两个字还清晰可见,只是被人用记号笔涂掉了”奥”字,简简单单写了个”妙”字,倒也合适。
“你记不记得,五六年前我是什么样?”他问我。
那时候的张叔叔,村里人提起来都摇头。说实话,连我爸都不让我去他家玩,说是怕”学坏”。其实小孩子哪懂什么,只是觉得张叔叔家门口总坐着一些满身烟味、眼神凶狠的人,确实有点害怕。
那时候张叔叔家的情况,用村支书的话说就是”一塌糊涂”。赌博这事吧,刚开始谁都以为就是个爱好,村里很多人过年过节都会凑一桌麻将,热闹热闹。可张叔叔不一样,他沾上的是那种大赌。
记得有一次,我爸送一袋米给张婶子,是瞒着我妈去的。回来路上碰到我放学,他叮嘱我不许告诉妈妈。“张婶子家里孩子都快没饭吃了,”爸爸说,“你张叔叔又不见人影。”
那段时间,张叔叔欠了一屁股债,听说把老家的宅基地都给抵押了出去。最惨的是,他还借了高利贷。村里有人看见过几个陌生人半夜去他家砸门,骂声把邻居都惊醒了。
张婶子倒是硬气,硬撑着没离婚。只是变成了愁眉苦脸的人,见了村里人连招呼都不敢打,生怕别人问起家里的事。她在镇上的服装厂找了份活,每天早出晚归,村口老榕树下经常能看见她带着两个孩子等早班车的身影。
张叔叔家那条土狗”大黄”,原本胖乎乎的,那阵子也瘦得肋骨都能数清。好像连狗都知道家里揭不开锅了,见人也不叫唤了,蔫头蔫脑的。
转机是在一个雨天来的。那时候张叔叔已经消失了有两个多月,听说是躲债去了。我放学回家,看到村口围了一圈人。走近一看,张叔叔浑身是泥,像个泥人似的坐在路边,身上只剩一件破背心和短裤,连鞋都没有了。
张婶子哭着把他扶回家。村里人议论纷纷,但没人真去帮忙。谁都怕沾上麻烦,也怕被借钱。
后来听说,张叔叔那天是从河里被人救上来的。赌场上输光了最后一分钱,又被债主追着打,一时想不开就跳了河。所幸被路过的渔民救了上来。
“那天啊,”现在的张叔叔回忆起来时,眼神还是会飘向远处,“我真是走投无路了。醒过来看到老婆孩子那眼神,比死了还难受。”
家里连根针都被卖光了,婶子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钱也被翻出来输了个干净。那段时间,张叔叔就像变了个人,整日坐在家门口发呆,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那烟还是便宜的”大前门”,还不是整包买的,是零散地从村小卖部一根根买来的。
“我记得有天早上,我儿子上学前站我面前好久,也不说话。后来才知道,他是想要两块钱买本子,但不敢开口。”张叔叔说这话时,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那感觉比刀子扎心还疼。”
那年春天,镇上来了个农机推广员,在村委会门口摆了展台,介绍一种新型插秧机。村里人都去看热闹,张叔叔也溜达过去了。
那台机器看着挺好,可价格不菲,一万多块。展示完后没人买,那推广员有些失望。要装车走时,机器突然出了故障,推广员忙活半天也没修好。
张叔叔在旁边看了会儿,突然开口:“我能试试吗?”
推广员不抱希望地让开了位置。谁知张叔叔摆弄了一阵,还真把那机器修好了。
原来年轻时张叔叔在县城机械厂干过几年,底子是有的。赌博这些年,这手艺也荒废了。
那推广员很惊讶,说:“你这手艺不错啊,懂机械?”
张叔叔摸着后脑勺,难得地笑了笑:“会一点。”
这事后来成了转折点。那推广员走前留了张名片,说县里农机站在招维修工,让张叔叔去试试。薪水不高,每月两千出头,但总比没有强。
张婶子连夜给张叔叔洗了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衬衫,又借了邻居家的皮鞋。第二天天不亮,张叔叔就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就这样,张叔叔在农机站干起了修理工。每天修理各种故障的农机,从插秧机到收割机,从旋耕机到喷洒器。慢慢地,他对这些机器的构造越来越熟悉,也发现不少设计上的问题。
“这些机器啊,都是城里人设计的,根本不知道咱们乡下地里啥情况。”他经常这样嘀咕。
特别是我们这一带,土地都是零散的小块,很多机器根本施展不开。张叔叔就琢磨着,能不能改良一下,让这些大家伙更适合我们这边的地形。
此时,家里债还没还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张叔叔却把攒下的小钱都花在买工具和废旧零件上。张婶子起初不理解,但看到丈夫眼中重新有了光彩,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院子里、茅厕后面,到处堆满了各种废铁、螺丝和零件。村里人路过看到了,又开始议论:“这张老三又折腾啥呢?家都要不保了还不安生。”
有天半夜,村里断电了。张叔叔点着煤油灯,还在摆弄他的”宝贝”。忽然听到”啪”的一声,接着就是张婶子的尖叫。原来是张叔叔的二儿子不小心被一块铁皮划伤了手,血流得到处都是。
那晚上张婶子和张叔叔大吵了一架,哭着说:“你就不能消停点吗?家都这样了,你还想折腾啥?”
第二天,张叔叔把院子里的东西清理了大半,只在屋后留了一小块”工作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张叔叔每天下班回家就钻进那个不足三平米的小角落里鼓捣。一年多后的一天,他兴冲冲地拉着我爸去看他的”新发明”——一台小型的旋耕机。
“这玩意儿有啥特别的?”我爸不解地问。
“你看这个,”张叔叔指着机器底部一个奇怪的装置,“这是我加的,可以适应不同坡度的地形,特别适合咱们这边的坡地和梯田。”
我爸将信将疑,但还是答应了让张叔叔在自家地里试一试。
试验那天来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出人意料的是,这台改良过的旋耕机在我爸那块歪七扭八的地里竟然跑得很顺畅,比原来那种大型旋耕机效率高多了。
“怪了,真管用。”村里人开始低声议论。
张叔叔的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跟孩子似的,眼睛里闪着光。
这事很快传开了。附近几个村的人也来看,有人甚至提出要买这台机器。张叔叔犹豫再三,决定先不卖,而是继续完善。
农机站的站长听说这事后亲自来看了,当场拍板:“这东西有前途,咱们站里支持你申请专利。”
就这样,张叔叔的第一项发明——“适用于山地丘陵的小型多功能旋耕机”获得了实用新型专利。更让人意外的是,县里一家农机厂看中了这个设计,提出要量产,并支付张叔叔不菲的专利费。
合同签订那天,张叔叔穿着张婶子特意去镇上买的新衬衫,手都有些抖。那一刻,当初那些避之不及的亲戚朋友突然又冒出来了,说要请客庆祝。
张叔叔只是笑笑:“改天吧,今天我得陪家人。”
第一笔专利费下来后,张叔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还债。那些高利贷放款人刚开始还不信,派人上门核实,看到钱后才愿意在村委会见证下签字画押,表示债务两清。
那天晚上,我路过张叔叔家,看到他家难得地亮着灯,院子里摆了一桌饭菜。只有一家四口,没有外人。张婶子居然破天荒地从镇上买了两瓶啤酒回来,张叔叔举着杯子,脸红红的,孩子们也难得地笑着。那条老狗”大黄”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不时还能听到张婶子嗔怪:“去去去,没你的份!”
债务清了后,张叔叔没有停下来。他在县里租了个小厂房,开始尝试设计制造更多适合山区使用的小型农机具。从插秧到收割,从灌溉到储存,他总能找到现有设备的不足,然后想办法改进。
“我这人啊,就是闲不住,”张叔叔时常这么说,“以前是往歪处使劲,现在算是找对了门路。”
他做的农机具特点就是小巧灵活,特别适合我们这种山区小块土地的耕作。价格也比进口和大厂的便宜很多,所以很快在周边地区打开了市场。
不到一年时间,张叔叔不仅收回了全部投资,还赚了十倍不止。他在镇上给孩子们买了学区房,张婶子也不用再去服装厂上班了,在家帮着张叔叔管理账目和订单。
去年夏天,张叔叔的厂子扩建,我去帮忙。休息时看到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边上挂着一件旧背心,已经洗得发白了。
“这不是你那时候……”我话没说完,有些尴尬。
张叔叔笑了:“对,就是我跳河那天穿的那件。留着提醒自己,人啊,再难也不能走绝路。”
厂房另一边的墙上,贴着他儿子刚考上大学时的录取通知书。张叔叔说,孩子要学机械设计,以后回来接他的班。
不过村里人都知道,张叔叔虽然现在日子好了,但有个习惯始终没变——他从不碰牌,连过年时亲戚朋友叫他打麻将也一概谢绝。
“赌这个东西啊,”他总是摇头,“就跟毒药似的,沾不得。”
年后有次我去他厂里,看见厂区的休息室墙上贴了张纸,是张叔叔亲手写的:“宁可一天不吃饭,不能一天不学习。”笔迹歪歪扭扭的,但工人们都说这是老板的”真经”。
张叔叔现在还会定期去县里的戒赌互助会分享自己的经历,希望能帮助那些和当年的他一样深陷赌博泥潭的人。
“人这辈子啊,总得经历点啥才明白,”有次他送我回家的路上感慨,“只是有的代价太大了。”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张叔叔突然停下脚步,买了根冰棍递给我。这个小动作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的张叔叔总喜欢给村里的孩子们买零食。
“你说我这人怎么这么傻呢,”他舔着冰棍笑着说,“明明可以用正经本事赚钱,非得走那么多弯路。”
冰棍的包装纸被风吹到了路边的水沟里,张叔叔弯腰捡起来,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这个动作很慢,就像他重新拼凑自己的生活一样,一块一块,认真且珍惜。
走到村口的老榕树下,张叔叔忽然问我:“你说这世上有后悔药吗?”
我摇摇头,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指着树下一群打闹的孩子:“看见没?那个穿红衣服的,是李家老二家的孙子。他爷爷前些年也是跟我一样赌得凶,后来走不出来,喝农药自杀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故事。
“所以啊,”张叔叔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现在,张叔叔的厂子在县里小有名气,还注册了自己的商标——一个简单的犁耙图案,下面写着”适用农机”三个字。去年,他领着团队设计的一款山区水稻收割机还获了省级奖。
有人劝他把厂子搬到开发区去,规模可以搞得更大。张叔叔却摇头:“就在这挺好,离乡亲们近。”
每到农忙时节,总能看到张叔叔开着皮卡车,拉着各种农机具在乡间小路上奔波,去帮那些买了他机器的农户调试设备。有时候一修就是大半天,饭点了就在农户家随便扒几口。
张婶子常埋怨他:“你现在是老板了,能不能体面点?”
张叔叔总是嘿嘿一笑:“我这人啊,就喜欢沾土气。”
村里人提起张叔叔,语气里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感——有敬佩,也有感慨,还夹杂着对自己当初疏远他的一丝愧疚。
有次村里评”十星级文明户”,张叔叔家是第一个被提名的。支书念到他名字时,会议室里居然响起了掌声,挺真诚的那种。
张叔叔站起来挠挠头:“我可不敢当,以前那些年给村里抹黑了。这奖啊,还是给别人吧。”
但大家还是一致通过了。张婶子拿着那面红色的小旗回家,在院子门口挂了好几天,每天都要擦一擦上面的灰。
现在村里有年轻人赌博或者打牌输了不少钱,家里长辈就会说:“看看张叔叔家,前车之鉴啊!”然后又会补一句:“当然,人家那是凤毛麟角,你可别指望自己也能发明创造。”
对于这些,张叔叔总是笑而不语。只是在每年春节,他总会拿出一部分钱,悄悄地交给村委会,说是用来帮助那些因赌博或其他原因陷入困境的家庭。
“不图回报,也不用声张,”他对支书说,“就当是还一个旧债吧。”
前些日子县里搞了个农业科技展,张叔叔被请去做分享。台上的他,穿着干净利索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也不像往常那么随意了。讲完后,台下掌声雷动。
散场时,我看到他一个人站在展馆门口发呆,手里摆弄着一枚硬币,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见我走近,他笑了笑:“刚才讲台上那么多人,我还是有点紧张。”
路过一家彩票站,几个人在门口热热闹闹地对着号码。张叔叔看了一眼,加快了脚步。
“有时候想想也怪,”他边走边说,“人这辈子,走错了路要付出那么大代价才能回头,可真走对了,又怕前面是不是还有坑。”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点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语气忽然轻松了许多,“要不是当初走投无路,我可能这辈子也发现不了自己还能捣鼓这些农机玩意儿。”
回到村口,夕阳正好。张叔叔家门前的那棵桃树开了花,粉粉的一片,很是好看。
“去年结了不少桃子,”他说,“今年看样子会更多。一熟了给你送几个。”
我笑着点头。看着他走进院子,开门声惊起一群麻雀,在晚霞中扑棱棱飞向远方。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