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天下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滴答滴答地敲在塑料桶上。我正在屋里头收拾箱底的冬衣,准备晾晒。阴雨天不适合晾衣服,但我老婆说箱底有一股霉味,再不拿出来透透气,明年就穿不成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看着门口的方向,声音比平时大了些。
那天下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滴答滴答地敲在塑料桶上。我正在屋里头收拾箱底的冬衣,准备晾晒。阴雨天不适合晾衣服,但我老婆说箱底有一股霉味,再不拿出来透透气,明年就穿不成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看着门口的方向,声音比平时大了些。
我知道,她是说给门外的儿子听的。
小儿子明德站在屋檐下,浑身湿漉漉的,像条落了水的狗。他手里捏着一顶草帽,那是去年我给他的,说是下地的时候戴着挡太阳。如今草帽已经被雨水泡烂了一角,边沿耷拉下来,遮住了他的半边脸。
“爸,娘,我有事想跟你们说。”
老婆放下手里的冬衣,拿了条毛巾丢给他:“先把头发擦干,感冒了可没人伺候你。”
明德接过毛巾,在头上胡乱抹了两下。外面一个响雷,把我家门前的老槐树照得雪亮。
“我…我想跟哥分家。”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向老婆。她咬着嘴唇,双手搓着围裙角,好像早就猜到了似的。
“为啥突然想分家?”我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明德把毛巾搭在肩膀上,额前的碎发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我家的门槛上。
“我要结婚了。”
村里人都说我家明德是个实诚孩子,初中毕业就留在家里帮我和他哥种地。大儿子明智聪明,考上了镇上的高中,后来去了县城做会计。这些年,家里的十亩地和两头老黄牛都是我和明德在打理。
明德不善言辈,从小话就少。他谈了个姑娘,是隔壁王家庄的,叫小云,在镇上的服装厂做工。两人谈了三年,今年想结婚。
“结婚好啊,咱家条件也能办了。”老婆高兴地说,她这些年一直担心小儿子找不到对象。
“小云她爹说了,要我自己单立门户,不然不放心把闺女嫁过来。”明德说着,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啦地冲刷着院子里的石板路。老旧的雨棚有个漏洞,水滴精准地落在那只破了口的红色塑料凳上,每一滴都发出”啪嗒”的响声。
我和老婆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明智结婚那年,我就给了他家里二楼的三间房和镇边的五亩水田。如今明德要分家,按理说剩下的这些就该是他的了。可是,老两口以后怎么办?
明德好像看出了我们的顾虑:“爸,我不要你们的房子,大哥一家住楼上,你们住楼下,我和小云另找地方。只要给我分点地,我们自己慢慢来。”
“跪下了干什么?快起来!”老婆惊呼一声。我这才发现,明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在了地上,草帽丢在一边,头深深地低着。
“爸,娘,我想自己闯一闯。分给我一点地,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养育之恩。”
我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半天说不出话来。院子里的老黄狗摇着尾巴过来蹭明德的腿,被他轻轻推开了。
“行,爸爸答应你。”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后山那三亩薄田,就归你了。”
明德抬起头,眼里有光:“谢谢爸!”
老婆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抹眼泪的声音。
后山那三亩地是我们家最差的一块地,土质贫瘠,产量低,而且远离水源,种啥都难。这些年,我们基本上把它荒着,偶尔种点红薯。给明德这块地,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但那孩子执意要自己闯,我也不好拦着。
分家后的第一个月,明德租了村东头赵寡妇家的一间破屋子,带着小云住了进去。赵寡妇前些年去了儿子家,屋子空着,每月只收明德五十块钱租金。
那间屋四面漏风,下雨天屋里跟外头差不多。我去看过一次,地上摆着几个盆盆罐罐接雨水。小云倒是不嫌弃,还挺高兴地给我泡了杯茶,茶叶是用去年剩下的,冲出来的水淡得跟白开水似的。
“爸,您坐,凳子有点摇晃,垫了块砖头就好了。”明德搬了把椅子给我,那椅子是村里谁家不要的,一条腿短,椅背也掉了。
我心里难受,想给他们添置些家具,可刚一开口就被明德拦住了。
“爸,我们自己慢慢攒。您和娘养我们这么多年已经够辛苦了。”
我回到家,把这事跟老婆一说,她心疼得直掉泪,偷偷装了一袋大米和几瓶自家腌的咸菜,让我送去。
明德接过东西,抿着嘴笑,眼睛亮亮的:“谢谢爸!娘的咸菜我最爱吃了。”
那天回来路上,看见明德扛着锄头往后山的方向去了。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坡上。
村里人都笑话明德是个傻子,分家只要了三亩最差的薄田,还自己租房子住。他哥明智回来听说这事,也直摇头。
“爸,您怎么能给他那块地呢?那地连草都长不好。”明智站在我家堂屋,手里端着我老婆给他倒的茶。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带规规矩矩地系着,跟我们这些乡下人明显不一样。
老婆插嘴:“那是他自己选的,你爸问过他好几次,他非要那块地。”
明智喝了口茶,皱了皱眉。我知道他不习惯喝我们这粗茶,但他没说什么。
“那您让我哥去镇里找工作啊,他初中毕业,能找个像样的。”
我摇摇头:“他说要自己闯,我们当父母的,尊重他的选择。”
明智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和妈改善下生活。”
我没接那钱:“你自己留着用吧,城里花销大。”
明智还想说什么,但看我坚决的样子,只好把钱收回去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在旁边小声问:“你说明德会不会吃亏?”
我拍拍她的手:“别担心,那孩子有主意。”
分家后的第三个月,我去集市买农具,远远看见明德蹲在路边摆了个小摊,卖的是自家地里种的蔬菜。
摊子很小,就几把青菜、几根黄瓜。明德戴着那顶破草帽,脸晒得黝黑,看见我连忙站起来。
“爸,您来买东西啊?”
我看了看他的菜,心里一酸:“这些是后山那地里种的?”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一部分是,还有一部分是我租的一小块水田里种的。那块地靠近水源,蔬菜长得快。”
我这才注意到,他摊子上有些菜长得不错,水灵灵的。
“生意怎么样?”我问。
“还行。”明德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镇上的饭店收了不少,说我的菜新鲜。”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买了两根黄瓜,掏钱的时候,明德死活不肯收。
“爸,您拿着吧,这不值钱。”
我硬塞给他五块钱:“做生意就要规矩,亲戚也得给钱。”
他接过钱,笑得更灿烂了。
回家路上,我咬了一口黄瓜,脆生生的,有股说不出的清甜。这黄瓜确实种得不错。
时间一晃过去了一年。明德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他通过卖菜攒了点钱,又在村西头租了一亩多水田,种上了蔬菜。小云也辞了服装厂的工作,跟着他一起干。
村里人渐渐不再笑话他了。
明德的菜摊也从路边搬到了镇上的农贸市场,每天天不亮就骑三轮车拉着新鲜蔬菜去卖。
那年秋天,我下地干活扭了腰,疼得直不起身。老婆吓坏了,要叫明智回来看我,被我拦住了。
“不用麻烦他,他工作忙。再说这点小伤算什么,休息两天就好。”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明德提着个塑料袋进来了,身上还带着地里的泥土气息。
“爸,我听说您伤着了,我给您买了些膏药。”他把袋子放在桌上,里面还有几个苹果,红彤彤的。
老婆接过膏药,念叨着:“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干嘛,家里有膏药的。”
明德挠挠头:“那个过期了,我上次来看见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什么都记在心上。
明德临走时,偷偷塞给老婆一个信封:“娘,这是一点孝敬钱,您和爸买点补品。”
老婆打开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都是皱巴巴的零钱,有十元的、五元的,甚至还有一块的硬币,看得出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那天晚上,老婆抹着眼泪跟我说:“咱们明德有出息了。”
我点点头,心里像揣了块暖暖的石头。
分家后的第二年,明德和小云的儿子出生了。
那天半夜,我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明德站在门外,神色慌张:“爸,小云要生了!”
我赶紧起床,让老婆收拾了点东西,三人骑着三轮车往镇医院赶。路上下着小雨,明德骑得飞快,车子颠得我和老婆直喊慢点。
“别慌,生孩子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我安慰他,心里却也紧张。
小云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明德抱着儿子,傻笑了一整天。
“爸,您看他像不像我小时候?”明德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给我。
我接过那小小的一团,心里一热:“像,像你。”
给孩子满月的那天,明德杀了只鸡,炖了一大锅鸡汤,请了村里的亲戚和邻居。桌子不够,就用几块木板搭在砖头上。椅子也是东拼西凑的,有的是塑料凳,有的是木墩子。
明智也回来了,带着一家人,给侄子买了套漂亮的婴儿服和一个摇铃。明德连声道谢,两兄弟好像忘了分家时的别扭,有说有笑的。
酒过三巡,明德站起来敬酒。他先敬了我和老婆,然后敬他哥,最后敬了在座的每一位。
“谢谢大家来给我儿子庆祝。以后有什么需要明德帮忙的,尽管说。”
我看着他,恍惚间觉得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分家的第三年,明德来家里找我。
那天刚下过雨,空气清新。他骑着一辆新买的电动车,后座放着一个大袋子。
“爸,帮我看看这些菜苗。”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盆盆绿油油的小苗。
我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这是什么菜?”
“一种新品种的辣椒,我想试试。听说市场行情不错。”明德解释道。
我摸了摸那些嫩绿的叶子,点点头:“土壤要选排水好的,别种在低洼处。”
明德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他比以前瘦了,但更结实了,皮肤晒得黝黑,眼神却很亮。
“爸,我想把后山那块地全部种上这个辣椒。之前我试种了一小块,长势不错。”
我惊讶地看着他:“那地缺水,你怎么解决?”
明德笑了:“我在山上挖了个小水塘,接山泉水。再用水管引下来,解决了灌溉问题。”
我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讲他的计划,心里又酸又甜。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秋天,明德的辣椒丰收了。
那是一种小巧的红辣椒,色泽鲜艳,辣中带甜。明德找了个加工厂,把辣椒做成了辣椒酱,贴上了自己设计的标签——“明德家的辣椒酱”。
第一批辣椒酱很快就卖光了。县城的超市和镇上的商店都来订货。明德开始忙得脚不沾地,连着几天都见不到人。
那天晚上,明德突然来了家里。他穿着一件新衬衫,头发也剪短了,看起来比往常精神。
“爸,娘,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他坐在我家的饭桌前,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老婆给他倒了杯水:“什么好消息?是不是小云又怀了?”
明德摇摇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存折,双手递给我:“爸,这是我这三年的一点心意。”
我接过存折,翻开一看,愣住了。上面写着十万元整。
“这…这么多钱?”我结结巴巴地问。
明德眼圈红了:“爸,钱都是您的。要不是您把那三亩地给我,我也不会有今天。”
老婆在旁边急忙问:“你卖辣椒赚了这么多?”
明德点点头:“不只是辣椒。我这三年试了很多东西。那地虽然薄,但排水好,适合种一些特殊的作物。我种了辣椒、香菜、薄荷…还尝试了一些新品种。”
我看着存折,又看看明德,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爸,我打算在村口买块地,盖个房子,以后您和娘就跟我们一起住。”明德继续说道,“我还想扩大规模,雇几个工人,建个小型加工厂。”
我眨眨眼,发现自己竟然流泪了。
“儿子,这钱你留着用吧。你们还年轻,有大把日子要过。”
明德摇摇头,固执地说:“不,爸,这钱是给您和娘养老的。我只是还了您的那份心意。”
老婆在一旁抹眼泪,我拍拍她的手,又看向明德:“你这孩子,从小倔强。既然你有主意,爸也不拦你。但记住,别太累着自己。”
明德使劲点头,眼里闪着光:“爸,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金灿灿的。树下,明德小时候玩的那个破旧秋千还在轻轻摇晃,仿佛在诉说着时光的故事。
我突然明白,最好的馈赠,不是给孩子最好的东西,而是给他们成长的机会和信任。
而明德,这个倔强的小儿子,用他的方式回报了我的信任。
“对了,爸,”明德站起身,像想起什么似的,“明天您和娘有空吗?我想带您们去县城看看我的辣椒酱加工点。”
我看着他充满希望的眼睛,点了点头:“好,爸和你娘一起去。”
院子里,那条老黄狗摇着尾巴跑了进来,蹭着明德的腿。它好像认出了这个许久不见的主人,欢快地叫着。
明德蹲下身,摸了摸狗头:“老黄,你还记得我啊。”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