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听着说话的是左邻右舍常来搓麻的王婶和张嫂。李兰花放轻脚步走到堂屋门前,麻将桌上坐着的四个人都是自家人——丈夫李华强的两个堂哥堂嫂。
昨天李兰花上坟回来,手里提着半袋剩下的纸钱,一进院子就听到院里老槐树下麻将声咔咔响。
“哎,你看人家王家媳妇,公婆住院几天她就跑回娘家。你嫂子那倔脾气,伺候一个活死人三年不带喘气的。”
“可不!我说你们让华强离了算了,还能娶个小的进门,趁年轻再添个胖小子。”
听着说话的是左邻右舍常来搓麻的王婶和张嫂。李兰花放轻脚步走到堂屋门前,麻将桌上坐着的四个人都是自家人——丈夫李华强的两个堂哥堂嫂。
没人注意到李兰花回来了。她把手里的纸钱放在门边的鞋柜上,拍了拍身上的土,才走进堂屋。麻将声戛然而止。
李兰花大字不识几个,跟李华强结婚也是媒人说成的。李华强在建筑工地给人开吊车,工钱在县里算高的,两人结婚头一年就添了个胖小子。日子紧巴但踏实,公婆也和气,公公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婆婆一直在家种地。
屋后有一小亩抄手地,一年到头种蔬菜水果,够吃还能到集上卖点闲钱。婆婆是个爱干净的人,常年把那方小地侍弄得齐齐整整,红辣椒、紫茄子、绿丝瓜一年四季都有不同颜色。
婆婆留着过去的老习惯,家里小垃圾都不扔,比如坏了的门把手、电视遥控器的旧电池盒,还有吃酱料的玻璃小瓶,都好好收在厨房拐角里的木箱中,说”都是好东西,留着没准哪天能用上”。
那年秋后,婆婆去地里掰玉米。兰花正在厨房烧饭,听见院子里有人大声喊:“不好啦!李家老太太倒地里啦!”
一大帮人七手八脚把婆婆抬回来,县医院来了救护车也没用,县医院说脑溢血,转去了市里。大夫说婆婆变成植物人了,随时可能走,也可能躺上十几年不省人事。
李华强的叔叔伯伯商量着,安排一周轮一家人照顾。第一周是大伯家,刚上手第三天就撂了挑子。婆婆失禁,床单被子弄脏了,没人愿意洗。李兰花让丈夫把婆婆接回来自己照顾。
镇上新开了家洗衣店,买台洗衣机要四五千,一次洗一床被单才收两块,多划算。可李兰花觉得洗衣机甩不干净,隔三差五还是自己手洗,晾晒在自家院子里。那些被单洗得发白,远看像院子里的几片云。
李华强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地,有活干的时候两三天才回来一次。半夜里回来,看到李兰花在灯下给婆婆翻身、揉腿。有一回看到一个旧口红,婆婆嘴唇上还抹了点颜色。
“你给我妈涂这个干啥?”李华强问。
“躺久了嘴唇干裂出血,我涂点油护着。”李兰花不好意思说,她看电视上演的,昏迷病人有时能听到声音和感觉。万一婆婆有一丝意识,看到自己邋遢,该多伤心。
李华强那段时间干活特卖力,领导让他多开些活,他没推辞。工钱确实多了不少,但人也憔悴了。
大儿子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平时忙着在城里赚钱。大孙子被送去了李兰花娘家。李兰花每天早起给婆婆喂流食,擦洗身子,然后去地里种点菜,下午回来继续照顾婆婆。
“我说你不用这么拼命,”左邻右舍的王婶劝,“医生都说没救了,你看他们一家子都当甩手掌柜,就你一个外人这么上心。”
李兰花不答话,把晾干的被单叠好。院里的洗衣绳是去年婆婆倒下前新换的尼龙绳,现在已经被日头晒得发白。
亲戚们来的少了,一来是嫌弃那股久病人家特有的味道,二来是怕李兰花张口借钱。其实李家并不穷,李华强工作稳定,每月工资卡都交给李兰花保管。婆婆躺下前在信用社还有些存款,公公退休金也攒了一笔,都是李华强在保管。
家里添了不少医疗器械,有氧气瓶、护理床,还有一台吸痰器。那台吸痰器买来就出了问题,每次用都发出刺耳的噪音,像是要散架一样,但还能勉强用,也就没换。
李华强两个堂哥经常来家里坐坐,表面上是看望大娘,实际上眼睛总瞟着家里添的新东西。
“强子,你这护理床挺好的,啥牌子,花了多少钱?”
“强子,信用社里那存款,利息不高,不如拿出来做点小生意。”
李华强只笑笑不答话。李兰花知道他心里为难,一边要照顾母亲,一边要应付亲戚,还要干活挣钱。
去年冬天,李华强的大堂哥摔断了腿,李华强拿了一万块钱去看望。这事李兰花后来从邻居口中才知道。那个冬天特别冷,家里的暖气片走水不顺,李兰花省钱没叫人修,只在婆婆床边放了个小太阳。
李兰花自己就穿着婆婆以前穿的那件红色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棉袄大了点,她就在里面多穿两件秋衣。婆婆过去爱干净,虽说这件棉袄有些旧,但一点补丁都没有,只是颜色暗淡了。
李兰花有时会对着婆婆讲话,好像她能听懂一样。“妈,我去地里摘了茄子,晚上炒给华强吃,他爱吃您做的鱼香茄子。我怎么学都没您做得好吃。”
有一天,李兰花发现婆婆枕头下压着一个旧信封。里面是钱,还有一张纸条:给华强买结婚戒指和手表的钱,别告诉他爹。
李兰花把信封塞回原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和李华强结婚十五年,从来没戴过戒指,李华强的手表是厂里发的工作纪念表,戴了几年就不走了,一直放在抽屉里。
去年入冬前,李华强的堂弟从城里回来,直接来到李家。他在县里开了家挺大的超市,腰缠万贯,这次回来特意给李华强出主意。
“强哥,这日子没法过了,你得为自己想想。嫂子这些年也够不容易了,看她都瘦了一圈,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我说,要不……”
李华强知道他要说什么,摆摆手:“我妈还在呢,别瞎说。”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咱找个养老院,那儿有专业护工。你也省心,嫂子也轻松。我出钱。”
李兰花在厨房里听见了,手里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
第二天,李华强去了趟县里,回来时沉默不语。晚上,他坐在婆婆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妈,儿子对不住你……”
李兰花站在门外,没有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第三天早上,李华强上班前对李兰花说:“不去养老院了,你嫌累就雇个护工来帮忙。”
李兰花摇头:“咱家的事咱家人自己来,外人哪能照顾得好。”
夏末的时候,李兰花正在院子里浇地,突然听到屋里吸痰器尖锐的声音停了,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李兰花丢下水桶冲进屋,看到婆婆的手动了一下。
“妈?妈?”李兰花扑到床前,握住婆婆的手。
婆婆的眼皮颤了颤,然后慢慢张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涣散,似乎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是我,兰花!妈,您醒了,您终于醒了!”李兰花泪如雨下。
医生都说是奇迹。婆婆昏迷三年后竟然醒了,虽然还不能说话,但意识清醒了很多,能用眼神交流,能动动手指。
消息传开后,亲戚们纷纷前来探望。李华强的大堂哥带了一筐水果,进门就大声说:“大娘,您可醒了,这几年强子和兰花不容易啊!”
婆婆虚弱地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看着李兰花。
当天晚上,李华强下班回来,婆婆用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李华强打开抽屉,发现里面放着一个旧式录音机,磁带已经放进去了。
磁带是三年前婆婆在信用社存钱时留下的。婆婆当时录了遗言,说如果自己走了,存款里的五十万给儿子和儿媳,感谢儿媳这些年的照顾。
李华强按下播放键,婆婆清晰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我,李秀英,立此遗嘱。我在县信用社有存款五十万元,存折在我的针线盒最下层。这笔钱全部给我儿子李华强和儿媳李兰花。这些年兰花待我如亲生女儿,比我自己的闺女还好……”
李兰花愣住了:“妈,什么五十万?我怎么不知道?”
婆婆挣扎着坐起来,指了指衣柜最底层的一个红漆木盒。李华强打开木盒,里面是婆婆的针线盒,最下层果然藏着一本县信用社的存折。
“余额:500,000元”。
第二天一早,李兰花陪婆婆去了趟县信用社。两人坐公交车去的,李兰花搀扶着婆婆,慢慢走进营业厅。
李兰花帮婆婆办理了业务,具体办的什么没人知道。下午回来后,李华强堂哥一家人已经在家里等着了。
“听说大娘醒了,我们过来看看,顺便商量一下钱的事。”堂哥直截了当地说。
婆婆靠在床头,眼神清明地看着众人。李兰花坐在婆婆身边,神色平静。
“大娘那五十万,按理说是李家的钱,应该大家分享。”堂哥的儿子插嘴道。
李华强皱眉:“那是我妈的积蓄,她自己有安排。”
“什么安排?难道你们两口子要独吞?”堂哥拍案而起。
正吵得不可开交,婆婆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李兰花。李兰花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我李秀英已于今日将五十万元转到县慈善医院账户,用于救助重症病人。特此声明。”
堂屋里鸦雀无声。
“我妈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钱捐了。”李华强苦笑道,“她说与其让你们为钱撕破脸,不如做点善事。”
堂哥气得脸色铁青,拉着一家人灰溜溜地走了。
晚上,李兰花给婆婆洗脸时,婆婆拉住她的手,艰难地说出住进医院后的第一句话:“假……的……”
李兰花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我知道,妈。”
原来,那五十万并没有捐出去。那张所谓的”捐款声明”是李兰花和婆婆合谋写的。当天在信用社,婆婆在李兰花的帮助下,把钱转到了李兰花的名下,还特意留了五万在原账户,以防有人查账。
婆婆昏迷这三年,每天都能听到外人的闲言碎语,也听到了亲戚们的算计。她最后悔的,就是把存款的事告诉了儿子,导致这些年亲戚们觊觎不已。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婆婆的身体慢慢好转,已经能下地走路了,虽然需要李兰花搀扶。
李兰花把婆婆的五十万分成了三份:一份用来给婆婆治病,一份给儿子将来买房,还有一份,她托人在县医院旁边买了间小门面,准备开个小卖部,既能照顾婆婆看病,又能补贴家用。
那个吵闹的吸痰器被李兰花扔进了那个装满破烂的木箱,她说等婆婆好了,要把这个箱子升级成”记忆盒子”,把这几年的点点滴滴都留下来。
婆婆的菜地重新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红辣椒、紫茄子、绿丝瓜又开始在不同季节轮番上阵。只不过现在地是李兰花在种,婆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指导。
有一天,李兰花在整理婆婆的衣物时,发现那件红色棉袄的口袋里有张纸条,是婆婆的笔迹:“儿媳妇穿我的衣服,是我的福气。”
李兰花把纸条放回原处,轻轻抚平了棉袄上的褶皱。窗外,婆婆正在院子里跟邻居聊天,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李兰花嘴角微微上扬,拿起针线,开始给红棉袄的袖口缝上一圈新布边。这件棉袄,还得再穿几个冬天呢。
来源:橙子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