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东向小区的大门口,值班亭里的日历仍然停留在2018年。那年的春节,刘大爷刚来这里当保安。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班次表,上面有人用红笔划掉了好几个名字,只剩下”刘福海”三个字依然清晰。
东向小区的大门口,值班亭里的日历仍然停留在2018年。那年的春节,刘大爷刚来这里当保安。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班次表,上面有人用红笔划掉了好几个名字,只剩下”刘福海”三个字依然清晰。
我是在菜场旁上班的,每天骑电动车经过东向小区,几乎天天能看到刘大爷。不管是立夏的毒辣阳光下,还是小雪节气的寒风里,他总是拄着一根捡垃圾的钳子,戴着磨白了边儿的保安帽,一点一点在小区里巡逻。
“这个人有点怪。”小区业主马太太有次在电梯里跟我说。
“怎么怪了?”
“你没看他捡垃圾时那个样子吗?跟寻宝似的,眼睛放光。”马太太把菜篮往上提了提,“而且你知道吗,他从来不扔,都攒着。”
“攒垃圾?”
马太太点点头,电梯门开了,一股饭菜味迎面而来,她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刘大爷确实攒垃圾。彩虹物业的小张告诉我,刘大爷住在保安值班室侧边的杂物间里,只有六七平米,却塞满了各种塑料瓶、废纸和易拉罐。
“我们都劝过他,说这样不卫生。”小张吸了口烟,烟灰落在制服扣子上,“但他就是不听,说反正不打扰别人。”
小区里渐渐传开了,说刘大爷是个怪老头,有点精神问题。大家开始绕着他走,电梯里遇到也不打招呼。
刘大爷似乎没在意,依然每天沿着固定的路线捡垃圾。他的一天是这样的: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开始巡逻兼捡垃圾;中午回杂物间煮一锅挂面,配上从菜市场捡来的半新不旧的蔬菜;下午继续巡逻;晚上七点收工,开始整理一天的”收获”。
我是在一个周六认识刘大爷的。那天骑车电瓶没电了,推着走到东向小区门口,看到刘大爷正蹲在路边修一个坏掉的收音机。
“大爷,附近有充电的地方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挺清亮的,一点也不像传说中的”怪人”。
“没有,”他摇摇头,“但你可以先把车放到我这儿来。”他指了指保安亭。
就这样,我认识了刘大爷。
他今年六十七岁,老家在安徽农村。十年前跟着儿子来城里,儿子在建筑公司上班,前几年出了工伤,现在腿脚不便,在家带孙子。儿媳妇在超市收银,一家五口挤在郊区的小屋子里。
“我来打工,能减轻他们点负担。”刘大爷说着,用钳子夹起一个矿泉水瓶,放进背后的编织袋里。
“您捡这些是为了卖废品?”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刘大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是啊,攒钱呢。”
这时,几个小孩从我们身边跑过,有个胖乎乎的男孩拿着半个面包,啃了两口就扔进了草丛。刘大爷眼疾手快,钳子一伸就把面包夹了起来。
“可惜了,才咬了两口。”他把面包放进另一个塑料袋,“我回去喂小区的流浪猫。”
一辆宝马车从我们身边经过,开得很慢。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涂满粉底的脸。
“刘大爷,能帮我看一下快递吗?送到楼下了,我一会儿回来取。”是12栋的钱太太。
“好嘞。”刘大爷答应得痛快。
车开走后,他小声对我说:“钱太太经常让我帮忙看快递,但从来不说谢谢,也没给过小费。不过没关系,我也没指望那个。”
就这样,我渐渐和刘大爷熟络起来。偶尔周末没事,我会去他那个小杂物间坐坐。那里虽然狭小,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单人床,一个小煤气灶,几个塑料筐分类放着各种可回收物。床头挂着一家人的合影,照片里的小孙子扎着冲天辫,咧着嘴笑。
“他叫团团,今年上小学二年级了。”刘大爷看着照片,眼里满是慈爱。
角落里放着一个旧收音机,刘大爷每天晚上都要听一会儿戏曲。有天我听到里面播放的不是戏曲,而是英语。
“大爷,您学英语?”
“不是我,是给团团录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团团英语不好,我就把英语课文用这个录下来,寄回去给他听。”
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总修那个收音机了。
冬去春来,我和刘大爷的交情越来越深。期间也听到一些闲言碎语,说他捡垃圾是有癖好,说他怪里怪气不合群。小区业主群里,不时有人抱怨说见到他就觉得晦气。
刘大爷对这些似乎都不在意。他只关心两件事:一是小区的安全,二是可回收的垃圾。每天下班前,他都会再巡视一圈,确保每栋楼的单元门都关好了。
有天深夜,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是住在东向小区的同事小李。
“怎么了?”
“你赶紧去看看吧,东向小区着火了!”
我匆忙骑车赶到,远远就看到浓烟从5栋冒出。消防车的警笛声划破夜空,人群乱作一团。
“是刘大爷发现的,”小李气喘吁吁地说,“他听到报警器响,一个一个敲门把人都叫醒了。”
我在人群中寻找刘大爷的身影,最后在救护车旁找到了他。他坐在那儿,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正在吸氧。
“没事,”看到我,他摆摆手,“就是抢救点东西时呛了点烟。”
“您还进去了?”
“5栋3单元那户杨奶奶腿脚不便,我去背她出来的,顺便帮她抱了个保险箱。”
后来才知道,火是从杨奶奶家的电热毯引起的。如果不是刘大爷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天,小区物业贴出了一则表扬信,感谢刘大爷救火英勇。但很快,这则表扬就被各种小广告贴住了。人们的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刘大爷依然每天捡垃圾,业主们依然对他敬而远之。
又过了大半年,一个闷热的夏天午后,东向小区来了一辆黑色轿车。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下车,直奔物业办公室。
“听说是开发商的人,”在外面蹲着纳凉的保安小张告诉我,“好像是为了小区南边那块地。”
那块地原本是东向小区二期的规划用地,后来因为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就搁置了。最近有传言说,要把那块地卖给另一个开发商,建成商业综合体。
“如果建成商业综合体,咱们小区的房子就贬值了。”业主们议论纷纷。
几天后,小区门口贴出了一则告示,说将召开业主大会,讨论南边地块的规划问题。
业主大会在小区活动室举行,因为人多,最后转移到了露天广场。几乎所有住户都来了,就连平时最不合群的刘大爷也站在角落里。
开发商派来的代表解释说,由于市场变化,二期已经不可能按原计划进行,最好的选择是引入商业开发。
“我们的权益怎么办?”有业主问。
“我们已经按照合同支付了相应的补偿金给物业,”代表说,“物业会根据各家所占比例进行分配。”
话音刚落,现场就炸开了锅。原来,物业的负责人离职了,补偿金的去向不明。更要命的是,很多业主当初买房时并没有签那份合同附录,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吵闹声中,一个清脆的嗓音突然响起:“我有一份当年全体业主签订的合同副本。”
所有人循声望去,是刘大爷。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文件袋。
“我五年前来这里当保安第一天,就在垃圾桶里发现了这个。”他说,“里面有当年开发商和第一批业主签订的合同原件复印件,上面明确写明了二期如果变更用途,每户业主应获得的补偿标准。”
开发商的代表脸色变了,物业主任更是坐不住了。
刘大爷走上前,把文件袋交给了业主委员会的张主任。然后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笔记本。
“这五年来,我每天记录小区的各种情况,包括物业收费、维修记录、甚至是每次大型装修的时间和垃圾清运情况。”他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从这些记录可以看出,物业在很多方面并没有按合同履行责任。”
全场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排的马太太站了出来:“刘大爷,您为什么要做这些?”
刘大爷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我儿子也是买了期房,结果开发商跑路,啥也没留下。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这句话引起了现场一片共鸣。很多人都经历过或听说过烂尾楼的痛苦。
会议最终达成了一致:业主们将联合起来,要求开发商按照原合同执行。如果要变更规划,必须获得三分之二以上业主的同意,并给予合理补偿。
散会后,几个业主围住了刘大爷,纷纷表示感谢。就连一向对他避而远之的钱太太,也主动上前握了握他的手。
“我们以前真是错怪您了,”马太太愧疚地说,“一直以为您捡垃圾是……”
“是有点怪癖,”刘大爷接过话头,一点也不介意,“其实刚开始就是为了贴补家用。后来发现垃圾里有很多有用的东西,比如这些文件,比如……,”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
“比如什么?”
“比如这些。”刘大爷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一沓存折。
“这是我这五年来卖废品的钱,一共攒了2万3千多。”他摊开存折,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存款记录,“我想捐给咱们小区,建个儿童游乐场。”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这些年,刘大爷住在那个破旧的杂物间,冬天冷得直哆嗦,夏天热得睡不着觉,却默默攒下了这么多钱。
“明年我就退休了,”刘大爷说,“团团上小学五年级了,他们家也好多了。我想在走之前,给小区留点什么。这些年我看着小区的孩子们在停车场边上玩,多危险啊。”
那天晚上,东向小区的业主群沸腾了。大家决定给刘大爷换个更好的住处,还筹钱准备给他办个欢送会。连物业都表示,要给他发一份特别奖金。
但第二天一早,刘大爷却不见了。他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只给物业留下一张纸条:
“谢谢大家这些年的照顾。钱就留在床头柜上了,请帮我交给业委会,用于建儿童游乐场。我老家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刘福海。”
纸条背面,还附了一张他儿子的照片,是个年轻小伙,站在轮椅旁边,抱着一个扎冲天辫的小男孩。
后来,小区里真的建起了一个小小的游乐场。业委会专门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福海乐园”。每天傍晚,都有孩子们在这里玩耍,笑声不断。
物业小张告诉我,去年过年,他在老家安徽一个县城的广场上,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拄着捡垃圾的钳子,戴着磨白了边的帽子,正一点一点地清理广场角落的垃圾。小张想追上去问问,但人群一拥,那背影就不见了。
“是不是刘大爷?”我问。
小张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吧。”
东向小区的大门口,保安亭里的日历换成了新的,墙上贴着一张全体业主和物业工作人员的合影。角落里,站着一个戴保安帽的老人,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
而在小区的微信群里,原来经常抱怨这抱怨那的业主们,现在会时不时地发一些捡到的废品照片,说是攒着等废品回收站来收。
“刘大爷教会我们,垃圾分类不仅是为了环保,更是一种生活态度。”马太太在群里感慨。
讽刺的是,现在小区里最热心捡垃圾的,反而是当初最瞧不起刘大爷的钱太太。
“看到什么就捡什么,”她笑着对我说,“万一哪天又捡到宝贝呢?”
垃圾桶旁,几个孩子模仿着刘大爷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挑拣着易拉罐和塑料瓶。
福海乐园的秋千架上,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可能改变世界。”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就像没人知道刘大爷去了哪里,是否还在某个角落默默做着他认为对的事。
但每当我骑车经过东向小区,看到整洁的小区环境和嬉戏的孩子们,就会想起那个拄着捡垃圾钳的身影,和他口袋里那沓布满指印的存折。
有些人,不需要惊天动地,只需要日复一日地坚持做一件小事,就能温暖一座小区。
来源:白开水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