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们村后山那棵老树,算算得有七十多年了。小时候爷爷总说这是颗”祖宗树”,现在想想,大概是爷爷的爷爷种下的。
我们村后山那棵老树,算算得有七十多年了。小时候爷爷总说这是颗”祖宗树”,现在想想,大概是爷爷的爷爷种下的。
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二月底桃花都开了。我家后院那棵树突然抽出了新芽,嫩得发亮,像婴儿的手指头。
“咦,这树不是去年秋天就半死不活了吗?”我爹拿着烟袋锅子,站在树下仰着脖子看。
确实,去年这树都快枯死了。村里人都说是因为修水泥路,挖断了老树的根。那段时间树叶蔫黄,风一吹就掉,我爹天天叹气说:“要不砍了吧,反正也活不长了。”
娘不让,说这树陪着我们家几辈人了,哪能说砍就砍。
谁知道今年树不但没死,反而长得比往年还精神。
“老陈家树咋还活了?我看那树皮都裂了大口子,以为早完蛋了。”二大爷扛着锄头路过,扒在我家院墙上说。
村里人管我爹叫老陈,我爹的爹也叫老陈,一代传一代,谁也记不清最早是谁了。
“不灵啊,树皮是开裂了,可树心还活着呢,瞧这新芽。”我爹显得挺高兴。
三月中旬,树上开了花,不是往年那种白花,而是淡黄色的,花瓣厚实,像丝绸一样软滑。
村里人没见过这样的花,连看了一辈子花草树木的李奶奶都说没见过。
“什么树这是?”李奶奶戴着老花镜,捏着一片花瓣左看右看。
我爹摇头:“不知道,祖上传下来的,我爷爷说是从山里挖来的野树。”
“老陈,你家这树怪了,往年开白花,今年开黄花。”二大爷皱着眉头说。
我爹搓了搓手:“可不是嘛,不过好看,开得好看。”
那段时间,村里人没事就往我家后院转悠,看那棵树。树上的花越开越多,像挂满了小灯笼,风一吹,黄花摇晃,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四月底,花谢了,结了果子,一开始就跟普通果子似的,小小的,青青的。
“这不就是野果子吗?小时候山上多的是。”村支书王大海站在树下看了半天说。
王支书是我们村上初中毕业的,在煤矿当过工人,后来回村当了支书,大家都挺服他。
“不对啊,野果子哪有这么大?”我爹掂了掂手里的果子。才一个月,果子就有鸡蛋那么大了,而且颜色也不对,有点发紫。
五月中旬,果子完全熟了,更奇怪了,一个个有拳头大小,表皮紫里透红,像烧红的炭一样泛着光。掰开来看,果肉雪白,汁水丰沛,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像蜂蜜,又有点像刚下过雨的土地。
“这果子能吃吗?”我娘有点担心,“长这么怪,别有毒吧?”
我爹摘了一个,闻了闻,“应该没事,咱家这树祖上传下来的,爷爷小时候也吃过。”说着就咬了一口。
“甜!真甜!”我爹眼睛都眯起来了,“比蜜还甜,还有点酸,好吃!”
我也想尝尝,娘死活不让,说万一有毒怎么办。我爹嘿嘿笑:“我不是好好的吗?这么好吃的东西,不给孩子尝尝太可惜了。”
就这样,我也尝到了那果子的滋味。确实好吃,甜中带酸,汁水多得能滴出来,香味在嘴里久久不散。
六月初,地里的活儿多了起来,大家都忙着插秧。我家那棵树结的果子越来越多,一串串挂在枝头,像灯笼一样。
“老陈,你这果子哪来的啊?能不能给我尝尝?”隔壁李婶指着树上的果子问。
我爹大方地摘了几个给她,李婶回去后没多久,村里人就都知道了我家有棵树,结的果子特别好吃。
陆陆续续有人来要,我爹来者不拒,摘了就给。有些不好意思直接来要的,就趁没人的时候偷摘。我爹也不恼,说树上多的是,吃不完也是浪费。
没想到事情却在七月初出了变故。
那天早上,我起床后发现院子里有动静,出去一看,是隔壁张大娘家的小儿子,踩着院墙,正伸手去摘树上的果子。
“你干啥呢?”我问道。
那小子吓了一跳,从墙上跳下来,拔腿就跑。
我也没太在意,回屋吃早饭。谁知道没过半小时,张大娘就抱着她小儿子哭哭啼啼地来了。
“老陈啊,你家这果子有毒啊!我家小子手都肿了!”张大娘一边哭一边把她儿子的手给我爹看。
果然,那小子的手肿得老高,还起了不少水泡,看着挺吓人的。
“不应该啊,”我爹挠挠头,“这果子我们家吃了一个多月了,啥事没有。”
“那我家小子手咋回事?就是摘了你家果子才这样的!”张大娘越说越激动。
我娘赶紧打圆场:“大妹子别急,咱先去卫生所看看。”
村里的赵医生看了看张家小子的手,涂了点药膏,开了两副中药,说没啥大事,过几天就好了。
张大娘不依不饶:“那可不行,万一留疤了咋办?我家小子还小呢,以后找对象啥的,手上有疤多不好?”
我爹叹了口气,掏出五百块钱递给张大娘:“行了,我给点医药费,你拿去好好给孩子治。”
张大娘拿了钱,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才走。
谁知道这事过了没两天,又来了一个。这回是村东头的刘二狗,一个四十来岁的光棍,平时好吃懒做,还喜欢偷鸡摸狗。
刘二狗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老陈,我这手是摘你家果子弄的,你得负责!”
我爹一看,刘二狗的手肿得比张家小子还厉害,手背上的皮都裂了,往外渗着黄水。
“你啥时候偷的我家果子?”我爹皱眉问。
“谁偷了?昨天你不在家,你媳妇说让我自己摘!”刘二狗理直气壮。
我娘急了:“胡说,我昨天在娘家帮忙,根本没回来!”
“那就是你闺女说的!”刘二狗指着我。
我气得差点冲上去,爹拦住了我,对刘二狗说:“行了行了,去卫生所看看吧,药费我出。”
刘二狗冷笑一声:“五百块打发我?门都没有!这手肿成这样,少说也得两千!”
我爹脸一沉:“你别敲诈了,五百,爱要不要。”
刘二狗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说要去告我家。
我爹有点犯愁,看着那棵树说:“这果子到底有啥问题?咱家人吃着好好的,怎么别人摘了就…”
“别人偷的才会出事。”娘突然说。
我和爹都愣住了。
“这段时间,不少人来要果子,你也给了,他们都好好的。只有偷的人才会手肿。”娘若有所思地说。
“真的假的?”我爹半信半疑。
不过接下来几天,果然又有几个人手肿了来找我爹,全都是偷摘果子的。而那些光明正大来要的,一个也没事。
村里人开始传这棵树有灵性,知道谁是真心喜欢它的果子,谁是存心偷摘的。
这事传着传着就变味了,有人说我家祖上养了树妖,专门害人;还有人说我爹在果子上抹了药,专门坑那些偷果子的…
眼看着村里人越传越离谱,我爹干脆在树下钉了块木牌:“请勿偷摘果子,要吃就直接来要。”
可还是有不信邪的。有天晚上,我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出去一看,一个黑影正在树上摘果子。我喊了一声,那人就跑了,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是谁。
第二天,村支书王大海带着人来我家了。
“老陈,这事闹得不小啊,县里都知道了,说是你家有棵怪树,结的果子专门害人。”王支书脸色不太好。
“冤枉啊,”我爹急得直搓手,“那果子好着呢,是偷的人才会手肿,光明正大来要的都没事。”
“哪有这样的道理?”王支书不信,“我看啊,还是把这树砍了吧,免得出大事。”
我娘急了:“这树陪着我们家几辈人了,哪能说砍就砍?再说了,树有什么错?是那些偷东西的人心不正!”
两边争执不下,最后王支书说:“这样吧,我去县里报告,让农业局来人看看,这树到底是啥品种,果子有没有毒。”
七月中旬,县农业局真派了专家来了,是个姓李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看起来挺有学问的样子。
李专家围着树转了好几圈,摘下几个果子仔细端详,还用小刀切开看里面的结构,最后又刮了一点树皮装进小瓶子。
“这树有意思,从外形上看像是山楂的近亲,但果实结构又接近石榴…”李专家自言自语。
“李主任,这树有毒吗?”王支书问。
李专家摇摇头:“目前看不出有毒性,不过我得带些样本回去化验一下才能确定。对了,听说摘这果子的人手会肿?”
我爹点点头,把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
李专家越听越来劲:“有意思,偷的才会出事,要的就没事?我能试试吗?”
我爹忙说:“您随便摘!”
李专家摘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问:“这算是偷的还是要的?”
我爹笑了:“当然是要的了。”
李专家点点头,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错,有点像蜜桃和石榴的结合体。”他吃完一个,又摘了好几个装进包里:“我带回去做个全面检测。”
一周后,李专家又来了,这次还带着几个年轻助手,提着各种仪器设备。
“陈大哥,我们做了初步检测,”李专家兴奋地说,“这果子里含有一种特殊的化合物,目前在已知的水果中从未发现过。”
“有毒吗?”我爹紧张地问。
“不仅无毒,还可能有很高的药用价值!”李专家眼睛发亮,“初步实验表明,它对某些皮肤病有抑制作用。至于为什么偷摘的人会手肿…这个现象很奇特,可能和人的心理状态有关,或者是接触方式不同导致的。”
李专家的助手们开始忙碌起来,有的采集土壤样本,有的测量树的各项数据,还有的用仪器扫描整棵树。
村支书王大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这是个宝贝啊?”
“很可能是!”李专家点点头,“如果进一步研究证实它的药用价值,这可能是一个重大发现!”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大家对我家那棵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之前的避而远之变成了啧啧称奇。
接下来的日子,县里、市里的专家轮番来我家考察那棵树,还有记者来采访。那棵树被围上了栏杆,挂上了”珍稀植物,请勿触摸”的牌子。
八月初,省农业厅的大领导来了,带着一大帮人,车子停了老远。村支书王大海比我爹还紧张,一大早就来帮忙打扫院子。
“老陈啊,”王支书搓着手说,“这次可是大人物啊,咱村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官了。”
我爹点点头,心里也有点发怵。
省厅的领导姓张,五十来岁,国字脸,一看就是有威严的人物。他仔细查看了那棵树,又听了李专家的汇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啊,这是个宝贝!”张厅长拍了拍我爹的肩膀,“陈大哥,你们家保护得好啊,这么多年,没让这棵珍稀树种失传。”
“啊?”我爹一脸茫然,“这树很珍贵吗?”
李专家忙解释:“初步鉴定,这可能是一种已经在野外灭绝的古老果树品种,学名’紫玉丰’,历史文献中有记载,但近百年来都认为已经绝种了。没想到在你们家院子里保存了下来!”
在场的人都惊讶地议论起来。
张厅长严肃地说:“这种树在古代被视为皇家贡品,据说果实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当然,这些传说需要科学验证,但它的药用价值已经初步得到证实。”
我爹听得目瞪口呆:“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会派专业团队来保护研究,”张厅长说,“如果你同意,可以考虑申报为省级保护植物。当然,这棵树仍然属于你家,但我们希望能进行科学研究和繁育。”
我爹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能为国家做贡献是好事!”
我娘在一旁插嘴:“那以后还能吃果子吗?”
张厅长笑了:“当然可以,这是你们家的树。只是希望能留一部分果实供研究使用。”
这时,王支书突然走上前,在张厅长面前跪下了。
“王支书,你这是干啥?”我爹吓了一跳。
王支书满脸惭愧:“张厅长,我有罪啊!前些日子我还打算砍了这棵树,差点酿成大错!”
张厅长赶紧扶起王支书:“这事谁也没法预料,你也是为村里着想。”
王支书抹了把脸上的汗:“我太草率了,幸亏老陈家坚持保护这棵树,不然真是千古罪人啊!”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那棵树很快成了我们村的名片,不时有科研人员来取样研究。据说从树上提取的成分真的可以治疗某些皮肤病,现在正在进行临床试验。
我家后院也被改造成了小型植物园,周末还有不少城里人专门来参观。爹娘有时会摘几个果子送给来访的客人,但从不收钱。
至于那些曾经偷果子手肿的人,现在见了我爹都绕着走,特别是刘二狗,听说要告我家的事,现在提都不敢提了。
有天晚饭后,我和爹坐在院子里乘凉,看着那棵挂满果子的老树,忽然想起个问题。
“爹,你说这树真有灵性吗?怎么知道谁是偷的,谁是要的?”
爹抽了口烟,笑了:“傻孩子,树哪有灵性?我看啊,是那些偷果子的人心虚,摘的时候手抖,刮到了树皮上的毒刺。那毒刺平时看不出来,一碰就断,扎进皮肤里,才会手肿。你没发现吗,只有触碰到树枝的人才会出事,光摘果子的不会怎样。”
我恍然大悟:“那您怎么不早说?”
爹摇摇头:“我也是后来才琢磨出来的。再说了,那些偷东西的人,吃点苦头也好,长长记性。”
我看着爹狡黠的眼神,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从来不阻止别人来要果子,却对偷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月光下,那棵老树的影子摇曳着,像是在无声地笑。风吹过,几颗熟透的果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有点像我爷爷常说的那句老话: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了祖宗树,自有祖宗保佑。”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