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住的是镇上一栋老旧小区,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墙壁隔音差得要命,厕所的水管总有一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怪味。但胜在房租便宜,离建材市场近,我跑运输拉货方便。
前段时间,隔壁搬来一对年轻夫妻。
我住的是镇上一栋老旧小区,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墙壁隔音差得要命,厕所的水管总有一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怪味。但胜在房租便宜,离建材市场近,我跑运输拉货方便。
小区里住的都是些打工人,像我这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以及些镇上的老人。年轻人来了又走,很少长住。
那对年轻夫妻租了我隔壁的单元房,搬家那天,男的背着个双肩包,看着挺精神,戴副眼镜,估摸着是个体面工作;女孩穿着碎花裙子,扎马尾,像个学生,拖着个行李箱,把我家门口的旧鞋柜碰倒了,里面滚出几个发黄的塑料拖鞋。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手忙脚乱地帮我捡拖鞋。
我摆摆手,“没事,这鞋柜本来就要散架了,早该扔了。”
后来才知道,男的叫李明,在镇上的保险公司上班;女孩叫小雅,在县城职业学校当老师,每天骑电动车来回跑。
刚开始挺好的,小雅有时会给我送点自己做的小点心。
“大叔,尝尝我做的蛋挞。”她总是笑眯眯的,声音很甜。
我不好意思收人家东西,但又不好拒绝,只好偶尔用自己运送剩下的水果回礼。有一次我递给她几个苹果,她拿出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啃起来,说自己午饭都没来得及吃。那时候我想,这姑娘挺单纯的,李明挺有福气。
但好景不长。
大概搬来一个月后,他们开始吵架。起初是低声的争执,后来越来越大声。小区墙壁薄,能听见李明怒气冲冲的声音:“你非要这样做吗?我们刚结婚!”
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答应过我的!”
这种争吵开始变得频繁,几乎每周都有那么两三次。我猜是钱的问题,年轻人刚结婚,总会为这事闹矛盾。但我不好多问,每次在楼道里碰见小雅,她脸上还是挂着笑,只是眼睛有点红。
“最近睡得好吗?”我随口问,实际是暗示他们吵架的声音太大。
“还行,就是有点感冒。”小雅揉揉眼睛。
她手腕上有个淤青,像是撞到了什么。我多看了一眼,她立刻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回屋了。
那天是周三,我大清早就出去拉货,一直忙到半夜才回来。刚进门放下东西,就听见隔壁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接着是小雅的哭喊:“你凭什么翻我手机!”
李明的声音更大:“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每天跟学校那个姓张的搞暧昧!”
“我们就是同事关系!你有病吧你!”
接着是”啪”的一声,像是有人被打了。
我握紧了拳头,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心想,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外人不好插手。再说了,小两口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明天可能就没事了。
于是我放下水杯,去洗澡了。
洗完澡,隔壁安静下来,我以为他们和好了,就打开电视看起了新闻联播重播。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电视上还放着购物广告,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在大声推销一款能”排毒养颜”的足浴盆。我刚要关掉电视,就听见敲门声。
“咚咚咚”,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
我起身开门,发现是小雅,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哭得红肿,嘴角还有血迹。
“大叔…能在你这儿坐会儿吗?”她的声音很轻,颤抖着。
我赶紧让她进来,倒了杯热水给她。她捧着水杯,手抖得厉害,水都洒了。厨房的灯管闪了两下,照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他打你了?”我问。
小雅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不知道该去哪…我妈妈在农村,我不想让她担心…”她抽泣着,话都说不完整。
我从冰箱里找出一袋冻豆子,用毛巾包着递给她:“敷一下脸。”
她接过去,敷在脸上,然后突然说:“我怀孕了。”
我愣住了。
“两个月了,他说不要,说现在不是时候,让我去…去打掉。”
她看着窗外,窗帘上积着灰尘,挡不住外面路灯的光。
“他不是这样的人…我们是大学同学,认识五年了,去年结的婚。他以前…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给她倒了杯热牛奶。小雅接过去,突然说:“您家的杯子和我奶奶家的一样,都是这种带花的。”
“这杯子用了二十多年了,”我说,“跟我老婆一起买的。”
“嫂子呢?”
“前年走的,肺癌。”
小雅抬头看着我,眼里的泪又涌出来:“对不起…”
“没事,”我摆摆手,“都过去了。”
电视上的购物广告换成了一个卖拖把的,说是日本进口的,能吸水吸尘,一个298元,买一送一,还送拖把杆。我把声音关小了点。
小雅喝了口牛奶,有了点血色。她看着我家墙角放着的鱼竿,问:“您喜欢钓鱼吗?”
“嗯,以前常去。”
“我爸也喜欢钓鱼,可是我妈老说他浪费时间。”
聊着聊着,小雅情绪稳定了一些。我看着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四点了。
“要不你先在我这沙发上躺会儿,天亮了再说?”我提议。
她摇摇头:“不用了,我去…我去同事家住一晚。”她拿出手机,开始给人发消息。
过了一会儿,她收到回复,脸上有了点笑意。“张老师说我可以去她那住。”
“我送你去吧,这么晚了。”
“不用不用,她说会来接我。大叔,谢谢您…”
我给她拿了条干净毛巾擦脸,然后翻出一件我老婆的旧外套给她:“穿上吧,外面凉。”
小雅看着那件灰色外套,迟疑了一下,还是穿上了。外套有点大,但好在是夏天的薄款。
我们一起下楼,等了十多分钟,一辆电动车停在小区门口。骑车的是个短发女人,大概三十出头,见到小雅马上跑过来,看到她脸上的伤,惊讶地捂住嘴。
“小雅!这是怎么了?”
“张老师…回头再说…”小雅看了我一眼。
那个张老师朝我点点头:“谢谢您照顾小雅。”
我摆摆手:“没什么,路上小心。”
看着她们骑车离开,我才往回走。经过李明家门口时,里面静悄悄的,不知道他是熟睡了还是也在担心小雅。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想起老婆还在的时候,我们也吵过架,但从没动过手。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拉货,看见李明站在楼下,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张师傅…”他叫住我,“小雅…她还好吗?”
我皱起眉头:“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他低下头:“我喝多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摇摇头,没理他,开车走了。
那天我跑了三趟货,累得腰酸背痛。晚上回来,发现小区门口拉着条横幅:“拆迁通知”,原来这片要拆了,估计过不了多久我们都得搬走。
回到家,发现门口放着个纸盒子,打开一看,是我给小雅的那件外套,洗得干干净净,下面压着张纸条:“谢谢大叔,衣服我洗好了,您收好。”
我把外套收起来,放回老婆的衣柜。
三天后,我在楼下看见李明,他眼眶更深了,手里提着袋早点。
“张师傅,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给小雅?她不接我电话…”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她没回来。”我实话实说。
“您知道她在哪吗?”
我摇摇头。
李明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早点袋子在风里”沙沙”响。他突然说:“我真的很爱她。”
我点了根烟,平静地说:“爱一个人,就不会打她。”
他低下头:“我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再理他,上楼回家了。
一周后,小雅回来了,但只是来收拾东西。那天我刚好在家修水龙头,听见隔壁的动静,就知道是她。
我敲了敲她家门,小雅开门,看起来气色好多了,脸上的伤也消了大半。
“大叔。”她笑了笑。
“回来住吗?”我问。
她摇摇头:“我来拿点东西。”
房间里,她的行李箱摊开着,衣柜门大敞着,一半已经空了。
“你决定好了?”
小雅点点头:“我妈来了,在楼下等我。我们…我和李明准备离婚了。”
我没问为什么,只是说:“孩子呢?”
“保住了。”她摸摸肚子,“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但我想把他生下来。”
我点点头:“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没几件东西。”她犹豫了一下,“大叔,能问您个事吗?”
“什么?”
“您和嫂子…你们恩爱吗?”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我们在一起三十年,吵过架,有时候几天不说话,但从没想过离开对方。”
小雅笑了:“那您很幸福。”
我点点头:“是啊,算是幸福吧。”
送走小雅后,隔壁又安静下来。过了两个月,我也搬走了,拆迁的事定下来了,赔了点钱,够我在镇上边缘买了套小房子。
前几天,我去县城送货,路过职业学校,远远地看见小雅,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正和几个学生说笑。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很平静。
我没打招呼,开车走了。心想,日子总归是要过的,无论遇到什么事。
至于李明,听说调去了外地分公司。小区的老刘说看见他搬家那天,把他们的结婚照丢进了垃圾桶。但也可能是老刘记错了,他那人爱添油加醋。
今天早上,我收到一条短信:“大叔,是小雅。我生了个女儿,很健康。谢谢您那天收留我。”
我回了句:“恭喜。”
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雅发来的照片,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头上戴着粉色的帽子。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钓鱼竿出门了。镇子后面有条小河,听说最近鱼挺多的。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