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虽然老庄对“名”“言”的异化现象、以及名言与道的关系等问题都有深刻的体认,但是其侧重点不一样。简言之,老子比较重视“名”,而庄子则更关注“言”。在《老子》中,道与名常对举呈现;而在《庄子》中,则是道与言同时讨论。在《老子》中,道的主要特征是无名;而在《庄子》中
关键词:老子、庄子、名、言、道
从“道”与“名”到“道”与“言”:
老庄“名”“言”观辨正
北京大学哲学博士,湖南大学岳麓书院哲学系副教授
谈起老庄道家的语言思想,人们常常把老子和庄子放在一起讨论,并认为他们都对名言的表达能力提出质疑,并都主张道不可言说【1】。毋庸置疑,在先秦思想的脉络里,诸子对语言的关注始于对“名”与“言”的思考。如果说儒、墨、名诸家皆见于名、言之用,提倡“正名”,积极从正面来发挥名、言的建构作用,老庄道家则敏锐地发现了名、言的异化现象,主张“无名”,从反面展开对名、言的质疑与批判。在这一点上,老庄确实具有共同性,他们对语言的局限性、“名”“言”的异化现象、以及名言与道的关系等问题都有深刻的体认。但是,在具体的细节方面,又表现出较大的差异性【2】。简而言之,老子比较重视“名”,而庄子则更关注“言”。在《老子》中,道与名常常对举呈现;而在《庄子》【3】中,则是道与言一起讨论。在《老子》中,道的主要特征是无名;而在《庄子》中,道的主要特征是无言。这一细微之差别也反映出老庄之异同。出现此种差异的原因,一方面由于老子和庄子对“道”的根本看法不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名”“言”的旨趣以及在老庄思想中的地位亦不相同。
一、“名”与“言”
抛开老庄不谈,“名”与“言”两个概念本身也存在显著的差异性。尽管“名”与“言”都属于“语言”的范畴,但其内涵却不尽相同。已有论者指出,“‘名’重在称谓,而‘言’重在说。”【4】《说文解字》曰:“名,自命也,从口夕。夕者冥也。冥不相见,故以口自名。”【5】《释名》曰:“名,明也。”【6】未命名之前的世界相当于一个黑暗的世界,正是命名这一活动使得万物得以显现。命名是一种区分与确定活动,其目的是为了辨别具体的事物、关系或不同类型的关系与状态。换言之,命名在于划定事物的界限,确立一事物之所以为该事物之所在。只有经过命名,事物才能被我们认识,并进入我们的思想世界。虽然名还有名誉、功名、名称、文字等含义,但其最基本的意思还是区分与辨明这一认知功能。显然,命名之前的世界和命名之后的世界大不相同。命名之前的世界是没有进入人的意识的原初世界,而命名之后的世界则是从人的角度划分出来的一个部分。“正是命名过程改变了甚至连动物也都具有的感官印象世界,使其变成了一个心理的世界、一个观念和意义的世界。”【7】可见,命名实际上是对原初世界的一次变形,以此把原初世界带入我们的思想与意识之中。然而,原初世界一旦进入思想世界之后,通过命名所指称的事物已经不是原来的事物,而是被人为化定形之后的事物。也就是说,命名之后的事物,留下了人类的印记。
言作为语言的最基本单位,一般指说出的话,《说文解字》曰:“直言曰言。”【8】作为一种语言行为,其主要目的在于沟通与交流,所以,《淮南子·泰族训》说:“言者,所以通己于人也。”这是就通常意义而言。此外,“言”还可训为“我”。如《尔雅》:“言,我也。”“《诗经》毛传、郑笺常训‘言’为‘我’。《诗·小雅·彤弓》:‘彤弓兮,受言藏之。’毛传:‘言,我也。’又《诗·大雅·抑》:‘匪面命之,言提其耳。’郑笺:‘我非但对面语之,亲提其耳。’”【9】这意味着,言与言说主体密切相关,是言说主体自我表达的一种行为活动。在言说活动中,言不但指向言说主体,同时也指向言说对象,起着传递信息、发号施令、达成共识等作用。所以,言又跟言所承载的“意”以及言说主体的意图相关,《释名》说:“言,宣也。宣彼此之意也。”【10】言说主体的意图,又称之为“志”,《说文》曰:“意,志也。从心音,察言而知意也”,所以又有了孟子“以意逆志”(《孟子·万章上》)的说法。不过,孟子所讲的“意”主要指“己意”而非言所承载的“意”,如朱熹对此的解释:“逆,迎也。……当以己意迎取作者之志。”【11】“以意逆志”,原为孟子针对《诗经》诠释所发,后来引申为一种广义的诠释方法,对后世的文学批评理论影响甚大。事实上,先秦诸子尤其是道家更为关注的是言所承载之“意”而非言说主体的意图。言与意最大的区别在于,言是一种语言行为,而意是尚未成言的内在的观念行为,言是意的外在表达形式。换言之,言是现实的,而意是隐含的,甚至在“言”之外。“言”与“意”的此种复杂关系【12】,为“言”指向言外之意的“道”提供了可能。此外,《洪范》还把“言”看作古代君王五种重要品质之一,“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不过,这主要是从修身治国的角度来讲的。孟子也说其擅长之一就是“知言”,“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孟子·公孙丑上》)这里的知言则是强调言辞的是非善恶之意。
对于名和言之间的关系,孔子在谈到“正名”时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论语·子路》)正名涉及到名与实的关系,也即名与世界的关系。但是这里的名之指涉已超出现实有形之物,而主要指建立在名之上、或者经由“名”所建构的一种社会秩序、规范、法则等。由于名所具有的区分性与确定性,意味着此种规范一旦建立起来后,就获得了存在的合理性,因而也成了一种实在。换言之,名所反映的乃是社会实在之本质,正名也就意味着使人的行为符合这些规范与秩序。对此,塞尔有相当精微之洞察:“语言在本质上是社会的。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使得人类社会在本质上也是语言的。”【13】又说到“语言要求一种道义论,经由语言产生的道义论,尤其使得人类社会形式及人类文明成为可能”。【14】名正作为言顺的基础,因而言也就不仅仅意味着发出的声音,而与人的行为之合理性密切相关。此外,已有研究者对名与言做了非常细致的区分,有助于我们进一步理解名与言的内涵,如:
名和言的区别如下:1)对于实而言,名必须是真实的,因此,名具有本体论的意义;但是,对于言说者之意图而言,言必须是真实的,因此,言具有意向性意义。2)名必须建基于人类的知识或理解之上,而言则必须服从于生活和行为中的一些实用目的。个中原因,乃在于言的真实性不必总是一个符合——证实的问题。3)关于名的制定,甚至关于名的制定之可能性要求一些涉及到有什么的先决条件。然而,在出言的过程中应用名时则不要求这一点。名有自己独特的指示物。言所涉及的不必是一些有区别的物体或事情之状态,而可以是一些内涵所指的物体或事情之状态,它们可能无名。【15】
名和言的这种区分,在以前的研究中鲜有学者注意。从上面的区分来看,“名”具有普遍性、客观性的意涵;“言”则呈现出个体性、特殊性和主观性的特点。“名”涉及事物之间的界限,一旦制定后,就成为人们普遍遵守的规范,成为秩序的象征。因为“名”就是社会规范、法律与秩序的反映,是政治、伦理、法律等社会秩序赖以建构的基础。“言”则与言说主体的意向相关,会随着言说主体的状态和所处的情态发生变化,所以孟子把“知言”作为一种重要的修养工夫来促成良好人格的养成,而非出于对真理的把握。总之,“名”是静态的、固化的,而“言”是动态的且不断变化的;“名”与外在的秩序相关,而“言”与内在的意图相关。我们常说的语言的固着性,就是指“名”而言,因为名总是指向具体的有形有名之物、或某种无形但有行迹可寻的价值观念。之所以做这个区分,从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明,为什么“名”在早期中国哲学的讨论中总是具有较强的政治意涵,而“言”则是修养工夫论的重要内容。
二、知止:老子对“名”与“言”的反思
明了“名”与“言”的基本内涵之后,我们来看看老子对它们的思考。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在《老子》有关“道”“名”“言”的论述中,“道”与“名”常相伴出现,而“道”与“言”同时出现的频率则少之又少,如: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 有名,万物之母。(第1章)
孔德之容,唯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自古及今,其名不去。(第21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第25章)
道常无名。(第32章)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第34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第37章)
道隐无名。(第41章)
从上述文献可知,“名”通常出现在对“道”之特性与状态刻画的章节中。我们不仅要问,为什么是“道”和“名”而不是“道”和“言”?已有论者指出,“因为老子所说的道和世俗所谓礼乐制度之类的道是不同的,老子所说的道是普遍常在的‘道’,因而它反映在我们的认识上,产生出来的名,也就不是世俗所谓礼乐制度之类的名,而是普遍常在的‘名’。”【16】这主要是就“道”的命名而言。众所周知,“道”是天地万物的根源,且无形无象,没有任何经验特征,所以无名。因为“命名”首先是一种分类行为,正所谓“名必有所分,称必有所由。有分则有不兼,有由则有不尽。”(王弼《老子微旨略例》)而道是一个整体、大全,不同于万物,无法被归为任何特定的类,因而道亦无名。这就是为什么道家哲学显示出强烈的“无”的味道,归根结底是由其思考对象所决定的。所以,《老子》中对“道”的描述多以“无”为修饰词,并多以“无名”代之,如“道常无名”(第32章)、“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第37章)、“道隐无名”(第41章)等。概而言之,老子把“名”和“道”放在一起讨论,首先是为了强调“道”无法被命名的特性,并通过“无名”来彰显那个无形无象的 “道”的世界。在某种程度上,“无名”已经成了“道”的代称,因此有学者把老子的哲学称之为“无名主义”。【17】
老子论“名”的第二层内涵,主要表现在对政治领域中“名”【18】之正当性与合理性的质疑。早在孔子之前,“名”就已经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在社会政治伦理秩序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如《左传·桓公二年》记载:“夫名以制义,义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听,易则生乱。”又如《左传·成公二年》记载:“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这些材料都表明,“名”代表着一整套的名物制度与礼乐政教秩序,是一种重要的政治工具。每一个“名”背后,都有相应的规章制度和特定的内涵与之相对,如服饰、舞蹈、祭器、礼器、言行举止、仪容仪表等等。换言之,“名”是社会治乱的枢纽,掌握了“名”,则意味着掌握了治理社会的关键。所以,当时各家各派大都主张“正名”,如孔子对周礼名存实亡或名实不副的现状深有感触,批评此种现象为“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力图通过“正名”来改变此种局面。除《论语》外,“正名”也常出现在先秦其它的典籍中,如《国语·晋语四》讲:“举善援能,官方定物,正名育类。”《荀子·正名》云:“析辞擅作名以乱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辨讼,则谓之大奸。……故其民莫敢讬为奇辞以乱正名。”《吕氏春秋·审分览》也说到:“至治之务,在于正名。名正则人主不忧劳矣”等。由此我们可以确认,“名”在当时个人以及群体生活中具有优先性和统摄性。老子对名的思考就是在此大背景下展开的。有学者甚至认为,老子首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是在“名”的讨论大为盛行的情况下产生的,因为“‘道’和‘名’是现实政治中最关键的两个要素,只有执道者才能把握‘不可道’的道、‘不可名’的名。”【19】名,首先是一种命名行为。通过命名,世界才能被我们认识,才能进入我们的思想视野。老子思想的深刻之处,就在于发现了名与社会实在之间的关系,因为一切规范、意识形态、权力的行使都是一种语言行为,都是通过语言来发挥效用的,都可视之为一种语言的建构。当语言的此种建构作用被滥用发生异化时,就表现出极大的危险性,如《老子》讲:“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第32章),就是告诫我们要清楚名的有效性,不能做超出范围的使用。有论者指出:“在周朝,宗法制度的建立即是为巩固权力架构的一种发明,而在宗法制度中,‘名’,名分,这些语言的符号,正是砖石间最重要的粘土。……老子是从体制中这些圈定行为的‘名’之活动,看成‘言’(语言文字)的偏限性及‘名’与‘言’可以形成的权势。语言的体制和政治的体制是互为表里的。所以说‘始制有名’。”【20】老子正是有见于此,提倡“知止”,试图瓦解名的“正当性”,并为世界寻找一个新的基础——道,由此引发一种根源性的思考,来重建我们的生活世界与价值世界。
上述对《老子》思想“无名”内涵的揭示,主要就消极层面而言。事实上,“无名”在《老子》中还呈现出肯定的、积极的一面,即意味着一种合道的治理方式,这是老子论“名”的第三个维度。首先,“无名”之道是侯王效法和“守”的对象。《老子》第32章讲:“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自宾”强调万物的这一行为方式是自发性的,而非外力干扰的结果。《老子》中类似的词语还有很多,如“自然”“自化”“自富”“自正”“自朴”等。简言之,老子通过道跟万物的关系来说明什么是好的治理,即道的运行方式是“无为”,万物的活动方式是“自然”,【21】因而好的统治就在于侯王效法道之无为,而百姓则自我归服。后来的黄老学派继承了这一思路,着重阐发了名在政治伦理秩序中的重要性。其次,如果万物在后天自我化育的过程中出现异常和异化,无名之道将促使它们回归正常。《老子》第37章讲:“道常无名,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老子也充分意识到了万物在后天发展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异化现象,主张用“无名之朴”加以干预和纠正。因此,“无名之朴”又成为侯王针对现实事物发生偏离所采取的补救性措施。最后,“无名”在老子思想中也表现为“不言之教”,如“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老子》第2章)“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老子》第43章)事实上,“不争”“无为”“清静”“弱”“慈”“俭”“不敢为天下先”等都可视之为“无名”的不同表现形式。
此外,老子在“道”与“名”的探讨中也涉及“道”与“言”的关系。从表面上看,老子似乎给人一种道不可被言说的印象,如《老子》第1章讲:“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历来的有关这一章的很多解释都认为老子主张道不可言。然而,这种诠释存在很大的问题,无法解释《老子》中众多对“道”的言说。恰当的理解应该是“道是可以说的,但并非一般所说的道;(道之)名是可以命名的,但并非一般所用的名。”【22】事实上,《老子》中从未出现道绝对不可言说的相关表述。相反,《老子》中的很多例证恰恰表明,道是可以被言说的,如《老子》第35章,帛书《老子》甲本作:“道之出言也,曰:谈(淡)呵!其无味也。”第70章更是明确说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这些章节无不表明,道是可以言说和表述的。不过,老子也意识到了“言”的沉沦,对“言”持警惕态度,如“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第62章)、“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第81章)。所以老子对语言表示出一定的蔑视,在其所设想的理想国度中,甚至要抛弃语言,回到“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第80章)的原始社会。但是,我们又无法完全否定语言,否则人类将生活在一个黑暗的世界中。所以《老子》采取了“正言若反”(第78章)的间接的言说方式,为我们与言说对象之间保持一种必要的张力,留下充足的思考空间,以启发我们对天地万物的根源性思考。这样的“悖反式”表达非常多,如“无为而无不为”(第48章)、“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第63章)、“欲不欲,学不学”(第64章)等。此外,《老子》中还存在另一种言说方式,那就是对道的“强为之容”(第15章),因此,《老子》在描述“道”的时候常用一些不确定的词语,如“玄而又玄”(第1章)、“恍惚”(第14章)、“窈兮冥兮”(第21章)等;或者隐喻式的言说,如“上善若水”(第8章)、“如婴儿之未孩”(第20章)、“无名之朴”(37章)“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第32章)。尽管如此,道与言的这种紧张关系在《老子》中还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老子》还没有完全上升到言的自觉之高度来重建言说的合理性。
三、言无言:庄子对“言”的自觉
庄子延续了老子对“名”的思考,同样也主张“无名”,如“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逍遥游》),“道不当名”(《知北游》)等。但是,与老子不同的是,庄子对“名”的态度表现得更为消极,比老子走得更远。尽管老子也对“名”提出了诸多批评,但还是尝试为“名”寻找一个新的根基,试图发挥“名”之于社会政治伦理秩序的建构意义,而庄子则对此表示强烈的怀疑,甚至认为“名”是社会动乱、生命异化的根源所在。如“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逍遥游》)“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业者,相圠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人间世》)庄子认为,良好的社会秩序并不是积极建构的结果。换言之,在名实关系方面,庄子采取了重实而轻名的思想立场。
相比于“名”,庄子更重视“言”。值得注意的是,在《庄子》中,与道一起加以讨论的概念是“言”而非“名”,尤其是在内篇中,道与言常常同时出现。相关文献如下: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隐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齐物论》)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齐物论》)
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齐物论》)
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有所极。(《则阳》)
从前引文献可知,《庄子》中对“道”与“言”的讨论主要集中在《齐物论》,虽然外杂篇也有所涉及,但基本上是在《齐物论》的脉络中展开的。接下来要追问的是,为什么是“道”与“言”?为了回答这一问题,我们首先要对“道”与“言”这两个概念做一番考察。
不同于老子之“道”,《庄子》之“道”的内涵更为复杂。在《老子》中,“道”不但是天地万物的根源,也是侯王治理社会的最高准则,“道”的内涵较为固定,可以说是一个意义统一的整体。《庄子》之“道”则呈现出较大的差异性【23】,不仅内外杂篇中“道”的内涵不一样,就连内篇中不同篇章的“道”也很不相同,如《大宗师》所刻画的“有情有信”之“道”,类似于一个超越时空的永恒存在,是世界的开创者和天地万物的创造者;《庖丁解牛》所讲的进乎技之“道”,侧重于事物运作的内在逻辑【24】;《秋水》篇的“以道观之”之“道”,更像是一种观看世界万物的方式;《知北游》则把“道”描述为“无所不在”的“物物”者,它不是物,但却在物中,并发挥着神秘的作用。陈鼓应曾把《庄子》中的“道”归纳为三个层面:1)道的实存以及它和天地万物的关系;2)整体性意义上的道;3)道是一种精神境界【25】。虽然不够全面,但包含了《庄子》之“道”的主要内涵。第一层面的道实承继老子而来,后两个层面的道为庄子所独有。关于“道”的第一、第三方面的内涵,人们普遍没什么异议,分歧主要集中在道的第二层内涵。陈先生所谓的“整体性意义上的道”主要就《齐物论》而言,这也是“道”在《庄子》中的首次登场。
如何理解《齐物论》中的“道”,历来有不同的意见,有的观点认为“道”是包含一切事物的“全”【26】;有的认为道是无,甚至无无【27】;有的认为是一种哲学理念,“既内蕴于万事万物之中,又包容一切事物和状态的世界总体性实在【28】;有的认为是普遍真理或真实价值【29】。从表面上看,以上观点各不相同,但实际上都是从不同角度对“道”的揭示。认为道具有整体性、是“全”、或包含一切事物的总体性实在等,也只能是一种价值判断,即对“道”所具有的功用和意义进行某种价值描述。所以“道”也可以视之为一种普遍真理或真实价值,因为“道”不是物,而且无“封”、无是非。从《齐物论》的相关论述来看,“道”具有以下特点:1)没有真伪(“道恶乎隐而有真伪?”);2)容易被遮蔽(“道隐于小成”);3)没有是非、彼此(“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4)包含然与不然、可与不可、固然与固可、美与丑等各种差异性和多样性的统一体(“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5)没有分别和界限(“道未始有封”);6)万事万物的本然状态(“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7)没有成与亏(“道之所以亏”);8)无法言说(“大道不称”“道昭而不道”,“不道之道”)等。由上可知,《齐物论》对“道”之诸特征的刻画多从反面诉说,用的词汇也多是否定意义居多,相当于一种“遮诠”的表述方法。显然,从《齐物论》对“道”的描述来看,“道”不是物、不是宇宙的创造者、不是天地万物的本源、不是事物的真相、非经验感官所能把握、更非语言所能描述,反倒像是一种看待世界及天地万物的方式,从而与人的心灵与生存方式发生关系。因为只有在此基础上,无论是“齐万物”还是“齐物论”抑或是“齐物我”才有可能。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有论者指出,庄子谈道的兴趣“不在于讨论客观性的知识,而在于借此检讨主体心灵的境况。他所关注的是人在体道之后所产生的境界,亦即体道之后所达到的精神状态。”【30】 也有学者认为,庄子走出了传统道论的窠臼,开辟了一条“心灵之道”或“存在之道”,使“道”具有了浓郁的心灵意蕴和生存色彩。【31】
了解了“道”的基本内涵之后,我们再来看“言”。《齐物论》对“言”的刻画非常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言”,其含义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1)言论不同于自然界的风吹,总是包含某种语义指涉,持有特定的“目的”与立场,即语言是有意义的(“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2)但是,言论的意义不断发生变化,无法表达真实而确定的内容,因而跟雏鸟的叫声一样没有任何意义(“其所言者特未定也……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辨乎,亦无辩乎?”);3)语言本可以表达一切事物,却因其自身持有的立场造成意义的固化,从而产生是非与争辩(“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我们通常认为,语言是有意义的,庄子对此却深表怀疑,进而追问我们如何知道语言是有意义的?在他看来,“言”所具有的价值和意义完全是负面的,“言”不但没有向我们揭示世界及万事万物的真相,反而成为制造是非与争论的源头。总体而言,《齐物论》对“言”的论述多以批判为主。
接下来,我们再来讨论“道”与“言”的关系。事实上,前面在论述“道”与“言”的内涵时已经有所涉及。就《齐物论》来看,所反映的“道”与“言”之关系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考虑:首先,言论产生是非,而是非容易遮蔽大道。从“未始有物”—“未始有封”——“未始有是非”——“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这一是非产生的历时性过程可知,是非的产生,意味着道的隐退。而是非是由言论引起的,说明言跟道之间是此长彼消的关系。其次,语言无法承载大道。“大道不称”“道昭而不道”“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此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甚至“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等,都是对这一内涵的揭示。言总是指向具体之物,且总是持有一定的意义和立场,而道是包含一切事物与价值的大全,因而有限之言无法称说无限之道。从前面所列举的“道”之诸多内涵也可以得出,无论是哪种意义上的道,都是无法通过语言来指称和诉说的。这也是我们通常认为道家持道不可言观点的主要来源。最后,存在一种道不被遮蔽而言向万物敞开的理想状态。“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在此意义上,“言”成为一种纯粹的形式,而不表达任何特定的内容,从而与“道”具有了同等的地位,获得了独立的存在地位。
关于“道”与“言”的关系,外杂篇也多有涉及,如《知北游》讲:“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则阳》篇也说:“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有所极。”这些文献中所呈现的道言关系,跟《齐物论》一脉相承,都意在说明道不可言这一观点。与此稍有不同的是,《天道》《秋水》《外物》篇又加入了“意”的概念。《天道》篇认为“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人们重视语言,以为可以传达意义。但意义不一定通过语言来传递,也可以通过实践和行动。《秋水》篇说,“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明确指出了语言的边界,无法触及物之精。《外物》篇讲“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则揭示了言与意的关系,言并不是要抛弃的对象,而是得意的工具。总之,《庄子》中有关“道”与“言”之关系的论述,都偏重于语言的功能及其限制,认为语言跟道是背道而驰的。
既然“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意味着在理想状态中,存在着与道相呼应的“言”。而在现实情况恰恰与此相反,语言跟道处于对立的状态。如何解决道与言之间的此种紧张关系,就变成庄子所要思考的首要问题。老子很早就发现道与言的这种复杂关系,不过其重点在言的异化与沉沦,因为老子思想的重点还是在政治伦理秩序方面,试图从道的角度来重新审视社会秩序赖以建立之“名”。庄子延续了这一致思进路,但是把焦点转移在“言”上,思考的重点也从政治伦理转移到生命与天道之上。不同之处在于,庄子对语言有着极为敏锐的自觉。如果说老子还停留在语言及言说的反思阶段,庄子则从语言入手,力图克服道与言说之间的紧张关系,积极走上了以言说“道”的尝试。前面在讲到老子时指出,老子已经意识到“道难以被言说”。庄子则在道如何被言说方面做出了很多颠覆性的探索。对语言的质疑与批判,并不意味着对语言的否定,而是走向了言语策略的再发明,以一种全新的言说方式去言说那不可言说的。已有学者指出,“庄子有见于语言的固着性,因而他采取一种比较激进的方式,以颠覆性的语言策略来打破我们惯常的思维定式。……激发我们对根源问题的一种沉思,从而以一种有效的方式来打开物我以外的那种境界。”【32】老子提倡“不言之教”,庄子在此基础上发展为沉默和无言,如《寓言》篇讲:“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则阳》篇也说:“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老子主张“正言若反”和恍惚其辞【33】的言说策略,庄子则创造了一系列形态各异、性格鲜明的形象来替他言说。简言之,庄子以道为基,改造了言说方式,创造性地发明了寓言、重言和卮言,并使其成为一种文体形式,达到了“文的自觉”。三言的整体特征,可以用“无言”来概括,主要表现在无我、无事、无心三个维度【34】,一方面,三言中从不出现任何言说主体,都是借古圣先贤或虚构的人物,从而消解了日常言说尤其是政治话语中的权力生成结构,使其成为一种看似无用的游戏之言;另一方面,庄子通过汪洋恣肆的语言,创造了一个极具想象力的、充满意义与价值的精神世界。其语言风格鲜明,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事实上,无言不仅仅是三言的特征,甚至可以用来概括庄子的言说特征。
尽管寓言与重言在先秦已比较普遍,但庄子却赋予了新的内涵。庄子利用寓言所创造的那些超越常人且具有超自然能力的真人、至人、神人、德人等“神话”形象,并非是一种充满诗意的文学想象,而是籍此来“暗示人生之最高的神秘境界”。【35】他们身上完美展现了庄子所着力刻画的人格特质,是庄子式理想人格的完美体现。卮言则尤为特殊,在《庄子》以前的典籍中几乎没有出现过,完全是庄子的首创。《庄子》中最精彩的地方往往以卮言的方式呈现。卮言已经超出言说方式及语言概念自身,而指向道高物外的庄学精神,“庄子哲学中独特的‘卮言‘乃是启发人民进入那种不可言说的精神境界的跳板,而不是指引人们通向可以诉诸概念语言得以澄清的思想世界的桥梁。”【36】而且也与庄子哲学的核心——“齐物”意旨相关,“卮言既呈现出了庄子语言观念的核心特征,更与其思想观念密切相关。‘卮言’以其居间道物、通达 彼我的‘齐物’特性,为人与人的‘相与于无相与’提供了可能性与可行性。”【37】当然,三言不仅仅是《庄子》的言说策略或文体形式,它已经与庄子思想交织在一起,或者说就是庄子思想本身的直接展现。尤其是卮言,涉及到语言局限性之反省与消解的语言哲学,亦是对形上之道的间接表达。《庄子》对语言的思考并不是为语言而改造语言,而是出于对生命的珍视与热爱,因为名、言的异化所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生命的异化与沉沦。众所周知,《庄子》中最具庄学精神的概念非“游”莫属【38】。“游”不仅表现为一种独特的庄学气质与精神,更表现为一种游移不定、变化无形、天马行空式的写作风格。毫无疑问,庄子以其汪洋恣肆的语言传达了一种精神境界,并促使由人向天、由物及道的转变发生。【39】
以上,我们就老庄对“名”与“言”的思考做了一番简要的考察。从大的方向来看,老庄对“名”“言”的思考具有共同性,他们都对“名”与“言”的异化表示深刻的担忧,都主张“名”“言”之“无”,质疑“名”之于秩序的正当性与合理性,并试图改造“言”的叙述方式。但是在具体的细节方面,两者又呈现出一定的差异性:在《老子》中,道的主要特征是无名,其对“名”与“言”的思考,整体上可以用“知止”来概括;而在《庄子》中,道的主要特征是无言,其言说方式也以“无言”为主要特征,尽管庄子也延续了对“名”的质疑和批判,但其思考重心已经转到“言”及语言表达方面了。由此可见,老庄对“道”“名”“言”的思考,经历了一个从“道”与“名”到“道”与“言”的发展过程,一方面,这与老庄的思想旨趣相关,如从老庄对“名”与“言”的侧重点也可以看出,老子偏重于政治而庄子偏重于心性,因为“名”与政治伦理秩序相关,而“言”则更多与个体存在相关;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老庄对“道”“名”“言”的看法发生了根本的转变,尤其是庄子对“道”与“言”赋予了不同于老子的新的内涵。已有论者指出,“庄子及其后学对于语言意义的认识,完全转向了言说主体上面,使语言达意的社会性及其评价的客观性一面完全消解了。这是战国中后期社会秩序陵夷、人心无所归趋的现实迷茫在语言哲学方面的曲折反映。”【40】如果说老子在道家哲学史上首次突出了语言的重要性,并以一种近乎诗意的语言阐述其思想,那么庄子则自觉地以“三言”为书写准则,实现了道家哲学的“语言学转向”。从《老子》的正言若反到《庄子》的三言,道家对名、言的勘破反倒以颠覆性的方式开辟了一条新的言说道路。对名、言的消极性的反思,所带来的反而是一种积极的结果——最大限度地释放了语言的内在张力,从而为形上之道的玄思与言说打开了另一扇门。
参考文献
【1】有关这方面的研究非常多,兹举几例,暂不赘述。如崔治忠:《神秘主义抑或怀疑论:中“道”与“名言”关系探析》,《船山学刊》2013年第2期;郑开:《道家形而上学研究》(增订版),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唐少莲:《从“道言之悖”管窥道家言说方式及其哲思》,《船山学刊》2023年第5期。
【2】已有学者注意到老庄在语言观方面的差异,如吴福友、吴根友指出,庄子的语言哲学思想,一方面深化了老子的语言哲学,另一方面也突破了老子的语言哲学。特别是在言与道、言与意的关系问题上,庄子更鲜明地表达了一种带有工具论倾向的语言观。详见氏著:《论老庄道家的语言哲学思想》,《安徽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9年7月第33卷第4期。此外,杨国荣曾专门做过庄子之“名”与“言”的研究,但其思路和旨趣与本文不同,相当于对庄子的语言哲学做一整体考察。而本文则重在辨析老庄对“名”与“言”的差异化思考。详见氏著:《哲学中的名与言》,《中国社会科学》2006 年第 4 期。
【3】在本文中,当提到“《庄子》”时,特指作为经典著作的《庄子》;当提到“庄子”时,特指历史上曾经存在的庄子这个人及以庄子为代表的思想,包括庄子后学、述庄派及黄老学派,因而不区分外杂篇及不同流派。
【4】王中江:《道家对本体与语言关系的领悟》,载《道家学说的观念史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第38页。
【5】许慎:《说文解字》,徐鉉等校定,中华书局,2021年,第25页。
【6】刘熙撰,毕沅疏证,王先谦补:《释名疏证补》,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116页。
【7】恩斯特·卡西尔:《语言与神话》,于晓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8年,第55页。此外,还有关于先秦诸子“名”“言”观的研究。该研究指出,名”即事物的名称,“言”即言辞。前者涉及事物的命名、指称,后者涉及运用“名”和表达描述“名”所对应事物的本质。“名”“言”是有关认知和思想的逻辑起点。详见徐丽:《先秦诸子“名”“言”观研究》,西北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9年。
【8】许慎:《说文解字》,徐鉉等校定,中华书局,2021年,第45页。
【9】转引自胡奇光、方环海:《尔雅译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34页。
【10】刘熙撰,毕沅疏证,王先谦补:《释名疏证补》,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112页。
【11】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286页。
【12】《庄子·外物》及《周易》都对言意关系有相当深刻的论述,因不是本文的研究对象,此处暂不赘述。
【13】道义论乃伦理学的一种理论。该理论认为人必须按照某种道德行为规范会社会正当性行动,其核心是义务和责任。这与儒家道德哲学非常相似。
【14】Edited by Savasl, Tsohatzidis: John Searle’s Philosophy of Language: Force, Meaning, and Min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P15-48. 塞尔把语言看成一种社会实在,一种社会制度。如纸币的面值、美国总统等这些名称都是具有特定的社会含义,而不是随便赋予的。
【15】成中英:《中国古代的语言哲学:逻辑和本体论》,《成中英自选集》,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358-415页。
【16】胡曲园:《论老子的“道”》,《复旦》1959年第10期,第46页。
【17】王中江:《根源、制度和秩序:从老子到黄老》,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212页。
【18】有关政治思想领域中“名”的研究,请参考曹峰:《中国古代“名”的政治思想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
【19】曹峰:《首章与“名”相关问题的重新审视》,载《中国古代“名”的政治思想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253-268页。
【20】叶维廉:《言无言:道家知识论》,《中国诗学》,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6年,第46-48页。
【21】有关这方面的研究,请参考王中江:《道与实物的自然:老子“道法自然”实义考论》,《哲学研究》2010年第8期;又见《道家的宇宙观和人间观》,载《宇宙、天下和自我:早期中国的世界观》,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3年,第3-38页。
【22】裘锡圭先生结合出土帛书本《老子》与历代相关诠释,对《老子》首章做了重新解释,详见《 第一章解释》,载《老子今研》,中西书局,2021年,第093-125页。此外,郭永秉教授也就此做过专门讨论,详见氏著:《关于第一章“道可道”、“名可名”两句的解释》,载《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第五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595-611页。
【23】关于老庄道论的差异性,学界已有大量的研究,如陈鼓应认为“老子的道,本体论与宇宙论的意味较重,而庄子则将它们转化为心灵的境界”,见氏著《老庄新论》,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376页。徐复观也说,老子的“道”主要还是一种形上学的性格,是一种客观的存在,到了庄子,主要成为人生一种内在的精神境界。见氏著《中国人性论史》,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221-222页;崔大华,《老庄异同论》,《中州学刊》,1990年第4期。由于《庄子》道论的复杂性,超出了本文的研究范围。以下仅从《齐物论》出发来讨论庄子之道的内涵。
【24】庞朴:《解牛之解》,载《忧乐圆融:中国的人文精神》,上海教育出版社,2020年。
【25】陈鼓应:《老庄新论》,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376-401页。
【26】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上卷),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312页。
【27】王博:《庄子哲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80页。
【28】崔大华:《老庄异同论》,《中州学刊》,1990年第4期。
【29】陈少明:《梦觉之间:思辨录》,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1年,第14页。
【30】陈鼓应:《老庄新论》,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390页。
【31】王玉彬:《庄子哲学之诠释与重建》,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96-109页。
【32】郑开:《庄子哲学讲记》,广西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35页。
【33】郑开:《道家形而上学研究》(增订版),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81页。
【34】陈之斌:《道的真理与语言之表达:以为中心》,《周易研究》2016年第6期。
【35】朱谦之:《庄子哲学》,《朱谦之文集》(第三册),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353页。
【36】郑开:《庄子哲学讲记》,广西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10页。
【37】王玉彬:《论庄子“卮言”的齐物旨归:以为中心的考察》,《山西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1期。
【38】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36-38页。
【39】陈之斌:《作为精神修炼术的语言:论庄子哲学精神的语言之维》,《哲学动态》2020年第4期。
【40】吴福友、吴根友:《论老庄道家的语言哲学立场》,《安徽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9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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