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晚唐的雨,似乎总比别的朝代更绵长,它落在清明的石板路上,打湿过“断魂”旅人的衣角;也飘在秦淮的夜色里,裹着《后庭花》的靡音绕着画舫。
晚唐的雨,似乎总比别的朝代更绵长,它落在清明的石板路上,打湿过“断魂”旅人的衣角;也飘在秦淮的夜色里,裹着《后庭花》的靡音绕着画舫。
而杜牧,就是那个站在雨里的记录者:他见过赤壁断戟的锈迹,数过乐游原到故乡的七十五个长亭,也在扬州的春夜里,把“豆蔻梢头”的鲜活、“十年一觉”的怅惘,都写进了诗行。
如今我们翻开这十五首,才发现他写的从不是遥远的历史,是你我也曾有过的:
异乡逢节的孤、离别宴上的哑、登山见枫的暖,是藏在汉字里的,千年未凉的共鸣。
这十五首诗,是他的“双面人生”:一面是忧国忧民的硬骨,一面是怜人怜己的柔情,少了哪一面,都不是完整的杜牧。
《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赏析:
杜牧任池州刺史期间,于清明雨中独行,眼见路上扫墓人群的悲戚神情,自身亦生出无限感慨。
清明时节本是祭扫思亲之时,偏偏又逢连绵细雨,沾湿衣衫更浸凉心境,诗中“断魂”二字,是旅人在异乡逢节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苦与怅惘。
他问路于牧童,牧童不答,只抬手指向远处的杏花村,那抹朦胧烟雨中的村落,带着酒香与暖意,成了困顿旅途中唯一的慰藉。
全诗以浅白语言承载深沉情思,雨丝、行人、牧童、杏花村,每一笔都轻淡,却让那份漂泊中的细碎愁绪与微光希望,悄悄钻进人心,成为清明意象的经典注脚。
《赤壁》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赏析:
赤壁矶头的一截残戟,成为打开历史沉思的钥匙。
此诗作于杜牧任黄州刺史期间,诗人拾取赤壁遗戟,以“东风不与周郎便”的假设,颠覆传统史观。
折戟的锈迹凝固了千年前的烽烟,而“铜雀春深锁二乔”的想象,将宏大叙事凝缩于美人命运。若东风不曾相助周瑜,二乔恐已幽闭于铜雀台中。
这看似写美人命运,实则藏着他对历史的独到见解:英雄的成功,有时不过是借了时势的东风。
历史兴亡的宏大命题,在“二乔”命运的微观镜像中,获得了诗意的解构。
《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赏析:
秦淮河的月色浸透了杜牧的忧思。
秦淮河自古便是江南的风月之地。杜牧夜泊于此,岸边酒肆灯火闪烁,歌女们唱着《玉树后庭花》,南朝陈后主的亡国之曲,如今却成了宴饮助兴的靡靡之音。
诗中“不知”与“犹唱”的对照,既批判了醉生梦世的世风,又暗含对晚唐政局的隐忧。
杜牧以曲笔写讽谏,表面责备歌女,实则痛陈统治者醉生梦死的危局,堪称“绝句中的绝唱”。
《山行》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赏析:
寒山石径上的驻足,是杜牧对秋色的叛逆礼赞。
他以“斜”字写出山势嵯峨,以“生”字赋予云气灵动,最终驻足于火红枫叶与二月春花的绚烂对比。
全诗语言轻快,动静相生,打破悲秋传统,在萧瑟秋光中捕捉炽烈的生命色彩,既是对自然美景的发现,亦是对生命热忱的宣言。
《江南春》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赏析:
千里莺啼中,杜牧铺开一幅历史与现实交错的江南画卷。
首句以夸张笔法勾勒春色无垠,莺燕啼鸣、绿红相映的明丽。
后两句笔锋陡转,南朝佛寺的楼台在烟雨中若隐若现,昔日香火鼎盛的虔诚,最终都消融在烟雨迷蒙之中。
昔日的繁华与今日的朦胧交织,让江南的春景多了一层历史的沧桑。
杜牧以四百八十寺的虚数,讽喻晚唐佞佛之风,而“烟雨”意象既朦胧了历史,亦濡湿了现实。
这种以丽景写沧桑的笔法,恰似给历史教训披上了一袭华美的锦袍。
《秋夕》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赏析:
银烛秋光里,深宫女子的孤寂凝固成永恒的剪影。
杜牧通过“冷画屏”、“凉如水”的触觉描写,构建出深宫秋夜的孤寂。
宫女拿着轻罗小扇,追逐着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这看似灵动的举动,其实是她排解寂寞的无奈之举。
夜深了,石阶凉如水,她却独自坐在那里,仰望着天上的牵牛织女星。
牛郎织女虽隔银河,却能每年相会,而她被困在深宫,连这样的期盼都没有。
全诗无一句写“愁”,却用“冷画屏”、“凉如水”、“牵牛织女星”这些意象,把深宫女子的孤独与哀怨写得淋漓尽致,清淡的笔墨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悲凉。
《寄扬州韩绰判官》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赏析:
二十四桥的月色,流淌着杜牧对故友的调侃与追忆。
杜牧曾在扬州担任幕僚,那段时光虽仕途不顺,却也有知己相伴,韩绰便是他当时的好友。
后来杜牧离开扬州,远赴他乡,秋日里思念友人,便写下了这首诗。
青山在远处若隐若现,江水蜿蜒流淌,虽已深秋,江南的草木却还未凋零,依旧带着几分绿意。
后两句突发奇想:二十四桥明月夜下,友人是否仍在教歌女吹箫?
“玉人”之称,既可指才俊韩判官,亦暗合扬州月夜的美学意象,这种虚实相生的写法,使友情的真挚与扬州的浪漫完美交融。
《赠别二首·其一》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赏析:
扬州风月里,豆蔻少女的青春定格成永恒的诗句。
杜牧在扬州时,曾与一位年少的歌女相识,离别之际,写下此诗赠予她。
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姿轻盈柔美,就像二月里的豆蔻花苞,鲜嫩、娇俏,满是青春的气息。
“卷上珠帘总不如”的侧面烘托,胜过万千直白赞美。
这种含蓄而热烈的赠别,展现出诗人对纯真之美的极致礼赞。
诗中“豆蔻”意象清丽脱俗,成为后世吟咏少女的经典符号。
《赠别二首·其二》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赏析:
樽前烛影里,多情与无情的悖论叩击人心。
此诗续写离别场景,前两句以“多情却似总无情”的矛盾心理,刻画饯别时的强颜欢笑。
后两句移情于物,蜡烛“垂泪”实为诗人泪眼朦胧的投射。
杜牧将离愁别绪物化为烛泪,以“替人”二字赋予蜡烛人性,而“到天明”的漫长,暗示离思的绵延无尽。
这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用最朴素的语言,道尽了离别时的万般不舍。
《遣怀》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赏析:
一叶扁舟,载酒江湖,细腰楚女,舞动掌中。
杜牧在扬州的幕僚生涯,看似放浪形骸,实则是他壮志难酬的无奈。
离开扬州后,他回望那段岁月,写下了这首《遣怀》。
他用“落魄”二字,道尽了当时的心境:仕途不顺,只能在江湖中漂泊,靠饮酒麻痹自己;与他相伴的,是身姿纤细的歌女,看似风流,实则是空虚的慰藉。
十年的时光,就像一场梦,醒来后,他什么都没得到,只落得一个“薄幸”的名声。
全诗看似潇洒,实则满是悲凉:他用放浪的外表,掩饰着内心的壮志未酬,读来让人心里发酸。
《过华清宫绝句·其一》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赏析:
荔枝飞驰的驿道,碾碎了盛唐的余晖。
华清宫是唐玄宗与杨贵妃的行宫,杜牧途经此地,有感而发,便写下这首诗讽刺帝王奢靡之风的诗。
从长安回望,骊山锦绣成堆,在宫门次第开启的盛景中,一骑红尘撕裂了帝国的虚假繁荣。
用“妃子笑”与“无人知”的对比,把帝王的自私与奢靡写得淋漓尽致,看似平淡的叙述,却藏着尖锐的讽刺。
杜牧以微观叙事切入历史批判,让读者在荒诞场景中窥见王朝衰败的征兆。
《题乌江亭》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赏析:
杜牧在乌江畔的沉思,叩问英雄末路的抉择。
乌江亭是项羽兵败自刎之地,历来文人路过此地,多感叹项羽的悲壮,可杜牧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他认为,胜败是军事上的常事,难以预料,真正的男子汉,应该能忍受失败的羞耻,从头再来。
他说,江东还有很多有才能的子弟,若是项羽当时没有自刎,而是回到江东,重整旗鼓,说不定能卷土重来,改写历史。
晚唐时期,唐王朝面临着诸多危机,他希望统治者能像他笔下的“男儿”一样,不怕失败,勇于振作,挽救国家于危难之中。
这首诗跳出了传统咏史诗的窠臼,充满了豪迈的气概与清醒的历史洞察力。
《金谷园》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赏析:
金谷园是西晋富豪石崇的别墅,当年石崇在这里宴饮宾客,极尽奢华,还曾为了爱妾绿珠,与权贵争斗,最终绿珠坠楼而死,金谷园也渐渐荒废。
首句“繁华事散”定调物是人非,次句“流水无情”暗喻历史虚无。后两句以“落花犹似坠楼人”的奇喻,将自然凋零与红颜薄命并置,春花的绚烂与坠楼的惨烈形成惊心对照。
全诗意境苍凉,让人读来不禁感叹:再繁华的过往,再深情的故事,最终都逃不过时间的冲刷,只留下一片荒芜与叹息。
《登乐游原》
呜轧江楼角一声,微阳潋潋落寒汀。
不用凭栏苦回首,故乡七十五长亭。
赏析:
乐游原的斜阳,沉淀着杜牧的时空浩叹。
乐游原是长安城南的一处高地,历来是文人登高望远、抒发情怀之地。
杜牧晚年仕途失意,一次登上乐游原,见眼前景色,心生乡愁,便写下这首诗。
江楼上的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夕阳的余晖洒在寒冷的江面上,波光粼粼,景色虽美,却带着几分凄凉。
他说不用靠着栏杆苦苦回望故乡,因为他知道,从这里到故乡,要经过七十五个长亭。
他没有直接写“想家”,而是用“七十五长亭”这个具体的数字,把乡愁量化,让那份对故乡的思念变得真切而沉重。
全诗语言简练,却把登高时的孤寂与乡愁写得入木三分。
注释:
七十五个长亭:长亭是古人送别之地,每一个长亭都代表着一段距离,七十五个长亭,代表遥不可及的乡愁。
《南陵道中》
南陵水面漫悠悠,风紧云轻欲变秋。
正是客心孤迥处,谁家红袖凭江楼。
赏析:
南陵江面的孤舟,载不动客心的漂泊。
杜牧曾多次途经南陵,一次秋日里,他乘船在南陵的水面上航行,写下了这首诗。
南陵的水面平静舒缓,缓缓流淌,风渐渐变紧,天上的云彩很轻,看来秋天就要到了。
就在他作为旅人,内心孤独、茫然之际,忽然看见江边的楼上,有一位穿着红袖衣衫的女子凭栏远望。
这抹红色的身影,在秋日的江景中格外显眼,就像一道微光,突然照亮了他的孤寂,让他的旅途多了一丝暖意,少了几分孤苦。
全诗以景起,以景结,把旅人的孤寂与偶然的慰藉写得细腻动人。
读杜牧的诗,像在听一位千年前的友人说着心事:
他懂你的漂泊,也懂你的不甘;懂你的欢喜,更懂你的沉默。
现在,你最想把哪一句送给当下的自己?
是“卷土重来未可知”的冲锋,还是“落花犹似坠楼人”的轻叹?
是“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浪漫,还是“繁华事散逐香尘”的苍凉?
来源:笑观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