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实际上,武汉第六棉纺织厂在武汉市也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大块头国企。说起来,我与这个厂子有着好多年丝丝缕缕的联系。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表述,我与六棉厂有过密接、次密接、次次密接的关系。
原创 贺建
厂子简况
武钢、武重、武船、武锅是我国“一五”时期纳入国家重点项目,这几个响当当硬邦邦的“武字头”的大型国企,武汉的中老年人无人不知。
实际上,武汉第六棉纺织厂在武汉市也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大块头国企。说起来,我与这个厂子有着好多年丝丝缕缕的联系。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表述,我与六棉厂有过密接、次密接、次次密接的关系。
通常,一个城市会有工业局,如果门类较多,就会在工业局之外设立轻工业局,武汉市另外还细分有一轻工业局(简称“一轻局”,后类同)和二轻局,甚至专门设有纺织管理局(简称“纺管局”)。由此脉络介绍,可见纺织工业在武汉市经济中举足轻重。
第六棉纺织厂被简称“六棉”。序号上似乎排列在后,其规模和经济地位上其实不然。不论在资历上,还是规模上,六棉厂其实是武汉市棉纺织厂的“大哥大”。
武汉市第六棉纺织厂唯一保存的建筑物——当年的厂办公楼。因其西洋建筑风格,在厂区大拆迁中作为文物得到保护。
商办汉口第一纺织股份有限公司1915年创立
六棉厂解放前就有了(注:商办汉口第一纺织股份有限公司),而且是整个华中最大的纱厂,那时就拥有数千工人。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时,被公私合营为国营性质了,全称为武昌第一纱厂(简称“一纱厂”)。毛主席1958年9月先后视察了武钢、武重、武船、武锅,还于11日视察了一纱厂,可见一纱厂厚重扎实的地位。1966年10月,一纱厂改名“国营武汉红卫棉纺织厂”。
1969年之后,市纺织系统直属六个棉纺厂由局里统一排序重定名。因为一棉和二棉是解放后新建的国营棉纺厂,“血统”纯正,也就排序在前,六棉厂因为是经公私合营“转基因”而来,也就委屈排列老六。
1999年全国纺织行业压绽减员,六棉厂也就寿终正寝,消失在武汉的版图。
六棉是纺管局下最大的厂子,文革时期在岗职工6000余人,因安置回城知青,职工总数达8300多。那时还没社保这一概念,退休人员归于企业负担,六棉厂加上退休人员总计在籍1.3万人!
数字似乎显得枯燥,说说六棉厂的“配置”可能更直观生动:厂里设有满月就可入托的托儿所——这在如今简直不敢奢望、有随父母上下班送接的日托和一周一次回家的全托幼儿园、有子弟小学、医务所、疗养所、带有消防车(武汉人称为“救火车”)的消防队,也少不了俱乐部及其大礼堂。
武汉过江轮渡上见到的在原六棉厂区上建起的“蓝湾俊园”小区。
提到里面疗养所,就在沙湖的螃蟹甲,成山的山脚下。我也曾在里面“光荣”过一个星期。那还是在我读小学时,因为得了严重的急性脑膜炎——当时也是很严重、较广泛的传染病。学生入学进校、病人就医进医院,都得喝免费的预防脑膜炎的中药汤剂。
我在湖北中医院得到救治,出院后还得隔离观察一周,隔离就在政府统一安排的六棉厂疗养所(不是因为家属的原因)。我有印象,虽然痊愈,但在里面还是得每天要测量体温、喝预防流脑的中药,伙食也很优待的,隔离期满接回家时还有点恋恋不舍呢。
提到俱乐部,六棉人引以为豪的事又来了:东方歌舞团,总政文工团,湖北省歌舞团,武汉歌舞剧院等等,包括那些大名鼎鼎的艺术家,都曾到六棉慰问演出。1965年4月,周总理,陈毅副总理兼外长陪外宾来汉访问,在武汉剧院观看了六棉文艺宣传队的专场演出。
我自己的也还记得,幼小时,父母带领我们四个小孩到厂俱乐部,看《三世仇》的地方剧,我们是像过节一样赶去的,但毕竟是非儿童的政治教育戏剧,年幼的我们看着看着,由兴奋到疲倦,再到云里雾里打瞌睡......
1995年5月1日之前,我国企事业单位实行每周6天工作制,星期天才是休息日。因为六棉厂职工太多,为了避免造成武昌区周末市面过度失衡,特意安排六棉的休息日为周六。
亲朋间接情缘
如前所述,我父亲于1949年解放的前三年就在六棉厂做机修工,同时也是厂里的中共地下党员,解放初期在厂里党总支任委员、共青团委任副书记。母亲在厂工会和办公室工作,后来调任厂子弟小学校长。他们后来均调出了一纱厂。我们弟兄四个因此有了一纱厂家属、厂宿舍居住的缘份。父亲当年在一纱厂的中共老同志、老同事,有些后来也有走出去的,在区政府部门、在市纺管局、其它纺织厂成为领导、骨干力量。
当年与六棉纺织厂隔街的五栋汉成里宿舍——厂职工宿舍。红瓦坡顶两层的陈旧楼房,承载了历史的回忆。本文作者的姨妈一家就曾是其中的住户。
我还有亲戚在一纱厂(六棉厂)工作,姨妈一直在厂子弟小学从事教师工作,姨父是厂里的工程师,早年还是武汉市的劳模,文革期间因出身问题挨整和被抄家。姨妈姨父都是六棉的终身职工,其小女——我的表妹也一度顶职在厂里工作。他们家也是先后住在厂里分配的民主里、汉安里的那一排排整齐划一的职工宿舍区。
汉成里——六棉厂宿舍,两栋楼之间的夹道,木质的门窗证明了它的久远资历。
实际上,不但我的父辈有人在六棉厂里曾经或一辈子供职,我的隔壁邻居好多人在厂里供职,而我的一些同学就是六棉的职工子弟,这些只能算是我与六棉间接性的“不解之缘”吧。
进厂学工劳动
我自己也曾与六棉有过多次深入的密接(借用了新冠疫情的专用词)。我的中学阶段也正是文革时期,那时伟大领袖针对学校和学生的教导,我至今还能够背下来: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
按照这条指示,我们武昌实验中学(当时一度改名“红旗中学”)每个学期会安排学生们的学工、学农劳动。学工,对于我们这个几千人的中学来说,不是一个小厂可以接纳得了的,自然是按年级分批进行。
六棉厂就成了我们的最佳对口工厂。记得我在六棉几次的学工劳动中,先后在好几个车间、部门学工劳动。这样的学工,除了跟班劳动以外,还会在工余时间请老师傅作忆苦思甜报告,请业绩冒尖、技术精熟的先进工人作事迹报告(当时叫做“学习毛主席著作讲用报告”,简称“讲用报告”,展开来意即讲如何运用毛泽东思想到实践中去的报告),与工人师傅们座谈。
南场细纱,是我第一个进厂学工的车间。它是一个将棉花纺成精细棉纱线的车间,一个纺织女工管好几排长长的纺机,包括巡检并接上断头的纱线,一旦某一排织机的纱锭(塑胶纱线筒)缠满了纱线,就得手脚麻利地更换(行话称“落纱”)。整个车间机器声嘈杂,工人们交流只能是打手势,或者是两手挨着嘴巴作喇叭状,凑近他人的耳朵大声地吼。
我们学生分别安排跟定某个师傅做下手,她在一两周的学工劳动完结后,要给我们写评语的,我们当然会谦虚讨教,勤快做工啦。同学们刚开始很是新奇、兴奋的,瞅着一点点空档,就与邻近的同学嘴耳对接的交流,无非是如何精准地接上线头,吹嘘接了多少个断纱.....到了后半夜,在织机之间不停地穿梭,据说一个纺织工一个轮班在纺机之间巡回操作,行程大约三十公里!疲惫袭来,浑身渐渐发软,挨到天亮下班出了工厂,呼吸到清晨的新鲜空气,方才提起神来......
第一次到六棉学工劳动是哪一年、哪一年级,我还真不记得了。但是有一个对应的重大事件,让我有了精准的回忆。我进六棉厂学工的第一天,正好是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发射成功的日子。那天晚上,我下的第一个班是中班,应该是晚上9点下班。在走回家的解放路路上,听见一些临街居民家里的收音机里传出清脆悦耳的东方红乐曲!
那是我国的人造卫星上发回来的。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我的第一天学工劳动,国家的和个人的“第一”撞在了一起,我太开心了。回到家,一进门,我就得意洋洋地说:“工人阶级回来了”。哪知道,父亲泼了我一盆凉水:“劳动一天就成了工人阶级?你还得够锻炼。”现在想来,学生伢的热情高,一天进厂学工劳动,就改变了身份、改造了世界观,想法太幼稚可笑了。按那时的话说就是“尾巴翘到天上了”。
经查,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1号是1970年4月24日。这也就是我人生第一次与六棉厂亲密接触——学工劳动的日子。
北场筒摇车间,也是我曾经学工劳动的车间,就是将几个纱锭的细纱汇入一个大的粗纱的大纱锭。这里的机器哐当哐当声更加“疯狂”,与之相比,细纱车间的机器声算是温柔秀气的了。
在六棉厂的几次学工劳动,我还到过机修班和食堂劳动过。纺织车间的温度湿度控制,是保证产品的质量很重要一环,它是靠车间建筑夹层和地下室的一排排喷淋、循环水来调节的,若干年后询问得知是溴化锂中央空调系统。
我跟机修师傅在一个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穿着深筒胶靴,除了紧固和更换水淋系统零件外,还要给一些金属管材、板材除锈刷漆,以延长其使用寿命。
说来好笑,我们那个机修班的两个师傅在刷漆上的主张截然相反,一个主张刷厚一些,这样更耐用;一个主张尽量刷薄一些,这样既节约又不会堆积脱皮。用铁刷除锈手酸、灰大,虽然又脏又苦,但也能坚持。刷漆如何是好?让我们左右为难,与我一起的两个同学只能是哪个师傅来了,就按哪个的要求加厚或者减薄。
六棉厂食堂,我也曾经学工劳动过。棉纺厂是不停机日夜轮班作业,食堂也就要满足工人们(包括夜宵的)一日四餐的进餐。记得我和另外一个同学被从车间抽出来,支援人手不足的食堂。我开始并不愿意,觉得这是些婆婆妈妈的事,不是工厂学工劳动的主业正事。老师说了这是对我们的信任,我才勉强接受了。我们在食堂学工劳动正好是冬季,里面暖烘烘的,并不感到很寒冷和艰苦。
别看这里只是厂里的后勤,但确实也很重要的。因为除了帮助摘洗菜、清洗炊具餐具,扫抹场子等后厨事情,还要参加10多个窗口的售卖饭菜,接待对象除了工人师傅还有同学,面对长龙排队,要一刻不停地询问、盛饭、打菜、收票,算账,找付......,既要品行端正,不讲情面,无暇玩笑,还要头脑灵活、手脚麻利。
食堂也有特殊的享受,那就是午夜工人们宵夜之后,洗抹完了厨具就可以见缝插针偷闲放松一下了,这一点不像车间里,从上班到下班,几乎是手脚忙个不停。食堂晚间的休息时段,就在做早餐之前那一两个小时。
所谓休息,也就是到蒸饭的大锅上的蒸笼里躺一会,利用蒸锅里的余温。我们学生伢感觉不好意思,扭捏不进去,师傅说这一个个成排的方形大蒸笼,每个有两米见方,需要师傅两人抬上抬下,里面还要拼放好几个大饭盘,蒸笼不接触米饭和馒头,我们并不直接沾带米饭和馒头的餐具。我们也就只好“入乡随俗”了。
工宣队进校
文革期间,我们红旗中学也进驻有军宣队和工宣队,他们的全称分别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属于阶段性派往进驻单位,被赋予一定权力,帮助维持正常秩序的临时组织。记得毛主席就说过: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工人阶级能够领导一切。
1974年 武昌实验中学高二(16)班毕业合影,三排右6为本文作者。
我们红旗中学是文革前的名牌中学,文革时期的惯性影响力,并不见得被弱化。拿我们学校的军宣队来说,领头就是来头不小的团职干部,我们(那时学校比照军队建制称谓,年级被冠以“连”,班级被冠以“排”,小组被冠以“班”)“连”的军宣队的军代表就是一个郭姓的指导员。
1974年 武昌实验中学门前毕业合影,三排左5为本文作者。
我们红旗中学派驻的工宣队来自六棉厂,可谓名厂对口名校。每个年级,每个班都有工宣队的师傅。记得我们班的工宣队师傅是个四、五十岁的很友善的女师傅。她还参加学生的干部会,也偶尔与班干部一起走访过学生家庭,对于防空演习、出操拖拉、懒懒散散的同学,也大多是规劝而不是严厉批评。
我们七一届初中年级的工宣队带队师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师傅,姓氏忘了,瘦高个,大嗓门,较泼辣。工宣队驻校期间,我们学校组织过一次全校师生的野营拉练,经过武昌县(现在的江夏区),抵达咸宁。整个出行(记得不详)大概是十天半月,每个同学是背包、衣服、雨衣、干粮、水壶等野外住宿的一应俱全,徒步负重前行。这个男工宣队员也是我们年级的带队。
记得有一晚上,我们在咸宁的一个大宅院里歇息。这个大宅院很深,有一、二十户,一个个房屋和天井的布局,一如排骨一般。里面的好多住户门外廊檐下,都置放有备用百年后事的棺材,白木坯子和经过油漆的都有,在我们这些城里来的学生看来,很是恐怖的。带队师傅得知后,大大咧咧当着同学们的面拍打棺材,“都是空空荡荡的,都是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东西,早该砸了,有什么害怕的。”
同学们也就壮着胆子,服从分配,一一住进农户。我们那天到得晚,落户以后要整理洗刷,还要写日记,也就多用了煤油灯。第二天早晨起来出发前,通知下来要按照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离开前清点物品和打扫住户。我们拿了煤油灯报告工宣队长,我们住户的煤油灯里本来不多的煤油快被我们用完了,希望领一点集体备用的还给住户。工宣队长把手一挥说:这家是富农的儿子,不用还了,说完就用水壶的水倒进油灯,以此掩人耳目......
下岗同学
六棉厂不但是我们父辈的工作单位,是我们学生时代接受磨炼、教育的场地,后来还给我们成百的上山下乡知青同学们,提供了返城就业的机会。曾几何时,六棉一如一个小社会,是厂大、人多、底子厚实,逢年过节福利丰厚,有些同学还在里面的厂部、车间各个层级混有一官半职的。
1995年,我在武黄高速公路武东所任副所长。高速公路收费岗位也是昼夜不停,收费员是轮班坐亭收费,有的人滋生厌倦心理。我联想到了我所熟悉的纺织女工的工作,八个小时不停地在纺织机械之间巡回走动干活,一个轮班相当于走三十公里,远比我们收费员辛苦好多倍。我就是要引导收费员们调整心态,安心工作。于是,我联系了在南场细纱车间当工会主席的岳姓同学,在约定的时间,带了收费员代表们进厂观摩,与纺织工人面对面交流......
六棉厂诞生于1919年(注:汉口一纱在武昌建厂),民国时期湖北首富就是这个厂里的掌门人。解放后,它在红旗下壮大。1999年,年届八旬的老厂,终于没能跨过世纪的门槛,不经意颓然倒在了压锭减产、破产的窘境。我的那些在六棉工作的同学们,或提前退休、或办理退养......与他们所在的武汉市第六棉纺织厂一起,黯然提前退出社会生产的大舞台和个人的职业生涯,不禁令人扼腕叹息......
这些,就是我所保留的是关于六棉厂的久远、鲜活而又令人回味的记忆......
打捞江城记忆 钩沉三镇往事
1948年2月7日 汉口一纱职员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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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人文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