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妈把第十八份相亲男的资料拍在桌上时,我正在给我那个微缩模型小屋里的冰箱塞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鸡蛋。
我妈把第十八份相亲男的资料拍在桌上时,我正在给我那个微缩模型小屋里的冰箱塞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鸡蛋。
那力道震得我手一抖,鸡蛋「啪」地一下,掉进了还没干透的胶水里。
完了,黏住了。
就像我的人生,被我妈死死地黏在了「相亲」这两个字上。
「这次这个,重点大学毕业,国企,有房有车,人老实,长得也周正。」我妈的声音像念紧箍咒。
我头也没抬,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往外夹那个倒霉的鸡蛋,嘴里嘟囔:「妈,国企是铁饭碗,可我也不是个瓷碗,非得配个铁的。」
「那你是什么?你是祖宗!二十八了,你还想上天啊?」
我叹了口气,终于抬起头。
窗外的阳光很好,把工作台上的小工具照得闪闪发光,那些还没组装起来的微缩家具,像一群等待被赋予生命的小精灵。
这是我的世界,安静,专注,美好。
而我妈,就是那个负责在我世界里定期投放「现实」炸弹的人。
那晚,我失眠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国企男的照片,方方正正的脸,带着一丝拘谨的笑,像中学时教导处的张主任。
我翻来覆去,感觉自己像一张快被烙熟的饼。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起,我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那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含混不清,像是刚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
是江驰。
我发小,我竹马,我生命里最硬核的「哥们儿」。
「江驰,」我声音有点抖,「江湖救急。」
他似乎清醒了些,背景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怎么了?又被锁门外了?还是你家猫又上树了?」
「比那严重多了,」我吸了吸鼻子,把心一横,「江驰,我们结婚吧。」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静得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喝了多少?」
「没喝,」我说,「我很清醒。」
我确实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
与其被我妈按在相亲的流水线上,被一个个陌生男人像挑拣商品一样审视,我宁可选一种更疯狂,但至少是我自己选择的失控。
而江驰,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陪我疯,也最不可能让我真的失控的人。
「假结婚,」我赶紧补充,生怕他真以为我脑子坏掉了,「就领个证,堵住我妈的嘴。一年,不,半年就行。到时候我们就说性格不合,和平分手。你看怎么样?」
又是一阵沉默。
我几乎以为他要挂电话了。
「行。」
一个字,轻轻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我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你真同意了?」我有点不敢相信。
「嗯,」他说,「你把户口本偷出来,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他说得那么干脆,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我不是在邀请他共赴一场荒唐的婚姻闹剧,而只是约他明天去楼下吃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油条。
第二天,我揣着户口本,像个做贼的地下党,站在民政局门口。
九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让我因为紧张而发烫的皮肤稍微降了温。
江驰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黑色的休闲裤,整个人干净得像清晨的薄荷。
他手里还提着一份早餐,冒着热气的豆浆和刚出炉的饭团。
「给你,」他递给我,「估计你也没吃东西。」
我接过,豆浆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暖意一直传到我心里。
我低头咬了一口饭团,糯米的香气混合着肉松的咸鲜,瞬间填满了我空荡荡的胃,也驱散了心头最后一丝不真实感。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笑得开心一点。
我努力扯着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江驰却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那股安定的力量。
我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他,他正好也看过来,眼睛里像盛着一汪深潭,幽深,沉静。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新郎再靠近一点,对,头稍微歪一下,哎,对了!」
闪光灯亮起,咔嚓一声,我们被定格在那张小小的红底照片上。
照片上的我,笑得有些傻。
而他,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拿到那个红本本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薄薄的两本,却像有千斤重。
我翻开,看着我们俩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灿烂,仿佛我们真的是一对因为爱情而结合的新人。
「这就……完事了?」我喃喃自语。
「不然呢?」江驰把他的那本收好,放进内侧口袋,动作一丝不苟,「江太太,接下来去哪儿?是不是该去拜见岳父岳母,宣布这个好消息了?」
他叫我「江太太」。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让我的耳朵有点痒。
我妈看到结婚证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拿着那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还用手搓了搓上面的钢印,生怕是我从路边摊花十块钱做的假证。
「你……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我说得理直气壮。
我爸在一旁,扶了扶他的老花镜,看了看江驰,又看了看我,最后露出了一个堪称欣慰的笑容。
「小驰啊,我们家这丫头,以后就交给你了。」
江驰站得笔直,态度谦逊又诚恳:「叔叔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那一刻,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听着他沉稳的承诺,我竟然有了一丝恍惚。
好像这一切,都是真的。
闹剧的高潮,是我妈坚持要我们当晚就搬到江驰的公寓去住。
「都领证了,还分开住像什么话?让人知道了笑话!」
我无力反驳,只能被打包塞进了江驰的车里。
江驰的公寓很大,也很……空。
典型的现代极简风格,黑白灰三色,线条冷硬,没什么烟火气。
这跟他的人一样,表面看起来有点冷,有点疏离。
「你睡主卧吧,里面有独立的卫生间,方便。」他把我的行李箱推进主卧,然后指了指对面的书房,「我睡那儿,里面有张沙发床。」
我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他还记得我们是「假结婚」。
我洗完澡出来,穿着我的小熊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江驰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轻轻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味,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味道。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谢了,江驰。」我是真心实意地道谢,「今天,真的谢谢你。」
他没回头,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线条利落而性感。
「协议夫妻,不用这么客气。」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我想起我们小时候,也经常这样并排坐着,在他的房间里,或者在我家屋顶的露台上。
那时候我们有说不完的话,从天上的星星聊到地上的蚂蚁,从最新的动画片聊到班上哪个女生又换了新发型。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变得这么安静了?
「那个……」我试图打破沉默,「我妈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灯光下,他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他们挺高兴的。」
「那就好。」
我又一次词穷了。
就在我准备起身逃回房间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我家里人,也催我。」
「啊?」我愣了一下。
「催我结婚,催我生孩子。」他看着我,目光灼灼,「所以,我们这个交易,算是互惠互利。」
我点点头:「那当然,你帮了我这么大个忙,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以为他会说,以后帮他应付一下他爸妈之类的。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像一颗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我。
我能闻到他呼吸里带着的淡淡酒气,和他身上干净的皂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哑,像大提琴的尾音,在我耳边震动。
他说:「家里催生,也帮帮我。」
我的大脑,当机了。
足足十秒钟。
我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帮……帮他生孩子?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我们不是假结婚吗?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你开什么玩笑?」
江驰靠回沙发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很认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像深夜的大海,我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情绪。
我的心跳得飞快,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江驰,我们签了协议的,」我试图用我们那份儿戏般的协议来提醒他,「纯洁的、互助的、革命友谊关系!」
「协议可以改。」他淡淡地说。
「不能改!」我急了,「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像一张网,把我牢牢地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第一次发现,我一点也不了解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会帮我赶走恶狗,会把最后一个冰淇淋让给我,会在我哭的时候笨拙地递给我纸巾的少年了。
他变成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带着侵略性和危险气息的成年男人。
最后,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冲回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后背紧紧地抵着门板。
我的心脏还在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晚上,我彻夜无眠。
江驰那句「也帮帮我」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出房间。
江驰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厨房里做早餐。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正在煎蛋,动作熟练,姿态优雅,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听到动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醒了?去洗漱吧,马上就能吃了。」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昨晚那个投下重磅炸弹的人不是他。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想让我帮他生个孩子,还是只是……逗我玩?
吃早餐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餐桌上只有刀叉碰撞碟子的轻微声响。
气氛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一座三室一厅。
「那个……」我终于忍不住了,放下叉子,「昨晚你说的话……」
「嗯?」他抬起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怎么了?」
「你是认真的吗?」我鼓起勇气问。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他很少笑,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一个小小的梨涡,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像冰雪初融。
「吓到你了?」他问。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逗你的。」他说,「看你那么紧张,觉得挺有意思。」
我心里那块悬了一晚上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松了口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你!」我气得拿起一块面包就朝他丢过去,「江驰,你太过分了!」
他轻松地接住,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彼此彼此。是谁先想出假结婚这种馊主意的?」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好吧,我们俩半斤八两。
这场风波,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我们的「同居」生活,正式拉开序幕。
我以为,和江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会是一件很别扭的事。
但事实证明,我多虑了。
他是个近乎完美的室友。
他作息规律,爱干净,会做饭,而且话不多。
他给了我极大的个人空间。
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空间里延伸,互不打扰,却又奇妙地和谐。
他每天早上会比我早起半小时,做好早餐,然后去上班。
他是个建筑师,工作很忙,经常加班。
我通常一个人在家,对着我的微缩模型,一坐就是一天。
晚上,他会带晚餐回来,或者我们一起叫外卖。
吃完饭,他会去书房继续工作,我则回到我的工作台。
我们之间交流不多,但那种默契,却让人觉得很舒服。
有一次,我为了赶一个订单,熬了好几个通宵。
等我终于完成作品,从工作台前站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
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额头上敷着一块凉凉的毛巾。
江驰就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用勺子轻轻地搅着。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醒了?」他见我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沙哑,「发烧了,三十九度二。我已经帮你跟公司请过假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嗓子干得像火烧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把粥碗放下,扶着我坐起来,又递过来一杯温水。
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顺着我干涸的喉咙滑下去,像一场久旱的甘霖。
「先喝点粥,我放了姜丝,驱寒的。」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愣住了。
长这么大,除了我爸妈,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喂我吃过东西。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烧得比发烧的时候还厉害。
「我……我自己来。」
「别动。」他的语气不容置喙,「你手上没力气。」
我只好乖乖地张开嘴。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米香和淡淡的姜味,暖暖地滑进胃里。
他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喂我,动作温柔又耐心。
月光下,我能清楚地看到他卷翘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还有紧抿着的嘴唇。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很好看。
我的心,又开始不听话地乱跳。
那几天,他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一日三餐,喂水喂药,甚至连我换下来的衣服,他都拿去洗了。
我像个被宠坏的孩子,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照顾。
病好之后,我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开始下意识地关注他。
他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衬衫,他喝咖啡喜欢加几块方糖,他看书的时候习惯性地会用手指敲击桌面。
这些以前我从未留意过的细节,现在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在我眼前一帧一帧地播放。
我也开始尝试着为他做一些事。
比如,在他加班晚归的时候,为他留一盏灯,温一杯牛奶。
比如,在他生日的时候,偷偷地做一个微缩版的建筑模型,是他设计的第一个获奖作品。
他收到礼物的时候,愣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说:「谢谢,我很喜欢。」
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的头发被他揉得乱糟糟的,心也跟着乱了。
我开始害怕这种感觉。
我和江驰,是朋友,是哥们儿,是签了协议的「假夫妻」。
我们之间,不应该有这些不清不楚的情愫。
我开始刻意地疏远他。
他跟我说话,我假装在忙,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
他做的早餐,我找借口说没胃口,随便拿个面包就出门。
我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扼杀在摇篮里。
但感情这种东西,就像弹簧,你压得越紧,它反弹得越厉害。
那天,我大学同学聚会,喝多了。
散场的时候,一个当年追过我的男同学,非要送我回家。
我拒绝了好几次,他还是不依不舍地拉着我的胳膊。
就在我们拉拉扯扯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们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江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他看着我,语气冷得像冰。
我像看到了救星,赶紧甩开那个男同学的手,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
车里,气压低得吓人。
江驰一言不发,只是把车开得飞快。
窗外的街景,像流光溢彩的河,飞速地向后退去。
我被浓重的酒意和车里的低气压,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你……你怎么来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来,怎么知道我的『太太』,这么受欢迎?」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嘲讽。
我的心,被刺了一下。
「他只是我同学,我们没什么。」
「没什么?」他冷笑一声,「没什么他拉着你的手不放?」
「我喝多了,他想送我回来,就这么简单。」
「简单?」他猛地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因为惯性,我的身体狠狠地向前冲去,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
他转过头,一双黑眸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
「在你眼里,什么事都这么简单吗?」他逼近我,强大的压迫感让我无法呼吸,「假结婚很简单,跟我住在一起很简单,现在让别的男人拉着你的手,也很简单?」
「江驰!」我被他吼得有点懵,酒也醒了大半,「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只是假结婚,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假结婚?」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苦涩,「对,假结婚。」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他的指尖很凉,眼神却很烫,烫得我心慌。
「那我问你,」他一字一句地问,「如果今天,我没有出现,你是不是就跟他走了?」
「我没有!」
「你就有!」
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霸道地侵占了我所有的感官。
然后,他吻了我。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那是一个带着惩罚,带着愤怒,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感情,汹涌而来的吻。
他的嘴唇很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挣扎和反抗,都在他强势的攻城略地中,溃不成军。
我不知道那个吻持续了多久。
等他终于放开我的时候,我们都在微微地喘着气。
我的嘴唇又麻又痛,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百味杂陈。
「现在,」他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还觉得简单吗?」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看不懂的痛苦,挣扎,和深情。
我的心,彻底乱了。
那天晚上之后,我们陷入了冷战。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跟他在同一个空间里待太久。
那个吻,像一个开关,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所有被我刻意忽略和压抑的情感,都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快要把我淹没。
我不得不承认,我好像……喜欢上江驰了。
这个认知,让我恐慌。
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一场闹剧。
我怎么能动真心?
我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没日没夜地做模型。
只有在那个微缩的世界里,我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宁。
我正在做一个很复杂的项目,一个一比十二的复古娃娃屋。
屋子里有客厅,有厨房,有卧室,有书房。
每一个细节,我都力求完美。
我给小小的壁炉贴上仿真的砖墙,给迷你的沙发铺上碎花的布料,给指甲盖大小的书本画上封面。
我沉浸其中,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逃避现实世界里的烦恼。
那天,我正在给娃娃屋的卧室里,摆放一张小小的双人床。
我看着那张床,突然就想起了江驰。
想起他睡在书房那张小小的沙发床上,不知道会不会不舒服。
想起他为我熬的粥,为我盖的被子,为我挡开的骚扰。
想起那个晚上,他那个带着薄怒和失控的吻。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又酸又胀。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温柔的女声。
「请问,是江驰的家属吗?」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江驰先生在工地上出了点意外,现在正在市中心医院抢救,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抢救」两个字。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冲出家门,怎么打到车,怎么跑到医院的。
等我冲到急救室门口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急救室的灯,亮着刺目的红色。
那红色,像血,看得我眼睛生疼。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恐惧,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地笼笼罩。
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我害怕那扇门打开后,医生会告诉我一个我无法承受的结果。
我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我和江驰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他帮我打架,被老师罚站,却还冲我傻笑。
他陪我去看午夜场的恐怖电影,我吓得尖叫,他默默地捂住我的眼睛。
他知道我所有的小秘密,知道我所有的糗事,也见证了我所有的成长。
他就像空气,像水,像阳光,一直在我身边,以至于我常常忽略他的存在。
可当我现在意识到,我可能会永远失去他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早已是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地埋进去。
眼泪,无声地滑落。
江驰,你不能有事。
你千万,不能有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我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抓住医生的胳D膊。
「医生,他怎么样了?」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病人失血过多,不过还好送来得及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我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还好旁边的小护士扶住了我。
「谢谢……谢谢医生……」
我隔着玻璃窗,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江驰。
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各种各样的管子,连接着他的身体和旁边的仪器。
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每一次声响,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的眼泪,又一次决了堤。
江驰,你这个笨蛋。
你为什么要吓我?
我在医院里守了江驰三天三夜。
我不敢合眼,生怕我一闭上眼睛,他就会消失不见。
我给他擦脸,擦手,跟他说我们小时候的事。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第三天下午,他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赶紧按了呼叫铃。
医生很快就来了,给他做了一系列的检查。
「病人恢复得不错,意识很快就会清醒了。」
我守在床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温暖。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茫,像个刚睡醒的孩子。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虚弱地笑了笑。
「我……是不是……很帅?」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帅你个头!」我一边哭一边骂,「你知不知道你快吓死我了!你这个混蛋!王八蛋!」
我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所有能想到的脏话,都用上了。
他也不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等我骂累了,哭累了,他才缓缓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再哭,就不好看了。」
我抓住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泣不成声。
「江驰,对不起……对不起……」
「傻瓜,」他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江驰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他瘦了很多,脸色也还很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我把他扶上车,给他系好安全带。
车子缓缓地驶离医院。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但车里的气氛,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压抑。
有一种很微妙的情愫,在我们之间,悄悄地发酵。
回到家,我把他安顿在主卧的床上。
以前,那是我的房间。
「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空空如也。
这才想起,我们冷战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叫外卖,根本没有买过菜。
我只好下楼,去附近的超市。
我推着购物车,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梭。
我买了新鲜的蔬菜,排骨,还有江驰最喜欢喝的酸奶。
当我推着满满一车的东西,站在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妻子,在为自己的丈夫,准备一顿温暖的晚餐。
这个念头,让我的心,变得很软很软。
我炖了排骨汤,炒了两个小菜。
我把饭菜端到卧室,放在床头柜上。
「起来吃饭了。」
江驰靠在床头,看着我忙来忙去,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辛苦了。」
「快吃吧,不然一会儿凉了。」
我盛了一碗汤,递给他。
他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我,说:「你喂我。」
我的脸,又红了。
「你手又没断。」
「断了,」他举起他那只没受伤的手,理直气壮地说,「心断了,接不上了,除非你喂我。」
我被他这副无赖的样子,气笑了。
「江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从差点死掉的那一刻起。」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很深,「我躺在废墟下面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
轰的一声。
我的世界,炸开了绚烂的烟花。
我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我喜欢你,」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郑重,「不是朋友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他说,他高中的时候,就喜欢我了。
他看着我跟别的男生打打闹闹,会生气。
他看着我收到情书,会嫉妒。
他把我送他的每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都当成宝贝一样,收藏起来。
他说,他考大学的时候,偷偷地改了志愿,跟我报了同一座城市。
他说,他毕业后,选择回到我们这个小城,也是因为我在这里。
他说,我打电话跟他说要假结婚的时候,他其实又惊又喜。
惊的是,我怎么会想出这么荒唐的主意。
喜的是,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待在我身边的理由。
他说,新婚那晚,他说让我帮他生孩子,一半是试探,一半是真心。
他说,他看着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他会嫉疯。
他说,他出事的那一刻,他想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死,而是如果他死了,谁来照顾我这个小笨蛋。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犹豫和退缩,都在他深情的告白里,土崩瓦解。
原来,我不是单恋。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漫长岁月里,有个人,一直这样,深深地,爱着我。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我放下碗,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江驰,你这个大笨蛋!」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不早说?你知不知道,我也喜欢你!」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用那只完好的手臂,回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再说一遍。」他在我耳边,哑声说。
「我喜欢你,江驰,我喜欢你。」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大声地说。
下一秒,他的吻,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带着惩罚和愤怒。
那是一个,温柔到极致,缠绵到极致的吻。
像春天的微风,像夏夜的星辰,像秋日的暖阳,像冬日的炉火。
我闭上眼睛,笨拙地回应着他。
窗外,夜色渐浓。
窗内,一室温馨。
我们的故事,从一场荒唐的闹剧开始。
却在一个深情的吻里,找到了最圆满的结局。
后来,江驰告诉我,我们领证那天,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
「蓄谋已久,得偿所愿。」
我翻出他的手机,找到那条朋友圈。
下面只有一条评论,是他最好的朋友留的。
「恭喜,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又哭又笑。
原来,这场假结婚,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而他,早就把它当成了一场,奔着白头偕老而去的,盛大演出。
我问他:「那你之前签的那份协议怎么办?上面可白纸黑字写着,我们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轻笑一声。
「协议?什么协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当着我的面,把那张被他珍藏了很久的协议,烧成了灰烬。
火光中,我看到他眼里的笑意,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现在,」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声音低沉而诱惑,「我们来讨论一下,关于生孩子的具体流程问题,江太太。」
来源:小马阅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