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岚||【记实散文】我亲耳听见卢沟桥的炮声

B站影视 日本电影 2025-08-28 14:38 1

摘要:卢沟桥836岁了。她748岁那年,小鬼子躲在桥边开炮,开始了全面侵华战争。日本右翼公然矢口否定侵华,我父亲说:“鬼子杀害了我们3500多万人,抵赖得了?我96,亲耳听见过卢沟桥的炮声,我硬朗得足可证史!”

我亲耳听见卢沟桥的炮声

作者:丁岚

卢沟桥836岁了。她748岁那年,小鬼子躲在桥边开炮,开始了全面侵华战争。日本右翼公然矢口否定侵华,我父亲说:“鬼子杀害了我们3500多万人,抵赖得了?我96,亲耳听见过卢沟桥的炮声,我硬朗得足可证史!”

一、从1937年7月7日到8月底之间

1、卢沟桥的炮声

我快8岁了,在村短期学校念书。这天,家人在屋顶纳凉,京南农家有夏日睡屋顶的习俗。深夜, 被丰台卢沟桥传来“轰轰”的轰鸣震醒了。

一两个时辰过去,天未亮,我家在丁字街口,街口聚着村民、往来路人,渐渐大家知道:鬼子在卢沟桥开炮了。

这是1937年7月7日。我们村南30里是卢沟桥。

我问爹:鬼子国在海那边。到我们这开炮?我想起家里的二亩半坟地,地边种的杨树长起来了,保长却说:树不说话,那就是他的。他霸去树也霸去了地。爹状告保长,赢了官司。我说:“爹,咱跟鬼子打官司,让鬼子回鬼子家去!”

我不知道,保长造谣我大哥是土匪,他得跑。兵荒马乱,跑哪?爹的愁我还不懂。

财主们坐着大车,带上财物走了。日子过得喘不上气了,消息说29军跟鬼子打上了,打得激烈。29军大刀队不让鬼子过到桥这边。白天鬼子攻过来,夜晚大刀队就摸进去,鬼子睡着,就咔咔砍鬼子的头,一刀一个脑壳。白天日本鬼子又出来进攻,晚上大刀队又把鬼子“咔嚓”……

鬼子有备而来,越打越多,十几天,快到团河了。难道说29军撤了?

2、29军撤了

7月26日,村公所的人拎着铜锣,挨家敲:29军十六七万人分三队撤,其中一队经过我们村。路要拓宽平整,要过汽车大炮,男人去修路;家里有桌子的抬到路边,要沏茶倒水,女人蒸馒头摆桌上……

在撤退的29军官兵里,我看到一个脸上有小胡子的人,他被人簇拥着进了村公所,没说什么,坐车走了。村民说这是29军长宋哲元。

战斗没结束,炮声还在,29军33师长赵登禹还在打,他的防地是河间、任丘、大兴……赵师长把他的部队从团河调出,往南苑、北京方向打增援,路上满是步兵和骑兵。鬼子的大炮飞机都在轰炸;数以千计的人马被炸死炸伤,堵在路上。赵登禹在车上指挥部队散开,被飞机扔下的炸弹炸死。

打探的村民回到村,扭过脸不愿往下说。小雨靡靡,老天哭了。

永定河躺在夏天怀里不动。雨水淋透的村子找不着寻常日子,爹说:“29军撤了三天。从永定河奔保定,回不来了。”

3、鬼子来了

29军一撤,村里人跑的差不多了。爹让娘带着哥姐和表姐们去了姨家。姨家在永定河那岸、偏僻,大片沙滩堆起沙地,上面长着蒿草、苇子、灌木、成不了材的枯枝老树。河水走到这总留下浑浊,瘴气,留下野鸭子躲在水草里的叫声,永定河像跟这些没关系一样流到很远,才露出明亮和喷薄的气势。它嫌弃这里,却接纳贫苦。爹不让我离开,说咱爷俩生死一起。

鬼子来了!在河面架了浮桥,河两岸锯齿样向前,坦克走了一半,浮桥扭动,坦克落水,河水几辈子的淤泥都翻起来,河面拉锁般合上,上面落满玻璃碴子一样触目惊心。浮桥上的鬼子没停下来,腿和腰弯弯了,敞篷卡车炮队马队的声音,被步兵端着刺刀“踢踏”的大皮靴声替代了。

鬼子过我们村儿,往西再往东走了半里地,到了定福庄。定福庄东西两头各一个大财主,西头的最富。财主跑了,鬼子推开大门,住在了里面,半柱香功夫,房顶上架起了机枪,迫击炮。

自从鬼子住在了定福庄,每隔几天就一队鬼子排列整齐的往良乡去,密集的像娘纳的鞋底子,一个挤一个,生怕有一个漏下了;良乡那边也有一队鬼子,用同样的方式走来。有时候约200匹战马驮着挎军刀的鬼子,走过来,走过去。

村子无声。小姑娘小媳妇投亲靠友,没亲友的,躲在野外林子里。几个鬼子走到离我们村4里路的保安庄,突然进村,踹开一扇门,见到女人,就扑上去,女人抓起剪刀,把鬼子扎死了。另外的鬼子开抢,把女人打死了。

8月30日,谁能找到1937丁丑年的秋天?它骨瘦嶙峋,去了哪?架在定福庄财主家屋顶的枪炮不见了。鬼子快速向南,说继续追29军,还追国民党官员。北平市、县、区政府连窝逃,逃得四得处都是,又都不是。鬼子叫嚣着:“六个月消灭中国”。

那辆掉进永定河的坦克,鬼子撤前让村公所找村民捞了出来。打开坦克盖,里面俩人,一个官,一个女人,都死了。

鬼子打到武汉,国民党跑到重庆。土匪打着抗日旗号回来了,到村子要钱要粮,财主们也回来了。成立民团,对付土匪,村民得交租纳粮……爹娘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二、去抗日,去报仇

1、敌占区成了敌后方

约200萬鬼子侵华,200多万投降的國民黨伪军、汪偽政權皇協軍是为汉奸,京南人叫他們白脖子(注:下鄉脖子就搭條白毛巾)。紅軍改編为八路軍,4萬多人,唱响了一人一队伍,花开花落一片红,到華北敵後發動民眾的绝唱。

鬼子用十戶一甲,百戶一保的方式控制中國鄉村,不用說反抗,村子里生活稍有不同,鬼子就聯合白脖子掃蕩,就差手拉手,篦頭髮一樣奢殺屠村。

村民四逃,娘攜哥姐又躲進永定河的沙地灌木丛,村公學校鬼子來了就停了。返鄉的財主為自家辦了私塾,爹決定讓我讀書,他到鎮上做賬房,哥哥们到財主家当長工,凑钱送我读私塾。

鬼子到一次,私塾停一次,幾年里,時間每天来,年齡每年長,很多人活着活着日子过沒了。

2、鬼子住进炮楼

鬼子扫荡,白脖子开路,押后,三明治一样把鬼子夹中间。鬼子开始抓劳工,百户以上的村子都要盖炮楼。盖好了,鬼子住进去,常天亮不亮时候出来祸人,村民听到动静就跑河滩,女人边跑边往脸上抹灰。

后来,村里来了逃荒的人,说国民党为拦鬼子,炸花园口,鬼子没拦住,淹死几十万百姓。百姓往西逃,那没洪水没鬼子。跑转向的往了南,到了我们这,一听有鬼子,急转往回走,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一步没走好,栽倒了,再没起来。

我们村小,没住鬼子。定福庄盖了炮楼,住着十来个鬼子,几十个白脖子,一石两鸟镇着俩村子。庞各庄住一百多鬼子,四五百白脖子;黄村有一联队鬼子,几千白脖子。

鬼子加宽公路,过路搜身,要良民证,一举一动都在鬼子视线里。

就在一个清早,一道壕沟赫然出现在炮楼机枪射程外十几米处,鬼子出炮楼,八路在壕沟里打。鬼子出去祸害百姓,出得去,未必回得来。岗哨被摸,炮楼被端。八路军有难了,百姓拼了命救。几点星月,有多大一片夜守着呀。

3、舅的瓜棚

深夜,全家早睡了。舅来了,在爹耳边说了两句,爹拿起长烟袋锅、诊脉包跟舅走了。连几个夜晚,爹天大亮才回。

爹懂医,常有人请去诊病,有时一夜走几十里。这次我心不踏实,悄悄跟在爹身后,七拐八绕多走了几里地,到了舅的瓜棚,这在炮楼眼皮子底下呀!

我提着鞋,凑近瓜棚。眼瞅着爹和舅进了棚,人不见了。正狐疑,地下来了声音,我撒腿往家跑,爹在炕上睡着呢。

爹开始咳痰,我拿过爹的吐痰罐,爹问:“你不睡?”

我问:“爹去哪了?”

“给你舅妈扎几针。”

“在舅的瓜棚?”

“去那干嘛?漆黑的,睡吧。”

早上,我拿过爹的痰罐,爹不在炕上,也不在家。从小到大都是我为爹倒痰罐,这段时间,痰罐是空的,爹去哪儿了?

爹是个干巴老头,烟抽得重,清早总要咳一阵。我就爬起来,把垫着沙子的小瓦罐递过去,吐完,我拎出去换了干净沙子,放回他床头。爹问过嫌不嫌脏,我摇头。

这天,爹背着两手,拿着烟袋锅,让我跟着去了舅的瓜棚。舅说:“看看我的瓜棚。”

我里外地看,又进瓜棚,看到一个地洞,地洞通到舅的地瓜窖。“你舅干了件大事,救了个这个,”爹的手比划了个“八”(注:八路)。“鬼子扫荡时伤的,倒在你舅瓜地里。你舅发现了,把他拖进不远的地瓜窖,找我医治。你舅还干了件事,一点一点把瓜棚和地窖挖通了。八路军伤好了,找他的队伍去了。”爹吧嗒着烟袋,舅盘腿坐在床上抿嘴乐。

“我也能干!”

舅说:“做到绝不说就行。”

爹看着我,一直笑。

4、爹被抓了,大哥死了

爹有两个希望,大我21岁的大哥是其一。他在张作霖手下当过兵,加入讲武堂二期,有胆识。另一个是二亩半坟地。

地挨着保长家的。爹早年在地边种了一溜杨树,它们长的又高又壮。保长说:树是他的,树外是我家地界。爹连夜去关外找回大哥,一状告倒保长,赢回了树和地。

鬼子来了,鬼子恨东北军,恨土匪。保长不敢得罪东北军,造谣我大哥是土匪,大哥只有逃。保长再告爹窝藏土匪,爹被关进庞各庄警局一个多月,姐的公爹认识一个局长的过命兄弟,这才放了爹。爹回家四处找大哥,两年后有了消息,说大哥被鬼子抓了劳工,运去了日本,死那了。爹没话了,只是抽烟,咳得更深。

5、八路到学校讲课

高小快毕业时候,学校通知:午饭后,八路军做报告!

消息炸锅了。平日提八路,也就手比划个“八”,白脖子看见还杀头呢!八路军到敌占区学校作报告,这是有多大胆?

上课铃响了,一个高个子八路戴军帽,扎腰带,挎手枪,利落威武。他说:“讲前,留两个思考:满洲几个省?鬼子何时侵略的中国?”他说:“七七事变是鬼子全面侵华的开始。谁是见证?全中国人!谁领导抗日?”他在黑板写了三个字:“毛泽东”。

他说:“毛泽东说,国民党打正面,共产党打游击,各负其责。毛泽东把他的军队散到老百姓中,去动员、保护、发动,全民抗日!”

“八路军可不青面獠牙,更不‘土匪’。”回家我跟爹说。次日清早,透明的红一泻千

里染亮着天空。爹扬手跟太阳打了招呼,"开春,播种啰……"他说。

6、当八路,去抗日!
“鬼子来啦!”一声喊,全村呼娘呼女往外跑,白脖子狗仗人势见人开枪,往堤上赶,很快围起了村子,鬼子持枪而立。
两个鬼子站在土牛(注:防汛的沙堆)上问:“八路在哪?家里有没有八路?”
村民低头不语。鬼子的眼睛从村民脸上扫来扫去,爹把我拉得靠他更近,用他削瘦几乎挡不住我的肩挡着我。
鬼子指向人群:“这个!”“这个!”鬼子点一个,白脖子抓一个,不一会儿抓了好几人。
问了不说挨打;说“不知道”,挨打。鞭子抽、灌辣椒水、坐老虎凳,人被反吊,问一遍,背上加一块砖,再问一遍,再加一块……。
从清晨到中午,鬼子抓人、打人、烧房、抢鸡鸭猪羊,折腾够才走。
村民救下被吊打的,有人当时就死了。
傍晚,残阳如血。村子盛不下村民的哭声,乌鸦替他们站在老榆树枝头,一遍一遍,嗓子都哑了。
我顺着大堤走过一个个土牛,然后再走回来坐在土牛上,看自家两间半土坯房。天擦黑着,自家烟囱还没冒烟,娘回家了吗?
我跳下土牛,抹抹眼睛,我要走了!听说过永定河,找得见八路军。

7、当上八路军
过了永定河,有条小路,盲目的,我顺着它走。天马上黑了,小路细细溜溜还很长,我回头看我走过的路,做报告的八路在离我不远微笑。
原来他发现我,就跟着我,保护我。他说:“记得你。坐在教室后排。”
我鞠躬,说:“满洲四个省,鬼子1931年9月18日入侵中国。大叔,我要当八路!”
他带我又走了一段,到了一个亮着煤油灯的屋前,他敲门说:“老陈给你带了个通讯员。”
“我不是什么员。”我说。“我要当八路!”
屋里人笑了。老陈是个多大的官,他没告诉过我,我也没问。
后来我知道,八路军那个时候,官很大,人很少,不少是老红军。一个老红军至少是个分区司令,但手下没几个人。
“抗日的力量在哪?在老百姓中。”老陈说。
老陈是我的直接领导,也是我的同志,我也是他的同志。至于资历,姓名,参加革命前后的经历,不许打听。这是纪律。
我们的任务是在敌占区开辟工作:找亲靠友地发动群众,为群众做事情,收庄稼,挑水、扫院子、治病,哪个老乡家衣不遮体,我们就留下自己的衣服,有多条裤子的留下裤子、鞋子。
老乡再见我们,会为我们缝扣补衣、补鞋……愿意听我们为他们宣传革命道理。
妇女组织妇救会,孩子成立儿童团,男的组织起贫协,开始减租减息。
这些工作哪怕在堡垒村也是地下、隐蔽的。
1944年初,我不足15岁,当了老陈的通讯员。

8、老陈

老陈30來岁。个不高,戴眼鏡,偏瘦。他看到我伸出手来,握着我的手很有力。

“我们是八路军武装工作队,是战斗在对敌斗争第一线的。很危险。你害怕吗?”那时候提八路都会被杀头,别说当八路。我摇摇头,我当八路,没跟家人说。

“好样的。怕也没用。”老陈说。他展开一份大兴县地图,指出我们的位置,我们头碰着头,他拿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小圈,写上距大兴县城黄村的里数。他说。“这个工作以后是你的。”他让我叠好地图,放进布挎包背着。从此,老陈到哪,我到哪,地图到哪。

每到一个村子,我就在地图上按大小标注点或圈,记录村名、距离、碉堡的位置等。很快地图画的密密麻麻,只老陈和我看的懂。老陈的任务是“率先开发京宁铁路北”。这也是我的任务。

我是大兴人,知道传说的杨家将五台八庙,七十二连营的故事,就在俞垡一带,老陈一一核实,还给我"讲贯穿南北的凤河,老婆婆养儿孙般养着沿岸密集的村落与市集。"老陈说:“我们不是来了解这些都。为了解鬼子的兵力部署、炮楼位置和铁路运输。”

我在地图上,把老陈的话用点、圈、数字符号(包括鬼子的兵力,白脖子的布防)划出来。老陈说,跟敌人交手了,派得上用场。

这算我接触的第一份工作,懂了第一个革命道理。第二个革命道理是问候的方式。

老陈把我介绍给了十来个同志,不鞠躬也不作揖,互相握手。就是战友。

第三是称呼。同志前面加个姓,没有职务,也不许互相打听。

第四是服从。领导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在战争年代,信任是从无数次关键时刻产生的。领导们总是第一个面对危险。

"为什么?"我问。

老陈说:“我是干部,老同志。危险时候我上。”绝对服从的意识和感情,这个时候就产生了。产生了绝对的信任。后来我才知道,老陈是大兴县宣传部长。

我留意同志们都有枪,肩上的子弹带鼓囊囊的,睡觉摘下来当枕头。我问:“我怎么没枪?”

老陈说:“有。在鬼子手里。自己夺去。”

9、我夺了一杆枪

队伍走到定福庄,通过定福庄两面保长的安排,歇下了。我们在老乡家吃、住,按规定和要求付钱。

我们睡得正香,听到“有情况”,两面派保长向鬼子出卖了我们,鬼子带着白脖子摸来,跟我们的哨兵打起来了!同志们拿枪,背子弹带,人冲出几乎同时完成。

我跟着老陈拼命跑,定福庄和我们村就隔一座观音庙。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地形我熟,我说:“往大堤跑。”

老陈闪到我后面,“带同志们上大堤。”

我和同志们一气儿跑上大堤,占据有利地形。老陈支援哨兵,跟敌人交上火了。这时大堤上响起了枪声,原来是一支邻县的队伍经过,见大兴武工队跟敌人交火,来打增援的。

老陈三言两语做了通报,“小队长,去了解敌人的情况,鬼子不多,就打他一仗,灭他威风。”

小队长“是”没说出口,人冲出好远了。小队长是固安南孟人,大个儿,能打仗,同志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南孟大门扇”。

敌人像老陈预料的,我们和邻县武工队一个夹击,几个鬼子十几个白脖子被“包了饺子”。

有个白脖子很狡猾,突然冲我跑过来,大门扇急的喊:“手榴弹!”

我从腰间拔出来就扔了出去。一下砸在白脖子屁股上,白脖子哇哇叫着,扔了枪,跑的更快。老陈帮我捡起手榴弹,我还想扔,大门扇说:“算了。跑远了。这个拿着。”他递过白脖子丢的三八大盖。

“我的?”

“你的。”大门扇拍拍我的头。他真可亲。这场战斗,大门扇和我成了朋友。

大门扇枪法好,打起仗来哪有机枪往哪跑,专打鬼子机枪手,缴获好几挺捷克式和“歪把子”了。

“赶快清理战场。”老陈说,带着大伙顺手把汉奸伪保长抓起来拖到村外,来了个“四面靠墙”(活埋了)。

10、致抗礼

老陈说:“武工队工作是一种高度自觉的牺牲,要各自为战。有时候不为人知, 组织上也不一定马上找得到我们。你要做我的眼睛,紧急时,你有判断开不开抢,打还是不打的权利。”

我在为他誊抄文件,见他落款是“致抗礼”,我问:“不是致礼吗?”

老陈说:““抗日时期,所做一切皆为抗日。凡抗日者,皆为同志。所致敬礼,敬的就是抗日之礼。所以叫致抗礼。《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首句歌词,红军时期是‘革命军人各个要牢记’,抗日战争爆发,首句改成‘抗日军人各个要牢记‘。抗战胜利了,这句歌词会改过来!”

接着老陈给我讲了很多红军的故事。这是我第一次听说世界上有这样一支队伍。宁愿吃树皮草根野菜,走没人走过的路,翻越那鸟都飞不过的雪山,尤其那一脚迈不好可能陷进草滩,被草活活“吃”了,也不放弃为穷苦人争平等、争尊严的理想。“为这些而死,值。”老陈讲着,流泪了。老陈是红军吧?我知道纪律不让问,我还是问了。

老陈摇摇头:“红军在我们队伍里。记住,掉脑袋也不能忘:我们是为穷人、为世界大同打天下。这是红军的根本。”

从此,我知道我们是抗日的队伍,也是红军,完成着红军的任务,我们要打垮鬼子,消灭敌人,建一个没压迫的中国!

11、规定

老陈说:“我们有个规定,执行任务,我在前,你在后。回来时,你在前,我断后。出现意外,我挡在你前面。三个人同行,老同志一前一后,新同志中间。出发前,老陈给了我颗手榴弹。还给了子弹带。“子弹袋里只五发子弹,其余装的麦秆。"

我接过来,像接过自己的命。

执行任务回来,老陈说:“坐下,唱支歌。”他看着我,慢慢的唱:“我们都是神枪手……没有吃没有穿,自有敌人送上前,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屋里有歌声,同志们也来了,大家压着嗓子,挤坐在一起,唱了一遍又一遍,歌有翻江倒海的力量。

老陈说“大门扇教同志们练练瞄准。”大门扇递我支枪,有人端枪的手腕下吊块砖,手不抖了,就再加一块。大门扇说:“咱的子弹得要敌人的命。”

白天鬼子出来,我们休息。我们不怕打夜战。晚上几人在这个村跟老乡讲抗日道理,几十里外,会有小队摸敌人岗哨,打上几枪,炮楼鬼子的机枪手榴弹忙一夜,也不敢出来。鬼子白脖子怕夜战,树叶都是要他们命的刀子!夏秋无言,在丰满的田里,它们知道我们又要打鬼子伏击了。

我喜欢打伏击。我们一动不动的趴在庄稼地里,敌人一进我们的埋伏圈,我们跳出来狠狠揍他!敌人明白过来,我们已在几十里外,"枪、子弹有了,我们还让敌人活不起。”老陈说。

12、南苑侦查

拂晓是敌人出动的时间。老陈叫醒我,我们从一段壕沟跳到另一端壕沟,走走停停到了南苑,两三天之后,老陈看着机场的方向说:“有没有办法进南苑机场?”

这不可能。不说如何过眼前那片树林,树林后的三步一岗,几步一哨,就过不去。鬼子的巡逻队牵着狼狗哪。我这样说,想起一个人。这人是庞各庄警察局长,老爹被抓,托了他才给放了。我把这事讲给了老陈。

老陈说:“去会会他。”

一两个小时,我们到了庞各庄警察局。我对站岗的说,我们是局长的亲戚。还没进局长办公室,就听他说:“谁他妈的是我亲戚?”

我一步过去,手指摆个“八”,捅在他腰眼上,“老实点!我们是八路军武工队。”另一只手把手榴弹放到桌上。

“有件事跟你谈谈,好好说话。”

“小兄弟……有事跟张哥说,庞各庄没我摆不平的事。”

“南苑机场知道吗?”老陈示意他坐下,我收起手榴弹,关门守在门口。

不久,南苑机场附近打了一仗。同志们说老陈带我去南苑就是侦查鬼子兵力部署的。

从南苑回到营地,老陈一身轻松。老陈说:"南苑这一带在地图上,标志清楚了。"

太阳在房东大嫂家的天井里躲了会,腾地升上正空,院子里那般明镜。大嫂晾着被单,哼着小曲,没想到老陈也会:“永定河为什么叫卢沟?卢沟桥又是什么时候修?”

老陈钻过单子,靠在树桠上,我和房东大嫂看不到他的脸,他声音沙哑,有些像我大哥。我含起眼泪,跟着唱:

“永定河桥水浑(呀它)叫卢沟,卢沟桥本是金朝时候修……”

13、发展一个新同志那个时候,我们每人有一个特别任务:发展一个人。我要积极的完成这个任务,我发展谁呢?我想到了好朋友小勾。我姨见我就说了,“这孩子天天到你家等你,他要让你带他当八路。你爹娘愁死了,别说不知道你去了哪,知道也不敢说,他家是财主。”

我把这事跟老陈说了。老陈同意我发展他。我们从定福庄执行完任务,等在小勾放学途中必经的林子里。小勾一出现,我叫住他,他一下把我抱起来。我把小勾介绍给了老陈。

老陈问:“一心当八路?”

"一心当八路!”

“现在就走?”

“走!”

这是1944年深秋一个傍晚,我们三人走过家乡的大堤,老陈在前,小勾中间,我断后。我是老同志了!

14、老陈走了

京南指大兴、保定、天津一带,约几十个县。1943年冀中分区来了20来个八路军,一年后,每个县都有了县委、县大队。老陈调分区了。他对我说:“我走,你不跟着。”

我急了。“你不要我了?是我做的不好?”

老陈像往日一样,拽拽我扎在腰带里的衣服。“又不是姑娘家还流眼泪水?腰带不要扎的紧,长身体呢。”

他严肃的说:“组织调动是革命需要,留下你也是革命需要。大队长老江要留你当文书,保管文件,这是你新的革命工作。”说着他伸出手。

我从挎包掏出地图。

“写几个字吧。”老陈说。

我用小楷在地图下方写了名字,双手递去。

老陈接过,握着我的手,“去大队部报到。再见!”我们彼此敬礼。从此我再没见老陈。老陈是第一任中共大兴县委宣传部长。

15、保护老江的三本书

老江大个,长乎脸,听说随吕正操起义,进了晋察冀边区抗大二分校。学习回来,带了三本书。什么书没人知道。

到大队部报到,老江交代了三件事:“第一做一个花名册,要留空隙,有新入伍的登记上,跑了的,注明,注销。二、两个印章保管好。大兴县是86号章,大兴武工队是3号章。第三是我的三本儿书。你记住,头可断,血可流,三本儿书不能丢。你有保护的权利,你还不许看。”老江递给我一个小包裹卷。我接过来系在了腰上。

老江说:“这个包,片刻不能离身,走哪都给我系着。”

从此,包不离身,睡觉也系在我腰上。

快入冬了,老江带着大门扇小队到了马营。马营村穷,群众基础好。老江对我说:“你姨在这个村吧,去看看她。”

大门扇把我头上的八路帽摘下来说:“别遇麻烦。去吧。”

我飞一样到了姨家。姨看到我,转两圈说不出话,以为我死了,哪知我当了八路?我解下小包裹,把平时攒的卫生费(注:每个月战士发一元,文书发两元。)都给了姨。

几个月的八路生活,说不完的话。刚躺下,有人拍门,“快走,有情况!”

我跳下炕,开门跟同志往村口跑。下意识一摸腰,书!我拉住这个战士,他叫华德兴。大兴团河人,“我拉东西了,我得回去。

“怎么跟老江说?”

“啥都别说。帮我拿着。”我把枪给了华德兴。

“半壁店见。”

华德兴说完,跟着队伍跑了。我往回跑。推开姨家门,一眼看到放在炕沿儿上的小包裹,我拿过来,边跑边系在腰上,没跑多远就被一个白脖子拦住。

“站住!”

他一抖枪栓,用“老总”的神气上下打量我:“你住哪?姓什么?”

姨叫着我的小名,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头发,她不是跑,是张着两手,身体前倾,倒着小脚冲过来。

姨拽住我:“你哪去了,上学这重要,饭都不吃?从我家到你家十六里地,你跑丢了,我怎么跟我姐说?”姨往我手里塞了块菜窝头,一把推开我,我就势就跑。

白脖子叫嚷着开枪。我想回头看姨一眼,“啪”一声枪响!我手里拿的菜窝头攥成了碎末,我跑得更快,满眼是泪。

追上队伍,我心疼的不能说话。马营的交通员来了,我一抓住他。他拍拍我:“你姨没事。白脖子开枪打你,你姨推他的枪,子弹跑偏……。”

16、我看见毛主席的书

老江常在休息前读书,这时候我就把包裹卷给他,他看完,看我系在腰上才准我离开。有一次开会,他叫我:“把我的书拿来。”

我心动了,问:“三本都拿,还是一本?”

“一本就行。”

我打开包裹拿出一本,其余的包好系在腰上,递书的时候,我心砰砰跳着溜了一眼,我看到五个字:《毛泽东选集》。

毛主席的书!我出了门,不知道怎么办?怪不得老江把大兴的鬼子打得提起县大队,就躲在炮楼里不敢出来,他有毛主席的话!这是秘密。敌人知道,不得了。毛主席的话也在我身上。

我得做点什么!我拿出我的三八大盖儿,手腕下吊起两块砖,我要练成神枪手,上了战场,像大门扇,撂倒一个,俘虏一个。

老江叫我的时候,屋里人都走了,他看着我把书放好,才睡了。

以后凡有这样的机会,我快速翻开毛选,翻最短的一篇溜一眼。一溜两溜的,我记下了《为人民服务》。688字,提了三个人,司马迁,李鼎铭,张思德。他们谁呀?和八路什么关系?张思德是红军还是八路军?书的纸不好,黄,粗糙,里面还带点细碎的柴棍。

书是晋察冀边区印,边区有个邓拓,最早把毛主席的文章编成《毛选》,共三本儿。纸是粗,是“边区造”,是革命纸,抗日纸,印上毛主席的话,就洛阳纸贵了。

17、打击敌人

我们常沿着京宁铁路线活动,红石庄就是铁路线上一个小站,来往火车经过都要停几分钟。半壁店儿在另一边,村里没财主,都是穷人,这两个村,成了我们大队的根据地。

有了自己的根据地,白天晚上能睡个囫囵觉,吃饭,喝水有了保障。

李家堡也在这一带。是个大村儿,大地主叫张杰三,光长工就几十个,我们多次住在他家,他有个儿子在国民党当官,那时候国共合作,我们也团结他。张杰三很清楚。我们的人去号房子,他马上同意。

到了他家,看到他家墙上都挂着三八大盖儿枪,我们很羡慕。他说:“同志们看着好,把我的拿走,你们的挂上头。”

我们说:“不。我们从敌人手里夺。”

国民党来了,他马上投降了国民党。把我们常住他家,约多少人,武器情况等等向国民党报告,带人过来抓我们,他在这场战斗中被打死。

号房子的工作,后来有了侦察班后,我们的损失就小了。

侦查员年龄大,有的四十出头了。他们生活经历丰富,机智,果断,跟大家关系好,就是有点像跑堂的,小老板这号人,武工队对他们培训时,不让他们做立正、稍息、齐步走、向后转……一句话,让敌人看不出他们是兵。我们的侦查员,跟国民党,鬼子、白脖子,警务大队……都有联系,消息灵通。

白庙村有个地主姓贾,我们几次号房子没号下来。他总说,他有两个女儿在后院,不方便。不让住。侦查员告诉我们,现在我们到他家号房子,他会同意。鬼子扫荡到了他村儿,他可高兴了。请日本鬼子吃饭。吃了饭,又喝酒。喝醉了,鬼子闹起来,不走了,他房子多呀。到了后院,发现他有俩闺女,把俩闺女强奸了。

老江听了,让侦查员跟贾地主联系好,鬼子再来,告诉我们。老江算定鬼子会去,人还多不了。

果然,鬼子来了,还是两三人,加几个白脖子。老江派大门扇带着他的小队藏在后院,鬼子酒足饭饱,又到了后院,大门扇直接送他们上了西天。然后在村里打了一阵枪,回了根据地。

18、看演出

军区抗敌剧社来武工队慰问演出了!演的是根据地的名戏:《血泪仇》、《白毛女》。同志们高兴的不知道怎么表现了。老江同志说:“鼓掌。我们最好的感情表达方式就是鼓掌。甚至站起来鼓掌都行。

老江集合队伍坐到戏台前,郑重宣布了两个纪律:一、把枪拿下来,退出里边的子弹。咱们的枪里压着子弹呐。看气愤了,开抢可不行。那是演员,不是鬼子。二、同志们看不得老百姓受苦受欺负,可以流眼泪,可以喊口号。喊什么?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国民党反动派!”这两个口号,从此跟着我们,一路打败了鬼子,打跑了蒋介石。

19、我们和鬼子的最后一战

老江得到情报:有列鬼子火车,常出现在京宁铁路线上,运的都是军用物资。押送物资的鬼子人数不多。

老江考察了几次,决定用扒铁轨的方法,打鬼子,截下物资。老江请来铁路工人,拿出战斗方案,跟红石庄、半壁店的乡亲联系好,打了鬼子,乡亲们帮助打扫战场,时间定在1945年8月16日火车通过的时间。

8月15日武工队员都在擦枪,集中手榴弹。县大队从没几人,几杆枪,发展到百十人的武工队,有三个小队,每队一挺机枪,子弹带里装满子弹。

五更时候,天下小雨。

卯时正部队出发。分区传来8月15日鬼子的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战士们严肃地看着老江。老江看着他的战士,说:“出发。”

雨下大了。这是一个准备了近半个月的战斗。京宁线在红石庄一带的铁轨已经被侦察班扒掉,鬼子火车到了,火车头不由分说栽到路基下,车厢曲扭着斜在了铁道边。

鬼子和白脖子们从拧巴的车厢里爬出来,雨里响起他们惊慌射出的枪声。我们早埋伏在铁道两边,枪口正等着他们。

我们先是包围成一个大圈,包围圈逐渐缩小,敌人几次反击,想突破包围圈,都没成功。下午4点,老江喊:“司号员吹冲锋号!”他跳上路基,一边冲一边喊“冲啊!”一个冲锋,几十个敌人死伤的,举手投降的,结束了战斗。我肩上扛着缴获的两支三八大盖儿。

老江见了,拿帽子擦抹一脸雨水问我:“怎么样?”

“就是鬼子少。一堆白脖子。”

老乡们来了。老江说:“大家赶快拿吧。”雨很大,挡不住同志们热情高,物资里什么都有,很多是药品,医疗器具,这些上交了分区。

几十个白脖子和几个鬼子,跟着我们到了根据地。把他们上交分区之前,老江叫来会点日语的侦查员和一个小个鬼子。

老江问:“知道你的天皇宣布战败投降了吗?”鬼子翻翻眼睛,急的又摇头,又一阵哇啦,“不可能!”

“完全不知道。”

做翻译的侦查员黑着脸翻了两句,突然拿起枪对着鬼子扣了扳机。老江手急眼快抓住枪杆向上一抬,“嗖”一颗子弹钻进了屋顶。

“怎么回事?”老江说。

侦查员说:“小鬼子说就是投降也不投降我们,他说八路军不代表中国正式战场的军人。

抱着脑袋的鬼子,又哇啦起来。

老江说:“我们俘虏了你,你觉得委屈?1937年10月,你们是不是有个板垣师团?”

小鬼子后跟一并:“那是我们日本军的骄傲。”

“它在平型关遇上了我们八路军的林彪、聂荣臻,一仗打死你们3000多。1938年2月,你们的荒井丰告少佐,遇上了我们八路军的刘伯承、邓小平,长生口是他的死地。捎带着打死了你们130多个。1939年底,你们的战神中将阿部规秀, 遇上了我们八路军的杨成武,直接把他击毙了,捎带打死你们1000多。”战士们都愤怒了。大门扇高声说:“你知道百团大战吧?一仗打死你们和伪军4万6千还多。你想知道更多我就来告诉你!阎锡山不高兴的时候打过鬼子。打不下了,来找我们的朱总司令,总司令派一个团去帮忙。这个团炸了你们一个机场,24架战机!”这个故事我听过呀,老陈给我讲过。我指着鬼子:“我们的战士土,哪知道怎么上飞机?我们揪,用牙咬也要把你们咬下来!鬼子飞行员钻进机舱,飞机眼看飞了,我们的小战士爬上去,他拽不出来这个鬼子,拉响手榴弹就扔进去,用自己的身体压在鬼子身上,和鬼子同归于尽了!”我们个个挺胸站着,树林一样!谁也没想到,鬼子懂中文,扑通跪下,哇哇大哭!

20、护送首长到热河

1945年9月2号鬼子在投降书上签字。

9月3日是我们的胜利日。

这天,太阳是我们的!

九月下旬,大兴县武工队接到任务:秘密护送总部首长经热河前往东北赴任人民自治军总司令。老江没有透露首长身份,只下令全队集合出发。这是抗战胜利后武工队接受的首个重要任务,同志们感到光荣。

队伍从大兴出发,走通县,再走冀东,抵热河。途中首长见了老江,老江难掩高兴。

我们常接到护送任务。这次任务保密级别最高,死任务:绝不能惊动国民党。完成任务,武工队原路返京南,首长由热河入东北。之后我们得知,我们护送的首长是林彪。这说明,解放战争的序幕已经拉开。

不久,我接到冀中十分区教导队调令,走前,我把三本书郑重交给老江。同年12月,我入了党,任分区收发(干部)。

三、参加审判日战犯

1956年4月,军委直属军事法院曹振辉院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给你个任务。”他说:“我们成立了审判日本战犯特别军事法庭,由全国最高人民法院组织,审判日本战犯。特别军事法庭要调审判人员,包括书记员。你到那儿去做书记员,做全程记录。”

曹院长是老红军,说话直接,作风朴实。我是他的部下,26岁的军法助理。我问:“什么时候?”

曹院长说:“现在。你把工作交代一下,就到特别军事法庭审判日本战犯筹备处报到,参加筹备工作。”

“是。地点……”

“西山卧佛寺。现在就去。有困难吗?”

“没有。”我处理了手边工作,骑上自行车,从小西天往卧佛寺报到。

我是普通农民的儿子,从参加八路军起,就是打鬼子,消灭鬼子。现在,我肩负国家使命,代表数千万死在鬼子手里的中国人,审判鬼子,以书记员身份做全程记录,这是多大的信任和光荣。我们打败了鬼子,还要在人类道德法庭上审判鬼子!

太原审判庭筹备工作1956年1月开始,我四月进筹备组,6月10日到太原。

太原最高军事法庭选在海子边的阔大礼堂。8名日本战犯在庭内候审,100多名证人正等在边上的一个小厅,4000人的听众席,座无虚席。

证人党翠娥,50多岁,头发白了,听到审判长叫到她的名字,从证人厅站起来,法庭两位女工作人员搀扶她,走向证人席。她是小脚,却挺胸,站得直直的。她开口了,罪恶的鬼子听着,不约而同跪在地上,捣蒜一样磕头、道歉、认罪。

——很多年前党翠娥从山西的一个小村嫁到另一山村,一气儿生了两男一女三个娃,长到十多岁了,鬼子来了。包围起村子,老百姓拖家带口往外跑,鬼子拿枪追着打。 把抓回来的十几人推进一个土窑,扔进干柴,点上火,用大石板把门顶住。直到窑塌了,鬼子撤了。

跑出村的人,回来了,搬开石板,挖开窑洞,党翠娥的三个孩子,两个侄女和其他人,烧死、闷死、砸死了。党翠娥也死了。乡亲们把她放在地上,她躺在地上,慢慢儿缓过口气,村民就救啊,把她救了回来。

她丈夫是跑出去的。回来一看儿女死了,老伴生死未卜,伤心的说不出话,第二天活活气死。党翠娥颤抖着指着鬼子:我的女儿十几岁,儿子们也才十八九,还有可怜的侄女,犯了什么罪……你杀了他们!你让我这个孤老婆子怎么往下活?

我一字不拉地记录,我是有十几年军龄的职业军人,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那么多中国人哪!我的大哥呢?我的老父亲呢?我死难的乡亲呢?中国之大,只要鬼子经过的地方,几家免得了鬼子的杀戮?

审判员,公诉人,翻译,辩护人员……整个法庭都落泪。战犯们跪着趴在地上,呜呜地哭。

证人王华彬住山西界元村儿,1942年底,鬼子到了界元村、花骨凸村,见人就杀,一会儿就杀死29人。三人受伤。他一边说一边哭:“我们都是农民,什么也没做呀,鬼子一刀砍在我的脖颈上。”他扯开衣领,让审判长看,让法官看,让听证席的人们看,刀疤从脖子后贯穿后背……

审判庭的8个鬼子哭着认罪,跪着认罪,揭发鬼子侵略中国乱杀无辜的一件件罪行 。

又有多少人知道鬼子侵略中国的罪恶,并未在签下停战书时停止呢?鬼子带着对共产党,对中国人民的仇视,找到国民党的阎锡山,阎锡山也在找战败的鬼子。他找到了成野宏。成野宏兜售着他写的《日本人的立场》,向阎锡山借钱,他要用钱把愿意留下的鬼子组织起来,(注:后叫残留)。成野宏一人招来5000多鬼子。 1945年下半年,阎锡山秘密收编了1.5万鬼子,成立了“双方保安大队”,这是一个巨大的特务团队,阎锡山手下的赵承绶任总司令,和成野宏签订了《汾阳协定》、两年后赵承绶被我军俘虏。解放太原时赵承绶立功,审判日本战犯,他出庭作证,成为100多个出庭作证的证人之一。

鬼子在中国大陆的最后一支成建制部队,1949年4月被歼灭。击毙鬼子700名,活捉300名。

1950年后,日本极右势力,叫嚣没跟中国打过仗,没侵略过中国。毛主席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日本右翼把政治问题说成是“没有战争状态”。我们就审判他的战犯。在道德上,法律上审判他们,治他们的罪。审判了日本战犯,我们八年抗战的最后胜利,就干净、彻底、全部结束。

太原审判庭的8名日本战犯,都是阎锡山日残留合谋社骨干,双罪并罚。我们的审判,跟东京审判有最大的不同是,罪犯痛哭流涕,全部认罪。

1994年我带我的外孙乘飞机去夏威夷,在飞机上三岁的小家伙端着玩具冲锋枪,唱“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打败了日本侵略者,消灭了蒋匪军……” 我边上坐的一位从吉林大学到美国读书的青年,他说:“这小孩有意思,飞机正经过日本上空。”

我给孩子鼓掌,好几个坐在附近的中国人站起来给孩子鼓掌。世界上有哪个民族懂得,中国人在二战期间是怎样被鬼子肆意虐杀的,对日本鬼子有着怎样的仇恨!

飞机在云里,四周是柔软雪白的云彩。这是天空为我们展开的翅膀。让我们对孩子说:为了你们,我们要和平!

四、写在后面

在七七事变88年、抗日战争胜利80年之际,我接到任务:去卢沟桥参加中央组织的抗战胜利纪念活动。

我是有着81年军龄的老兵。

我戴上抗战胜利40年时颁发的勋章,心里邀请了每位牺牲的战友、亲人、乡亲们,来参加这个隆重的纪念日。

车子驶进了卢沟桥。变喽,卢沟桥老的认不出了,车从巨大的宛平城门楼开了进去,开进了我记忆的旷野,我看到遥远的过去:

门楼不是现在的样子,作为曾经的宛平县子民,宛平县是有个门楼,不大,不威武,里面住着县长,县府人员……。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来看过,那时还一切如旧,门楼两边的城墙被鬼子炸得残墙断壁,布满炮孔枪眼……是一堵与和平的日子格格不入的墙。

我记起全面日本侵略中国的战争是从这儿开始的。我们用八年时间抗击鬼子,持久的,死死钳制住二百来万鬼子,在侵华战争的泥潭里,鬼子成为动弹不得的困兽。这是中国人用血肉之躯对世界二战战场作的无与伦比的贡献,历史会感念的。

石狮子们在。老宛平县不在了。

坐在宾馆接待室,坐在巨大的抗日战争纪念馆,我心里想着这两句话,其余,宛如隔世。

参加活动的抗战老兵只我和另一位老同志,这让我震撼,我们相视一眼,几乎百年。

当国家领导人和我们握手,我们的心仍旧赤诚,我们都愿意替战友,替几乎消失的这一代人再次握紧国家的手,我们还能为挚爱的国服务!

让和平的花开满中华吧,让我们给过去一块地方,永远铭记。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呀。

编辑:向日葵

来源:铁道兵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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