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糖醋排骨是白芷最喜欢的菜,但今天,那酸甜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却只让她感到一阵反胃。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仿佛在数着自己所剩无几的耐心。
晚饭的餐桌上,气氛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抹布,沉闷、潮湿,拧一把就能滴下苦水来。
糖醋排骨是白芷最喜欢的菜,但今天,那酸甜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却只让她感到一阵反胃。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仿佛在数着自己所剩无几的耐心。
母亲刘秀芳终于放下了筷子,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此刻写满了不容置喙的坚决。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潭。
“小芷,你表弟那个婚房的首付,还差三十万。你姑妈昨天又打电话来哭了半宿,说子昂他对象说了,没房子就不结婚。这事儿,你看……”
来了。
白芷的心猛地一沉,悬在半空的筷子差点掉下来。她知道这顿饭是鸿门宴,却没想到对方连迂回一下的耐心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我工作没几年,手里的钱是我准备明年开个自己的设计工作室用的,那是我全部的积蓄。”
“工作室工作室,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创什么业?多不稳定。”刘秀芳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轻蔑,“你表弟结婚是大事,是给你舅舅家传宗接代,这比你那个什么工作室重要多了!你是他唯一的表姐,你不帮他谁帮他?”
白芷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妈,那是三十万,不是三千块。我拿不出来。”
“怎么拿不出来?”刘秀芳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一根针,直直刺向白芷的耳膜,“你每个月工资一万多,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又没什么开销,这几年下来怎么也能攒够了!你别跟我说你乱花掉了,我从小就教育你,要勤俭节约!”
坐在旁边的父亲白建国,像一尊沉默的泥塑,始终埋头吃饭,仿佛这场争论与他无关。他总是在这种时候选择隐形。
白芷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我的钱,每一笔都有规划。而且,子昂结婚,凭什么要我来出首付?他自己没手没脚吗?姑妈姑父没有存款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刘秀芳猛地一拍桌子,碗筷发出刺耳的碰撞声。砰!“你姑父前几年生病花了多少钱你不知道?你姑妈就那么点退休金!子昂刚工作,哪来的钱?我们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你舅舅小时候对你多好你忘了?你小时候吃的穿的,哪一样没有你舅舅家一份?现在他们家有困难了,你倒好,一毛不拔,你这是忘恩负T!”
“忘恩负义”四个字,像四座大山,轰然压在白芷的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又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用过去那些模糊不清的“恩情”来绑架我的现在和未来。】
她看着母亲涨红的脸,那上面交织着愤怒、失望和一种让她心寒的理直气壮。仿佛她的女儿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可以随时取用的家庭共享资产。
“妈,小时候的事情我记着。但是,一码归一码。”白芷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努力撑着,“这些年,子昂的学费、生活费,你们补贴了多少?我刚工作那两年,每个月工资一半都给了姑妈,说是帮衬家里。这些我都认了。但三十万,是我的底线,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我不能给。”
**“那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刘秀芳终于吼出了这句她用了无数次的杀手锏。她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声音里充满了被忤逆的委屈和悲愤。“我白养你这么大了!养出个自私自利、冷血无情的白眼狼!为了点钱,连亲情都不要了!好,好,白建国,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
白建国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为难,他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女儿,最后还是把矛头对准了更弱势的一方:“小芷,少说两句。你妈也是为了你好,亲戚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为了我好?”白芷自嘲地笑了,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为了我好,就是让我掏空所有,去填表弟的无底洞?爸,我的未来呢?你们想过我的未来吗?”
“女孩子的未来不就是找个好人家嫁了?等你嫁人了,这些事自然有你老公操心。”刘秀芳擦着眼泪,逻辑自洽得无懈可击,“你拿着这笔钱,万一以后被男人骗了怎么办?还不如先给你表弟用了,亲戚还能记你一辈子好!”
荒谬。
彻头彻尾的荒谬。
白芷再也吃不下一口饭。她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我吃饱了。”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母亲在身后凄厉的哭喊:“你敢走!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了!我没你这个女儿!”
白芷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身体顺着门板滑落,蹲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淌过脸颊,滴落在地板上。
她不明白,为什么血缘亲情,到了最后,会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刀,刀刀都扎在自己心上。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微光。白芷蜷缩在角落里,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客厅里母亲的哭声、父亲的叹气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魔咒一样缠绕着她。
【我该怎么办?真的要妥协吗?可是那是我一笔一笔攒下来的梦啊。】
她想起了自己的设计图,想起了那个她梦想了无数次的,有着大大的落地窗,洒满阳光的工作室。那是她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里,支撑着她的光。
现在,这束光,她的亲生母亲,要亲手将它熄灭。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沈青梧发来的微信。
“宝,在干嘛呢?下周有个设计展,一起去看不?”
沈青梧是白芷的大学同学,也是她在这个城市里最坚实的依靠。她像一棵青翠的梧桐树,永远笔直、清醒,为她遮风挡雨。
白芷的手指颤抖着,打下一行字:“青梧,我好像……撑不住了。”
几乎是下一秒,沈青梧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了?慢慢说,别急。”沈青梧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剂镇定剂,瞬间抚平了白芷一部分的慌乱。
白芷哽咽着,把晚上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叙,但那些话语本身,就带着刺骨的寒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沈青天兵下凡般冷静的声音传来:“白芷,你听我说。第一,这不是你的错。你拒绝是你的权利,他们生气是他们的问题,你要把这两件事分开。第二,这不是亲情,这是绑架。他们用‘孝顺’和‘亲情’这两个词当绳子,要把你捆在他们的价值体系里,让你为他们的面子和他们那个宝贝侄子买单。”
“可是……她是我妈。”白芷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正因为她是你妈,她才更不应该这样对你。”沈青梧的语气严肃起来,“一个真正爱你的母亲,会希望你拥有自己的事业和未来,而不是把你当成一个予取予求的ATM机。你还记得大二那年,你那个钢琴吗?”
白芷的心猛地一抽。
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她从小弹到大的钢琴,是她父亲在她十岁生日时,咬着牙给她买的礼物。可是在她大二那年,刘子昂考大学,姑妈说家里周转不开,刘秀芳二话不说,就做主把那台钢琴卖了三万块钱,全都给了姑妈家。
当时她哭着质问母亲,刘秀芳也是同样的说辞:“子昂上大学是正事,你那钢琴反正也不怎么弹了,放着也是落灰,不如换成钱给你表弟用,多实在。”
从那一刻起,白芷就隐隐明白,在母亲的心里,似乎侄子的“正事”永远比女儿的“爱好”重要。
“你看,这不是第一次了。”沈青梧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次是三十万的婚房首付,下次就是他孩子的奶粉钱,再下次就是他换车的钱。这是一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你这次妥协了,他们只会觉得你之前是在拿乔,以后会变本加厉地索取。”
“那我该怎么办?”白芷茫然地问。
“守住你的底线。”沈青梧的回答斩钉截铁,“一分钱都不能给。你不仅不能给,你还要做好下一步的准备。”
“什么准备?”
“搬出来。”沈青梧说道,“你必须在物理空间上和他们隔离开。否则,他们会用一天二十四小时的亲情攻势把你磨到崩溃。你现在立刻,打开租房软件,看看公司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钱不够我先借你。”
搬出去。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白芷混沌的思绪。她从未想过这个选项,仿佛作为一个独生女,和父母住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是……”
“没有可是。”沈青梧打断了她,“白芷,你想想,你留在那个家里,能得到什么?是无休止的争吵,是被迫的牺牲,是你的梦想被一点点蚕食。你只有独立出来,才能建立你自己的边界。当他们无法再轻易控制你的时候,他们才会开始学着尊重你。虽然这个过程会很痛,但长痛不如短痛。”
挂了电话,白芷在黑暗中静坐了很久。沈青梧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一直以来不敢面对的现实。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照亮了书桌上的一角。那里放着她画了无数遍的工作室设计图。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原木色的工作台上,墙上挂满了她的作品,猫咪在窗台上打盹……
那是她的伊甸园。
【不能放弃。】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第二天一早,白芷顶着一双核桃眼走出房间。
刘秀芳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看见她出来,立刻把头扭到一边,发出一声冷哼。白建国则在饭桌前唉声叹气。
家里弥漫着一股硝烟过后的沉寂。
白芷没有说话,默默地洗漱,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你还知道去上班?”刘秀芳阴阳怪气地开口,“我以为你翅膀硬了,连家都不要了呢。”
白芷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妈,我去上班,因为我要赚钱养活我自己。关于钱的事情,我的态度不变。一分钱都不会给。”
“你!”刘秀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都在颤。
白芷没再理会,径直走到门口换鞋。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白建国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姑妈刘秀莲和表弟刘子昂。
姑妈一进门,看到客厅里的情景,立刻就红了眼圈,拉着刘秀芳的手哭诉起来:“姐啊,是不是小芷不同意啊?我就知道,这事儿难为孩子了。子昂啊,都怪妈没本事,给你凑不齐首付,要让你表姐为难……”
刘子昂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副窝囊又委屈的样子,嘴里嘟囔着:“妈,别说了,大不了这婚我不结了。”
这一唱一和,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道德绑架。
刘秀芳的火气瞬间被点燃,她指着白芷,对妹妹哭道:“你看看她!你看看这个白眼狼!我算是白养她了!为了几个臭钱,连亲表弟的婚事都不管!我们老刘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姑妈刘秀莲立刻转向白芷,换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面孔:“小芷啊,你可不能这么想。你妈养你不容易。子昂可是你唯一的弟弟啊,他好了,将来不也是你的一个依靠吗?你现在帮他一把,以后他会记你一辈子的好的。这三十万,你就当是……先借给我们的,等我们以后有钱了,一定还你。”
【还?拿什么还?用嘴还吗?】
白芷冷笑一声,看着眼前这几张虚伪的嘴脸,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她直视着姑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姑妈,既然是借,那就打借条。写明三十万,什么时候还,利息怎么算。我们白纸黑字写清楚。”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秀莲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是被噎住了一样。刘子昂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白芷。
刘秀芳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道:“白芷!你疯了!跟自己家里人还谈什么借条!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妈,不是你们说要借的吗?”白芷的语气异常冷静,“既然是借,打借条就是天经地义。如果连借条都不敢打,那说明你们心里根本就没想过要还。那不叫借,那叫抢。”
“抢”这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刘秀芳和刘秀莲的脸上。
刘子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满是怨愤:“表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妈?我们是一家人啊!你怎么能把我们想得这么坏?我以为你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没想到你也这么物质,这么看重钱!”
白芷简直要被气笑了。
**“我物质?刘子昂,我请问你,是谁没钱还非要买一百多平的婚房?是谁自己不努力,天天在家打游戏,指望着父母和表姐给你凑首付?是谁眼高手低,换了三份工作都嫌累?到底是谁物质?”**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句句都打在刘子昂的痛处。
“你……你胡说!”刘子昂恼羞成怒。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白芷的目光转向她母亲,“妈,还有姑妈,你们从小就教育我,女孩子要懂事,要谦让,要多为别人着想。所以我把我的钢琴让给了他,把我的奖学金让给了他,把我省吃俭用攒下的零花钱都让给了他。我以为这是亲情,现在我才明白,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可以无限度牺牲,用来满足他欲望的工具。”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这个工具,现在不想干了。这三十万,我不会出。不仅如此,从今天起,我会搬出去住。这个家,你们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说完,她不再看众人震惊的表情,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白芷却觉得无比的轻松。她知道,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但她也知道,她终于为自己的人生,打响了独立的第一枪。
白芷搬家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决绝。
她只用了一个下午,在沈青梧的帮助下,就把自己的东西打包塞进了一辆小货车里。她带走的都是必需品,衣服、书籍、电脑,以及那些承载着她梦想的设计图。至于这个家里她曾经添置的那些东西,她一样都没要。
【就当是,彻底的割裂吧。】
刘秀芳没有出来阻拦,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但白芷能感觉到,门背后那双怨毒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白建国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好的家,怎么就成这样了……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
白芷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心就会软。
沈青梧租的房子离公司不远,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虽然小,但干净明亮,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当白芷把自己的画板支在阳台上,看着夕阳的余晖洒在画纸上时,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家”的实感。
这是一种完全属于自己的,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安宁。
然而,战斗并未因此结束。
第二天,家族微信群里就炸了。
姑妈刘秀莲率先发难,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声泪俱下地控诉白芷如何“不孝”、“冷血”,如何“为了钱六亲不认”,把她姐姐气得卧病在床。
紧接着,七大姑八大姨纷纷登场,仿佛是约好了的。
“小芷啊,你太不懂事了,怎么能把你妈气成这样?”
“你一个女孩子,搬出去住多危险啊,快回家给你妈道个歉。”
“子昂是你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都是一家人,别那么计较。”
“年轻人赚钱不就是为了家里人吗?你这样以后谁还敢跟你来往?”
一句句看似“为你好”的劝说,实则都是一把把软刀子。白芷看着那些不断跳出的消息,只觉得一阵窒息。
她没有回复,直接按下了“退出群聊”。
世界瞬间清静了。
但她们的攻势并未停止。电话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白芷索性开了飞行模式。她知道,这是一场拔河,她必须比他们更有韧性。
工作室的筹备工作,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她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其中,选址、注册、装修设计……每完成一项,她心中的底气就更足一分。沈青梧给了她巨大的支持,不仅在资金上,更在精神上。
“别理他们,一群活在旧时代的卫道士。你越是过得好,就越是能证明你的选择是对的。”沈青梧一边帮她看装修材料,一边说道。
白芷点点头,心中充满了感激。在这场孤军奋战里,沈青梧是她唯一的光。
然而,对方显然不打算让她这么轻易地“得逞”。
一周后,白芷正在公司上班,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是她母亲虚弱的声音。
“小芷……你回来吧……妈病了,在医院……”
白芷的心咯噔一下,血缘的牵绊让她瞬间慌了神。她立刻跟公司请了假,疯了一样地赶到医院。
可当她冲进病房时,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
刘秀芳正靠在病床上,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十足地在跟刘秀莲和刘子昂说话。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热气腾腾的饭菜。
这哪里像是病重的样子?
看到白芷冲进来,刘秀芳的眼睛一亮,立刻开始哎哟哎哟地呻吟起来:“哎哟,我的心口疼……白眼狼,你还知道来看我啊……我快被你气死了……”
刘秀莲也立刻接上话茬:“小芷你可算来了!你妈为了你的事都急出心脏病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你看看你办的这叫什么事!”
白芷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看着床上“虚弱”的母亲,看着旁边一脸“关切”的姑妈和表弟,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悲凉涌上心头。
【又是骗我的。用生病来骗我。】
她走到床边,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痛哭流涕地道歉,而是平静地拿起桌上的住院单,看了一眼。
“急性肠胃炎?”她轻声念出诊断结果,然后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冰,“妈,这就是你说的,被我气出来的心脏病?”
刘秀芳的表情一滞,随即恼羞成怒:“我……我就是被你气得吃不下饭才得了肠胃炎!那还不是你害的!”
“是吗?”白芷把住院单拍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住院费交了吗?护工请了吗?既然病得这么重,就好好在医院待着。子昂不是快结婚了吗?正是他尽孝的时候。让他白天晚上在这里伺候着吧。毕竟,你们不是说,养儿防老,他才是你们的依靠吗?”**
她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身后传来刘秀芳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但白芷充耳不闻。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她的心已经彻底冷了。如果说之前还有一丝愧疚和不忍,那么在这一刻,也全都消散了。
他们不是她的亲人。
他们是吸血鬼。
白芷的反击,并没有就此停止。
她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这些年的账目,清清楚楚地整理了一遍。
从她工作开始,每个月给家里的“生活费”,给姑妈家的各种“补贴”,过年过节给亲戚长辈的红包,甚至包括当年被卖掉的钢琴折算的市价……她用Excel表格,一项一项,全都列了出来。
最后的总金额,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万出头。
她把这份表格打印了出来,然后,拨通了父亲白建国的电话。这是她离家后,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电话那头,白建国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小芷啊,你妈她……”
“爸,你现在来一趟我这里,我把地址发给你。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给你看。你一个人来。”白芷的语气不容置喙。
白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一个小时后,他出现在了白芷的小公寓门口。看到女儿住的地方虽然小但很整洁,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白芷没让他进门,直接在楼下的咖啡馆找了个位置。
她把那张打印出来的A4纸推到父亲面前。
“这是什么?”白建国戴上老花镜,疑惑地问。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那一个个数字,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白芷这些年的付出。
“爸,你看清楚了吗?”白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你们总说我自私,说我白眼狼。可这张纸上,是我这几年全部的青春和努力。这三十万,我早就以各种形式,给过这个家,给过刘子昂了。”
白建国沉默了,他粗糙的手指抚过那张纸,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跟你们算账。因为我知道,这笔账,你们永远不会认。”白芷的目光直视着父亲,“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错。我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你们,一直在逼我。”
“我搬出来,不是赌气。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呼吸的空间。我开工作室,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那是我的事业,是我人生的价值所在。”
“你们可以说我不孝,但你们不能否认,作为一个女儿,我该做的,已经做完了。以后,你们的养老,我会负责,该给的钱,我一分不会少。但是,想再从我这里拿一分钱去填刘子昂的窟窿,不可能。”
“还有,你告诉我妈。以后别再用生病这种伎俩来骗我。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了就没意思了。下一次,就算她真的躺在ICU,我也要看到病危通知书才信。”
白芷说完,站起身。
她看到父亲的眼眶红了,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似于痛苦和懊悔的表情。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白芷没有再等他的回答,转身离开了咖啡馆。她知道,有些观念,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阵地,不再退让。
这场家庭战争的转折点,来得猝不及防。
刘秀芳和刘秀莲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没能从白芷这里拿到钱。最后,她们只能咬着牙,拿出了自己的养老本,东拼西凑,总算给刘子昂凑够了首付。
房子买了,婚也结了。
刘秀芳和刘秀莲都松了一口气,觉得总算是完成了人生大事。她们幻想着,从此以后,儿子/侄子出人头地,儿媳孝顺懂事,她们就能过上扬眉吐气的晚年生活。
然而,现实给了她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刘子昂的媳妇,是个精明厉害的角色。一过门,就把家里的财政大权牢牢抓在手里。她嫌弃刘子昂工资低,天天逼着他上进;她看不惯婆婆和姑妈总来家里指手画脚,三天两头地甩脸子。
刘秀芳想去儿子家住几天,体验一下天伦之乐,结果儿媳妇直接说家里地方小,住不下。她想让儿子给点生活费,儿媳妇说他们要还房贷、车贷,压力大,没闲钱。
有一次,刘秀芳做了拿手的糖醋排骨带过去,结果儿媳妇当着她的面就说:“妈,以后别做这种油腻的东西了,不健康,子昂在备孕呢,得吃得清淡点。”然后转身就把那盒排骨倒进了垃圾桶。
刘秀芳气得浑身发抖,跟刘子昂告状。刘子昂却唯唯诺诺地说:“她也是为了我好。妈,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至于刘秀莲,日子更不好过。她把养老钱都掏空了,本指望儿子能给她养老,结果儿子结了婚,就像是别人家的人了。有时候她生病了,想让儿子回来看看,儿子总说忙,没时间。
两姐妹偶尔聚在一起,不再是商量怎么对付白芷,而是相对垂泪,抱怨自己的命苦。
这时候,她们才渐渐想起白芷的好。
想起白芷每个月准时打来的生活费,想起白芷给她们买的衣服和保健品,想起白芷在家时,那个家总是干干净净,饭菜总是热气腾腾。
那种好,是无声无息的,是理所当然的,以至于她们从未珍惜过。直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而另一边,白芷的生活却蒸蒸日上。
她的工作室“白芷设计”正式开张了。凭借着出色的专业能力和认真负责的态度,她很快就接到了几个不错的项目。虽然辛苦,但每天都过得异常充实。
她用自己赚的钱,给自己买了一直想买的数位板,在阳台上种满了花花草草,还收养了一只流浪的橘猫。
她的小公寓,越来越有家的样子。
沈青梧成了她工作室的常客,两个女孩经常一起加班,一起吃外卖,一起在阳台上喝着啤酒,聊着未来。
“你看,离开那个旋涡,你的人生是不是开阔多了?”沈青梧笑着说。
白芷点点头,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眼中有光。“是啊,原来不被吸血的感觉,这么好。”
刘秀芳的后悔,是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冬夜,彻底爆发的。
那天,白建国突发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刻手术。刘秀芳慌了神,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儿子刘子昂打电话。
电话打了三遍才接通,那头是儿媳妇不耐烦的声音:“喂?大晚上的什么事啊?”
“是……是子昂吗?你爸他……他肚子疼得厉害,在中心医院,医生说要马上手术,你们快过来一趟!”刘秀芳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手术?”儿媳妇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得花多少钱啊?我们这个月房贷还没还呢!子昂今天喝了酒,开不了车,我们过不去了。你们先自己想想办法吧。”
说完,电话就被无情地挂断了。
嘟——嘟——嘟——
刘秀芳举着手机,呆立在医院嘈杂的走廊里。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脏。
她那个用尽一切去疼爱的儿子,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她的却是这样冷冰冰的回答。
无助、愤怒、绝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崩溃。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颤抖着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的是白芷冷静而沉稳的声音。
“妈,我听沈青梧说,爸在中心医院?”沈青梧的一个亲戚正好在那家医院当护士,看到了白建国的名字。
刘秀芳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
“你别急,我马上就到。手术同意书你签了吗?钱交了吗?”白芷在那头有条不紊地问着。
“我……我没带那么多钱……”刘秀芳这才想起最关键的问题。
“钱的事情你别管,我来处理。你在手术室门口等我,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刘秀芳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哭自己有眼无珠,哭自己亲手推开了最贴心的女儿,哭自己为了一厢情愿的“香火”,换来了这样一个白眼狼。
二十分钟后,白芷赶到了。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头发因为跑得急而有些凌乱,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直接去缴费处刷了卡,然后拿着单子,冷静地和医生沟通手术的细节。
看着女儿忙碌而可靠的背影,刘秀芳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她这才真正意识到,她一直以为柔弱、需要依附于家庭的女儿,早就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成长为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
而她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儿子,却还是一个只会躲在老婆身后,连责任都不敢承担的巨婴。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白建国的手术很成功。
白芷请了最好的护工,每天下班后都会提着保温桶来医院。她不怎么跟刘秀芳说话,只是默默地削水果,给父亲擦身,和医生交流病情。
她和母亲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刘秀芳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想道歉,想忏悔,但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她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了。
出院那天,白芷叫了车,把父母送回了家。
家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因为少了她,显得格外冷清。
临走前,刘秀芳终于鼓起勇气,拉住了白芷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小芷……对不起。”她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艰难,“是妈错了……妈以前……混蛋。”
白芷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原谅,只是一种淡淡的疏离。
“都过去了。”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爸的医药费和护工费,一共是五万三千块。我会列个单子给你,你们慢慢还。我不催。”
刘秀芳愣住了。她以为女儿会说“不用还了”,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公事公办的话。
白芷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平静地补充道:“这笔钱,我需要。我的工作室刚刚起步,每一分钱都很重要。而且,我不想再让你们觉得,我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刘秀芳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她永远地失去了那个会抱着她撒娇,会把工资卡交给她,会毫无保留地爱着她的女儿。
如今的白芷,依然是她的女儿,依然会尽赡养的义务,但那份最宝贵的亲密和信任,已经被她亲手摧毁,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刘子昂和媳妇因为各种琐事,闹得不可开交,最终离了婚。房子卖了,钱被前妻分走了一大半。刘子昂又回到了原点,成了无所事事,靠父母接济的啃老族。
刘秀芳和白建国彻底没了指望。他们靠着退休金,慢慢地还着欠白芷的钱。每还一笔,刘秀芳心里的悔恨就加深一分。
她常常会站在阳台上,看着白芷公寓的方向。虽然隔得很远,什么也看不到,但她知道,她的女儿在那里,过着一种她从未理解,却无比精彩的生活。
一年后,“白芷设计”工作室因为一个出色的公益项目,在业内声名鹊起。
庆功宴上,沈青梧举着香槟,对白芷说:“祝贺你,白总。你现在可是我们设计圈的明日之星了。”
白芷笑了,明亮的灯光下,她的眉眼自信而舒展,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她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她知道,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那些曾经的伤害和束缚,都变成了她成长的勋章。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的转账短信。备注是:还款。
她看了一眼,平静地锁上了屏幕。
她不会再被亲情绑架,但她也不会放弃作为女儿的责任。她找到了自己的边界,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但每一个清醒的灵魂,都能为自己,换来一个崭新的黎明。
来源:溪谷中捉虾的嬉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