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果然,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我和蒋卫东的姿势,更是让那些人指指点点。
1
我重生的时间不好。
醒来时已经被蒋卫东从河里救了起来。
我全身都湿透,衣衫不整地倚靠在蒋卫东的怀里。
作为棉纺厂大院的子弟,我就知道,这次糗大了。
果然,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我和蒋卫东的姿势,更是让那些人指指点点。
「呦,这不是许厂长的闺女许丽然吗?救她的那个,是不是下乡的知青蒋卫东啊?」
「啧啧啧,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让一个男人就这么救上来,这以后,可怎么好找对象啊!」
毕竟,在这个保守的年代,男女之间多看一眼都会被人传闲话。
大庭广众之下,我这样和蒋卫东肌肤相亲,过不了两天肯定就会人尽皆知,再被扣上伤风败俗的大帽子。
蒋卫东的眉头越蹙越紧,低头问我:
「姑娘,你没事吧?
「要不要我送你去卫生院?还是直接送你回家?」
上一世,我心存感激,含羞带臊地说了声「好」;
又稀里糊涂地带他登门、随他成亲,几乎是闪电式婚姻。
但此刻的我刚被河水冲得痛晕目眩,一睁眼便看到蒋卫东的脸。
想起不久前他才说过的话,内心翻江倒海起来。
就在他试图将外衣套在我身上时,我一把推开他。
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过之后随后抹了把脸,口吻尽是客气和疏离。
「不用麻烦你,我自己走得回去。」
我像一只落汤鸡,一边揉脑袋,一边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我使劲地拍拍脑袋,,好把前世脑子里进的水一并倒出去。
2
上一世,我明知棉纺厂里人多眼杂,还想方设法约他出来见面。
婚后他对我逐渐冷淡,我告诉自己:「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爱情淡了,婚姻还在,就好,至少我还有家。
直到有一天,临近退休的蒋卫东又一次直到大半夜才带着一身酒气回家。
我心疼地给他煮了一晚醒酒的热汤:
「又喝这么多……身体最要紧。
「好在咱们儿子跟你一样争气,马上就要升科长了。给咱妈高兴坏了,吃晚饭的时候老太太难得没挑刺……」
汤碗被他推开,溅了我一手,小臂上瞬间烫出几个水泡。
「够了!知道家里的压力都在我身上,你还不少说两句?」
他喃喃:「当初还不如选静宜呢……」
方静宜我知道,是和蒋卫东一起下乡的知青。
她跛了一条腿,独自带着个女儿生活。
我可怜她的不易,当初一直没少让蒋卫东带着儿子和一些吃食、玩具过去给她们母女解闷……
难道……
我激动到昏厥,在病榻上醒来时,他们一家四口站在我面前。
蒋卫东面无表情地看着苍老的我:
「许丽然,你知道吗?静宜的这条腿,是我们结婚那天神志恍惚被车撞瘸的。
「我们欠她的,还她一个孩子,不对吗?
「除了这个孩子,我这辈子,从未越雷池一步。难道你还不满足?」
儿子也劝我:
「妈,你对方姨的伤害连奶奶都知道。
「可是方姨不但不怪你,反而知道妈妈你没文化就一直给我辅导功课;
「连我现在的好工作还是方姨帮忙介绍的。你行吗?
「妈,你的病危通知书已经下来了。我爸只想要你的一句谅解,难道都不行?」
不对……不行……
我痛到全身痉挛……
我自以为辛苦却值得的一辈子,原来是这样的吗?
蒋卫东,你骗了我一辈子。
最后的结论,居然我是对不起方静宜,是吗?
在推门之前,我甩干了耳朵里最后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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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爸妈见我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嘘寒问暖。
换好衣服来到客厅,我爸难得在抽烟。
「丽然啊,高考恢复在即,听说那个叫蒋卫东的知青已经报名了。
「这是个好机会。你要是也能上大学,爸砸锅卖铁都送你去。」
想起上一世能笑呵呵地说出「卫东去,和我去是一样的」,恨不得抽醒自己。
我鼻子发酸,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爸心疼极了,一把揽过我:「闺女这是怎么了?不想考吗?」
我妈给我擦眼泪:「没关系,不考就不考。爸妈不逼你,丽然只要开心就好……」
爸妈哪里知道我为何而哭?
儿子小时候身体不好,是我妈在没日没夜地照顾;
蒋卫东自幼丧父,家境贫寒,我爸就用他手里最后的三百块钱,给我俩做启动资金……
可最后,当我爸患癌开刀的时候,他的好女婿,却假装出差,带了方静宜母女外出旅游。
而彼时的我只能趴在父亲病床前流泪!
我看着眼前的父亲,恢复平静,声音笃定:
「没什么,路上骑车没留神,栽沟里了来着。
「爸,妈,我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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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不会再惹什么闲言碎语,可没想到过了两天,关于我和蒋卫东的风言风语还是传遍了家属院。
而我,再一次看到了蒋卫东。
我爸邀请他来我家,感谢他救我的恩情,言语中分外热情。
我爸在饭桌上许诺:「卫东啊,等你和丽然一结婚,叔叔就帮你搞定回城的名额!」
蒋卫东喜不自胜:「谢谢方……许叔!您放心,我发誓会……会一辈子对丽然好的!您看我紧张的,见笑,见笑……」
呵,欲盖弥彰。
等到我们老了,便再一次怪罪我使他丧失了与心上人白头偕老的机会,对吗?
我送他出门,心里却反刍着上一世他可笑的言谈,甚至不自觉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
他停了下来,
「笑什么呢?」
「没什么。」
我看着他,言语粗俗,「在想一条疯狗。」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这一世,我对他一点都不热情,他却反而一直在我身边转。
我去厂里上班会偶遇他,去百货商场闲逛会偶遇他,甚至去我爸办公室,都会见到他的身影。
而厂里关于我们俩的传言,也越来越夸张。
只是,蒋卫东也要脸。
即使这样,他依然不会流露出半点对我的好感,似乎依然在等我主动。
他真的想得太美了。
他越这样,我越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我知道,我等得起,他却等不起。
他离开村里的时间有限,再加上一个方静宜,根本无法久留。
果然,一次下班时,他主动将我拦在了半路。
他忍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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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丽然,你听到厂里关于咱们俩的传闻了吗?」
他低头看我,距离我很近。
我看到墙角有一处白裙一闪而过。
好家伙,方静宜居然也在,是蒋卫东带来的,还是自己跟过来的?
蒋卫东低头看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许丽然,虽然你不漂亮,没文化,但我愿意娶你。」
我被他的厚脸皮惊呆了。
他却误以为我是高兴到忘了反应,甚至伸出手来拉我。
可没想到,我却推开他的手。
「我不愿意。」
他的惊愕溢于言表:「你……你就不怕没了我,你嫁不出去吗?」
「嫁不出去我就投身社会主义建设,这社会也不止嫁人一种活法。」
我嘲讽地看他,像在看一个大傻子:
「倒是你,蒋卫东,知道我不优秀干嘛还要娶我?难不成这世界只有我一个女人了吗?」
蒋卫东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下一秒,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响动,随后女孩的尖叫声尖锐地传来。
那个角落我知道,各种陈旧的机器堆叠在一起,方静宜碰到也很正常,只是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
身着白裙的女孩跌跌撞撞地从角落跑出来。
她捂着渗了血的手掌,对着蒋卫东楚楚可怜:
「卫东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我只是……偶尔路过。
「卫东哥,我疼。」
蒋卫东不自然地看了我一眼,注意很快被方静宜的喊痛吸引了。
他看着我:
「这位是我们村的知青。这次她也和我一起回城办事。」
是啊,又怎么样呢?
我点点头要走,却被他一把拦下。
蒋卫东似乎对我的视而不见有些不满,抿了抿嘴,还是厚着脸皮发问:
「许丽然,你能带我们去卫生所吗?」
「你自己去不就行了,不认识就问路。」
我说完就转身走了。
没有兴趣理会他们俩演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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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说得这么明白,蒋卫东那么要脸的人,总能知难而退了。
可是没想到,他居然还没放弃。
而这次来找我的,居然是方静宜。
上一世,我对方静宜最深的记忆,是弥留之际她来医院看我。
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女人,手指仍然光泽细滑。
她抬起我操持了一辈子家务的手,眼中尽是嘲讽:
「许丽然,他是你一辈子的法定丈夫又怎么样?
「他怜惜我,照顾我,一辈子不让我沾凉水。
「他的母亲宠着我,他的儿子黏着我。
「可是你,得到了什么呢?」
一句句轻柔的话,像是刀子一样地扎着我的心。
以至于我此时再看到她,本能地感觉到反胃。
可是,方静宜自然是完全不知的。
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表情泫然欲泣:
「许丽然妹妹,你是不是误会我和卫东哥了?
「我们两个之间,只有纯洁的友谊。你可不要多心了。」
纯洁的友谊……
这句话一出,我都不知道方静宜玷污的,是「纯洁」还是「友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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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明白方静宜的心思。
蒋卫东为了回城,为了前程,一定要和我结婚。
她心里明白得很,但却仍然不甘心。
这一次来找我,表面是为解释,但实则是示威。
这两位的戏太多了,冗长又难看。
方静宜还在温柔耐心地解释她和蒋卫东的「友谊」,我不耐烦地插嘴:
「你说完了吗?说完我要走了。」
霎时间,方静宜拽住我。
我下意识地甩开她的手。
下一秒——
「许丽然!你干什么!」
蒋卫东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一把将方静宜拉过来:
「静宜好声好气地跟你解释,你为什么对她这样粗鲁?」
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对男女,原本死寂的心居然还会觉得委屈。
她硬要抓着我做什么劳什子的解释,我不想听。
还有错了吗?
「蒋卫东,不是谁说话,我都必须得听的。」
我笑了笑:
「既然你也在这里,那我正好和你们都说清楚。
「我跟你从前没关系,现在没关系,以后也不会有丝毫关系。
「你最好不要再找我,否则我会让厂里所有人都知道你耍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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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蒋卫东和方静宜在我的视线消失了好几天
但他们消失,厂子里的传言却越来越盛。
要不就说我和蒋卫东好事将近,蒋卫东要当许厂长的乘龙快婿,从此飞黄腾达。
要不就说我嫌贫爱富,对蒋卫东知恩不报,是个白眼狼。
我每天忙着收集高考的书籍,没空理会,我爸却都听进了耳朵。
那一天,更是直接问我:
「闺女,你和蒋卫东要是有什么误会,就说开了,别憋着。
「那孩子,我看不错。」
我无奈地看着我爸:
「爸,我和他和陌生人差不多,有什么需要说开的?」
我爸顿了顿,最后忍不住说:
「蒋家虽然条件不好,但那孩子知书达理,我看着不错。
「再说了,他不还救过你吗?」
我放下手里的书,终于意识到我爸的认真。
他是真的想让我和蒋卫东结婚。
不把蒋卫东救我的这件事真的解开,那我爸绝对不会死心的。
「行,我和他当面说清楚。」
我和蒋卫东约在了厂子的食堂。
蒋卫东似乎早料到我会约他,见面的时候,脸上居然还带着胜利者的笑意。
似乎这么多天都是我在赌气,而他则纡尊降贵地原谅了我。
可我却没有对他客气,坐下便说:
「蒋卫东,你对外头传的那些谣言,就是为了让我出来和你吃饭吗?」
他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我没……」
我打断了他的话,灵魂四连问:
「对于之前你救过我的那件事,我也谢过了。但是那条河就到大腿根,你就算不救我,我也能爬上来,是吧?
「况且,现在都新社会了,难道就因为这个,我就得嫁给你了吗?
「这次约你出来,我只是想问你,那条河在家属院的最里面,和你们家以及行政办公区并不顺路,你为什么会经过那里呢?
「你当初到底是真的路过,还是说,另有隐情?」
周围的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说得也是哈!那条河那么偏,蒋卫东为啥突然就出现在那呢?」
「不会偷偷跟着小许想下手,看她不慎踩空,就赶紧去救吧!」
「没准啊,就连掉河里这件事都是他推的!」
蒋卫东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他性子本就高冷,此时想要辩驳,反而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更或许,他就是心虚。
我将面前的搪瓷饭盒拿在了手上:
「这次我就不跟你吃饭了。
「下次喜欢别的姑娘,就别自导自演英雄救美的戏码了,行吗?
「没有能力去救,至少有能力不去给姑娘家的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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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蒋卫东的谈话很快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全厂区。
我爸听完之后异常愤怒,他甚至想要报保卫科,查查是不是蒋卫东把我给推到河里的。
我拦住了他。
蒋卫东确实是在跟着我,但把我推到河里再故意救我,我觉得他也没有这个胆儿。
至于谋杀什么的,我没证据,也没法跟保卫科这么说。
不过这样做确实是有用的。
蒋卫东不敢再来找我,他想要去拜访其他的领导,也吃了闭门羹。
为了办回城而请的假很快到期,他只能和方静宜悻悻地回去。
不过,在那之前,我也没有闲着。
我去见了方静宜一面。
她不再掩饰对我的嫉妒和恶意,质问我是不是故意让蒋卫东难堪。
我轻轻地回应:
「我心里明白,蒋卫东接近我,是为了能够回城。
「我不喜欢他,但我同情爱情,同情你。」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懂什么……他……他也是没办法的……」
我递给她一条丝巾。
柔软丝滑。
这是南方的新潮货,在百货商场得卖十块钱。
她疑惑地看着我,却没有立即拒绝。
我说:「蒋卫东这样的人,即使赶不上这次回城,也绝不是简单人物。
「我是对他有意见,只是觉得,他的好前程,不应该拿你们的爱情来牺牲。
「下次再见到他时,我希望在他身边的,不是别人,还是你。」
方静宜若有所思,终于将那条丝巾攥在了手里。
我知道,没有女人拒绝得了那条丝巾。
方静宜拒绝不了丝巾,更拒绝不了堂堂正正当蒋卫东妻子的诱惑。
她从来不是个心思简单的女人。
接下来,就要看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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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卫东和方静宜离开后,我的日子变得轻松了许多。
高考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
这在厂区是件大事。
无论是还在高中的,还是已经工作好几年的,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考试。
这其中,也不乏听说我有学习资料,上前凑近乎的。
对于那些上门求资料的,我大方地分享了出来。
只是这年代复印不方便,于是有心的那些便将资料摘抄在本子上,有些偷懒的,抄了几天便松懈了。
而在这些人中,蒋卫东的亲妈算是最厚脸皮的了。
她一进来便攥着我手套近乎,话里话外的,仿佛将我当成了她的儿媳妇。
我却记得上一辈子,当我提出想考高考时,她那一副嫌弃的嘴脸:
「许丽然,不是妈泼你冷水,这高考,也不是谁都能考的。
「再说了,你如今有了孩子,我身体又不好,家里里里外外的一大堆事,你就别添乱了,行吗?」
想着上辈子的恩怨,我面无表情地抽出了手:
「阿姨,我跟您第一次见,有什么事,您就说事吧。」
她这才笑了一下,说想帮蒋卫东借资料。
但说是借资料,她又不像其他人一样能在我这里摘抄,而是说自己眼睛不好,抄不了东西,让我直接把资料给她。
我一笑:「阿姨,我自己也忙,不可能费这个工夫给别人抄资料。您也知道,别人过来借资料,那都是自己抄的。」
蒋阿姨这时有些着急:「那卫东是别人吗?
「他和你是什么关系,别人是什么关系?外面都在议论说你们俩将来早晚是一家人,你凭什么不帮帮他?」
我冷笑着看着眼前的前婆婆:
「我倒不知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要照您这句话,那我就更不能帮了。」
蒋阿姨气鼓鼓地走了。
我懒得理她,白天上班,晚上则用之前搜集来的资料,认真准备高考。
而高考的成绩,没有辜负我的努力。
我考上了一所北方的重点高校,即将北上求学——
那是一所连上一世的蒋卫东都考不上的大学!
我爸高兴得脸都乐歪了,录取通知书刚一下来,便请了好几桌人来庆祝。
厂区里其他人的成绩也陆陆续续地下来了。
有考得好的,也有考得不好来年再考的。
而蒋卫东的名字,只让人随便提了一嘴,便没人再提了。
他落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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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听说没?」厂里家属院最不缺好事者传八卦,「方静宜未婚先孕!」
「和谁?」
「还能是谁?蒋卫东啊!」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未婚先孕」是个多么可怕的名词!
更何况,发生在他们还没能走出小山村的时候。
而方静宜居然为了留住这个男人,亲自践行了这个词。
我不同情,但却震撼于她心中的爱情!
也许,上一世的方静宜,是在认真和蒋卫东谈恋爱的。
而蒋卫东将她养在外头,无微不至的照顾、衣食无忧的生活,还有那份微妙的亏欠感,滋养了她一辈子的爱情。
可是,如果没有了那些,她和他的爱情还能开出那般美艳的花吗?
我不知道,但却期待他们给出答案……
13
没了蒋卫东和方静宜的掣肘,我的大学生活充实而愉快。
我读了最喜欢的医学专业,每天都很繁忙,日子过得流水一样的快。
毕业之前,我们都在忙着赶论文,却在某一日去食堂的路上被一路打听到这里的蒋母拦住。
她拽着我的胳膊,讪笑道:「丽然啊,还得是你厉害!怪我老眼昏花没管住,竟然叫我儿子放着你不娶,娶了这么个小骚货……」
原来,因为蒋卫东和方静宜闹出未婚先孕的丑事,回城的事情根本无从谈起。
只能留在小山村生孩子。
方静宜生产了,蒋母去小山村伺候月子。没出半个月,便彻底崩溃了。
「丽然啊,你是不知道啊!我真是受够了啊!
「农村茅厕没有门,白色的大蛆动不动就从茅坑里爬出来。
「还没有自来水,每两天要拿着攒了一堆沾了屎尿的尿布送去河里清洗。
「最过ţű¹分的还是我那个破儿媳妇,什么都不愿意干!一有什么就抱着孩子装可怜。
「我那个好大儿啊……装瞎!好几天没回家……」
啧啧啧!
没想到,离了我,这一世蒋卫东和方静宜的爱情居然是这样的啊!
听上去还蛮有味道的!
我似笑非笑,不动声色地甩开她的手。
「您找我有事?」
蒋母赔着笑:「丽然啊,你家教好、有本事,我们卫东对你念念不忘,前两天夜里还在喊你的名字呢。你看要不……」
我摆手打断她的絮叨,
「我是医学生,您要是不看病就别再找我了。哦对,您看病也挂不着我,我不看脑科。」
扭头就走。
我已经被分配到本市的大医院了,毕了业就上班。
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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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医院工作后,我隔三岔五就能在诊室遇见原先厂里的老邻居。
比如当年我爸手底下一位老会计,崔阿姨。
崔阿姨一见到我直慨叹:
「要不阿姨怎么从小就觉得你聪明呢,看人忒准!当年你爸看好的那个蒋卫东阿姨就一直觉得不行,果不其然吧?!」
我突然想侧面证实一番蒋母所言的真假。
含了一丝浅笑:「崔阿姨,您消息最灵通,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原来,经过四年的婚姻生活,蒋卫东和方静宜的关系早就不如之前那样好。
但方静宜仍然像是怕蒋卫东被人抢走,扒着他不愿意回城。
这一次回来,还是蒋卫东发了狠话,才带着她和孩子一起回来了。
「蒋卫东四处找人托关系,想寻摸个固定工作。真逗,谁搭理他啊?脑子坏了?!」
也对。毕竟经过了我的宣传,他想要娶个千金吃绝户的嘴脸早已街知巷闻,又有哪家领导愿意给这样的人机会?
蒋卫东没地方安置又没有收入,一家三口只好和亲妈一起,挤在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
但是一家四口只能靠着蒋母的退休金生活,吃喝拉撒、奶粉尿布,又怎么够?
崔阿姨还说,蒋家婆媳之间常常吵架,有一次,甚至将娇滴滴的方静Ṭůₖ宜打进了医院!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崔阿姨刚走不久,蒋卫东就带着现世老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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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卫东仍是穿着那件常见的白衬衫,可领口和袖口沾了黄黄的汗渍,衣服上还有不明的痕迹,哪里还有曾经白面书生的样子?
而曾经一袭白裙的方静宜,则随便地穿了件褂子,面容憔悴、头发蓬乱,手里牵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
两个人似乎在拌嘴,双方都不愿意向对方多看一眼,却在偏头时,看到了我。
我穿着白大褂拾阶而上,正巧赶上方静宜冲动地对蒋卫东喊:
「你妈说让我生,可我生完,她不还是要当甩手掌柜?」
「现在楠楠生病都不来看一眼,还想让我生孩子,她做梦吗?」
这句话一喊完,她一偏头,和我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我感觉,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方静宜看着我,眼神中有些警惕;
而蒋卫东则一直盯着我,盯了挺久。
身旁的小赵医生问:
「许大夫,那人刚才一直在看你,你俩认识?」
我淡然说:「不认识。」
可是我没想到,下午看诊的时候,蒋卫东又这样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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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许丽然,刚刚我都没敢认,没想到,你真的当医生了。
「这么大的世界,咱们俩都能重逢,这算不算是缘分?
「你知道吗?这个东西,就是我之前在村子里想到你做的。」
我看着那皱皱巴巴的树叶做的书签,心里只是想吐。
我看了看挂在门口的诊室牌,收回了眼神:
「蒋卫东,我在这里看诊,只要是来看诊的病人,都和我有缘分。
「你要不看病的话,麻烦出门右转下楼梯。」
他扭扭捏捏地说:
「那你给我看看吧。」
我一时无语,敲了敲墙上的告示:
「我是看肾内的,你告诉我你是尿急尿频还是尿蛋白?需要我找护士进来,给你插尿管吗?」
蒋卫东仓皇地逃出去,身后还跟着同科护士惋惜的声音:
「啧啧啧,这么年轻,就得这种病了吗?」
我冷笑:「是得病了,得了神经病。」
蒋卫东自然不是得了肾病,他这次过来,是和方静宜看不孕不育的。
我听厂里的人说,方静宜生了个女孩,蒋卫东的亲妈不乐意,生完便催着两个人再生一个。
但是偏偏方静宜月子坐得不好,月经来得断断续续,努力了几年也怀不上。
后来,一家三口回城之后,和蒋卫东的亲妈住在一块儿,矛盾便逐渐多了起来。
方静宜托人找关系,找了个药材厂的临时工的活,本来算是收入稳定,也能够贴补家用。
但她的工作需要上夜班,便常常顾不到家里。偶尔让蒋卫东的亲妈管一下女儿,也被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蒋卫东的亲妈家里的事情全都不做,却热衷于催生。
方静宜生不出来,便催着他们去医院看病。
可看不孕不育哪里有那么容易。
不仅要钱,还要时间。
而蒋卫东的亲妈只是上下嘴皮子一碰,不仅给不了钱,连他们去医院的时候看一下孩子都不愿意,这才让方静宜在医院里发了火。
可是,发火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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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我正在看诊,蒋卫东突然闯了进来。
他眼睛猩红,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许丽然,我和方静宜结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我?你明明知道,我要娶的人,是你啊!」
我和身旁看诊的老大娘都被吓了一跳。
「蒋卫东,你发什么疯啊?」
我想要将我的手夺回来,可他不仅不放,反而攥得更紧了:
「你明明那么爱我,不管我怎么样你都不离不弃,为什么不和我结婚了?
「许丽然,你是不是特别在意方静宜的存在?那好,我和她离婚,娶你好不好?」
一套言语下来,不仅是我,就连一边看诊的老大娘都惊呆了。
我终于将手夺了回来,一扬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蒋卫东,你能不能听一听,你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你看看现在的你,凭什么要我嫁给你?凭你没工作?凭你不要脸吗?」
他捂着脸颊,一脸的难以置信。
半晌后,突然用手指着我:
「许丽然……你是不是……也重生……」
我冷笑着看他:
「我怎么样都和你无关。
「我只告诉你,你根本不配说娶我的话!从前不配!现在更不配!你现在赶紧滚,否则等保卫处的人来了,就得让你去派出所见了!」
一旁的老大娘终于寻思出味来了,叉着腰挡在我面前:
「就是!什么都没有还想娶许医生!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张臭脸!」
蒋卫东受的刺激不小,即使被我这么说,还是站在那里喃喃自语。
最后,还是保卫处的同事来了,将他送进了派出所。
派出所以扰乱公共治安和骚扰妇女罪,关了他十五天的禁闭。
我听里面的人说,即使被关进去,他的嘴里还一直在念叨着我的名字,说着「重生」「命运」等别人听不明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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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别人这样转述,我彻底确定,蒋卫东是真的重生了。
只不过,就算他重生了、后悔了又怎么样,有些事情,不是重生了,就能够恢复原样的。
从派出所里出来,蒋卫东又不死心地找上了我。
但医院保卫处的同事早已经盯上了他。
只要他一过来,便会毫不留情地被扫地出门。
没法进医院,他便只能回工厂门口蹲守我。
我没有防备,被他拦过两次。
一次是他将皱皱巴巴的情信塞进我手里,上面的文字肉麻到让人酸掉大牙。
一次是他递给我一朵百合花,让我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第三次,当他又一次拦在我面前,低着头递给我一本书的时候,我将身后的人向前一拉。
方静宜的脸渐渐地从阴影中出现。
天色渐暗,我几乎看不清她的表情。
却能听到她颤抖的声音,缓慢而破碎:
「蒋卫东,你不是跟我说,你不爱她吗?
「可你为什么又对着她做这些事?」
她一把将蒋卫东手中的书抢过来,声音更加颤抖。
「你送她《飞鸟集》?蒋卫东,你还记得吗?这是在村子里,你第一次对我念的诗啊!」
蒋卫东的嘴唇也哆嗦了半天。
似乎在回顾两辈子他和方静宜的爱情,可是回顾到最后,也只是咬着牙说:
「方静宜,我曾经以为我爱你,但实际上,只是歉疚而已,我实际上真正爱着的人,一直是……」
「啪」!
响亮的一巴掌拍在蒋卫东的脸上,脸颊迅速浮起了红印。
蒋卫东气得脸都红了,可方静宜更是气恼,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指责了起来。
方静宜哭诉着自己嫁人之后的不容易,骂蒋卫东狼心狗肺。
蒋卫东挨了一巴掌也忍不了了,转而谩骂方静宜是下不了蛋的母鸡。
我看着曾经情意款款的两个人,如今对骂得像当世仇人,眼前不由得浮现起前世弥留时,蒋卫东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我质问他为什么和方静宜在一起,他只是淡然地说:
「她文弱、娇小又天真,哪里像你这种女人,俗不可耐。
「我容忍你一辈子,已经很不容易了,难不成,你还指望我爱你,像爱她一样?」
我忍不住笑了。
16
蒋卫东似乎认为,只要他和方静宜离婚,那我一定能够原谅他,和他结婚。
因此他主动向方静宜提出了离婚。
方静宜领着楠楠找到我时,干涩的嘴唇向上勾了勾,勾出一个苦笑:
「他说,他和我的婚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
「可他如果从来没有爱过我,为什么当初又对我那么好呢?」
「也许他就是贱呢?」
我笑着说。
方静宜认真地端详着我,突然说:
「许丽然,我真的希望,我能够跟你一样,洒脱开朗,自由自在ṱũ̂⁰。可是我……」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上辈子我和她之间的龃龉,大多是因为蒋卫东。
如今他们婚姻失败,我早就不记恨方静宜了。
可是,让我给她做心灵按摩,我自认也没那么大方。
她见我没有说话,便继续说:
「我昨天回家,我妈大骂了我一顿。骂完之后,今天又说亲戚介绍了一个鳏夫,让我去相相看。」
她声音苦涩:「许丽然,你说,咱们女人一定要靠着男人才能过活吗?」
「那是你,不是所有的女人。」
我的话语让方静宜沉默。
她顿了顿,又问:
「我走了,你要接受蒋卫东吗?」
没等我回答,她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真傻,他那么积极地和我离婚,不就是为了给你腾位置吗?」
说完一边带着楠楠往回走,口中还自言自语:
「我还在期待什么……」
等方静宜走后许久,我的心里依然因为她刚刚的那句话而久久震惊。
女人犯傻起来,离婚都救不了。
只希望蒋卫东再找上她的时候,她能别那么蠢了。
蒋卫东确实会找上我,不过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
前两个星期,院里选拔援藏的医生,我已经报了名。
等待我的是宽广的天地,又有他什么位置呢?
来源:执笔断情丝故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