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建议他养头奶羊,每日去东河溜达一圈,一则作为消遣,二则可以有羊奶喝。父亲听后,想都没想就坚决摇头拒绝了。他说他讨厌拉着羊走过人家的地头,哪怕是那羊根本没有吃到人家的一片庄稼叶子。而且,他说他更讨厌羊奶的腥膻味。
那年,父亲六十岁,才退休。那年,我二十一岁,刚上班。
退了休的父亲浑身轻松,竟一时无法适应。除了偶尔打打牌,他就在村里百无聊赖地转悠。在我看来,他浑身上下甚至有几分英雄落寞之态。
我建议他养头奶羊,每日去东河溜达一圈,一则作为消遣,二则可以有羊奶喝。父亲听后,想都没想就坚决摇头拒绝了。他说他讨厌拉着羊走过人家的地头,哪怕是那羊根本没有吃到人家的一片庄稼叶子。而且,他说他更讨厌羊奶的腥膻味。
于是,父亲就继续一天天无聊地打发着退休后的散漫时光。
刚上班的我,很快就没了工作热情。因为不断有消息传来:活该我们这批师范生倒霉,因乡里财政困难,准备先让我们干两年的代课老师,随后再说。我很清楚,代课老师不但工资低,地位也低,低到即使工作中犯了啥错误,领导甚至都懒得搭理你。
于是,为了藏好心中那份自卑,下了课我就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往村里跑,在家里翻翻书,睡睡觉,发发呆,消磨一日是一日。
那年的老天爷也格外绝情,秋旱连着冬旱,直到过了立冬,才下了场小雨,以至于大家都没种上麦子。好在后来在春节前后降了两场大雪,给春季作物打好了底墒。
刚开春,各家各户都铆足了劲,都准备在棉花、烟叶、春红薯上大干一场。我们却犯了难,因为父亲多年来忙于工作,我们家那几亩地一直是小麦和大豆轮作,因为这样的庄稼比较省事。年复一年,父亲对侍弄棉花,炕烟叶,种红薯打粉这些专业性过高的农活有点儿望而却步了。
“西坝那块地,今年要不就种点瓜菜吧?”母亲提议说。
“嘿,我咋没想到呢!”父亲满口答应。
仔细一看,西坝那块地还真适合种瓜种菜。出了村不远,向西看,整个西坝呈倒着的“T”字形,大体有三五亩的水面。我家那块地的东头和南边,紧挨着坝边,种瓜菜之类不但灌溉方便,看管起来也容易些。
我问父亲西坝的来历,父亲说是我爷爷那辈人在建国初期,为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而搞的一项小水利工程。想不到在五十年后,西坝还能继续为大家服务,这次尤其给我们的瓜菜计划提供了大便利。
我们这块地大体有两亩左右。父亲又做了详细规划:西头的多半亩地种春花生,往东依次种菜瓜、甜瓜、西瓜和各种蔬菜。
整个春天,父亲几乎每天都在西坝那块地里忙碌着。除了翻土整地是请人开拖拉机干的,其它像育苗、移栽、浇水,施肥、除草、培土等基本靠父亲一人完成。
每天吃罢饭,他就戴一顶草帽,拎着大水杯,扛着锄头,乐呵呵地向西坝进发,完全是地地道道一副老农民的模样。
吃晚饭时,父亲总会谈到西坝的一些新情况和新发现。比如瓜苗刚移栽那会儿,突然有一种叫做“黄萤”的虫子出来作怪,它们会把肥嘟嘟的幼苗啃得一塌糊涂。
“喷药、撒灰都治不绝,真难缠。幸亏咱们育的苗多,啃掉一棵咱们就补栽一棵,我就不信,这小东西能翻了天!”父亲气愤地说。
还有几天,总有两只野鸡在地边的草丛里出没,看样子它们要把家安在这里。
“越来越胆大了,那只公的,羽毛漂亮得很,真是个好兆头,大吉大利嘛……”父亲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五一节前后,连着下了两场透雨,瓜地里开始一片生机勃勃。瓜藤开始在平坦松软的空地上打着旋儿,肆无忌惮地铺陈开来。瓜叶开始层层叠叠地堆积,一副副汹涌澎湃的架势。
仿佛一夜之间,各种小瓜蛋儿突然像变魔术似的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菜瓜娃像炮仗,甜瓜娃像鸡蛋,西瓜娃像拳头。父亲一边忙着在瓜陇里打头、整枝、疏果,一边对我说:“好赖得赶紧搭个瓜庵,好防止半大小子们来搞破坏。”
在瓜地东南角那个两面邻水的角落,我们用几根小腿粗细的木杆,先构建出整个瓜庵“人”字形的骨架。然后用若干小竹竿和一张大塑料布打底,上边再覆盖些茅草、青蒿之类……半晌功夫,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小天地便大功告成。不几天,两根丝瓜秧就顺势攀援而上,几乎同时,三五朵黄艳艳的丝瓜花就在瓜庵上支棱开来。
刚开始,父亲并不想让我晚上睡在那里,说有个瓜庵,吓唬吓唬外人就行了。但我哪里肯依,二十来岁的年龄,正是对野外生活非常憧憬向往的时候。于是,在瓜庵儿里放一张小折叠床,几本书,一台收音机,这里就彻底成了我放飞自我的小天地。
白天,我就躺在小床上,悠哉悠哉地翻小说。翻累了,就把小说丢在一边,侧着身,顺着瓜庵漫无目的地窥视外边的广袤世界。
外边,蓝天低垂,仿佛紧扣在辽阔大地之上的一把巨伞。太阳白得晃眼,大片的庄稼地绿得发亮,田间小径总是空荡荡的,没一个人影,其荒蛮寂寥像史前世界某个凝固的特写镜头。
近在咫尺的水面澄澈又平静,能清晰地映射出团团白云翻卷奔走的影子。一只蜻蜓径直落在不远处的一棵狗尾巴草上,一动不动……
但我的最爱还是西坝的夜晚。暮色降临,瓜庵仿佛漂泊在茫茫江水中的一叶孤舟,不自觉地让人思接千载而神游万里。
伴随着阵阵蛙鸣,伴随着蝈蝈们此起彼伏的高歌,伴随着村庄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飘飘忽忽的鹅叫或犬吠……我闭上眼睛,打开收音机,听南阳广播电台舒缓深情的《独山夜话》,听地方小电台里心愿和祝福满天飘飞的《点歌台》,听打工人讲述他们在异乡花花绿绿的《都市霓虹》……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浓郁的青草味抑或淡淡的苦杏仁味,穿过瓜庵,呲溜溜直扑向后边黑黢黢的瓜田。好几次,我会突然想起两年前,同宿舍的老大陪我坐公交车去火车站工贸大厦买收音机的情景。
这台调频立体声多波段收音机,得百十块钱,快赶上我半个多月的生活费了。柜台前,我的种种纠结和惴惴不安,历历在心。老大的催促,火车站和工贸大厦的喧闹嘈杂,恍如昨天。
但随后就发现,贵的才是对的。这台价格不菲的收音机确实物超所值,它陪我度过了两年潦草慵懒的求学时光。
多少个周末,我和老三一起爬过卧龙岗武侯祠低矮的围墙,一边听收音机,一边在花丛和老树间流连徜徉。
特别是世界杯期间,我们经常找不到电视看,好几场比赛,宿舍的弟兄们全都围坐在收音机旁,一边听着激情四射的实况转播,一边捶足顿胸或者欢呼雀跃…
仿佛一夜之间,弟兄们在一张毕业证的号令下忽然各自分散。如今,听收音机的只有我孤单单的一个人了。邓州、禹州、平舆、新蔡、商城、光山……那间几乎被方言和欢笑掀翻屋顶的学生宿舍,突然就切换成了今夜幽幽旷野中寂寞的瓜庵。
又仿佛一夜之间,我意气风发的青春戛然而止。“先当两年的代课老师,随后再说……”
两年,是约数还是确数,鬼才知道!听说老大已经南下广州,在大工厂里边混得风生水起。可父亲却多次警告我:国际上有金融危机,国内又闹了水灾,沿海工厂里边最不缺的就是人……
伴随着瓜庵上方的“滴答”声和远处玉米地紧一阵缓一阵的“沙沙”声,很明显,又下雨了。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我开始沉沉睡去。但愿一切会如父亲所说:所谓好事多磨,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六月,收获的季节来到了。从春到夏,那年的雨水格外调匀,再加上父亲的精心管理,西瓜的个头普遍在十几斤以上,口感也格外好。
第一次卸瓜,就装了满满一架子车。每摘一个西瓜,父亲都要认真敲几下,仔细摩挲着斟酌鉴别一番,摘下来后,小心翼翼地传到我手里,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我则一趟趟搬运到地头的架子车上,满身大汗却乐此不疲。
接下来的任务是吃西瓜,那段时间,一家人谁吃得多,好像谁就是大功臣一样。吃不完咋办,送邻居,送近处的亲戚,送城里的亲戚,约远处的亲戚来家里……
菜瓜更是泛滥成灾,像牛腿一样横七竖八地躺在瓜秧里。记得那是一种青黄色的八棱菜瓜,刚长成的时候吃起来又酥又脆,最适合用荆芥配着凉拌。等长老一些,却又变得又酸又香,能让人久久回味。
有段时间,恰逢连阴雨,道路泥泞,父亲让我用蛇皮袋往家里背菜瓜。我光着脚,弓着腰,喘着粗气,背了一趟就不干了。再加上大家都吃腻了,于是就眼看着让它们白白烂掉。随后的多年里,我没少在市场上买过各个品种的菜瓜,但再也没遇到过那种独特味道的。现在想想,当时真是暴殄天物了!
相对于西瓜和菜瓜,甜瓜熟得相对晚一些。那是一种我们当地叫做“大花鞋”的老品种,只种了二十来棵,瓜苗是父亲从邻村一个老瓜农那里讨来的。
这种甜瓜成熟时呈浅黄色,全身密布花生米大小的黑斑,非常有视觉冲击力,所以被叫做“大花鞋”。它个头大,味干面,软糯甜香,吃起来有点噎人,但很耐饥。“大花鞋”是母亲的最爱,因为母亲多年来总是牙不太好。
“从小牙就不好,唉,小时候甜东西吃得太多了……”母亲总是一边叹息,一边略带骄傲地说。
我有点怀疑,在那个缺吃少穿的旧社会,为啥母亲能有许多甜东西吃。
“当年,你姥爷家不说别的,光果园就有好几亩,还有几十笼蜂,土改时,差一点给扣上帽子……”父亲最终给了解释。
我大为惊讶,原来一辈子任劳任怨而且节衣缩食的母亲,曾经有着如此优渥安逸的童年时光。
这期间,父亲不断地邀请原来的老同事们来吃瓜。经常一起来的是父亲最要好的两个,一南一北分别都是我们邻村的,他们和父亲是多年的同事加好友。
在瓜地里,他们两个会对各种果蔬一一检阅并夸赞一番,眼睛里满是对父亲退休生活的艳羡。
但是,醉翁之意不在“瓜”,在乎“酒”也。大家都心照不宣:名义上是吃瓜,实际上是父亲邀请来喝酒的。
他们对下酒菜并不讲究,一盘红烧肉,一盘油炸小鱼,一盘凉拌豆角,一盘白糖西红柿,几个人就开始豪饮起来。当然,除了红烧肉,其它三个菜都来自西坝的馈赠。
真正的知己相聚,菜可以将就,酒却不能含糊。正常情况,他们三个人往往会喝干三瓶老酒才罢休。喝到高潮处,父亲那两个同事会极力夸耀父亲,说些“老小(我)也有了工作,大功告成”之类的话,这让父亲更加头脑发热而酒兴大增。
经常,他们几个会怂恿我也必须来几杯,并严肃告诫我:务必要学会些待人接物、吸烟喝酒之类的本领。
有时候,他们会一边侃大山,一边喝到深夜才结束。这时候,父亲会安排我拿着手电筒送他其中一个同事回家。他家是我们南边邻村的,我们两村之间只有一条路相连,而且是一沟一凹的田间小道,颇为荒僻,所以父亲不放心。
他家弟兄们多,每次把他送到家,他的弟兄们听到动静,都会从附近各自的院子聚拢过来,热热闹闹地对我客气一番。然后,由他其中的某个弟兄再把我送回到我们村口……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看似啰里啰嗦的来来往往,全都是人间千金难买的深情厚谊!
霜降前后,地头那片菜地里依旧一片葱茏。几棵辣椒几乎长成了小树,上层还在零星开着白花,下层则红彤彤如同坠着一个个小灯笼。可能是早晚温差加大了,那时候的番茄特别甘甜爽口,掰成两半后,瓤肉会呈现密密麻麻针尖般晶莹的光芒,让人直流口水。
父亲一边忙着摘茄子,一边给我普及讲解:可别小看这东西,吃了十月茄,饿死郎中爷……
北风袭来,天气越来越凉,坝边曾经青翠茂盛的茅草丛变成了一片苍黄。这时候,我们还在草窝里寻了一大堆漏网的老丝瓜。父亲把它们都挑回家,一个一个剥了皮,送人刷锅洗碗用,算是彻底物尽其才了。
第二年,老天爷又开始风调雨顺起来,西坝那块地我们又开始种小麦和大豆、玉米之类。不再种瓜了,但是,在地头和地边,我们还是留了些地种菜。
仿佛一转眼间,半个甲子就要过去了,父亲快九十岁了。他经常唠叨的理念是:健健康康度晚年,不给儿孙添麻烦。我知道父亲长寿的秘诀是:一辈子热爱土地、亲近自然,而且知足常乐,遇到事儿总往好处想。
我呢,则到了掰着手指头巴望着退休的年龄。我做梦都盼望着在农村能有个大院子,可以养鸡养鸭、种花种菜。因为,自古以来,在每个中国人的骨子里,都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桃花源!
而且,在我刚步入社会的那一年,尽管受了点挫,却正赶上了西坝让人如痴如醉的诗酒田园。那年,西坝的烟雨空蒙,果蔬飘香,点染着青春浅浅的忐忑和忧伤,值得我用一生来回味和留恋!
作者简介
苗松克,中学教师,社旗县苗店镇大苗庄人。喜欢读书往往不求甚解,爱好写作常常词不达意,自认为涉猎虽广,无一精通。向往无拘无束,恬淡悠然的人生。
来源:乡土大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