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五点半的天刚泛鱼肚白,我掀开笼屉盖,白雾"呼"地漫上来,糊住了玻璃橱窗上"老周包子铺"的红底黄字。周建明蹲在门口剥葱,军绿色外套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几片葱皮沾在他灰白的鬓角上,像落了层薄雪。
五点半的天刚泛鱼肚白,我掀开笼屉盖,白雾"呼"地漫上来,糊住了玻璃橱窗上"老周包子铺"的红底黄字。周建明蹲在门口剥葱,军绿色外套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几片葱皮沾在他灰白的鬓角上,像落了层薄雪。
"今儿的香菇得切细点。"我把第一笼包子码进竹屉,"王婶昨儿说她小孙子就爱咱这口香菇馅。"
他头也不抬应了声"知道",手指在葱堆里机械地翻着。最近半个月他总这样——我跟他说东,他应西;递过去的热豆浆,他接过去又搁在灶台上;连结婚时买的银戒指,都从左手无名指滑到了中指。
我盯着他后颈新冒的白发,想起上个月收拾衣柜时,从他外套口袋摸出的粉色房卡套,上面"浪漫满屋"四个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建明,"我捏着擀面杖,面团在案板上"咚咚"响,"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他剥葱的手顿了顿,葱皮簌簌掉在地上:"能有啥事?就单位那点破事。"
我没接话。十年前我们在巷口支起第一口蒸笼时,他连我多放半勺糖都要唠叨半天。现在倒好,他袜子破了洞我都没发现,还是对门卖菜的张姐提醒的。
那天我提前收摊,想给周建明个惊喜——他总说胃不好,我特意买了养生壶,打算熬小米粥。推开门时,他的手机亮着,屏幕停在微信界面。
"明哥,今晚老地方?我新学了道松鼠桂鱼。"
发消息的姑娘扎着高马尾,朋友圈全是吃播视频,定位在"云来居私房菜"。我手指发抖往下翻:"明哥你老婆真好,总给你带包子当午饭""明哥你胃药记得吃,上次看你皱眉头,肯定又疼了"。最后一条是今早七点:"明哥,我哥说想跟你合作项目,明天方便见个面吗?"
养生壶"啪"地砸在地上,我盯着他外套上甜腻的花果香——不是我用的六神。
"秀兰?"周建明换拖鞋的动作僵住,"你...怎么回来了?"
"云来居、松鼠桂鱼、合作项目。"我把手机摔在他脚边,"周建明,当我是傻子?"
他弯腰捡手机的动作很慢,我这才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更重。
"那是老李家闺女,"他声音哑得像砂纸,"老李上个月走了,就剩她一个人在城里。上次她喝多了在路边吐,我送她回去,她非说要谢我..."
"所以天天陪吃饭?"我打断他,"当我瞎?"
他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花:"秀兰,记不记得九八年冬天?咱俩在夜市摆摊,你手冻得握不住擀面杖,我把你手揣进怀里焐?"
我愣住了。那年我23,他25,租了个铁皮棚子,冬天冷得哈气成霜。他总说"秀兰的手是捏包子的,冻坏了可不行",于是把我手塞进他棉袄前襟,自己冻得直跺脚。
"上礼拜体检,查出来胃里长了东西。"他从裤兜摸出皱巴巴的报告单,"医生说可能良性,得做胃镜。不敢告诉你,怕你夜里睡不着;也不敢跟老李闺女说,怕她担心..."
我接过报告单,手直抖。胃镜预约单上"周建明"三个字,日期是三天后。
"那房卡?"
"她非塞给我的,说怕我加班晚没地儿去。我嫌麻烦塞口袋,忘了扔。"他挠头,"香水味是她坐旁边喷多了。"
我突然想起前天早晨,他端着小米粥说"还是家里的饭香";上周三我抱怨腿疼,他偷偷买了护膝藏衣柜最上层;昨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背对着我,却把被子往我这边拽了拽。
胃镜那天我请了假陪他。他躺在检查床上攥着我手直冒汗,像犯了错的孩子。
"秀兰,"他声音发颤,"要是查出来不好...你别太难过。"
"胡说。"我抽出手给他理衣领,"当年你为我买生日蛋糕,骑车摔进沟里缝七针都没哭。这点小病能难倒周大英雄?"
他笑了,眼睛里水光闪烁。检查室门关上时,我盯着墙上的电子钟,秒针走得比平时慢十倍。
结果是良性,定期复查就行。从医院出来,他非要请我吃云来居的松鼠桂鱼。那姑娘站在门口迎我们,见了我立刻鞠躬:"阿姨好,明哥总说您包的包子最香。"
我这才注意到她左脸淡粉色的疤,像被热水烫的。周建明说,老李去世前,她为救摔下楼梯的爷爷,被热汤泼了脸。
"她不容易。"他说,"就像当年的你。"
我突然懂了。十年前我摆摊被城管追,他骑三轮车载我狂奔,自己摔得膝盖血肉模糊;五年前我阑尾炎住院,他守了七天七夜,胡子拉碴像流浪汉;去年我妈住院,他把早餐摊交给徒弟,每天熬好粥送病房,比我这亲闺女还尽心。
这些年他没说过"我爱你",却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生理期要喝红糖姜茶,记得我随口说的"等攒够钱换个大点的店面"。
现在我坐在云来居包间,看周建明给我夹鱼,小心避开我牙口不好的脆骨,偷偷挑出我碗里的刺。阳光照在他头顶,那些白发突然可爱起来。
回家路上他突然说:"秀兰,等天暖和了,把早餐摊盘出去吧。"
"为啥?"我捏他的手。
"想陪你去云南。"他望着路边玉兰树,"你不是一直想看梯田?"
我没说话,把他的手往自己手心里按了按。风里飘来玉兰香,混着远处早餐摊的包子香,甜丝丝的,像极了刚结婚那年的春天。
夫妻间的"不在意",大概就是把鸡毛蒜皮的计较,换成藏在心里的惦记。你不用追问"今天怎么这么晚",他自然会讲加班的委屈;不用计较"袜子又乱扔",他会悄悄塞洗衣机;不用怀疑"手机里有谁",他所有的秘密,最后都会变成"秀兰你看,这个你肯定喜欢"。
只是这些道理,我用了十年才懂。要是早几年明白,是不是能少掉好多眼泪?
来源:西柚文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