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社区办公室的空调嗡鸣着,我盯着电脑里"2024年金婚纪念活动方案",指尖转着马克笔,笔杆在指缝间转出残影。裤兜里的手机震了第三回,摸出来一看,是陈远的语音:"素英,我妈说明天来你家,带点土鸡蛋。"
社区办公室的空调嗡鸣着,我盯着电脑里"2024年金婚纪念活动方案",指尖转着马克笔,笔杆在指缝间转出残影。裤兜里的手机震了第三回,摸出来一看,是陈远的语音:"素英,我妈说明天来你家,带点土鸡蛋。"
马克笔"啪"地掉在键盘上,在"金婚"两个字上晕开团蓝渍。上个月陈远还把户口本拍在我面前,眼睛亮得像星子:"年底就领证,我等不及了。"这才多久,他妈突然要来?
"素英姐发什么呆呢?"实习生小慧探过头,"王奶奶又来问重阳节舞龙队的事了。"我应了声,把手机塞进抽屉最深处。跟着王奶奶往活动室走,路过公告栏时,瞥见上周社区义诊的合影——陈远帮我扶着血压计,阳光斜斜切进来,把我俩的影子叠成了一个。
第二天早上,我蹲在厨房剥蒜,门铃响得清脆。开门就见陈远妈拎着竹篮,鬓角的白发比上次多了几缕。竹篮里码着二十来个土鸡蛋,蛋壳上还沾着新鲜草屑。"素英啊,"她把竹篮往茶几上一放,竹篾蹭得玻璃台面吱呀响,"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婚期怕是得缓一缓。"
手里的蒜"啪嗒"掉在地上。陈远系着沾面粉的围裙从厨房跑出来:"妈,你说什么呢?"
"我翻了素英的旧档案。"婆婆掏出个褪色的牛皮纸信封,封皮上"XX中学"的红章褪成了淡粉,"她高中没毕业就退学,说是家里有事。可我托人问了,她弟弟根本没生什么大病。"
我脑子嗡的一声。那年我17岁,小航突然高烧不退,县医院查不出病因。我背着他挤绿皮火车去省城,车票皱得像团废纸,广播里报着"下一站省人民医院"时,弟弟滚烫的手背被我眼泪砸得发烫。后来确诊白血病,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整宿,攥着刚借的三千块住院费找班主任:"老师,我弟等不了。"他叹着气说:"素英,你成绩那么好......"
"阿姨,我弟......"我喉咙发紧,"他得了白血病,我得去照顾他。"
婆婆把信封拍在茶几上,里面滑出张泛黄的日记纸:"这是我托人从你老家小学翻到的。"我捡起纸,手直抖——是小航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姐姐今天哭了,她说等我好了,要送我上最好的小学。"
"你看看!"婆婆声音拔高了,"你弟弟要是真有病,能活到现在?我托人查了,他三年前才走的,根本不是你退学那年!"
我突然想起上个月整理旧物,把小航的日记本塞在木箱底。许是陈远帮我搬书房时,连箱子一起挪去了他家?
"阿姨,小航确诊时12岁,"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医生说最多活三年。我退学那年他14岁,已经化疗两年了。后来病情稳定,我白天在电子厂打工,晚上去医院陪床。直到他20岁......还是走了。"
陈远蹲下来攥住我的手,掌心全是冷汗:"素英,这些年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我抽回手。去年小航忌日,我蹲在墓碑前哭到喘不上气。陈远来接我,我抹把脸说"社区加班"。他递来热奶茶,我喝了一口,甜得发苦。
"我不是故意瞒你。"我盯着茶几上的土鸡蛋,草屑在蛋壳上沾成小团,"我怕你嫌我拖累,怕你觉得我带着个病秧子弟弟,没法好好过日子。"
婆婆突然站起来,竹篮被碰得晃了晃,鸡蛋撞出闷响。她背对着我们,声音突然发颤:"陈远,你记不记得你爸走的那三年?我白天在纺织厂踩缝纫机,晚上守在病床前擦身,手都洗得脱了层皮。后来你上大学,他攥着录取通知书笑出了眼泪......"
陈远轻轻碰了碰她的背:"妈,我知道。"
"可素英不一样。"婆婆转身时,我看见她眼角发红,"她弟弟走的时候才20岁,一个人扛了八年。现在你要娶她,得扛她心里的那座山。"她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是对银镯子,"这是我结婚时的陪嫁,本来想给儿媳妇。素英,不是我嫌你,是怕你心里的伤,哪天压垮你们俩。"
我接过镯子,银面还带着婆婆的体温。窗外的蝉鸣突然炸响,我想起小航最后一次清醒时,抓着我的手说:"姐姐,等我好了,给你买金镯子。"他走的那晚,月亮亮得刺眼,把病房照得雪白。
陈远蹲在我脚边,仰头看我,眼睛里水光闪烁:"素英,咱们不领证了,行吗?我想先学怎么当你的依靠,而不是急着当新郎。"
我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像以前哄他时那样。茶几上的日记纸被风掀起一角,小航的字歪歪扭扭:"姐姐的手好凉,我要是好了,给她捂手。"
傍晚婆婆走的时候,竹篮里多了两盒我塞的月饼。她站在楼道里回头:"素英,周末来家里吃饭,我炖了你爱吃的藕汤。"
陈远送她下楼,我蹲在客厅收拾日记纸。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把那些旧字晒得发亮。手机在茶几上亮起来,是社区群消息:"素英姐,王奶奶说重阳节舞龙队定了,您明天来挑龙衣?"
我回了个"好",把日记纸一张张抚平。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风里飘来隔壁炒菜的香味。陈远上楼时,我正把小航的日记本轻轻放在书架顶层——这次,我要光明正大地放着。
有些过去,真的能永远埋在土里吗?或许总得有人弯下腰,轻轻把它捧出来晒晒太阳。
来源:西柚文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