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家端午中秋连轴来白吃白喝 这次端午我直接甩车票:住酒店去

B站影视 港台电影 2025-08-26 01:49 2

摘要:手机在桌上震动,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嗡嗡的、不情不愿的叫声。

电话是小叔打来的,时间掐得很好,就在端午节前半个月。

手机在桌上震动,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嗡嗡的、不情不愿的叫声。

我正对着一盆温水,把干枯的粽叶一张张泡进去。叶子很脆,像秋天老人的皮肤,一碰就可能裂开。我得小心翼翼地,让水一点点把它浸润,让它重新变得柔软、有韧性。

小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热闹劲儿。

「喂!大侄子!忙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怕我听不见,又或者,是想用这音量填满我们之间那点微妙的尴尬。

我说,在泡粽叶。

「哎呀,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就是孝顺,还记着你爸那时候的规矩。」他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大概是婶婶在旁边插话,还有堂弟打游戏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在炒豆子。

「那什么,今年我们还是一样啊,放假那天一早就到。你弟也念叨呢,说好久没吃你包的肉粽了,馋得慌。」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我热情的附和。

我没说话,只是听着水池里粽叶被水流推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砂纸一样,一下一下地磨着我的神经。

「你婶子说了,今年啥也不用你买,我们自己带两瓶酒过去!让你也歇歇,别太累了。」他自顾自地把话说完,然后用一句「那就这么定了啊,挂了啊」作为结尾,干脆利落,像是在下一个命令。

电话挂断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的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是在我心里凿一个洞。

我看着满盆的粽叶,它们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绿得有些不真实。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苦的、植物的香气。

这味道,曾经是我童年里最盛大的期盼。

现在,它闻起来,只剩下疲惫。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顿饭。

他们会带着一个巨大的、几乎空无一物的行李箱来。来的时候空空如也,走的时候,会塞满我提前买好的各种特产、水果,甚至是我自己用的洗发水和牙膏。

他们会把我的家当成免费的酒店,堂弟会二十四小时霸占着我的电脑,婶婶会像检查员一样,拉开我每一个抽屉,评价我买的衣服和护肤品。小叔呢,他会喝着我珍藏的好茶,坐在我父亲生前最喜欢的藤椅上,指点江山,说我这里不对,那里不好。

他们会心安理得地住上整个假期,然后在我上班的前一天下午,心满意足地离开。

留给我一屋子的狼藉,和一张空空如也的冰箱。

年年如此。

端午,中秋,一年两次,雷打不动。

像是一种必须履行的、沉重的仪式。

我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

手背上沾了一片小小的粽叶碎屑,绿色的,像一块顽固的伤疤。

我走到客厅,拉开窗帘。

天阴沉沉的,像是被一块湿透了的灰色抹布盖住了。楼下那棵老樟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无奈地叹息。

这个家,是我父母留给我的。

他们走后,这里就变得很空。

空得有时候,我晚上回来,开灯的瞬间,都会被自己的影子吓一跳。

父亲是家里的老大,小叔是老幺。

从小,父亲就对这个弟弟极尽宠爱。我记忆里,父亲总是在说:「你小叔啊,还小,我们要多让着他。」

于是,家里最好吃的东西,要留给小叔。父亲新买的衣服,小叔看上了,第二天就会穿在他身上。

后来,父亲和我妈白手起家,开了个小小的加工厂,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小叔那时也结了婚,在老家的小县城里,守着一份清闲的工作。

父亲总觉得亏欠他。

于是,每个月,父亲都会雷打不动地给他寄钱。小叔家里要买电视了,盖房子了,堂弟要上学了,父亲都大包大揽。

我妈偶尔会抱怨两句,说:「你那个弟弟,都快被你惯坏了。」

父亲就憨厚地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不疼他谁疼他?」

那时候的过年过节,是真的热闹。

小叔一家会提前好几天过来,大包小包,提着老家的土鸡土鸭,还有婶婶自己做的腊肠。

一进门,小叔就会大嗓门地喊:「哥!嫂子!我们回来啦!」

那声音里,充满了亲昵和依赖。

我妈会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脸上却全是笑。她会一边炒菜一边说:「你小叔就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得多放点糖。」

父亲会拉着小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泡上最好的茶,一聊就是一下午。他们聊小时候掏鸟窝的糗事,聊老家哪个亲戚又添了孙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父亲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都照得暖洋洋的。

堂弟比我小几岁,那时候还很黏我,像个小跟屁虫,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我们会一起在楼下的大院里放鞭炮,会把鞭炮塞进泥巴里,炸得满身都是泥点子,然后被我妈追着打。

那时候的粽子,是甜的。

我妈会用上好的糯米,加上蜜枣和红豆沙,包成小小的、玲珑的三角形。煮熟之后,剥开翠绿的粽叶,白玉般的糯米上嵌着暗红色的豆沙,咬一口,又软又糯,甜到心里去。

我爸爱吃咸的。

我妈就单独给他包肉粽。大块的五花肉,用酱油和各种香料提前腌制一夜,再配上咸蛋黄和香菇。煮出来的粽子,油水浸透了每一粒糯米,香气能飘满整个楼道。

我爸总是吃得满嘴是油,然后满足地打一个嗝,拍着肚子说:「还是你妈包的粽子最好吃,外面的都比不上。」

小叔也跟着点头:「是啊是啊,嫂子的手艺,那是一绝!」

那样的场景,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定格在我的记忆里。

照片上的人,都在笑。

连空气,都仿佛是温暖的,带着食物的香气和家人的味道。

可是,照片会泛黄,人,也会变。

父亲的工厂后来出了意外,一场大火,烧光了所有的心血。

他因此一病不起。

那段时间,家里天都塌了。我妈卖了所有值钱的首饰,到处借钱,想把工厂重新开起来。

她给小叔打了无数个电话。

一开始,小叔还接,支支吾吾地说:「嫂子,我这边也困难,弟妹身体不好,孩子又要交学费……」

后来,他干脆就不接了。

再后来,我爸走了。

没过两年,我妈也跟着走了。她走的时候,人已经瘦得脱了形,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你爸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小叔。以后,你要是有能力,多帮衬他一点。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我点头,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滚烫。

我把父母留下来的这套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

我找了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努力地生活,想让我妈在天上,能放心。

我遵从她的遗愿,逢年过节,都会主动给小叔打电话,让他过来聚一聚。

第一次,他来的时候,还带着点局促和不安。提了一些水果,说话也小心翼翼。

饭桌上,他喝了点酒,眼睛红了,拉着我的手说:「大侄子,以前是小叔不对。你爸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记得。」

那一刻,我心软了。

我想,血缘这种东西,或许真的有一种无法割舍的力量。父母不在了,小叔,就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我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可我错了。

从第二次开始,一切都变了味。

他们不再带任何东西,仿佛来我家吃饭住宿,是天经地义。

婶婶开始挑剔我做的菜,说这个太咸了,那个太淡了,不如我妈做的好吃。

堂弟长大了,变得沉默而疏离。他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大喊大叫。除了吃饭,他几乎不出来。出来吃饭,也是狼吞虎咽,吃完就把碗一推,又回房间去了。

小叔呢,他不再提我父亲。他开始抱怨自己的工作不顺心,领导是傻子,同事是笨蛋。他开始旁敲侧击地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年终奖发了多少。

有一次中秋节,他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大侄子,你现在出息了。可不能忘了本啊。你爸那时候,可没少帮衬我。现在他不在了,你这个做儿子的,理应替他尽孝。」

我当时愣住了。

「替他尽孝?」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心里。

原来,在他眼里,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亲情,而是「尽孝」,是一种理所应当的偿还。

那一年,我包的粽子,第一次包了咸味的。

我学着我妈的样子,用上好的五花肉,用十几种香料,腌制了两天两夜。我小心翼翼地包好每一个粽子,用棉线一圈一圈地缠紧。

我想复刻记忆中的味道。

我想,或许,只要味道对了,那些温暖的感觉,就能回来一点点。

粽子煮了整整一个下午。

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肉香和粽叶的清香。

开饭的时候,我把粽子端上桌。

堂弟剥开一个,咬了一大口,然后皱着眉头,含糊不清地说:「哥,你这肉粽,肉有点肥了,腻得慌。」

婶婶也尝了一口,撇撇嘴:「是啊,糯米也不够烂,有点硬。还是你妈包的好吃,那味道,啧啧。」

小叔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粽子里的肉都挑出来吃了,把剩下的糯米扔在了盘子里。

那一刻,我看着那一盘被挑剩下的、孤零零的糯米,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糯米一样。

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在他们眼里,都是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点嫌弃。

我辛辛苦苦想要维系的,那点名为「亲情」的余温,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们不是来过节的,他们是来视察的。

他们不是来团聚的,他们是来索取的。

我,和这个家,只是他们每年两次,可以免费度假、打秋风的地方。

从那以后,我的心,就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我不再期待过节。

我甚至开始害怕。

害怕听到小叔那热情洋溢的电话,害怕看到他们拖着空箱子,出现在我的家门口。

我开始在他们来之前,就把自己贵重一点的东西都锁起来。

我开始在他们走之后,默默地清点,又少了些什么。一瓶快用完的洗面奶,几包没开封的零食,甚至阳台上晒干的袜子。

这些东西,不值钱。

但它像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地啃食着我的耐心和尊严。

我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和悲哀。

我守着父母留下的这个空房子,努力地想要把它填满。

可我引来的,却是一群只知索取,不知感恩的蝗虫。

他们啃食的,不仅仅是我的食物和物品,还有我对亲情,最后的那一点点幻想。

这一次,挂断小叔的电话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列购物清单。

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

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城市里的灯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团团化不开的愁绪。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

那时候我还很小,发高烧,烧得满脸通红,说胡话。

我爸背着我,我妈打着伞,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跑。

雨下得很大,风也很大,我妈手里的伞,几乎要被吹翻过去。

雨水打在我爸的背上,很快就湿透了他的衬衫。我能感觉到,他的背,是那么的宽阔和温暖。

我趴在他的背上,迷迷糊糊地,却觉得无比安心。

我觉得,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都不怕。

他走的时候,很突然。

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看电视。他还在笑呵呵地跟我说,等工厂缓过来了,就带我去北京,看天安门。

第二天早上,我妈就把我叫醒,说,你爸没了。

我甚至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声再见。

我的人生,从那一天起,就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温暖明亮的白天,一半是寒冷孤寂的黑夜。

而小叔,是我和那个「白天」,唯一的联系。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抓着他,就能抓着过去的一点点影子。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对他们好,就能弥补我爸的遗憾,就能让我妈安心。

可是现在,我才明白。

有些人,有些事,就像手里的沙子。

你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我是在用一种自我消耗的方式,去维系一段早已变质的关系。

我是在用我父母留给我的爱,去喂养一群不懂得珍惜的白眼狼。

我爸如果还在,他看到今天这个样子,他会开心吗?

他看到自己的儿子,在自己的家里,活得像个小心翼翼的旅店老板,他会欣慰吗?

他看到自己的弟弟,把他的爱和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遗产,他会怎么想?

不会的。

我爸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他希望我活得挺拔,活得有尊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亲情绑架,活得卑微而疲惫。

雨,越下越大。

窗外的世界,已经被雨水冲刷成一片模糊。

我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脸。

我能看到自己眼睛里的红血丝,和深深的疲惫。

我打开了订票网站。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我给他们订了三张来回的火车票。

又在离我家三公里外,一个新开的连锁酒店,订了一个标准间。

不大,但干净,舒适。

足够他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心里那块压了很久很久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一点点。

虽然,我知道,接下来,会是一场风暴。

但,我不想再忍了。

有些事情,总要有一个了断。

与其在无尽的消耗中,让彼此面目全非,不如,就在此刻,划下一道清晰的界限。

告诉他们,也告诉我自己。

这个家,是我的。

我的人生,也是我的。

我可以选择,对谁好,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好。

而不是被动地,接受所有理所当然的索取。

端午节那天,天气出奇的好。

前几天的阴雨,一扫而空。

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把楼下樟树的叶子,照得油光发亮。

我起了个大早。

没有像往年一样,去菜市场抢购最新鲜的五花肉和虾仁。

也没有把家里所有的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像是在迎接什么贵宾。

我只是悠闲地,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卧了一个荷包蛋,切了几片午餐肉,撒上一把葱花。

热气腾腾的,很香。

我坐在餐桌旁,慢慢地吃着。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

很多年了,我都没有在节日的早晨,享受过这样一份平静。

往年的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满头大汗地在厨房里,和糯米、五花Tš肉作斗争了。

心里充满了焦虑和烦躁。

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而今天,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吃一碗普通的面。

这种感觉,很好。

门铃是在上午十点钟准时响起的。

我知道,他们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小叔、婶婶,和堂弟。

和我想象的一样,小叔和婶婶手里都空空的,只背着一个随身的包。

堂弟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箱子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表情。

「大侄子!我们到啦!」小叔的大嗓门,瞬间打破了屋子里的宁静。

他一边说,一边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拿出他那双专属的拖鞋。

那是前年,我特意给他买的,比我的大两码。

婶婶跟在后面,眼睛已经开始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整个客厅。

「哎,今年怎么没闻到粽子香啊?你还没开始包吗?」她问。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侧过身,让他们进来。

然后,我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像是某种仪式的结束。

他们走进客厅,各自找到了自己熟悉的位置。

小叔一屁股陷进我爸留下的那张藤椅里,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婶婶直奔厨房和卫生间,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堂弟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扔,就问:「哥,你家WiFi密码换了没?」

一切,都和往年一模一样。

熟练得,让人心寒。

我走到茶几旁,把早就打印好的火车票和酒店预订单,放在了小叔面前的桌子上。

那几张薄薄的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小叔正看得起劲的电视节目,被我挡住了视线。

他不满地抬起头:「干嘛呢?」

我说:「小叔,票给你们买好了。」

他愣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纸,眯着眼睛看了看。

「火车票?回程的?你这孩子,就是心细,每次都给我们想得这么周到。」他笑了笑,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然后,他看到了下面那张酒店预订单。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酒店。」我说,语气很平静,「离这里不远,新开的,环境还不错。我看了一下,旁边就是新修的湿地公园,你们白天可以去逛逛,风景很好。」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那些夸张的笑声,此刻听起来,却无比的刺耳。

婶婶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我的洗面奶,正要问我这是什么牌子。

她看到了小叔的脸色,把话又咽了回去。

她走过来,拿起那张预订单,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住酒店?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锥子,「大侄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家这么大地方,住不下我们三个人吗?你要赶我们走?」

「不是赶你们走。」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希望你们,能有一个更舒适的假期。」

「舒适?我们住在自己亲侄子家,有什么不舒适的?」婶婶的音量,瞬间拔高了八度,「我们把你当自家人,你把我们当外人是吧?让我们去住那冷冰冰的酒店?你安的什么心?」

堂弟也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

小叔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的嘴唇,哆嗦着。

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不是嫌我们烦了?」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说:「小叔,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多照顾你。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我每年都盼着你们来,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买好吃的,做好喝的。我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像以前一样,像一家人。」

「可是,我渐渐发现,这个家,对你们来说,只是一个免费的旅馆。我,只是一个免费的厨子和保姆。」

「你们来,不是因为想我,也不是因为想念这个家。你们只是想来换个地方,过一个不花钱的假期。」

我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这死水一般的沉默里。

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你胡说八道!」婶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们千里迢迢地跑过来,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跟你这个孤儿寡母的……不是,跟你这个单身汉,一起过个节,让你不那么冷清!我们是好心!你竟然这么想我们?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大概是气急了,连「孤儿寡母」这种词都冒了出来,虽然马上改了口,但那份刻薄,已经暴露无遗。

「良心?」我笑了。

那笑声,听起来,一定很难听。

「婶婶,我问你,这些年,你们来我家,给我带过哪怕一斤米,一桶油吗?」

「你们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堂弟把我限量版的游戏手柄弄坏了,你们说过一句道歉吗?」

「去年中秋,你们走的时候,把我妈留给我唯一的一条金项链也顺走了,你们跟我说过一声吗?」

那条项链,是我妈的遗物。不值什么钱,但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为此自责了很久。

直到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婶婶发在朋友圈的照片。

那条熟悉的项链,就戴在她的脖子上。

那一刻,我的心,凉得像一块冰。

我没有去质问她。

因为我知道,没有用。

那只会换来一场歇斯底里的争吵和抵赖。

我只是默默地,把她屏蔽了。

现在,我把这件事说出来。

不是为了要回那条项链。

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不傻。

我什么都知道。

我只是,一直在忍。

婶婶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叔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猛地从藤椅上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他怒吼道,「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他得从坟里气得爬出来!」

「我爸要是还在,」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他会先把你打一顿。」

「他会问问你,他的好,他的爱,是不是就养出了你这么一个,只会啃食亲人的白眼狼!」

「你!」

小叔气得浑身发抖,他扬起手,似乎想给我一巴掌。

但那只手,在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我,看着我这张,和他哥哥有七分相像的脸。

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羞愧,有震惊,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哀。

最终,他颓然地,放下了手。

整个客厅,陷入了一场可怕的死寂。

只有电视里,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那些虚假的欢笑。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小叔转过身,拿起那个空空的双肩包,声音嘶哑地说:「我们走。」

婶婶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拉住。

「走!」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堂弟从房间里出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默默地,拖起了他的行李箱。

他们走到门口,换鞋。

谁也没有再看我一眼。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终于,在我心里,落下了一把锁。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阳光,依旧明媚。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们带来的,那种陌生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我走到窗边,看着他们三个人,走出单元门。

小叔的背,佝偻着,和我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我爸身后,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他们没有去酒店。

他们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向了地铁站的方向。

我知道,他们是去火车站了。

他们把那张回程票,提前了。

一场我预想中的,旷日持久的战争,就这么,草草地结束了。

我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

也没有感到解脱的轻松。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被掏走了一块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回到客厅,关掉了电视。

然后,我开始收拾屋子。

我把小叔那双专属的拖鞋,扔进了垃圾桶。

把婶婶碰过的所有东西,都用消毒湿巾,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打开所有的窗户,让新鲜的空气,流淌进来,带走那些不属于这里的味道。

做完这一切,我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我走进厨房,看着那盆还泡在水里的粽叶。

它们绿油油的,散发着清香。

我突然,很想包粽子。

不是为任何人。

只是为我自己。

我拿出冰箱里,早就准备好的糯米和红豆沙。

我学着我妈的样子,把粽叶卷成一个漏斗的形状,填满米,塞进豆沙,再用米盖住。

然后,用棉线,一圈一圈地,缠紧。

我的动作,很笨拙。

包出来的粽子,奇形怪状,歪歪扭扭。

和我妈包的那些,小巧玲珑的粽子,完全不能比。

我包了很久。

直到把所有的米和馅料,都用完。

我把那些丑陋的粽子,一个个放进锅里,加上水,开火,慢慢地煮。

咕嘟咕嘟……

水开了。

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厨房里,很快就弥漫开一股,糯米和粽叶混合的,香甜的气息。

这味道,和我记忆深处,那个温暖的、充满欢声笑语的厨房,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我蹲下身,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孤独,都哭出来。

我不是在为他们的离开而哭。

我是在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为那个,被我亲手打破的,关于「家」的幻象。

我一直以为,只要有他们在,这个家,就不算散。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忍耐,就能维系住,这脆弱的亲情。

可我忘了。

一个人的努力,是撑不起两个人的关系的。

当亲情,只剩下索取和算计,那它,就已经死了。

我守着的,不过是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粽子煮好了。

我关了火,把它捞出来,放在盘子里。

热气腾腾的。

我剥开一个,咬了一口。

糯米很软,豆沙很甜。

是我想要的味道。

我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像是要把所有的思念,都咽下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在我的身上。

很温暖。

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并没有那么空。

它只是,在等我,用自己的方式,把它重新填满。

用阳光,用食物的香气,用平静而自由的呼吸。

而不是用,那些虚伪的热闹,和沉重的枷锁。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我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对不起。还有,粽子很好吃。」

我愣住了。

我知道,这是谁发的。

大概是,堂弟吧。

那个一直沉默着,像个局外人一样的少年。

也许,他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删了。

我没有回复。

有些道歉,来得太迟了。

有些关系,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我不想再回头了。

我要往前走。

带着我父母留给我的爱,和我自己挣来的尊严,好好地,活下去。

从那以后,小叔再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我们也再没有见过面。

我偶尔会从老家的亲戚那里,听到一些关于他们的消息。

听说,小叔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经常在单位和人吵架。

听说,婶婶迷上了打麻将,输了不少钱。

听说,堂弟高考没考好,去了一个很普通的专科学校,毕业后,一直没找到像样的工作。

每次听到这些,我心里,都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

只觉得,像是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条名为「亲情」的线,已经彻底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我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开始学着,给自己过节。

端午节,我会买上好的材料,给自己包一次粽子。有时候是甜的,有时候是咸的。我不再执着于,要复刻我妈的味道。我开始尝试,放一些自己喜欢的食材,比如蛋黄、板栗,或者是我自己做的辣酱。

中秋节,我会买一盒自己最喜欢吃的牌子的月饼,泡上一壶好茶,坐在阳台上,安安静静地看月亮。

我开始养花。

在阳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

有茉莉,有栀子,有月季。

我每天给它们浇水,施肥,看着它们,从一棵小小的幼苗,慢慢长大,开出美丽的花朵。

满屋子,都是淡淡的花香。

我开始旅行。

每年,我都会给自己放一个长假,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认识不一样的人。

我拍了很多照片。

有雪山,有大海,有古老的寺庙,有热闹的市集。

我把它们洗出来,做成一本相册。

闲暇的时候,我就会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我不再感到孤独。

因为我的世界,被这些美好的事物,填得满满的。

有一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是去给我父母扫墓。

我买了他们生前最爱吃的点心,还有一束洁白的菊花。

墓地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林的声音。

我把墓碑擦得干干净净,把祭品摆好,然后,坐在他们面前,跟他们说了很多话。

我说我的工作,说我的生活,说我养的花,说我旅行的见闻。

我说,我过得很好。

请他们,不要担心。

临走的时候,我在墓园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是堂弟。

他比我记忆中,要高了,也瘦了。

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沧桑。

他看到我,也愣住了。

我们两个,就那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哥。」他叫我。

声音,有些干涩。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你……来看大伯大妈?」他问。

「嗯。」

「他们……还好吗?」他指了指里面。

「挺好的。」我说,「这里很安静。」

又是一阵沉默。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年的时光。

还有那些,无法被原谅的,伤害。

「我……」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犹豫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动作,很熟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烟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我爸他……前段时间,住院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的落叶,轻声说。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但,我没有问,是什么病。

「医生说,是老毛病了。气出来的。」他自嘲地笑了笑,「他那脾气,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

那是一种,被宠坏了的,理所当然的暴躁。

一旦,外界的供给,不能满足他的欲望,他就会用愤怒,来掩饰自己的无能和失落。

「家里,现在挺乱的。」他继续说,「我妈……你也知道。我……也就这样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茫然。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跟在我身后,叫我「哥哥」的少年。

如今,已经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的棱角。

我突然,觉得有点可悲。

为他,也为他的父母。

他们用一生的时间,去索取,去依赖。

最终,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哥,」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恳求,「那天……是我发的短信。」

「我知道。」

「我那时候,就想跟你说。其实,你包的粽子,很好吃。」他说,「比我妈包的,好吃。」

我没有说话。

「我一直想不明白,我爸妈,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他苦笑着说,「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我记得,那时候,大伯还在,我们来你家,是真的开心。」

「那时候,我爸看大伯的眼神,是崇拜的。我妈,也总是夸大妈能干。」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们开始觉得,大伯家的一切,都应该是他们的。大伯不在了,就该是你,来替他还债。」

「我觉得,他们是病了。得了一种,叫『理所当然』的病。」

他说完,又沉默了。

风,越来越大。

吹得人,脸上,有些发冷。

「我要走了。」我说。

「哥,」他突然叫住我,「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恨我们吗?」

他问得很小心。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摇了摇头。

「不恨。」

我说的是实话。

我真的,不恨了。

恨,是一种太强烈的情感。

需要耗费太多的心力。

他们,已经不值得我,再为他们,耗费任何东西了。

我只是,觉得遗憾。

遗憾,我们最终,还是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那你……还会回来吗?」他问。

「这里,是我的家。我当然会回来。」我说,「但是,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不会开了。」

我说完,转身,离开。

我没有再回头。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

直到,我消失在,路的尽头。

坐上回城的火车,天已经黑了。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的灯光。

像是我,那些一去不复返的,过往。

我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还是,一条短信。

「哥,谢谢你。让我知道,人,还可以有另外一种活法。」

我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微微地,向上扬起。

我没有删除它。

也没有回复。

我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在漆黑的夜里,平稳地,向前行驶。

我知道,它会带我,去往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有阳光,有花香,有爱,有自由。

也有,一个,更好的,自己。

而那些,被我甩在身后的,人和事。

就让他们,留在,那个回不去的,昨天吧。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我打开门,一股淡淡的,茉莉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是阳台上的那盆茉莉,开了。

我走过去,看到那小小的、洁白的花朵,在夜色中,静静地,绽放着。

很美。

我突然觉得,我的心,也像这盆茉莉花一样。

在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之后。

终于,也开出了,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洁白的花。

不为取悦谁。

只为,自己的,芬芳。

来源:马铃薯是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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