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高蟾，晚唐诗人，生卒年不详，活跃于唐僖宗乾符年间。其诗风雄浑豪迈，尤以七言绝句见长，擅于借景抒怀，咏史寄慨。代表作《金陵晚望》中“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以画境喻愁思，成为千古绝唱，后世文人多化用此句表达深沉情感。

高蟾，晚唐诗人，生卒年不详，活跃于唐僖宗乾符年间。其诗风雄浑豪迈，尤以七言绝句见长，擅于借景抒怀，咏史寄慨。代表作《金陵晚望》中“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以画境喻愁思，成为千古绝唱，后世文人多化用此句表达深沉情感。

他早年科举屡试不第，曾作《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坦陈“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以隐喻笔法揭露科举不公，既显孤傲气节，又暗含对晚唐的批判。高蟾与诗人郑谷、罗隐等交游，其作品虽存世仅三十余首，却以苍凉悲怆的格调，记录了大唐盛世倾覆前的阵痛。

本文高蟾的五首诗作：《灞陵亭》以送别为主题，描绘了离愁别绪与对未来重逢的期盼。《永夕》则着重表达了诗人内心的孤独与寒意，通过冷清的景物烘托出寂寥的心境。

《秋日北固晚望二首》借秋日登高望远的景象，抒发了时光流逝、人生易老的感慨。《即事》以简洁的语言表达了诗人看淡功名利禄、向往隐居生活的意愿。《送张道士》则是一首送别道友的诗，探讨了时间的流逝和人生的意义。

一条归梦朱弦直，一片离心白羽轻。

明日灞陵新霁后，马头烟树绿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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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灞陵亭》是高蟾写的一首送别诗。全诗只有四句，却用细腻的笔触描绘出离愁与思念交织的画面。首句“一条归梦朱弦直”中，“朱弦”原本指的是琴弦，这里却像暗语般道出游子急切的心情——归心似箭，就像绷得笔直的琴弦。“直”字既像琴弦的形状，更让人感受到思乡情切、毫无转弯余地的纯粹。第二句“一片离心白羽轻”用白羽毛比喻离别的愁绪，看似轻飘飘的，却藏着“此去天涯各自飘零”的沉重。朱红琴弦和雪白羽毛的颜色对比，就像火热的思念和淡然离别这对矛盾体，竟奇妙地统一在一起。

后两句突然跳转到明天的想象：“明日灞陵新霁后，马头烟树绿相迎”。注意这里“霁”要念jì，意思是雨过天晴。诗人想象着雨后的灞陵，马儿抬头处，薄雾中的绿树仿佛在热情招手。这看似明快的画面其实藏着深意：唐代人送别时，常在灞陵折柳枝，青翠柳色本是离别的标志，这里却说绿树“相迎”，就像给草木注入了感情，反而更显出送行人和远行者的难舍难分。这种用开心景色反衬悲伤心情的手法，和李白写过的“灞水流浩浩”那种苍茫意境，倒像是隔着时空在对话。

诗里的“灞陵”是个充满故事的地标。从汉朝开始，这里就是长安城东著名的送别地。汉文帝陵墓所在的白鹿原地势高，站在这里能看得很远，慢慢形成了“登高临水送故人”的传统。王粲逃难南方时“回头望长安”的场景，庾信“南登霸陵岸”的感慨，都像印章一样刻在这片土地上。高蟾巧妙地借用这个文化符号，让短短28个字的诗句里，既有个人离愁，又回荡着千年送别文化的回响。

诗人自己的故事也给诗句加了特别注解。史料记载高蟾出身寒门，科举考了好几次都没中，还写过“颜色如花命如叶”这样自怜身世的诗句。这样的经历让诗里的“归梦”和“离心”形成微妙拉扯：朱弦般的归心可能藏着对功名的渴望，白羽似的离愁或许是对命运无常的感叹。等到乾符年间终于考上进士，再回头看当年灞陵送别的场景，马头前的烟树婆娑中，大概已分不清是迎接还是送别，是出发还是归来。

整首诗最妙的是虚与实的交融。前两句实打实写当下心情，后两句凭空描画明日景象，用“明日”这个词把离别瞬间拉长成绵绵思念。这种时空跳跃的写法，和韩愈“云横秦岭家何在”的苍凉、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婉约各有千秋，但都道破了古人送别文化里“相见时难别亦难”的主题。那烟雨中相迎的绿意，既是对远行者的祝福，也是对重逢的期盼，就像灞河的水永远流淌，载着无数离人的目光蜿蜒向远方。

云鸿宿处江村冷，独狖啼时海国阴。

不会残灯无一事，觉来犹有向隅心。

《永夕》是高蟾写的一首充满孤独和寒意的小诗。开篇“云鸿宿处江村冷”用大雁栖息的画面，一下子把江村的清冷推到眼前。大雁本是候鸟，常让人想到漂泊，但这里更显苍茫——低垂的云层下，雁影掠过村落，寒意仿佛能透过诗句渗出来。第二句“独狖（yòu）啼时海国阴”里，猿猴的哀嚎配上阴沉天色，如柳宗元“猿鸣三声泪沾裳”的悲伤，但这里还多了海上湿雾的黏腻感。诗人从江村望到海国，视野越开阔，反而越显得孤单。

后两句从外头景象转回内心感受：“不会残灯无一事，觉来犹有向隅心。”残灯在唐诗里很常见，比如白居易写过“残灯无焰影幢幢”，但高蟾偏说“不会”——明明灯下没什么烦心事，为什么还是觉得寂寞？这种自我追问，就像李商隐“锦瑟无端五十弦”那种不讲道理的妙处。最后“向隅心”三个字特别精妙，如汉代“曲突徙薪”故事里“焦头烂额为上客”的委屈，但这里没有具体故事，只剩诗人面朝墙角的剪影，和窗外迟迟不褪的夜色融成一片。

诗中“冷”和“阴”的呼应很有意思。江村的冷是身上感觉到的寒，海国的阴是眼睛看到的暗，而残灯明明有温度、墙角明明很安静，却在冷暖明暗的对比中，把心里温度降得更低。这种写法如韦应物“野渡无人舟自横”的以静写动，但高蟾更会用反差：大雁本应飞翔，却因“宿”字定住不动；猿啼本来有声响，却因“独”字显得更寂静。

诗里的意象选择藏着深意。云中大雁能飞万里，却被困在江村；山间猿猴本该在丛林，偏在海边哀鸣。这种地理错位，悄悄透露着诗人“身在此处，心在别方”的惆怅。结尾“向隅心”的“隅”字，既是现实中的墙角，也是心理上的蜷缩，和李白“拔剑四顾心茫然”那种张扬姿态完全不同，显出晚唐文人特有的内向型苦闷。

整首诗没提一个“愁”字，却用大雁、猿啼、残灯、墙角这些意象层层铺染，让孤独像墨汁在纸上慢慢化开。这种借景说情的写法，既有王维“空山不见人”的意境传承，又带着晚唐特有的细腻纹路。就像一块冰冷的砚台，乍看只是黑沉沉一片，细瞧却能看见千万道细密的水波纹。

风含远思翛翛晚，日照高情的的秋。

何事满江惆怅水，年年无语向东流。

泽国路岐当面苦，江城砧杵入心寒。

不知白发谁医得，为问无情岁月看。

《秋日北固晚望二首》是高蟾登临北固山写下的秋日诗篇。诗人用萧瑟的秋景作画布，蘸着沉郁的笔墨，既画出时光飞逝、人生短暂的感慨，又藏着对晚唐动荡时局的隐隐担忧。

第一首开头“风含远思翛翛（xiāo xiāo）晚，日照高情的的（dí dí）秋”特别有意思。“翛翛”是形容风声萧瑟，好像晚风里裹着长长的思绪；“的的”则是说秋阳明亮又高远。秋风和落日本是寻常景象，诗人却给它们加上感情：风里带着“远思”，阳光显出“高情”，看似矛盾的搭配，其实偷偷藏着心事。秋风卷起往事回忆，秋日照出当下疏离，拼出一幅孤独苍茫的秋日图。

接下来“何事满江惆怅水，年年无语向东流”把江水比作愁绪，让看不见的愁有了形状。诗人问江水为什么装满惆怅，又自己回答“年年不说话”，表面怪流水无情，实际是心疼时光不能倒流。这和韩琮“流尽年光是此声”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借流水比喻盛衰无常。后来柳永那句著名的“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就是从这里得到的灵感，可见高蟾这对诗句多有分量。

第二首“泽国路岐当面苦，江城砧杵入心寒”继续给愁绪加码。“泽国”指江南水乡，本该温柔秀美，但“路岐”（岔路）加上“当面苦”，暗示人生道路的坎坷。远处传来的捣衣声（砧杵），本来是家的温暖符号，现在却让人心凉，反衬出漂泊的孤独。诗人选“砧杵”这个意象很妙，既点明深秋时节，又用声音串起天下游子的共鸣。

最后“不知白发谁医得，为问无情岁月看”把情绪推到顶点。诗人看着镜中白发，明知没人能治却偏要问，明知岁月无情还要向它讨说法，透出深深的无力感。这和杜牧“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很像，但高蟾更苦涩：他早年科举屡次落榜，中年才中进士，对虚度光阴的体会格外痛切。结尾用拟人手法和岁月“对视”，留下苍凉的余韵。

特别要留意诗中隐藏的家国情怀。当时唐朝走向衰落，藩镇割据、百姓困苦。诗里“泽国路岐”既指个人际遇，也暗喻动荡时局；“江城砧杵”的寒意，何尝不是战乱中百姓的哭声？这种把个人命运和时代相连的写法，和他《金陵晚望》里“一片伤心画不成”如出一辙，都在写景中藏着对大唐的担忧。

三年离水石，一旦隐樵渔。

为问青云上，何人识卷舒。

这首小诗，字数不多却藏着大智慧。开头“三年离水石”用大白话起笔，说诗人三年没亲近山水。“水石”看着是自然景物，其实暗指悠闲的隐居日子。这三年可能指他早年科举失败，到处奔波求官的日子。第二句“一旦隐樵渔”突然转弯，“隐”字亮出态度。樵夫砍柴、渔夫打鱼，都是最接地气的活法，诗人用这个表达对简单生活的向往，和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归隐心思不谋而合。

后两句“为问青云上，何人识卷舒”特别有意思。“青云”既指当大官的人，也暗示官场不好混。诗人用“卷舒”提问，其实借用了《论语》“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处世智慧——竹简卷起来是退，展开来是进，比喻人生该收就收、该放就放。这和白居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道理相通。但诗人用反问语气，讽刺官场没人懂这种从容。想想晚唐乱象，诗人早年落榜时早就尝过苦头，现在反倒看开了。

高蟾科举考了好几次才中进士，最后选择“隐樵渔”，可见活得明白。诗里“一旦”两字值得细品，既说转变快，也暗示突然看透功名。这种说退就退的果断，和张翰秋风起思念鲈鱼的故事很像，但多了份看透世事的通透。最后“何人识”的提问，表面浅淡，实际像王维“君问穷通理”那样充满禅意，把官场起伏变成山水间的问答。

全诗不用华丽辞藻，单用“水石”“樵渔”这些寻常事物造意境，很像陶渊明“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白描手法。短短二十个字，从讲故事到抒情一气呵成，结尾留个问题让人回味，就像水墨画的余韵。这种含蓄的表达，正是晚唐诗从华丽变朴素的特点，比起李商隐“天意怜幽草”的借物抒情，更多了返璞归真的质朴。

高蟾这首诗，就像他名字里的“蟾”字——不做腾云的蛟龙，甘当月宫里的清影。在晚唐乱世里，给读书人提供了新活法：与其在朝堂拼命往上爬，不如在山水中找到真我。

因将岁月离三岛，闲贮风烟在一壶。

为问金乌头白后，人间流水却回无。

《送张道士》是高蟾写给道友的送别诗，字里行间都是道家智慧。先看开头“岁月离三岛”，“三岛”指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点明张道士离开仙境来人间修行。第二句“闲贮（zhù）风烟在一壶”最有趣，这里藏着《后汉书》“壶中天地”的故事——传说费长房看见卖药老翁钻进葫芦，里面竟有亭台楼阁。诗人用“贮”字把缥缈风烟装进小葫芦，既像道士随身带的法器，又暗合佛家“芥子纳须弥”的道理，小物件藏着大天地。

后两句问得巧妙：“金乌头白后，人间流水却回无？”“金乌”就是神话里背着太阳飞的三脚乌鸦，这里代指时间。《云笈七签》说“金乌玉兔”代表日月轮转，诗人用金乌白头比喻岁月沧桑，再配上“流水不回”，双重意象追问时间能不能倒流。这如孔子“逝者如斯夫”的感慨，但多了修仙之人的苍茫感。

全诗结构精巧：前两句讲空间变化——从仙山到人间；后两句说时间流逝——从日出到白头。装风烟的葫芦是静的，流不回的水是动的，动静对比就像《萤窗琐语》说的，古诗常用“倒装句式”增强画面感。诗中虽然用道家意象，但“闲贮”“为问”这些口语很接地气，符合《古诗词阅读指南》说的“炼字自然不刻意”。结尾用问句收尾，余味悠长，像王维“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的惆怅，但更多了修仙人的洒脱。

最值得品的是“贮”字，《养心读本》解释这是“收集储藏”的意思。这里既写实景——风烟收进葫芦，又写虚指——修炼者把天地灵气存在心里。这种虚实结合的写法，和李白“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夸张异曲同工。短短四句诗，把道家的时空观、生命观都装进去了，就像微型山水画，方寸之间藏着宇宙的大问题。

来源：一品姑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