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弥留之际我拨通他的电话:“章总,来签一下离婚协议,我快撑不住了。”
引子
结婚三年,章明远从未碰过我。
他说我是高攀他的麻雀,不配生下章家的孩子。
那晚他在情人床上,我在急救床上。
弥留之际我拨通他的电话:“章总,来签一下离婚协议,我快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娇媚的声音:“明远在洗澡呢,有事明天说。”
我笑着咽下最后一口气。
后来他跪在我坟前疯了般磕头:“时染,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孩子我们以后再生!”
可我的骨灰盒里,早就没了子宫。
一
章明远今晚又去了林舒那边。
我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看着窗外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茶几上摆着已经凉透的晚饭,三菜一汤,我用保鲜膜仔细封好,连同那一点可怜的期待一起,放进冰箱。
手机亮了亮,是林舒的朋友圈更新。
一张照片,两个人的手交握在餐桌上,背景是那家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法餐厅。配文只有两个字:“圆满。”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三年了,我时染,堂堂时家的大小姐,在这段婚姻里活得像个笑话。
“叮——”
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章明远”三个字。我愣了一秒,下意识坐直了身体。这是他今晚打来的第一个电话,却是林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喂?明远在洗澡呢,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她语气慵懒,带着几分得意。
我张了张嘴,腹部的绞痛让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想告诉他……”
“行了行了,知道了。”林舒不耐烦地打断我,“时染,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非要挑这种时候打电话来,安的什么心啊你?”
电话被挂断。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通只持续了二十三秒的通话记录,忽然想笑。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绞动、撕扯。我低头看了一眼,浅色的睡裤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正在慢慢洇开。
疼。
太疼了。
我颤抖着手指,再次拨通那个号码。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时染,你到底想干什么?”章明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大半夜的,你——”
“章总。”我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来签一下离婚协议,我快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又想玩什么把戏?”他的声音冷下来,“今天是我和林舒在一起的——”
“我知道。”我说,“你们在一起的日子,我都知道。章明远,三年了,你不碰我,不让我生下章家的孩子,你说我是高攀你的麻雀。我认了。现在我不要了,你来看看协议,签了,我们两清。”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穿衣服。林舒的声音隐约传来:“明远,你干嘛去?她装的,每次都这样,你就不能——”
“地址。”他说。
我报出医院的地址。
“医院?”他的语气变了,“你在医院?”
我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
二
我叫时染,今年二十六岁。
三年前,我还是时家最受宠的小女儿,住在城东那栋带花园的老洋房里,每天最大的烦恼是今天该穿哪条裙子出门。
那时候的章家,刚经历了一场近乎毁灭性的商业危机。
父亲告诉我,章家老爷子亲自登门,带着他的长孙章明远来提亲。章明远那年二十七岁,已经是章氏集团的执行总裁,年轻有为,相貌出众。
“染染,爸爸知道你不想联姻。”父亲握着我的手,“但章家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他们需要我们的资金,我们也需要他们的渠道。如果你不愿意,爸爸就去回绝他们,大不了咱们不做这单生意。”
我想了想,说:“让我见见他吧。”
见面约在一家茶馆。
章明远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他坐在我对面,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我,只是偶尔抬眼,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时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好听,“我想你应该清楚,这桩婚姻对两家意味着什么。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婚后,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你也不要干涉我的。”他说,“我会给你足够的体面,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但有些事,你最好别问。”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章先生的意思是,各玩各的?”
他皱了皱眉,似乎不喜欢我这样直白。
“行。”我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那就这样吧。”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那一个月里,我试图去了解这个即将成为我丈夫的男人。我打听他的喜好,知道他喜欢吃粤菜,不爱吃辣;知道他每周三都会去健身房,周末喜欢去打高尔夫;知道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叫林舒,两家曾经有意结亲,但后来林舒出国留学,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
感情这种事,可以慢慢培养。他不爱我,我也可以让他爱上我。
婚礼那天,我穿着定制的白色婚纱,一步一步走向他。他站在红毯的另一端,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眼底却是冷的。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时染,记住我们的约定。”
我的心沉了下去。
新婚之夜,他在书房待了一整晚。
我穿着睡衣,坐在空荡荡的新房里,等到凌晨两点。最后我敲开书房的门,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带一丝温度。
“有事?”
“你……不休息吗?”我问。
“我睡书房。”他说,“以后都睡书房。”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章明远,我们是夫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终于正眼看我。
“时染,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娶你吗?”他说,“因为你们时家有钱。我爷爷需要这笔钱,章家需要这笔钱。但我不需要你。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高攀上来的麻雀,你以为凭你们家那几个臭钱,就能让我心甘情愿娶你?”
我愣住了。
“不配。”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配生下章家的孩子,听懂了吗?”
那天晚上,我在浴室里吐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婚纱还没来得及换下来,妆容精致,却像个笑话。
三
救护车刺耳的鸣叫声中,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轻飘飘的。
急救员在我耳边大声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清,只看见头顶的灯一晃一晃的,刺得眼睛发疼。
“血压在下降!”
“心率不齐!快,准备抢救!”
“联系家属了吗?”
我抬起手,有人握住了它。
“时女士,您别怕,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我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手机呢?
我记得我打过电话。给章明远打的。他应该会来吧?就算是为了离婚协议,他也会来的吧?
可是林舒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回响:“明远在洗澡呢,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明天。
我还有明天吗?
四
医院的长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章明远赶到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刚好打开。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扣子扣错了位,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完全不复平日里的精英模样。林舒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时染的家属?”医生摘下口罩,看了他们一眼。
“我是她丈夫。”章明远上前一步,“她怎么样了?”
医生沉默了一秒。
“病人被送到医院时,已经……”他顿了顿,“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章明远站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什么叫做失去了生命体征?她刚才还给我打电话,她说让我来签离婚协议,她说她快撑不住了——”
“先生,您冷静一点。”医生拦住他,“病人送来的时候,已经处于濒死状态。她的腹腔内有大量积血,初步判断是宫外孕破裂导致的失血性休克。这种情况,如果早送来二十分钟……”
宫外孕。
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章明远的心脏。
“不可能。”他喃喃道,“怎么可能怀孕?我从来没有……”
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
三个月前,时家老爷子病重,时染回娘家照顾了一个月。回来那天,她喝了很多酒,跑到书房来找他。
“章明远。”她站在门口,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我爷爷快不行了,他走之前,就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你能不能,就一次……”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开会,视频那头是几个重要的合作伙伴。他一把将她推出门,压低声音吼道:“时染,你发什么疯?没看见我在忙吗?”
后来呢?
后来她摔倒在地,额头磕在门框上,留下一道青紫的伤痕。他烦躁地看了她一眼,摔上了门。
那之后没多久,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主卧的床上,身边是熟睡的时染。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愤怒,是恶心,是恨不得把她从床上拽下来质问。
但他没有。
他逃了。逃得远远的,逃到林舒那里,整整半个月没有回家。
“先生?”医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病人的遗物需要您签收一下,另外,还有一些手续需要办理……”
章明远浑浑噩噩地跟着医生往前走。
林舒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明远,你别这样,你听我说,这不怪你,是她自己——”
“滚。”他甩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
林舒愣住了。
“章明远,你什么意思?我大半夜陪着你跑过来,你就这么对我?”
他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林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时染,你可真行。”她低声说,“死了都不让我好过。”
五
时家的人第二天才赶到。
时染的父亲时正业,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站在太平间门口,老泪纵横。
她母亲林婉清,当年也是名动一时的美人,如今却像老了十岁,整个人靠在女儿时暖身上,哭得直不起腰。
时暖是时染的姐姐,比她大五岁,嫁到了外地。接到消息后,她连夜坐飞机赶回来,眼眶红肿,却强撑着处理各种事宜。
“章明远呢?”时暖问护士。
“章先生昨晚一直在这里,刚才被叫去办手续了。”护士小声说。
时暖点点头,扶着母亲坐下。
章明远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岳父,岳母。”他站在门口,声音沙哑,“这些是……需要签字的。”
时正业抬头看他。
“我女儿是怎么死的?”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章明远不敢直视。
“是……宫外孕破裂导致的失血性休克。”他说。
“宫外孕?”时正业慢慢站起来,“你和她结婚三年,她终于怀孕了,却是宫外孕?”
章明远低着头,不说话。
“明远,我问你。”时正业走到他面前,“这三年,你对她好吗?”
章明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每次给她打电话,她都说你好。”时正业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你工作忙,但对她很好;她说你虽然话不多,但很体贴;她说你们准备要孩子了,让我别着急。我信了。我全都信了。”
“爸……”时暖轻声唤他。
“你别说话!”时正业挥了挥手,盯着章明远,“你告诉我,她说的是真的吗?”
章明远抬起头,对上老人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悲痛,有愤怒,有质问,还有一丝几乎让他崩溃的东西——希望。老人在希望他点头,希望他证明女儿没有撒谎,希望他告诉自己,这三年,时染过得很好。
“岳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我对不起她。”
时正业的眼睛里,那一点希望的光芒,熄灭了。
他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最后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无声地颤抖起来。
林婉清扑过来,拼命捶打着章明远的胸口:“你这个混蛋!你把我女儿还给我!你还给我!”
章明远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那拳头很轻,轻得像是时染临走前打给他的那个电话。
“章总,来签一下离婚协议,我快撑不住了。”
那时候,她该有多疼?
六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
章明远穿着一身黑衣,站在灵堂的角落里。来吊唁的人很多,有时家的亲戚朋友,也有章家的生意伙伴。每个人经过他身边时,都会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不解,也有隐隐的责备。
林舒也来了。
她穿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淡妆,走到灵堂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她转过身,朝章明远走来。
“明远,节哀。”她轻声说。
章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他爱了十年的女人。从高中到现在,他的心里只有她。她出国留学,他等她;她说不婚,他陪她;她说不想被别人说是攀附豪门,他就娶了时染,给她一个“清清白白”的恋人身份。
可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他却只觉得冷。
“你回去吧。”他说。
“明远?”林舒愣了愣,“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我可以陪着你啊,我们是——”
“我们是什么?”他打断她,“林舒,我问你,那天晚上,时染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是不是接了?”
林舒的表情僵了一瞬。
“明远,那是她自己打过来的,我本来想叫你的,但她一听是我的声音,就挂了,我也没办法——”
“她说什么?”
“啊?”
“她说什么了?”章明远盯着她,眼睛通红,“你接电话的时候,她说了什么?”
林舒咬了咬嘴唇:“她……她就说想告诉你什么事,我说你在洗澡,有事明天再说。然后就挂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她又打过来,你知道她说什么吗?”章明远往前一步,林舒下意识后退,“她说让我去签离婚协议,她说她快撑不住了。那个时候,她在医院,在抢救的路上,在生死边缘。而你在干什么?你在拦着我接电话!”
林舒的脸白了。
“章明远,你这是在怪我?”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是我让她怀孕的吗?是我让她宫外孕的吗?是我让她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医院的吗?你自己干的好事,现在想让我背锅?”
灵堂里的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时暖走过来,冷冷地看着他们。
“两位,这里是我妹妹的灵堂,麻烦你们出去吵。”
章明远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林舒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灵堂中央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时染,穿着一条白裙子,笑得温婉而明媚。
林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她和章明远刚确定关系,章明远带她去参加一个宴会。时染穿着一件粉色的礼服裙,站在人群里,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她朝他们走过来,笑着对章明远说:“表哥,这就是舒舒姐吧?真漂亮。”
表哥。
是的,时染是章明远的远房表妹。这是她嫁进章家之前的事。后来她嫁给了他,这个称呼就再也没用过了。
林舒当时没把她放在眼里。一个小姑娘而已,又土又天真,哪里配做自己的对手?
可现在,这个“又土又天真”的小姑娘,用一个死亡,让她彻底输掉了章明远。
七
章明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那栋别墅,是他和时染的婚房。三年前搬进来的时候,时染兴奋地跑上跑下,计划着要怎么布置。她说要在院子里种满玫瑰花,要在客厅放一架钢琴,要在阳台摆一个秋千椅。
他当时不耐烦地摆摆手:“随便你。”
后来,院子里真的种满了玫瑰。客厅里真的放了一架钢琴。阳台上真的摆了一个秋千椅。
他从来没注意过。
推开家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很整洁,整洁得有些过分。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时染睡前常看的那本。沙发上搭着她的一条披肩,浅灰色的,她总是抱怨客厅里空调太冷。
章明远走进卧室。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间屋子。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合影。她穿着婚纱,笑得眉眼弯弯;他站在她身边,面无表情。
相框旁边,有一个小本子。
他拿起来,翻开。
是时染的日记。
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的婚礼当天。
“今天是我和明远结婚的日子。他穿白西装的样子真好看,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他牵着我的手,走过长长的红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虽然他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让我有点难过,但没关系,来日方长嘛,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让他爱上我。”
章明远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往下翻。
“今天明远又睡书房了。我去敲门,他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没有,就是想看看他。他说我无聊。可能我真的有点无聊吧,但就是想看看他啊,看看他就觉得很开心。”
“今天给明远做了他爱吃的菜,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说没有外面的好吃。可能确实没有外面的好吃吧,但我会努力的,总有一天我能做出让他满意的菜。”
“今天他喝醉了,我把扶到床上躺下。他睡着的时候,一直叫着林舒的名字。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没关系,他只是习惯了叫她的名字,总有一天他会叫我的。”
章明远翻页的手指越来越慢,越来越颤抖。
“今天爷爷病重,我回家照顾他。爷爷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他问我明远对你好不好,我说好。他问我什么时候生个孩子给他看看,我说快了。爷爷笑了,他说他等着。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
“今天喝了很多酒,壮着胆子去找明远。他好像在开会,把我推出门。我摔倒了,头好疼。他没有扶我,只是关上了门。我在地上坐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爱我,是真的不爱我。”
“今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明远身边。我有点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但我想,也许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吧?”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五天前。
“今天去做了检查,医生说我怀孕了。可是他的表情有点奇怪,让我再去复查一次。我没敢告诉明远,想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如果是真的,我就告诉他。如果不是,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但又怕是一场空。”
“宝宝,如果你是真的,妈妈求你一定要坚强。妈妈爱爸爸,很想很想给他生一个孩子。虽然爸爸可能不想要,但妈妈会努力让他喜欢的。”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章明远握着那个小本子,跪在地上,终于哭出了声。
八
林舒以为章明远只是一时冲动,过几天就会回来找她。
他们在一起十年,她太了解他了。他是个心软的人,只要她肯低头,肯哄他,他一定会回来的。
可是这一次,她等了半个月,没有等来他的电话。
她开始慌了。
她给他发微信,他不回。她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她去公司找他,秘书说他不在。她去他家门口堵他,门卫说她不能进去。
最后,她找到了时暖。
时暖在时家老宅里,整理时染的遗物。看见林舒,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有事?”
“时暖姐。”林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怜一些,“我想问问你,明远他……最近有没有来找过你?”
时暖看着她,慢慢笑了。
“林舒,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她说,“章明远是你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林舒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你和时染感情好,她走了你肯定很难过。但是时暖姐,这件事真的不怪我啊,我也不知道她会……”
“她会的什么?”时暖打断她,“她会死?林舒,你敢拍着胸脯说,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拦着,章明远会接不到那个电话吗?”
林舒的脸涨红了。
“我……我当时就是觉得她烦,大半夜的打电话来,能有什么急事?”
“急事。”时暖点点头,“她快死了,这算不算急事?”
林舒不说话了。
时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林舒,你知道吗,时染以前跟我说过你。她说你很漂亮,很有气质,是明远喜欢的那种人。她说她不怪你,因为感情这种事,从来都是你情我愿,没有谁对谁错。”
林舒愣了愣。
“可是我觉得她错了。”时暖的声音冷下来,“这件事,有对错。你明知道时染是明远的妻子,你还是和他在一起,这是错;你明知道那天晚上时染打电话来可能有急事,你还是故意不让他接,这是错;你现在跑到这里来,想让我帮你找到章明远,好让你继续和他在一起,这还是错。”
“你——”
“我妹妹没了。”时暖说,“她才二十六岁,她还没当过妈妈,还没被人好好爱过,她就这样没了。你觉得,我会帮她曾经的情敌,去找那个害死她的男人吗?”
林舒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时暖,你说话别太过分!”
“过分?”时暖冷笑,“你跑来我家,求我帮忙,还说我过分?林舒,门在那边,自己走吧。”
林舒站着没动。
时暖不再理她,继续收拾东西。
林舒忽然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小盒子,盒子上写着“时染”两个字。她认得那个字迹,是时染自己的。
“那是什么?”她问。
时暖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舒走过去,拿起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沓信。
信封上写着日期,从三年前到现在,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封。收信人是同一个名字——章明远。
林舒抽出一封,展开。
“明远,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放在床头柜里了,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我知道你可能不记得这个日子,没关系,我帮你记得就好。”
又一封。
“明远,今天我学会了一道新菜,是你爱吃的那个。我想做给你吃,但你出差了。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最后一封。
“明远,我怀孕了。虽然医生说要复查,但我还是很高兴。我想告诉你,又怕你不想听。所以我把这件事写下来,等确定了再告诉你。如果是真的,我们就有宝宝了;如果是假的,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明远,你说,如果是真的,你会高兴吗?”
林舒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她忽然想起这些年,章明远每次从家里回来找她,都会带一些小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用的,有时候只是路边随手买的一束花。她问他哪来的,他说家里的。她以为是买的,现在才明白,那些东西,大概都是时染准备的。
那个傻女人,把自己做的吃食、买的礼物,一件件地给章明远带上,让他带给别的女人。
而她林舒,享受着这些,还觉得理所当然。
九
章明远找到时暖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这三个月里,他瘦了二十斤,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辞去了章氏集团总裁的职务,把公司交给了堂弟打理。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
有时停在时家老宅门口,有时停在那家他和时染第一次见面的茶馆门口,有时停在医院门口。
更多的时候,他停在墓园门口。
时染葬在城郊的墓园里,位置很好,能看见远处的山。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还有一张照片,就是灵堂上用的那一张。
他每天都会去那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坐一个小时,有时候坐半天。他带花去,有时也带她爱吃的东西。他坐在墓碑前,跟她说话,就像她还在的时候那样。
“时染,今天天气不错,你应该出来晒晒太阳。”
“时染,我今天又学会了一道菜,是你以前做过的那个味道,我试了好多次才成功。”
“时染,我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我有点胃病,让我少喝酒。以前你也是这样说的,我都没听。”
“时染,我想你了。”
可是墓碑不会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时暖在墓园门口等他。
她穿着一身黑,脸色不太好,看见章明远从里面出来,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章明远。”她叫住他。
章明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时暖姐。”
“别叫我姐。”时暖说,“我担不起。”
章明远沉默。
时暖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三个月不见,他真的变了很多。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章家少爷,现在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我来找你,是有件事要告诉你。”时暖说,“时染的骨灰盒……有点问题。”
章明远愣住了。
“什么问题?”
“你知道她的死因,是宫外孕破裂导致的失血性休克。为了抢救她,医生做了手术。后来殡仪馆那边来收殓的时候,我问他们能不能把她……把她失去的那些部分,一起火化。他们说可以。”
章明远静静地听着。
“所以她的骨灰盒里,有她的骨灰,也有那些……那些被切除的部分。”时暖的声音开始发抖,“包括她的子宫。”
章明远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时暖看着他,眼眶里蓄满了泪,“她是在用命给你生孩子,可你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她走的时候,子宫里还怀着你的孩子,那个孩子,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和她一起走了。”
章明远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我知道你很难过。”时暖说,“可是章明远,你的难过,来得太晚了。”
她说完,转身离开。
章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墓园门口。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时染的墓碑前。
他跪下来。
“时染。”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风吹过,带起他的衣角,像是有什么人,在轻轻地抚摸他。
十
林舒最后一次见到章明远,是在那年冬天。
她听说他疯了。
不是真的疯,是那种让人说不清楚的疯。他不说话,不笑,不哭,每天就做两件事——去墓园,回家翻日记。那本日记他翻烂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
林舒想去看他,又不敢。
她知道自己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虽然她没有亲手杀死时染,但如果不是她拦着那个电话,章明远或许能赶去医院,或许时染就不会死,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站在章家别墅门口,犹豫了很久,终于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看着像保姆。
“你好,我找章明远。”林舒说。
保姆打量她一眼:“您是?”
“我叫林舒,是他的……朋友。”
保姆点点头,让开路:“进来吧,先生在楼上。”
林舒走进去。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却已经完全变了样子。墙上挂满了照片,全部是时染的。沙发旁边放着一架钢琴,琴盖上摆着时染的相框。茶几上放着那本翻烂了的日记,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沓信。
林舒认出来了,那是她在时暖家见过的那些信。
她走上楼。
二楼的主卧门开着,章明远背对着门,坐在床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长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
“明远。”她轻声唤他。
他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瘦得几乎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那双眼睛。
只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林舒。”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怎么来了?”
林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明远,我来看看你。”她走过去,想握住他的手。
他躲开了。
“别碰我。”他说。
林舒的手僵在半空中。
“明远,你还在怪我?”
章明远看着她,慢慢笑了。
那个笑容,让林舒后背发凉。
“怪你?”他说,“我怪你干什么?是我把她娶回来的,是我冷落她的,是我让她怀孕又不管她的。我怪你?我凭什么怪你?”
林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林舒。”章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她给我写了一百三十七封信。每一封,我都看了。从我们结婚那天,到她去医院之前。一百三十七封信,我花了三天才看完。”
“她说她第一次见我,是在那个茶馆。她本来不想联姻的,但看见我的第一眼,她就改变了主意。她说她喜欢我的眼睛,觉得那里面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她说结婚那天,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她记了很久。她说她知道我不爱她,但她想用一辈子来让我爱上她。她说她不怕等,就怕等不到。”
“她说她怀孕了,想告诉我,又怕我生气。她说如果孩子是真的,她一定好好养大,让他像我一样好看。如果是假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说……”
他的声音哽住了。
林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男人,她爱了十年。可这十年里,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他哭过吗?她记得他哭过。那年他爷爷去世,他哭了。可那时候的哭,和现在的哭,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的哭,是悲伤,是会过去的悲伤。
现在的哭,是绝望,是永远过不去的绝望。
“明远。”她轻声说,“你还有我啊。”
章明远转过身,看着她。
“还有你?”他问。
林舒点点头。
章明远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冷。
“林舒,你走吧。”他说,“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装满骨灰的盒子,和一个装满信的盒子。我不需要你了,真的不需要了。”
林舒愣住了。
“我们在一起十年。”她说,“你说不需要就不需要了?”
“十年。”章明远重复了一遍,“对,十年。我为你守了十年,等了你十年。可这十年里,你给过我什么?”
林舒不说话。
“你什么都不给我。”章明远说,“你不让我碰你,不让我娶你,不让我公开我们的关系。你说怕别人说闲话,怕别人说你攀附豪门。好,我依你。我娶了时染,给她一个名分,给你一个清白。我以为这样,你就会满意了。”
“可是林舒,你知道这三年,她是怎么过的吗?”
“她每天给我做饭,等我回家,等我发现她的好。可我呢?我每次回家,都是拿了东西就走。我去找你,去陪你,去哄你开心。我把她当透明人,当空气,当不存在。”
“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给我写信,一百三十七封。她给我做饭,做了三年。她给我买礼物,买了三年。她等了我三年,等我回头看她一眼。可我没有。我一眼都没有看过她。”
“直到她死了。”
章明远的声音终于崩溃了。
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
林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时染日记里的那句话:“他不爱我,是真的不爱我。”
现在她终于明白,时染说的那个“他”,不只是章明远,还有她林舒自己。
她们都以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坚持,就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局。
可她们都错了。
故事的主角,从来都不是她们。
十一
又是春天了。
墓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章明远站在时染的墓碑前,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玫瑰。
他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笑脸。
“染染。”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今天是你的忌日,我来看看你。”
风轻轻吹过,带起几片花瓣,落在他的肩上。
“时暖姐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她说她原谅我了。不是因为我做对了什么,是因为她知道,你已经不怪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你写的那一百三十七封信,我都背下来了。”他说,“每天背一封,从我们结婚那天开始。今天是第一百三十七天,刚好到你走的那天。”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背诵。
“明远,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想写。可能因为天气很好吧,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本来想等确定了再说的,但现在想想,还是告诉你吧。我可能怀孕了,医生让我去复查。如果是真的,我们就有宝宝了;如果是假的,就当我没有说过。”
“明远,如果是真的,你会高兴吗?”
“我不知道。也许不会吧。你从来都不想要我的孩子,你说我不配。可是明远,这个孩子,他不是我的,他也是你的啊。他身上流着你的血,他会像你一样好看,像你一样聪明,像你一样让人喜欢。”
“明远,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这个孩子留下来。不管你要不要他,我都要他。因为他是我和你的孩子,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礼物。”
“明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会不会偶尔翻翻我写的这些信?会不会偶尔来看看我?”
“如果会的话,我就很满足了。”
“明远,再见。”
章明远的声音停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染染。”他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卷起几片花瓣,飘向远方。
十二
那天傍晚,章明远回到家里,把那本日记和那一百三十七封信,一起放进了时染的骨灰盒旁边。
保姆问他晚上吃什么,他说不用,他不饿。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从傍晚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还摆着那个相框,里面是他们结婚那天的合影。他拿起相框,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抱在怀里,躺在床上。
“染染。”他轻声说,“我来陪你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像极了她笑起来的模样。
尾声
时暖是在三天后发现章明远的。
他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相框,表情很安详。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是写给她的。
“时暖姐,我去找她了。这一辈子,欠她的太多,下辈子,我想慢慢还。”
时暖握着那封信,站在床边,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她忽然觉得,他好像比活着的时候,看起来更轻松了一些。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那本日记和那一百三十七封信,静静地放在时染的骨灰盒旁边。
她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那一封。
信封上写着日期,是三年前的那一天。
她抽出来,展开。
“明远,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虽然你不爱我,但没关系,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让你爱上我。”
时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把信放回去,把骨灰盒和那些信一起,紧紧地抱在怀里。
窗外,春天真好。
桃花开得正盛,像那年她们一起去看过的风景。
只是那年一起看花的人,如今只剩她一个了。
来源:小林故事汇一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