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每天从集体宿舍到车间,两点一线,日子像纺车上的纱,一圈一圈,单调得让人打哈欠。
一九八五年,北方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横。
风跟刀子似的,专往人脖领子里钻。
我叫林兰,二十岁,是红星纺织厂的一名挡车工。
每天从集体宿舍到车间,两点一线,日子像纺车上的纱,一圈一圈,单调得让人打哈欠。
那天中午,我攥着兜里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快步走在回车间的路上。
这是我今天的午饭,也是我唯一的午饭。
厂里效益不好,工资都拖着发,白水煮菜叶子吃了一个礼拜,这个鸡蛋还是隔壁宿舍的小红看我可怜,从家里带给我的。
她说:“林兰,你这脸都快跟墙一个色儿了,补补。”
我舍不得。
我想留到下午三四点钟,最饿、最没力气的时候再吃。那会儿,机器的轰鸣声能把人的魂儿都震散,全靠一点念想撑着。
就在巷子口拐角,我看见了他。
一个半大的小子,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缩在墙根底下,身上那件破棉袄,里面的芦花都结成了疙瘩,从破洞里往外钻。
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方向。
不,准确地说,是盯着我揣着鸡蛋的那个口袋。
那眼神,不像别的乞丐,没有那种麻木和谄媚,只有一种……狼崽子似的,又饿又倔的凶光。
我下意识地把口袋捂紧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走快点,别看!你自个儿都快饿晕了,还管别人?
可我的脚就像被钉住了。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又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那个动作,像是一下子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我叹了口气。
我妈总说我,心太软,是穷毛病,得改。
可我改不了。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警惕。
“饿了?”我问。
他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干裂的嘴唇,把头扭到一边。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鸡蛋。
温热的触感顺着我的指尖传来,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我犹豫了。
就那么一秒钟。
脑子里闪过车间里震耳欲聋的噪音,闪过自己饿得发慌的眩晕感,闪过小红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
然后,我又看到了他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绝望。
我把鸡蛋塞到他手里。
他的手跟冰块一样,又瘦又硬,全是冻疮和污垢。
“拿着,快吃吧,还是热的。”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个白生生的鸡蛋,像是在看一个从没见过的宝贝。
“你……不吃?”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吃过了。”我撒了个谎,脸有点发烫,“这是多出来的一个。”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我看不懂。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把那个鸡蛋捧着,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吃。
“谢谢。”他低低地说。
“快走吧,找个暖和地方待着。”我说完,站起身,没再回头,快步朝工厂走去。
风更冷了,肚子也更空了。
下午,我果然饿得头晕眼花,差点把手绞进机器里,被车间主任狠狠骂了一顿。
小红知道了,指着我的鼻子骂:“林兰你是不是傻?圣母下凡啊?你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把唯一的鸡蛋给个小乞丐?他明天还在那儿,你还给不给?你管得过来吗?”
我低着头,绞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我图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可能就是图他那句沙哑的“谢谢”,可能就是图他把鸡蛋揣进怀里时那个珍之又重的动作。
也可能,什么都不图。
就图个心安。
那之后,我再也没在那个巷子口见过那个少年。
日子像被浆洗过无数次的旧布,渐渐褪去了颜色。
八十年代末,改革的浪潮席卷了我们这个北方小城。
厂里的效益一天不如一天。
先是旬休改成了半月休,然后是月休,最后干脆放长假。
所谓的长假,就是无限期的停工。
我和小红,还有成百上千的工友,一夜之间,成了“下岗职工”。
那年我二十五岁。
从十几岁进厂,我最好的青春都留在了那轰鸣的车间里,除了会挡车,我什么都不会。
未来的路,一下子变得迷茫又黑暗。
为了糊口,我跟着邻居去早市卖过菜,去火车站扛过包,还学着踩缝纫机,接一些给人缝缝补补的零活。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王建军。
他是我爸一个老战友的儿子,在铁路段当一名维修工,老实巴交的一个男人,不爱说话,但手很巧,会修各种东西。
他看我一个人撑得辛苦,隔三差五就过来帮我修修缝纫机,扛扛重物。
有一次我蹬三轮车去进货,车链子掉了,我弄了半天,满手油污,急得直哭。
他正好下班路过,二话不说,蹲下来三两下就给我弄好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油,憨憨地对我笑:“以后有这种事,就去单位找我。”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我们结婚了。
没有像样的婚礼,就在家里摆了两桌,请了最亲的几家人。
婚后的日子,清贫,但也安稳。
建军把工资卡交给我,他说:“我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以后,这个家你来当。”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没过两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建军给他取名叫王念。
他说,希望这孩子,能永远念着我们的好,念着生活的不易,做个懂得感恩的人。
儿子的出生,给这个清贫的家带来了无尽的欢乐,也带来了更大的压力。
为了多挣点钱,建军开始跟着工程队揽私活,白天黑夜地干。
我在家带孩子,也舍不得闲着,就在家门口支了个小摊,卖自己做的茶叶蛋和一些针头线脑。
生意不好不坏,一天下来,能挣个三五块钱,够我们一家的菜钱了。
我常常在炉子前看着茶叶蛋在卤汁里翻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的下午。
那个唯一的煮鸡蛋。
那个眼神倔强的少年。
他后来怎么样了?吃饱饭了吗?还在流浪吗?
日子就在这茶叶蛋的香气里,在缝纫机的“哒哒”声中,在儿子咿咿呀呀的学语声里,一天天滑过。
一转眼,儿子王念上了小学。
他很聪明,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墙上贴满了他的奖状。
这是我和建军最大的骄傲。
每次开家长会,我看着老师夸奖王念,腰板都挺得特别直。
我觉得,日子虽然苦,但有盼头。
可老天爷,好像总爱跟我们这种老实人开玩笑。
九八年夏天,我们这里发大水,建军去抢修一段被洪水冲垮的铁路。
脚手架塌了。
他从三米多高的地方摔了下来,左腿粉碎性骨折。
命保住了,但腿,瘸了。
单位还算厚道,给他办了工伤,保留了职位,但只能做一些看大门、打扫卫生的轻快活,工资也降了一大半。
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塌了。
建军出院后,整个人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憨厚爱笑的男人,变得沉默寡言,脾气暴躁。
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抽烟,动不动就因为一点小事跟我吵架。
“你看看我!我现在就是个废人!”他指着自己的腿,眼睛通红地冲我吼。
“建军,你别这么说,腿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怎么好?医生都说了,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就是个拖累!拖累你和儿子!”
我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知道他心里苦。一个大男人,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却成了家里的负担,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我只能一边哭,一边跟他说:“没事,有我呢。建军,有我呢。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坎儿都能过去。”
那段时间,我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白天,我要出摊,要照顾建军,要辅导儿子功课。
晚上,等他们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对着账本发呆。
医药费欠了一屁股债,儿子上学的费用,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每一笔,都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有一次,王念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偷偷抹眼泪。
他走过来,用小手抱住我。
“妈,你别哭。等我长大了,我挣好多好多钱,给你和爸买大房子,再也不让你辛苦了。”
我再也忍不住,抱着儿子嚎啕大哭。
为了还债,也为了给王念攒学费,我决定扩大我的小摊。
我把家里唯一的积蓄拿了出来,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在离家不远的一条小吃街上,盘下了一个十来平米的小门脸。
我给小店取名叫“林记面馆”。
卖面条,馄饨,还有我的招牌茶叶蛋。
开店比摆摊辛苦百倍。
我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然后和面、调馅、熬汤……一直忙到深夜。
建军的腿好一些后,也来帮忙。他不能久站,就坐在门口,帮我择菜,剥蒜。
我们俩,一天说不上几句话,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日子就像那碗里的面条,一根一根,虽然清汤寡水,但总得往下咽。
小店的生意,靠着货真价实,薄利多销,慢慢有了些回头客。
大多是附近的街坊,还有一些在工地上干活的工人。
他们喜欢我这儿的面,分量足,味道好,还便宜。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干完一天活,跑到我这儿,点一碗大排面,再加个茶叶蛋,呼噜呼噜吃下去,抹抹嘴,一脸的满足。
“林姐,你这面,吃着得劲儿!”
每当这时,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但挣的,依然是辛苦钱。
除去成本和各种开销,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多少。
还完债,再给王念存点学费,我和建军几乎不敢有任何额外的花销。
我身上穿的衣服,还是结婚前买的。
建军的烟,从一块五的“红梅”,降到了一块钱的“哈德门”。
我们就像两只勤劳的蚂蚁,一点一点地,往家里搬运着微薄的希望。
王念很懂事。
他从不跟别的孩子攀比,不乱花一分钱。
放学了就来店里帮忙,写作业,收拾碗筷。
有一次,他数学考了全班第一,我一高兴,给了他五块钱,让他去买个新文具盒。
他拿着钱,跑到对面的小卖部,站了半天,最后却只买了一根冰棍回来。
他把冰棍小心地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一半递给建军。
“爸,妈,天热,你们吃。”
我和建军举着那半根快要融化的冰棍,谁也说不出话来,眼圈都红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转眼,到了二零零五年。
这一年,王念要考大学了。
他的成绩一直很好,模拟考的分数,上个重点大学没问题。
可看着他一天天长高,我和建军心里的石头,也越来越重。
大学的学费,一年就要好几千,再加上生活费,对我们这个家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虽然我们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了一些钱,但离那个数字,还差得远。
建军的眉头,又拧成了个疙瘩。
他又开始整夜整夜地抽烟,屋子里烟雾缭绕。
“要不……把这店盘出去吧。”一天晚上,他闷闷地说。
我心里一惊。
这小店,是我们一家人的命根子啊。
“盘了店,我们吃什么?”
“我……我再去工地上找点活干。我的腿,搬砖扛水泥不行,做个小工,应该还成。”
“不行!”我立刻反对,“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再去工地,万一再出点事,这个家就真完了!”
我们吵了起来。
那是我们结婚这么多年,吵得最凶的一次。
最后,建"我来想办法,你别管了。"我吼道。
建军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一瘸一拐地回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人情早就用光了。
难道真的要让儿子放弃读大学的机会吗?
不行。
绝对不行。
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上大学。
那几天,我像个疯子一样,到处打听能借钱的地方。
甚至想过去借高利贷。
可一打听那高得吓人的利息,我又退缩了。
那不是借钱,那是把我们一家人往火坑里推。
绝望,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淹没了我的脖子。
那天下午,面馆里没什么客人。
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一片茫然。
王念放学回来,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把书包放下,走到我身边。
“妈,我都知道了。”
我抬头看他。
十六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比我还高,脸上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
“妈,要不……我不读大学了。我去打工,等挣了钱,再回来读。”
我“啪”的一声,给了他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王念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打他。
“你说什么浑话!”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家就是再难,也得把你供出来!你要是敢有这个念头,我就……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王念的眼圈红了,他咬着嘴唇,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神情,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巷子口的少年。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
我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他。
“对不起,念念,是妈不好,妈不该打你……你别怪妈……妈就是……就是心里急……”
我泣不成声。
王念反过来拍着我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我:“妈,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和爸都是为了我好。”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汽车鸣笛声,打破了小街的宁静。
我抬起头,顺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几辆黑得发亮的轿车,排成一排,停在了我们面馆的门口。
我们这条街,都是些小本经营的买卖人,平时连辆像样的摩托车都少见,更别说这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轿车了。
车队像一群闯入鸡窝的鹰,气势汹汹,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街坊邻居们都从店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着。
“哟,这是什么大人物来了?”
“看这车牌,都是连号的,怕不是一般人。”
“停在林记面馆门口,找林兰家的?”
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视下,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英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稳。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我和我的小面馆上。
他径直朝我走来。
我心里一阵发慌,下意识地把王念护在身后。
这是……来找麻烦的?
我没得罪过什么大人物啊。
男人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脸。
他的目光很专注,带着一种探究和……一丝我说不清的情绪。
“请问,您是林兰女士吗?”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我……我是。”我紧张地回答,“您是?”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了我身后的面馆招牌上——“林记面馆”。
然后,又看到了门口炉子上,那锅正冒着热气的茶叶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冲淡了他脸上的冷峻,让他看起来,有了一丝暖意。
“二十年了。”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二十年?”我更糊涂了,“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男人摇了摇头。
他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
当他再次抬起眼时,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明亮,深邃,藏着星辰大海,也藏着……一丝我熟悉的,狼崽子似的倔强。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尘封了二十年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从记忆的深处翻涌上来。
那个寒冷的冬日午后,那个缩在墙角的少年,那双又饿又倔的眼睛。
“你……你是……”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男人微微一笑,朝我伸出手。
“林兰姐,你不认识我了?”
“我叫陈石。”
“二十年前的冬天,在红星纺织厂后面的巷子口,你给了我一个煮鸡蛋。”
轰的一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陈石?
那个小乞丐?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西装革履,气度不凡,怎么也无法把他和当年那个又脏又瘦的小乞丐联系在一起。
可是,那双眼睛……不会错。
那双眼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真的是你?”我还是不敢相信。
“是我。”陈石的眼圈也有些发红,“林兰姐,我找了你好多年。”
周围的邻居们都看傻了。
他们看看我,又看看陈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兰家还有这么富的亲戚?”
“听着像是报恩来了啊!”
王念也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们。
建军听到外面的动静,一瘸一拐地从店里走了出来,警惕地看着陈石:“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陈石转向建军,恭敬地鞠了一躬。
“大哥您好,我叫陈石,是林兰姐的……一个故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回到我身上,声音里充满了感情。
“一个受过她天大恩惠的故人。”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我把他请进了店里。
小小的面馆,因为他的到来,显得愈发拥挤和简陋。
他带来的几个手下,都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外,像一排雕塑。
我给他倒了杯水,手还是抖的。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我干巴巴地问。
“好,也不好。”陈石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当年,要不是你那个鸡蛋,我可能就冻死在那个冬天了。”
他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原来,他当年家在农村,父母在一场意外中双双去世,亲戚们都不愿收养他这个“拖油瓶”,他一气之下,扒着火车跑了出来。
流浪到我们这个城市,身无分文,已经饿了两天。
他说:“那个鸡蛋,不只是填饱了我的肚子,也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得活下去。”
那天之后,他扒上了南下的火车,去了广东。
八九十年代的广东,遍地都是机会。
他没学历,没背景,就从工地上搬砖开始干起。
他比别人都能吃苦,也比别人都聪明。
他用攒下的第一笔钱,去夜校读书认字。
后来,他发现了一个商机,开始倒腾电子产品。
再后来,他开了自己的工厂,做代工,然后又创立了自己的品牌。
二十年,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小乞丐,成了身家过亿的企业家。
“这些年,我一直没忘记你。”陈石看着我,目光诚恳,“我回过我们那个城市好几次,去找你。可红星纺织厂早就倒闭了,当年的宿舍也拆了,我怎么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
“这次,我来这边开分公司,顺便又来找。我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就在这条街上随便走走,没想到……”
他指了指门口那锅茶叶蛋。
“我闻到了这个味道。跟你当年给我的那个鸡蛋,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没想到,我当年一个无心的举动,一个微不足道的鸡蛋,竟然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
而他,竟然还记了二十年。
建军和王念,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孩子,你……你说的是真的?”建军还是有些不信。
陈石站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已经发黄、有些破损的旧布。
是我当年包鸡蛋用的那块手帕。
上面,还有我用红线绣的一朵小小的兰花。
“这块手帕,我一直带在身上。”陈石说,“它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从哪里来,我的命,是谁给的。”
建军不说话了。
他看着陈石,又看看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
陈石突然开口问:“林兰姐,念念是要考大学了吧?”
我一愣,点了点头。
“学费……还差多少?”
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窘迫得说不出话来。
王念低下了头。
陈石看出了我们的窘境。
他没有再追问。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林兰姐,建军大哥。我知道,直接给你们钱,你们肯定不会要。”
“这张卡里,有一百万。密码是念念的生日。”
“这不是施舍。”他看着我们,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还给你的。当年你给我的,是一条命。我这点钱,连本带利,其实还不够。”
一百万。
我和建军都惊呆了。
我们这辈子,连一万块钱都没完整地见过。
“不行!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我把卡推了回去。
“是啊,孩子,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钱,我们真的不能收。”建军也连连摆手。
我们虽然穷,但骨气还是有的。
“林兰姐。”陈石没有去拿那张卡,他只是看着我,“你还当我是当年那个小乞丐吗?”
我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的报答?”
“你如果不要,就是看不起我。就是觉得,我陈石今天的一切,都上不了台面。”
“我……”我语塞了。
“林兰姐,你就当,这是我投资念念的。”陈石换了个说法,“我相信,你的儿子,一定跟你一样优秀。他以后,会是国家的栋梁之才。我这笔投资,绝对不会亏。”
他把目光转向王念。
“念念,你想上哪所大学?”
王念抬起头,眼神里有光:“我想考清华。”
“好!”陈石一拍大腿,“有志气!学费和生活费,你不用担心,陈叔全包了。你只要安心读书,考上清华,我再给你奖励!”
王念的眼睛亮了。
可他还是看向了我,征求我的意见。
我看着桌上的那张卡,又看看一脸期盼的儿子,和旁边沉默不语的丈夫,心里五味杂陈。
“陈石……”我艰难地开口,“这钱,算我借你的。等念念大学毕业,挣了钱,我们一定还你。”
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陈石笑了。
“好。我等着。”
那天,陈石没有多留。
临走前,他走到炉子前,说:“林兰姐,能给我来个茶叶蛋吗?再来一碗面。”
我连忙起身,给他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又剥了两个茶叶蛋,放在碗里。
他坐在那张油腻的小桌子前,吃得津津有味。
跟当年那个饿坏了的孩子一样。
吃完面,他放下二百块钱,坚持不肯找零。
“林兰姐,你的面,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说完,他带着他的人,和他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走了。
留下我们一家三口,和满街的议论声。
邻居们都围了过来。
“林兰,那人是谁啊?那么大排场!”
“你家这是要发了啊!”
“哎呀,真是好人有好报啊!”
我握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感觉像做梦一样。
晚上,我把卡里的钱,取出来一万块。
剩下的,我让建军存了回去。
我拿着那一万块钱,先把欠亲戚朋友的债都还清了。
剩下的钱,我给建军买了身新衣服,给王念买了他念叨了很久的复读机,还给家里添了台彩电。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王念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
他以全市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清华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建军抱着通知书,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哭了。
喜悦的泪水。
王念去北京上学那天,陈石派了专车来接。
他还给王念配了最新款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
我跟王念说:“念念,陈叔对我们家恩重如山,你以后,一定要有出息,要报答人家。”
王念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石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我们家的命运。
但他做的,还远不止这些。
他见我的面馆太小太破,就出资,在对面盘下了一个更大的店面,重新装修,扩大了经营范围。
新店开张那天,他送来一个巨大的花篮,上面写着:“祝林兰姐生意兴隆”。
他怕建军闲着胡思乱想,就请他去自己的分公司,当了后勤部的主管。
工作不累,就是管管仓库,发发东西,但工资却比以前高得多。
建军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人也变得开朗起来,走路都好像更有劲了。
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但我还是坚持每天出摊,卖我的面,卖我的茶叶蛋。
陈石有空的时候,就会来我店里坐坐。
他从不坐包厢,就坐在大堂里,跟普通的客人一样,点一碗面,一个蛋。
我们聊天,聊过去,聊现在。
我才知道,他这些年,其实过得也很不容易。
商场如战场,他经历过无数的背叛和陷阱,有好几次都差点破产。
“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想起那个鸡蛋。”他说,“我就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温暖的人和事,我不能倒下。”
我听着,心里既酸楚,又欣慰。
有一次,小红来我店里吃面。
她现在在一家超市当理货员,日子过得紧巴巴。
她看着我宽敞明亮的新店,看着忙里忙外的服务员,酸溜溜地说:“林兰,你这命也太好了吧。当年就给个鸡蛋,现在换来金山银山。早知道,那鸡蛋我说什么也不给你,我自个儿去送了。”
我笑了笑,没跟她计较。
我跟她说:“小红,这不是命。可能……就是个缘分吧。”
是啊,缘分。
谁能想到呢?
一个鸡蛋,牵起了一段跨越二十年的缘分。
它让我明白,善良,不是一种傻气,而是一种选择。
你永远不知道,你一个微不足道的善举,会在别人心里,种下一颗多么茁壮的种子。
王念大学毕业后,进了国家一家很重要的科研单位。
他没有选择去陈石的公司拿高薪。
他说:“妈,陈叔帮了我们,改变了我们的命运。我现在要做的,是用我学的知识,去为国家做点事,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这才是对陈叔最好的报答。”
我听了,很欣慰。
我的儿子,长大了。
他成了我和建军,还有陈石,共同的骄傲。
二零一五年,我五十岁了。
面馆的生意,我已经交给了请来的店长打理,自己只在想去的时候,去后厨看看。
建军也快退休了,我们俩计划着,等退休了,就去全国各地走走,看看。
这天,是冬至。
外面下着小雪。
陈石又来了。
他没有开车,是一个人,撑着伞,走过来的。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角也有了细纹。
“林兰姐,陪我喝两杯?”他说。
我让厨房炒了几个小菜,拿来一瓶白酒。
建军作陪。
我们三个人,就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喝着。
酒过三巡,陈石的话多了起来。
他说起了他最近遇到的一个大麻烦,一个合作了多年的伙伴,卷走了他一大笔资金,公司面临着巨大的危机。
“我可能……要撑不下去了。”他喝下一大口酒,眼睛通红。
我和建军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沉甸甸的。
“陈石,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尽管说。”我说,“我们家现在,也攒了点钱……”
陈石摆了摆手,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林兰姐,我的窟窿,你那点钱,填不上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建军问。
“不知道。”陈石摇了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最后,醉倒在了桌子上。
我和建军把他扶到里间的休息室。
看着他沉睡的脸,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个男人,在外人眼里,是无所不能的成功人士。
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住着那个敏感、倔强、缺乏安全感的少年。
第二天,陈石醒来,像没事人一样,跟我们告辞。
他说他要去外地处理一些紧急事务。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面馆盘了出去。
连带着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凑了三百多万。
然后,我给王念打了个电话。
王念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妈,我支持你。我这里,也攒了些钱,大概有二十多万,是我这些年发的奖金和津贴,我一并打给你。”
我拿着这张凑起来的银行卡,找到了陈石的秘书。
我把卡交给她。
我说:“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我知道,这些钱可能解决不了他的大问题,但你告诉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是富翁,还是……变回以前那样,我们这个家,永远有他一碗饭吃。”
秘书看着我,眼圈红了。
“林兰姐,谢谢您。”
我不知道我这笔钱,对他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
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陈石的消息。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林兰姐,是我。”
是陈石的声音。
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有力。
“我回来了。”他说。
我们约在了一家茶馆见面。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神,比以前更加明亮和坚定。
“我挺过来了。”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说,他最困难的时候,收到了我那笔钱。
“说实话,那笔钱,对我当时面临的债务来说,是杯水车薪。”
“但是,”他看着我,目光灼灼,“它比任何一笔上亿的投资,都更有力量。”
“它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身后,还有你们。”
“我拿着那笔钱,不是去填窟窿,而是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去了趟西部,找到了一个新的项目。我赌赢了。”
他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林...兰姐,这里面,是一千万。你的本金,还有,你应得的股份分红。”
我看着那张卡,笑了。
我把它推了回去。
“陈石,我不要。”
“这次,你必须收下。”他很坚持,“这不是报答,这是你应得的。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更没有我的东山再起。”
我们推让了很久。
最后,我收下了。
但我没要一千万。
我要了他一个承诺。
“以后,别再一个人扛着了。”我说,“不管多难,跟我们说。我们是一家人。”
陈石看着我,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眼泪掉了下来。
他点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时间过得真快。
如今,我和建军都退休了。
王念成了他那个领域的专家,还娶了个好媳妇,给我们生了个大胖孙子。
陈石的公司,比以前做得更大了。
但他变得比以前更“抠门”了。
他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专门资助那些像他当年一样的贫困孩子。
他说,他要替我,把当年那个鸡蛋的温暖,传递给更多的人。
我的“林记面馆”,又重新开了起来。
是陈石和王念,合伙给我开的。
他们说,这是我们家的根,不能丢。
我还是会经常去店里,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看着人来人往。
有时候,我会恍惚。
仿佛看到了三十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午后。
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和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一个温暖的鸡蛋。
一个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关于善良和感恩的故事。
我常常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是金钱?是地位?
都不是。
是你在别人寒冷的时候,愿意伸出的那只手。
是你自己身处黑暗,却依然愿意为别人点亮一盏灯的那份心。
因为你不知道,这份光,最终,也会照亮你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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