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职业是自由设计师,说得好听是SOHO一族,说得难听点,就是个给甲方当孙子的个体户。
我叫陈阳,一个靠谱的名字,配上一个不太靠谱的人生。
职业是自由设计师,说得好听是SOHO一族,说得难听点,就是个给甲方当孙子的个体户。
那天晚上,我又被一个叫“爱拼才会赢-李总”的甲方折磨到十一点半。
他的要求很简单,要一个五彩斑斓的黑。
我挂掉语音,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感觉整个太阳穴都在跟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
泡面桶里还剩最后一口汤,早就凉了,泛着一层油腻的微光。
我端起来,一饮而尽。
胃里传来一阵空洞的温暖,紧接着是更深的空虚。
这就是生活吧。
我抓起外套,决定下楼,去便利店买包烟,顺便吹吹这城市的冷风,清醒一下。
午夜的街道,人已经很少了。
昏黄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营养不良的鬼。
就在那个路口,我看到了她。
一个老奶奶,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在原地打着转,嘴里念念有叨。
她看起来很茫存,就像一只被扔进玻璃瓶的飞蛾,找不到出口。
我本来想绕过去。
真的。
我自己的生活已经一团糟了,哪还有精力去管别人的闲事。
可我走出几步,又停下了。
我妈总说,人在做,天在看。
我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贱骨头。
我走过去,放轻了声音。
“奶奶,您迷路了吗?”
她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我……我要回家。”
“您家在哪儿?我送您。”
“家……就在前面,我儿子,我儿子等我回去吃饺子。”
她指着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是一堵墙。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情况,八成是有点糊涂了。
“您记得地址吗?或者您儿子的电话?”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被手心汗浸得有点软的水果糖。
“给你吃,好孩子。”
我哭笑不得地接过来。
这下彻底甩不掉了。
我扶着她,问:“您叫什么名字?”
“我姓张。”
“张奶奶,您别急,慢慢想,您家是不是在这附近?”
她含糊地应着,脚下却开始往前走,走得很慢,但很固执。
我只能扶着她,陪她在这片小区里一圈一圈地绕。
我感觉自己像在陪一个梦游的人散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那个“爱拼才会赢-李总”。
我直接按了静音。
去他妈的五彩斑斓的黑。
老子今天不伺候了。
绕了快半个小时,张奶奶突然在一个老旧的单元楼前停下了。
“到了,就是这儿。”
我抬头看了看,这楼起码有三十年历史了,墙皮斑驳,楼道里黑漆漆的,感应灯八成是坏了。
“您确定吗?”
“确定,我闻到我家的味儿了。”
我半信半疑地扶着她上楼。
楼梯很窄,堆满了邻居家的杂物。
她在三楼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哆哆嗦嗦地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旧但干净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中药和灰尘的气息。
屋里没开灯,很暗。
“我回来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我帮她打开灯。
一间很小的客厅,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款式,但擦得一尘不染。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已经微微泛黄。
照片上,年轻的张奶奶和一个温婉的女人,簇拥着一个英气逼人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眉眼间透着一股桀骜不驯。
“我儿子……他出差了。”张奶奶看着照片,喃喃自语。
“他说回来吃饺子的。”
我心里有点发酸。
看来她儿子很久没回来了。
“奶奶,您喝口水吧。”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在沙发上,捧着水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谢谢你啊,小伙子。”
“没事儿。”
我看了看四周,确认她到家了,安全了,就准备走。
“那个……你等一下。”她突然叫住我。
她走进厨房,没一会儿,端出一个小碗。
碗里是几个速冻饺子,煮得有点破皮了。
“我儿子没回来,这个……你吃吧,别嫌弃。”
我愣住了。
那一瞬间,什么甲方,什么账单,什么烦心事,都好像被这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给融化了。
我没吃,我说我吃过晚饭了。
我把饺子给她放回桌上,叮嘱她锁好门,早点休息。
走出那栋楼,午夜的冷风吹在脸上,我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特牛逼的事。
比改出五彩斑斓的黑牛逼一百倍。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继续跟甲方斗智斗勇,继续吃着泡面和外卖,偶尔会想起那个固执地要回家吃饺子的张奶奶。
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我正在网上找素材,一个弹窗新闻跳了出来。
“警方悬赏通缉重大金融诈骗案嫌疑人张磊,涉案金额高达九位数。”
我本来想随手关掉。
但新闻配图里的那张脸,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张脸,英气逼人,眉眼桀骜。
就是张奶奶家墙上挂着的那张脸。
张磊。
我把照片放大,仔仔细服地看。
是他,绝对是他。
我的心跳开始失控,像被人用鼓槌在胸腔里猛敲。
通缉犯。
我把一个通缉犯的妈送回了家。
我感觉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完了。
我有没有被摄像头拍到?
那个老旧的小区,应该没有那么多摄像头吧?
但是路口呢?我扶着她走了那么久。
警察会不会顺着监控找到我?
他们会把我当成同伙吗?
我会不会被抓起来盘问?
我的天,我只是个画图的啊!
我抱着头,蹲在椅子上,感觉世界都在旋转。
我开始疯狂地回忆那晚的每一个细节。
我有没有跟张奶奶说我的名字?
没有。
我有没有留下我的电话?
没有。
我有没有……
我猛地想起来,我接了她给的那块水果糖!
上面会不会有我的指纹?
我冲进厨房,翻遍了垃圾桶,找到了那张小小的糖纸。
我盯着那张糖纸,像在看一颗定时炸弹。
我该怎么办?
报警?
去跟警察说,我把一个通缉犯的妈送回了家?
他们会信吗?
还是会觉得我是在欲盖弥彰?
我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说,去自首,说清楚就没事了。
另一个说,别傻了,你这是主动往枪口上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把T恤都浸湿了。
我怕了。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个想安安稳稳挣点钱活下去的普通人。
我不想跟“重大金融诈骗案”扯上任何关系。
我把那张糖纸用纸巾包了好几层,扔进了楼下的公共垃圾箱。
然后我回到家,把电脑里所有关于“张磊”的新闻都删了。
我告诉自己,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谁都没见过。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倒霉的、加完班回家的社畜。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平息。
两天后,一个新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网上炸开了。
“嫌犯张磊通过匿名渠道发布悬赏:寻找一名送其母亲回家的年轻人,悬赏金额100万。”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百万。
他在找我。
一个通缉犯,悬赏一百万,找我。
这比警察找我还他妈吓人。
他想干什么?
杀人灭口?
他觉得我知道了什么秘密?
还是他觉得我可能会报警,所以先下手为强?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完了。
我这次真的完了。
一百万的悬赏,足够让全城的人都变成他的眼睛。
我长什么样?
那天晚上,路口的摄像头,便利店的摄像头……
只要他有心,找到我只是时间问题。
我的第一反应是跑。
收拾东西,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
可我能跑到哪儿去?
我的身份证,我的银行卡,我的手机号,所有的一切都实名绑定。
在这个大数据时代,我一个普通人,想从一个手眼通天的金融巨骗手里逃脱,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把自己锁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外卖我都不敢点了,靠着家里剩下的一箱泡面和几根火腿肠度日。
手机调成静音,任何陌生的电话我都不接。
有人敲门,我能吓得从椅子上蹦起来,贴着猫眼看半天,确定是邻居或者社区网格员才敢松一口气。
我成了一只惊弓之Gong。
我的朋友胖子王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新接的活儿怎么不回信。
“我病了,重感冒。”我压着嗓子说。
“你那声音听着跟要死了一样,用不用我给你送点药?”
“不用!千万别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阳,你小子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我心里一哆嗦。
“没……没有,就是不想传染给你。”
我匆匆挂了电话,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网上关于“百万悬赏”的讨论铺天盖e地。
有人说这是通缉犯的挑衅。
有人说这是浪子回头的孝心。
还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那个送老奶奶回家的人,现在肯定很危险。
废话!
我比谁都清楚!
我每天都在刷新新闻,想知道张磊有没有被抓到。
只要他被抓了,我就安全了。
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那条悬赏,再没有任何消息。
而那一百万的诱惑,却像病毒一样在城市里蔓延。
我看到有人在网上发帖,说自己在某个路口见过一个符合描述的年轻人。
下面一堆人追问细节。
我吓得赶紧去翻自己那天的外套,一件平平无奇的黑色冲锋衣。
满大街都是这么穿的。
谢天谢地。
可这种侥幸心理,根本无法缓解我内心的煎熬。
我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但不知道行刑日期的囚犯。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
我的设计稿早就过了死线,甲方那个“爱拼才会赢-李总”的电话留言已经从催促变成了谩骂。
我不在乎了。
跟小命比起来,这些都算个屁。
我就这么躲了快一个星期。
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镜子里的自己像个吸毒犯。
那天晚上,我正缩在沙发上,用被子蒙着头,试图催眠自己睡着。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不是邻居,不是快递,也不是社区送温暖。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贴上猫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风衣,身形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看猫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很有耐心。
尽管光线昏暗,尽管隔着一层扭曲的镜片。
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张磊。
他找到我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没有恐惧,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想过要逃跑或者呼救。
就是一种,“啊,终于来了”的宿命感。
我感觉自己的手脚都是冰凉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我们就这么隔着一扇门,对峙着。
他站着,我看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我在看他。
他抬起头,视线精准地对上了猫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新闻照片里的桀骜,也没有我想象中的凶狠。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透过厚重的防盗门传进来,有点闷,但很清晰。
“陈先生,你好。”
他知道我姓什么。
“我没有恶意。”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能……进去跟你谈谈吗?”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让他进来?
引狼入室?
他一个人来的吗?外面有没有埋伏?
他会不会身上带着武器?
可我不让他进来,他就会走吗?
他既然能找到这里,就说明他有的是办法。
僵持下去,只会让邻居注意到。
到时候更麻烦。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感觉肺里吸进去的都是冰碴子。
我打开了门。
张磊站在门口,看到我,似乎也愣了一下。
可能是我现在的尊容,跟他想象中的“热心市民”差距有点大。
“请进。”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他走了进来,目光迅速地扫了一眼我这狗窝一样的客厅。
泡面桶,皱巴巴的衣服,还有桌上那台没关的电脑。
他没流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把门带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
我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随便坐。”我说。
他没坐,就站在客厅中央,离我三步远。
这是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也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距离。
“陈先生,很抱取,用这种方式找到你。”
“你想干什么?”我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我想谢谢你。”
“谢我?”我像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悬赏一百万来谢我?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我的情绪有点失控,积压了一周的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我差点就想去买张去非洲的站票了!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他静静地听我说完,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我没想过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我只是……太着急了。”
“着急杀我灭口吗?”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如果我想让你消失,你现在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分量,让我后背发凉。
他说的是事实。
“那你找我到底想干什么?”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斟酌。
“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我警惕地看着他,“我一个画图的,能帮你什么忙?帮你洗钱还是帮你跑路?”
“我想请你……帮我照顾我妈。”
我愣住了。
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你妈?”
“是。”他点了点头,“就是你送回家的那位老人家。”
“她……不是有你吗?”我下意识地问,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废话。
他是个通缉犯。
“我没办法在她身边。”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她有阿尔茨海y默症,初期,时好时坏。我出事之前,给她请了护工,但前段时间,那个护工家里有急事辞职了。我通过一些渠道,又找了一个,但中间有几天空窗期。”
“就是那天晚上?”
“对。”他眼里闪过一丝痛苦,“那天她应该是突然想起了我,以为我要回家吃饭,就跑了出去。我的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明白了。
一切都串起来了。
“我找了她一夜,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几乎要把整个城市翻过来。”
“后来呢?”
“后来我的人在一个老小区的保安亭里,查到了凌晨的访客登记。一个叫张秀兰的老人,被一个年轻人送回来的。”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没登记啊。
“那个保安记错了,他把前一天的人记成了当天。”张磊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但是那个地址是对的。”
“我的人去了那个地址,确认了我妈安全在家。她说,是一个好心的小伙子送她回来的。”
“我必须找到你。”他的眼神变得很迫切,“陈先生,我妈现在的情况,身边不能离人。但我信不过那些只认钱的护工。我需要一个……我能信得过的人。”
“所以你就悬赏一百万?”我还是觉得这事儿太魔幻了,“你就不怕引来警察吗?”
“我怕。”他坦然承认,“但比起被抓,我更怕我妈出事。而且,我相信,真正为了钱来找我的人,提供不了有效信息。只有你,那个真正送她回家的人,才知道具体是哪个单元,哪个门牌号。”
“这是一个筛选。”他说。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家伙的心思,缜密得可怕。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我看着他,“你是通缉犯。帮你,我就是共犯。”
“我不会让你当共犯。”他说,“我只需要你,隔三差五,去看看她。就像一个普通的邻居或者远房亲戚一样。陪她说说话,看看她缺什么,护工有没有尽心照顾。然后,通过一个安全的方式,告诉我。”
他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像U盘一样的东西。
“这是一个加密通讯器。单向联系,只有我能联系你。事成之后,一百万,会打到你指定的任何一个海外账户。”
一百万。
现金。
海外账户。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我只要点点头,我这辈子都不用再看那个“爱拼才会赢-李总”的脸色了。
我可以换个大房子,买辆好车,去环游世界。
我甚至可以假装自己是个投资天才。
可我眼前浮现出的,是张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那碗煮破了皮的速冻饺子。
如果我拿了这笔钱,那碗饺子的味道,就变了。
“我为什么要信你?”我问,“万一这是个圈套呢?”
“你可以选择不信。”张磊说,“但你也可以选择去看看我妈。她的地址你知道。你去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看看我有没有骗你。”
他把那个U盘一样的东西,放在了我家的鞋柜上。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如果我拒绝呢?”
他的目光深沉如海。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会继续找下一个人。直到找到愿意帮我的人为止。”
“但,”他话锋一转,“我还是希望那个人是你。”
“为什么?”
“因为我妈说,你是个好孩子。”
说完这句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又被轻轻带上。
整个过程,他没有碰过我家的任何东西,除了那个鞋柜的台面。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加密通讯器,像看着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我的大脑乱成一锅粥。
答应他?
我的人生将和一个通缉犯彻底绑定。从此活在秘密和谎言里,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拒绝他?
我将回归我那平凡甚至有点窝囊的生活,继续为五斗米折腰。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幸运儿”拿走那一百万,去替我完成这件事。
而且,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如果我拒绝了,张磊下一个找的人,还会是“好孩子”吗?
会不会是一个利欲熏心,拿了钱却不好好对张奶奶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知道,我栽了。
我被自己的那点可笑的道德感,给绑架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活得比之前更煎熬。
我没有碰那个通讯器。
我也没有出门。
我只是在想。
反复地想。
我把这件事的所有利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我发现,我根本不是在权衡利弊。
我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接受这件事的理由。
第三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刮了胡子,走出了那个禁锢了我快十天的房间。
阳光照在身上,有点刺眼。
我没有去拿那个通讯器。
我坐上公交车,去了张奶奶家所在的那个老小区。
我像一个真正的访客,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我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微胖女人,穿着护工的制服,看起来很干练。
“你找谁?”她警惕地问。
“我找张奶奶,我是她一个远房亲侄子,路过这儿,来看看她。”
我瞎话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
女人半信半疑地把我让了进去。
屋子里和我上次来时一样,干净整洁。
张奶奶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打盹,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很安详。
“阿姨,您是新来的护工吧?辛苦您了。”我把水果放在桌上,开始套话。
“是啊,刚来没几天。”护工阿姨见我态度和善,也放松了警惕,“你是……张磊的表弟?”
她竟然知道张磊的名字。
我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是啊,我哥他……工作忙,一直没时间回来。”
护工阿姨叹了口气。
“是啊,老太太天天念叨。不过这孩子也算孝顺,钱给得足,还特意嘱咐我,每天都要给老太太做她爱吃的。”
“那您……是怎么联系上我哥的?”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不是我联系他,是一个姓李的先生联系我。工资也是李先生发给我。”
我明白了。
张磊有一个代理人。
一个防火墙。
我和护工阿姨聊了一会儿,她看起来确实很专业,对张奶奶也很尽心。
我走到阳台,轻轻叫了一声。
“张奶奶。”
她慢慢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眼神有点迷茫。
“你是……”
“我是小陈,上次送您回家的那个。”
她想了好一会儿,眼睛突然一亮。
“啊!是你!那个好孩子!”
她记起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笑得像个孩子。
“你吃饭了吗?我让阿姨给你下饺子吃!”
“我吃过了,奶奶。”我笑着说,“我就是来看看您。”
我们聊了很久。
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
清醒的时候,她会问我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女朋友。
糊涂的时候,她会把我当成张磊,问我出差什么时候回来。
“磊磊啊,你在外面,要好好吃饭,别老熬夜。”
“妈知道你忙,但也要注意身体。”
“什么时候回来啊?妈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荠菜馅饺子。”
我听着,只能含糊地应着。
心里五味杂陈。
临走的时候,她又拉着我的手,悄悄往我口袋里塞东西。
我一摸,是几块水果糖。
“拿着,路上吃。”
我走出那栋楼,眼眶有点热。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然后,我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我回到家,拿起了那个加密通讯器。
它入手冰凉,像一块命运的骰子。
我按照说明书,连接了电脑。
一个极其简洁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我敲下了一行字。
“我去看过她了,她很好。”
我没有提钱的事。
也没有提我的条件。
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那东西是不是坏了的时候,对话框里跳出了一行回复。
“谢谢。”
只有一个词。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从这个词里,读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紧接着,又跳出一条消息。
“账户。”
我盯着那个词,沉默了。
我想到我那个狗窝一样的出租屋,想到李总那张油腻的脸,想到我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
然后,我又想到了张奶奶塞给我水果糖时,那双浑浊但温暖的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敲下回复。
“钱我不要。”
“我帮你,不是为了钱。”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要保证,用你的方式,为张奶奶请一个最好的长期护工,支付所有费用,确保她晚年安稳无忧。”
“我会不定期去看她,监督这一切。如果你的人有任何怠慢,或者你断了费用,我会立刻报警。”
“我不会当你的共犯,我只是在帮一个无助的老人。你也别想把我拖下水。”
“这就是我的条件。答应,我们就继续。不答应,你就当没找过我。”
我把这一大段话发了过去。
这一次,对方的回复很快。
“好。”
还是一个字。
但这个字,比一百万的承诺,更让我觉得踏实。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新常态”。
白天,我还是那个被甲方蹂躏的苦逼设计师陈阳。
但每隔几天,我就会变成张奶奶的“远房侄子”小陈,提着水果或点心,去那个老小区。
我陪张奶奶聊天,听她絮叨她年轻时候的故事,听她念叨那个永远在“出差”的儿子。
护工阿姨对我已经很熟悉了,有时候还会留我吃饭。
我吃过她做的饭,手艺很好,张奶奶被照顾得白胖了一些。
每次探望结束后,我都会用那个加密通讯器,给张磊发一条简短的报告。
“奶奶今天精神不错,吃了半碗米饭。”
“新买的按摩椅她很喜欢。”
“她今天又把你错认成我了,问我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
张磊的回信总是很简洁。
“收到。”
“谢谢。”
“辛苦。”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我们从不谈论他的案子,从不谈论他在哪里,也从不谈论未来。
我们只是围绕着一个老人,维持着这根脆弱而危险的纽带。
胖子王看我最近状态好转,又开始接活儿了,以为我想通了。
“你小子可以啊,失恋都没这么颓废,我还以为你被人追债了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确实在“被人追债”。
只不过,我追的是一笔良心债。
有一次,我去看张奶奶,她那天特别清醒。
她拉着我,从床底下的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个相册。
相册里,全是张磊从小到大的照片。
穿着开裆裤的,戴着红领巾的,穿着高中校服意气风发的。
“我儿子,他从小就聪明。”张奶奶抚摸着照片,满脸骄傲。
“老师都夸他,说他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他大学毕业,进了大公司,挣了好多钱,给我买了这房子。”
“他说,要让我过上好日子。”
“可是……好日子是什么呢?”
她抬起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他好久……好久没回来了。”
“我包了饺子,放冰箱里,都冻坏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给张磊的报告里,多加了一句话。
“她很想你。”
这一次,张磊隔了很久很久才回复。
只有一个字。
“嗯。”
我仿佛能看到,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一个男人看着这四个字,无声地流泪。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秋去冬来。
张磊的案子,似乎成了一桩悬案。
新闻的热度过去了,人们也渐渐淡忘了那个“百万悬赏”。
只有我,还守着这个秘密。
我甚至有点习惯了这种双重生活。
它让我觉得,我那乏善可陈的人生,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意义。
我不再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我成了一个秘密的守护者,一个谎言的维系者,一个远方思念的传递者。
冬至那天,我提着自己买的荠菜和肉馅,去了张奶奶家。
护工阿姨放假回老家了,临走前拜托我过来照看一下。
我准备陪张奶奶包一次饺子。
我们俩坐在桌前,一个擀皮,一个包馅。
张奶奶的手很巧,包出来的饺子像一个个小元宝。
“我教过磊磊包饺子,他学不会,包得奇形怪状的。”她笑着说。
“他说,反正有我包给他吃,他不用学。”
“这个臭小子。”
阳光暖暖地照进来,屋子里弥漫着面粉和馅料的香气。
那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我就是她的儿子,我们只是在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
饺子下锅,在沸水里翻滚。
我把煮好的饺子捞出来,蘸好了醋和酱油,端到她面前。
“奶奶,吃饺子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好吃。”她眯着眼睛,一脸满足。
吃着吃着,她突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
“小陈啊。”
“哎。”
“谢谢你。”
“谢我什么呀。”
“我知道,你不是我的什么远房侄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也知道,磊磊他……出事了。”
她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了然。
“他那个姓李的朋友,每个月都给我打很多钱。我一个老太婆,哪用得了那么多。”
“我让他别打了,他不听。”
“我跟他说,让磊磊在外面,自己照顾好自己。”
“家里有你,我很放心。”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再也忍不住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也不知道她知道了多少。
我只知道,这位老人,用她那看似糊涂的智慧,看穿了一切。
她什么都明白。
她只是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她的儿子,和我们共同编织的这个,温暖的谎言。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我打开了那个加密通讯器。
我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张磊。
最后,我写道:
“她什么都知道了。她让我告诉你,照顾好自己。”
这一次,张磊没有回复。
对话框一片沉寂。
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秘密被戳破,我们这个脆弱的联盟,还会继续存在吗?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内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张磊。我在你家楼下。我想见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来了?
他疯了吗?自投罗网?
我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边站着一个人,还是那件黑色的风衣。
我下了楼。
我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着。
他的脸色很憔苍,眼里的红血丝比上次更重了。
“你回来干什么?你不要命了?”我低声吼道。
“我妈……她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
“是,她都知道了。”
“我想……去看看她。”
“你疯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现在到处都是监控,你一露面就完了!”
“我就看一眼。”他几乎是在恳求,“从远处,看一眼就行。”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那里面,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深的眷恋。
我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
我竟然点了点头。
“我开车,你在车里等着。”我说,“我上楼,把窗帘拉开。你看一眼,就立刻走。”
我开着我那辆破二手车,载着一个全国通缉的要犯,驶向了那个老小区。
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失控,朝着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冲了下去。
我把车停在小区对面一个隐蔽的角落,这里正好能看到张奶奶家的阳台。
“你就在这儿,别下车。”我叮嘱道。
我快步走进小区,上了楼。
张奶奶正在阳台浇花。
“奶奶,外面天气好,我把窗帘拉开,让您多晒晒太阳。”
我拉开了那扇厚重的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我站在张奶奶身后,朝楼下望去。
那辆黑色的轿车里,我看不清张磊的表情。
我只知道,他一定在看着这里。
看着他日思夜想的母亲。
我们就这么站了大概五分钟。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张磊发来的短信。
“谢谢。我走了。保重。”
我再朝楼下看去时,那辆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开走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松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件事,就像我们之间最后的一场告别仪式。
从那以后,那个加密通讯器,再也没有亮起过。
张磊,彻底消失了。
我依然会去看张奶奶。
我们谁也不再提张磊,但我们都知道,他在我们心里。
半年后的一天,我正在改图,胖子王突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声音激动得破了音。
“!陈阳!快看新闻!大新闻!”
我心里一紧,打开了新闻网页。
一条头条新闻,赫然在目。
“重大金融诈骗案嫌疑人张磊,于今日携全部赃款及账本,向警方自首。”
我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弹。
他自首了。
新闻里说,他不仅退还了所有非法所得,还提供了核心证据,协助警方打掉了整个洗钱集团。
因为有重大立功表现和自首情节,他可能会被从轻判决。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悬在我头顶的那把剑,终于落下了。
没有砸到我。
而是插回了它应去的剑鞘。
傍晚,我去了张奶奶家。
她正在看电视,电视里也在播报这条新闻。
她看得很平静。
“奶奶。”
她回过头,对我笑了笑。
“他回来了。”
“嗯,他回来了。”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后来,张磊的律师联系到了我。
他转交给我一张银行卡。
“张先生说,这不是报酬。这是他个人合法的税后收入,赠与您的。感谢您在他母亲最需要的时候,给予的帮助。”
卡里有一百万。
我看着那张卡,百感交集。
这个故事,绕了一个巨大的圈,最终又回到了原点。
我最终还是收下了。
我用这笔钱,在张奶奶家小区附近,买了一套小房子。
不大,但很温馨。
我把我的工作室也搬了过去。
我辞掉了所有烦人的甲方,只接自己喜欢的活儿。
我成了张奶奶真正的“邻居”。
张磊被判了十五年。
因为是在本市服刑,在我的申请和担保下,张奶奶每个月都能有一次探视机会。
我开车送她去。
隔着厚厚的玻璃,他们母子俩说着话。
张奶奶每次都会带上她亲手包的饺子,虽然张磊吃不到,但她还是会带。
而我,就坐在探视厅外的长椅上,等着他们。
等着接我的“家人”,回家。
我的生活,因为一次意外的善举,被彻底改变。
它曾让我恐惧,让我挣扎,但也让我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温暖和羁绊。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绕过去了,没有管那个迷路的老人。
我现在,应该还在那个出租屋里,对着电脑,画着五彩斑斓的黑吧。
人生真奇妙。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不经意的选择,会把你带向何方。
来源:窗明映深情一点号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