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殡那天,三个穿军装的男人来了,他们对着遗像敬了个军礼

B站影视 港台电影 2025-11-15 00:11 4

摘要: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透着一股程式化的冷静,我瞬间就懂了。

我爹死了。

死于一场无声无息的脑溢血,在那个他坐了二十年的保安亭里。

单位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跟甲方扯皮一个logo的大小问题。

“喂,是李卫国的家属吗?”

“我是他儿子,怎么了?”

“你父亲……你最好来一趟人民医院。”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透着一股程式化的冷静,我瞬间就懂了。

操。

我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被放大到像素模糊的logo,骂了一句。

说不清是骂甲方,还是骂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葬礼办得潦草又压抑。

我妈没什么主见,或者说,她这辈子习惯了听我爸的,现在我爸没了,她就听我的。

我说,就在小区门口那个寿衣店一条龙吧,省事。

她红着眼圈点头,说,好。

灵堂就设在家里。

客厅小,挪开了茶几和沙发,堪堪摆下一个冰棺。我爸的黑白遗像挂在墙上,拿蓝丁胶粘的。

照片是他五十岁生日时我给他拍的,他那时候刚学会用智能手机,对着镜头笑得有点不自然,嘴角咧着,眼睛却没什么笑意。

像个努力想跟上时代,却处处都显得笨拙的老头。

这就是我爹,李卫国。

一个在废旧的国营工厂看了二十年大门的保安,一个沉默寡言,没什么本事,连家里的水管都修不好的男人。

我对他,没什么太深的感情。

不是恨,就是淡。像一杯放了很久的白开水,无色无味,不喝也感觉不到渴。

亲戚们陆陆续续地来,穿着不合时宜的鲜亮衣服,说着千篇一律的节哀。

他们在我爸的遗像前鞠躬,表情像是临时从脸上借来的,不到三秒就还了回去。

然后,他们会凑到我妈身边,拉着她的手,说一些“人死不能复生”的废话。

再然后,就三三两两地聚在阳台或者楼道里,抽着烟,聊着股票、孩子的升学,以及我家能拿到多少抚恤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香烛、饭菜和人情混杂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我烦透了。

我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演技拙劣的舞台剧。

我甚至在想,等这一切结束,我得好好睡一觉,明天那个logo还得改。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沉闷逼疯的时候,他们来了。

三个人。

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扛着星。我不懂那是什么级别,只觉得那身衣服像带着熨斗的温度,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们就那么站在我家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外,像三棵突然从水泥地里长出来的松树。

楼道里嘈杂的交谈声瞬间就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过去一样,死死地钉在那三身军装上。

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大概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的线条像刀刻一样,眼神锐利得能戳穿人心。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整个楼道,安静得能听到老式冰箱嗡嗡的启动声。

那个为首的男人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请问,这里是李卫国的家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我。

我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干,“是,我是他儿子。”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复杂,我看不懂。

“我们是李卫生的战友,”他说,“来送他最后一程。”

李卫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爹叫李卫国。

我妈扶着门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皱了皱眉,纠正道:“我爸叫李卫国。”

为首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是,李卫G……卫国。我们进去,可以吗?”

他的发音很奇怪,像是在舌尖上含着一块滚烫的石头。

我侧过身,让他们进来。

狭小的客厅因为他们的进入,显得更加拥挤不堪。

那股子香烛和饭菜混杂的味道,似乎被他们身上某种更凛冽的气息冲淡了。

他们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我爸的遗像前。

三个人并排站好,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为首的男人盯着我爸那张笑得有些尴尬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在那里站成一尊雕像。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敬礼!”

“唰!”

三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以一种无可挑剔的角度,举到了帽檐。

一个标准的军礼。

在二十平米的客厅里,对着一个干了二十年保安的糟老头子的遗像。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亲戚们张着嘴,忘了把烟灰弹掉。

我妈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而我,就那么傻站着。

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有点疼,有点喘不上气。

眼前这个画面,荒诞得像一场梦。

军人。

战友。

李卫生。

我爹,李卫国。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疯狂地碰撞,搅成一团浆糊。

我看着遗像上那个笑得傻乎乎的老头,第一次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礼毕。

为首的男人放下手,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

盒子是深红色的,上面刻着一颗五角星。

他双手捧着,走到我妈面前,微微弯下腰。

“嫂子,这是卫生的东西,我们替他保存了很多年。现在,物归原主了。”

我妈看着那个盒子,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个劲儿地往后缩。

“不,不,拿走,你们拿走……”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说好了的,说好了一辈子的……你们怎么来了……”

男人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嫂子,对不起。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他瞒了我们所有人。”

他把盒子硬塞到我怀里,那木头沉甸甸的,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节哀。”

他说完,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带着另外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们来得突然,走得干脆。

就像一阵风,刮过这死水一潭的葬礼,留下一屋子的错愕和一个沉甸甸的谜团。

他们一走,客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这怎么回事啊?卫国以前当过兵?”

“还是个大官吧?你看那肩章!”

“他妈的,藏得够深啊,这老李!”

“我说呢,怎么厂里抚恤金给得那么痛快,原来是有这层关系!”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无数只苍蝇在我耳边飞。

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木盒子,感觉它烫手得像一块烙铁。

我妈已经哭倒在沙发上,我二姨和三姑围着她,一边拍背一边追问。

“姐,你跟我们说说啊,姐夫这到底是……”

“哭啥呀,这是好事啊!你看这多风光!”

风光?

我看着我妈那张被泪水和痛苦扭曲的脸,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

“都他妈给我闭嘴!”

我吼了一声。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我抱着盒子,走到他们面前,眼睛扫过每一张虚伪又好奇的脸。

“我爸死了。”

“葬礼还没结束。”

“想聊天的,滚出去聊。”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几个长辈的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笑了笑,找了个借口溜了。

剩下的人也觉得没趣,陆陆续续地告辞。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我和我妈,还有冰棺里那个沉默的男人。

我把门关上,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走到沙发前,把那个木盒子放在茶几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妈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盒子,像是在看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这是什么?”我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妈,”我加重了语气,“他们是谁?我爸到底是谁?”

“别问了……”她哽咽着,“然然,算妈求你了,别问了……让你爸安安静静地走,行吗?”

安安静静地走?

我差点笑出声。

他的人生,从刚才那三个人出现开始,就已经没办法安安静静了。

“他叫李卫生?”我又问。

我妈浑身一颤,像是被这个名字刺痛了。

她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明白了。

问她是问不出什么了。

答案,应该就在这个盒子里。

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很老的铜扣。

我伸手,想去打开它。

“不要!”

我妈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地按住我的手。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地掐进我的手背。

“不能打开!你爸会生气的!他会怪我的!”她尖叫着,声音凄厉。

我看着她这副几近崩溃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慢慢变成了酸楚。

这么多年,她到底守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

这个秘密,把她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我慢慢地,把手从她的禁锢中抽出来,反过来握住她冰冷的手。

“妈,”我放缓了声音,“他已经走了。”

“他不会再生气了。”

“我想知道,我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每天坐在保安亭里打瞌睡,回家连句话都懒得说的男人,到底是不是他的全部。”

我的话,似乎触动了她。

她的力气渐渐松了,身体软了下来,靠在我身上,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抱着她瘦弱的肩膀,任由她的眼泪浸湿我的衣服。

等她哭累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我才轻轻地推开她,重新把手伸向那个盒子。

这一次,她没有再阻止。

铜扣“啪嗒”一声被打开。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文件。

只有几样东西,静静地躺在深红色的绒布上。

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装。

一枚用红布包着的二等功奖章。

一张已经泛黄的集体照。

还有一沓厚厚的信。

我的目光,第一时间被那张照片吸住了。

照片上,十几个穿着同样军装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他们身后的背景,是荒凉的戈壁和连绵的雪山。

我在那群朝气蓬勃的笑脸中,一眼就认出了我爸。

不,应该说,是李卫生。

照片上的他,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星。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个战友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比了个傻气的剪刀手。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神采飞扬的李卫国。

他和我印象里那个总是佝偻着背,眼神浑浊的父亲,判若两人。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岁月,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拿起那枚沉甸甸的奖章。

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带着历史的重量。

二等功。

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只在电视和新闻里出现过。

它代表着什么?牺牲?荣耀?还是九死一生?

我不知道一个工厂保安,要怎么才能得到这样一枚奖章。

我的手有些抖,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已经黄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是写给我妈的。

“亲爱的素芬……”

我只看了个开头,就觉得脸上发烫,赶紧把信放了回去。

偷看父母的情书,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我把信一封封拿出来,按照日期排好。

大部分都是我爸写给我妈的,还有几封,是那些“战友”写给他的。

我找到了最晚的一封,署名是“张振华”。

就是今天来的那个为首的男人。

信写于二十五年前。

我展开信纸,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卫生,我的好兄弟:

展信安。

提笔给你写这封信,我的手还在抖。闭上眼,就是那天晚上的情景。那颗该死的子弹,如果不是你……我张振华这条命,早就交代在边境线上了。

军区医院的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但腿……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兄弟们都想去看你,但队里有纪律,我们走不开。你别怪我们。

队长说,已经给你报了二等功,等你伤好了,队里给你开庆功会。到时候,咱们不醉不归。

你小子,可得好好养伤。我们都等着你回来。你忘了?我们还要一起,把那面红旗,插到最高的那个山头上。

你的大哥,张振华。”

信很短。

但我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却觉得有千斤重。

子弹。

边境线。

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一个个冰冷的词语,像一把把刀子,在我眼前拼凑出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我猛地抬头,看向我妈。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他的腿……”我艰涩地开口,“是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就是……就是信上说的那样。”

“那年,他从部队回来,瘸着一条腿。医院说,是训练受了伤,光荣负伤。”

“他什么都不肯说,问他,他就发脾气。后来,他就不让我问了。”

“他说,以前的李卫生已经死了,现在只有李卫国。”

“他说,他只想当个普通人,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说,让我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永远不要拿出来,永远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我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答应他了……我答应他了……”她喃喃自语,“我以为,这个秘密,可以守一辈子的。”

我看着她,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信。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我小时候,开运动会,别的爸爸都参加亲子赛跑,只有我爸,总是坐在看台的最角落,默默地看着。

我问他为什么不参加,他说他跑不快。

我当时还跟他生气,觉得他给我丢脸。

我想起有一年夏天,家里停电,屋里热得像蒸笼。我让他去修保险丝,他站在凳子上,捣鼓了半天,满头大汗,最后还是没修好。

我当时骂他,说他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个废物。

他没还嘴,只是默默地走下凳子,点了一根烟,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

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还想起,他总是在阴雨天喊腿疼。

疼得厉害了,就在床上翻来覆-去,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妈给他用热毛巾敷,他就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老毛病。

我当时只觉得他矫情。

原来……

原来那不是矫情。

那是一颗留在身体里的子弹,在每一个潮湿的夜里,提醒着他那段回不去的过去。

我以为的“废物”,我以为的“窝囊”,我以为的“平庸”,背后竟然是这样的真相。

他不是不会,不是不能。

他只是,把他所有的荣耀、所有的锋芒、所有的伤痛,都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他用一个叫“李卫国”的、平庸的躯壳,包裹着一个叫“李卫生”的、伤痕累累的英雄灵魂。

他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二十五年。

为的,只是我们这个家,能“安安稳稳”。

我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鼻子酸得厉害。

我低下头,不想让我妈看到我的失态。

我拿起那张集体照,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笑着的李卫生。

爸。

我在心里,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叫了他一声。

对不起。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拨通了那个叫张振华的男人留下的电话。

是我从我妈那软磨硬泡要来的。

她一开始死活不给,说我爸不会想我这么做的。

我说,我想。

我想知道全部。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还是那个沉稳的声音。

“张叔叔,是我,李卫国的儿子,李然。”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你好,李然。”

“我想见您一面,可以吗?”我开门见山,“我想知道关于我爸的一切。”

他又沉默了。

我能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一些模糊的口号声。

“好。”他最后说,“明天下午三点,城南的‘静心茶馆’,我等你。”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茶馆。

那是个很雅致的地方,古色古香的,放着舒缓的音乐。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铁观音。

我心里很乱。

既期待,又害怕。

我不知道,即将揭开的,会是怎样一个父亲。

三点整,张振华准时出现。

他脱下了军装,换上了一身深色的夹克,但那股子军人的气质,还是藏不住。

他走到我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想知道什么,问吧。”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我攥着滚烫的茶杯,感觉手心都在出汗。

“我爸……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张振华抿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我们是同一个部队的,雪山脚下的一个特殊单位。具体做什么,有保密条例,我不能说。”

“我只能告诉你,我们每天面对的,都是你想象不到的危险。”

“卫生……不,你爸,他是我们那批兵里,最出色的一个。”

最出色的?

这个词,和我印象里的李卫国,实在差得太远。

“他军事素质顶尖,脑子又活。每次执行任务,他都是尖刀,冲在最前面。”

“我们都服他,打心底里服他。”

张振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敬佩。

“那次任务,是在边境线上。我们跟一伙武装分子遭遇了。对方火力很猛,我们被压得抬不起头。”

“我当时是副队长,带着人从侧翼包抄,结果踩中了他们埋的地雷。”

“我只记得一声巨响,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等我醒过来,已经是在后方的医院里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被炸晕过去之后,敌人冲了上来,准备补枪。”

“是你爸,像疯了一样,一个人冲过来,用身体护住了我,跟那几个人打在了一起。”

“他干掉了三个,自己也中了一枪。就是伤了你爸腿的那一枪。”

张振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端起茶杯,猛地灌了一口。

“那一枪,打碎了他的股骨头。子弹取出来了,但碎骨头太多,有一小块,嵌在了神经边上,医生不敢动。”

“就是那块小小的碎片,毁了他。”

“医生说,他以后不能再进行高强度训练了。阴雨天,会疼得要命。”

“这意味着,他的军旅生涯,彻底结束了。”

我静静地听着,心脏像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麻。

我脑海里,是我爸在阴雨天咬牙忍痛的样子。

我脑海里,是我骂他“废物”时,他沉默抽烟的背影。

原来,他不是在忍受“老毛病”。

他是在忍受一块二十五年前的,弹片。

“他获得二等功,就是因为这次?”我问。

张振华点头。

“以他的功劳,报一等功都够了。但他说,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退伍。”

“我们都劝他,留在部队,转个文职也好。以他的功劳,前途无量。”

“但他很坚决。他说,他当不了兵了,留在这里,是个废人。”

“他说,他要回家,过普通人的生活。”

“我们谁都拗不过他。”

“他退伍那天,我们去送他。他把那身军装,那枚奖章,所有跟部队有关的东西,都交给了我。”

“他说,张振-华,从今天起,世界上再也没有李卫生了。这些东西,你替我埋了它。我李卫国,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他还让我们所有战友,立下誓言,永远不要去打扰他的生活,永远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他的过去。除非……他死了。”

张振华看着我,眼睛里泛着红。

“我们都以为,他只是当时心灰意冷,过几年就好了。我们遵守了誓言,谁都没有去打扰他。”

“我们只是每年,都会往一个匿名的账户里,打一笔钱。那是我们‘雪狼’小队不成文的规定,补贴给受伤退伍的兄弟。”

“我们都不知道,他过得这么……这么……”

他没说下去,但那个词,我懂。

清贫。

窘迫。

“前几天,队里一个负责联络的同志,发现那个账户很久没有动过了。他觉得不对劲,查了一下,才知道……你父亲单位的抚恤金,打进了同一个账户。”

“我们这才知道,他走了。”

“我们违背了誓言,来找他了。因为我们觉得,他可以当一辈子李卫国,但他死的时候,必须是李卫生。”

“英雄,不应该被遗忘。”

茶已经凉了。

我的心,也凉透了。

我终于明白了。

我爸不是“藏”得深。

他是在用后半生的平庸,惩罚前半生的自己。

那个在雪山戈壁上神采飞扬的李卫生,在他腿瘸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了。

他觉得,一个当不了兵的英雄,就不配再当英雄。

所以他选择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甚至,是一个有点“窝囊”的普通人。

他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维护着他心里那份属于“李卫生”的,纯粹的骄傲。

而我们,我,我妈,所有身边的人,都成了他这场漫长“惩罚”的见证者。

也是最残忍的共谋。

“张叔叔,”我抬起头,看着他,“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爸……他后悔过吗?”

张振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缓缓地说,“但我知道,他给我们写的最后一封信里,只有一句话。”

“‘勿念,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

多么简单,又多么沉重的四个字。

他斩断了自己的过去,也斩断了战友们所有的牵挂。

他一个人,背负着所有的荣耀和伤痛,走进了人生的下半场。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车水马龙,一片繁华。

我走在人群里,却觉得无比孤单。

我回了家。

我妈正在厨房做饭,背影看上去比以前更佝偻了。

我没说话,径直走进我爸的房间。

他的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书桌上,还摆着他那副没下完的象棋。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

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张电费单,一盒降压药,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红塔山”。

我把抽屉整个拿出来,在最里面,摸到了一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我抽出来。

是一张信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给然然:

爸没本事,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

别怪我。

也别怪你妈。

好好活着。”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那熟悉的、笨拙的字迹,就是我爸。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爸,你这个骗子。

你这个全世界最大的骗子。

你留下的东西,够我学一辈子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信叠好,放回信封。

然后,我回到客厅,把那个红木盒子,摆在了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那个盒子,愣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菜放在桌上。

“吃饭吧。”她说。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碗筷。

“妈,”我说,“以后,我来修家里的水管。”

我妈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回头,我却知道,她哭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回到了小时候。

我爸还是那个沉默的保安,我还是那个嫌弃他的小屁孩。

我们走在路上,我耍赖,让他背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了下来。

我趴在他背上,感觉他的背,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宽厚,甚至有些硌人。

他走得很慢,很稳。

我问他:“爸,你为什么走这么慢?”

他没有回答。

我一低头,看见他的裤管下,渗出了血。

一滴,一滴,落在我们走过的路上。

我吓得大叫。

然后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手冰凉的泪水。

我起床,洗了把脸,然后走进了我爸的房间。

我打开那个红木盒子,拿出那枚二等-功奖章。

我把它和我爸的那封信,放在了一起,贴身收好。

然后,我给我老板打了个电话。

“喂,王总,我辞职。”

“那个logo,我不改了。爱谁谁吧。”

挂了电话,我感觉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不知道我以后要做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着了。

我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经过客厅,我妈叫住了我。

“然然,你去哪?”

我回过头,冲她笑了笑。

那是我爸走后,我第一次笑。

“妈,我出去走走。”

“我去替我爸,看看他没看够的风景。”

我要去一趟雪山。

去一趟戈壁。

去那个叫“雪狼”的地方,把我爸的故事,捡回来。

我要让李卫生,回家。

去往边疆的火车,要开四十多个小时。

我买了一张硬卧。

车厢里充满了各种味道,泡面,汗味,还有小孩子不安的哭闹。

搁在以前,我肯定会烦躁得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

但现在,我却觉得这一切,异常地真实。

我躺在狭窄的铺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从高楼林立的城市,到一望无际的平原,再到连绵起伏的丘陵。

我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张振华说过的每一句话,和我爸留下的那封信。

我试图去想象,二十五年前,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怀着怎样的心情,坐着同样的火车,去往一个未知的前方。

他又怀着怎样的心情,瘸着一条腿,逃离了他的整个世界。

火车经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了下来。

黑暗中,我仿佛看到了我爸的脸。

不是遗像上那张尴尬的笑脸,也不是照片里那个神采飞扬的青年。

而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痛苦、挣扎、却又无比坚毅的脸。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信息。

“妈,我没事,别担心。记得按时吃药。”

很快,她回了过来。

只有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字,心里一暖。

我知道,她懂我。

就像她懂了我爸一辈子。

火车在第三天清晨,抵达了终点站。

一个我只在地图上见过的,边陲小城。

天是那种纯粹的蓝,空气清冽,带着雪山的味道。

我背着包,走出火车站,有点茫然。

我不知道“雪狼”部队的具体位置,张振华也不可能告诉我。

我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座城市里寻找。

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然后就开始打听。

我去问出租车司机,去问路边的小卖部老板,去问公园里下棋的大爷。

“师傅,您知道附近有个叫‘雪狼’的部队吗?”

他们大多都摇摇头,用一种看外地人的眼神看着我。

“小伙子,部队的番号,能随便打听吗?”

我碰了一鼻子灰。

但我没放弃。

我每天就在城里和郊区瞎逛,希望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第三天,我在一个旧货市场,看到了转机。

一个卖军品的摊位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我走过去,假装看东西,跟老板搭话。

“老板,这衣服不错啊,哪淘换来的?”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瞥了我一眼,“有门路呗。”

我指着大衣上的一个臂章,那上面绣着一个狼头,背景是雪山。

“这个……‘雪狼’?”我试探着问。

老板眼神一凛,立马警惕起来。

“你问这个干嘛?”

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我爸那张集体照。

“老板,您别误会。我找人。照片上这个,是我爸。他以前,可能就是这个部队的。”

老板接过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有点眼熟……”他嘟囔着,“好像……是李家小子?”

我心头一震!

“您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很多年前了,他跟他们部队的人,来我这买过东西。这小子,话不多,但人特仗义。”

“那您知道他们部队在哪吗?”我急切地问。

老板把照片还给我,摇了摇头。

“早搬走了。十多年前就搬了。听说是去了更北边的地方,鸟不拉屎的无人区。”

我的心,凉了半截。

无人区?

那我还怎么找?

老板看我一脸失望,叹了口气。

“小伙-子,别找了。那些地方,不是咱们老百姓该去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要是真想找点念想,可以去城西的烈士陵园看看。”

“那里,葬着不少跟他们一样的兵。”

烈士陵园。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上。

我道了谢,按照老板的指引,坐上了一辆去城西的公交车。

陵园建在半山腰上,很安静。

一排排的墓碑,在阳光下,庄严肃穆。

我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每一个墓碑上,都刻着一个年轻的名字,和一张年轻的脸。

他们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十八、九岁,二十出-头。

我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地名,都是在我爸那些信里出现过的。

我也看到了很多,和我爸一样年轻的面孔。

他们笑得那么灿烂,和照片上的李卫生一样。

我走到陵园的最顶端,那里有一座纪念碑。

碑上刻着一行字:

“为国捐躯,虽死犹荣。”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我在那片名字的海洋里,看到了几个熟悉的。

都是张振华那封信里,提到过的。

他们,都没能等到那场庆功会。

我站在纪念碑前,站了很久。

山风吹过,吹得松柏呜呜作响,像是在哭泣。

我终于明白,我爸为什么选择“杀死”李卫生。

因为活下来的那个,背负了太多死去兄弟的期望。

他觉得,自己不配再穿着那身军装,不配再顶着英雄的光环。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在平凡的世界里,替那些牺牲的兄弟们,好好活着。

娶妻,生子,看日出日落,感受人间烟火。

这,或许是他对他们,最深沉的纪念。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枚二等功奖章。

我把它放在纪念碑的底座上,挨着那些冰冷的名字。

“爸,”我轻声说,“我把你带回来了。”

“你的战友们,都在这儿。”

“你们,可以一起开庆功会了。”

说完,我对着纪念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像那天,张振华他们对着我爸的遗像一样。

下山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张振华打来的。

“李然,你在哪?”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我在……烈士陵园。”

电话那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别乱跑了。回旅馆等我,我派人去接你。”

半小时后,一辆军用吉普停在了我住的小旅馆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的士兵,就是那天跟在张振华身后的其中一个。

他冲我敬了个礼。

“李先生,张团长请您过去一趟。”

我上了车。

车子没有开往市区,而是一路向北,开进了荒无人烟的戈壁。

开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一个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营区,出现在地平线上。

门口的哨兵,站得笔直。

大门上,是两个鲜红的大字:

“雪狼”。

我回来了。

不,是我带我爸,回来了。

张振华在办公室等我。

办公室很简单,一张桌子,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

我把在旧货市场的经历说了一遍。

他听完,叹了口气。

“你这股子犟劲,跟你爸一模一样。”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我。

“这是你爸的档案,删减过的,不涉密的部分。你拿回去看吧。”

“看完,就回家去。好好生活,别再来这里了。”

“你爸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和你妈,能平平安-安的。”

我接过档案袋,很厚,很沉。

“张叔叔,”我看着他,“我能……在这里住一晚吗?”

他愣了一下。

“我想……替我爸,站一班岗。”

张振华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穿上了一身不合身的军装。

在一个老兵的指导下,我站在了营区的瞭望塔上。

夜里的戈壁,风很大,很冷。

天上的星星,亮得惊人,仿佛触手可及。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这里,就是我爸战斗了整个青春的地方。

我站得笔直,像一棵树。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我感觉,我爸就在我身边。

他正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

“臭小子,站得还挺像样。”

那一刻,我感觉我和他之间的那堵墙,彻底消失了。

我不再是那个嫌弃他的儿子,他也不再是那个沉默的父亲。

我们,是战友。

第二天一早,我告别了张振华,坐上了回城的车。

我没有打开那个档案袋。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所有的答案。

回到家,已经是几天后了。

我妈看到我,什么都没问,只是给我下了一碗热腾腾的面。

我吃着面,跟她说起了我这几天的经历。

从旧货市场,到烈士陵园,再到“雪狼”的营区。

我妈静静地听着,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始终没有让它掉下来。

等我说完,她起身,走进房间。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我爸那张五十岁生日的照片。

她把照片递给我。

“然然,你看。”

我接过来,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小字。

是我爸的字迹。

“素芬,儿子,我对不起你们。但我不后悔。”

我不后悔。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

我一直以为,他是后悔的,是痛苦的。

我错了。

他只是把那份荣耀,换了一种方式来守护。

他用他的“平庸”,守护了他的爱人,他的孩子,也守护了他心中,那片永远纯洁的雪山。

我把照片,和那封信,还有那枚奖章,一起放进了那个红木盒子里。

然后,我把它重新摆回电视柜上。

这一次,我感觉它不再烫手,也不再沉重。

它是我家的,传家宝。

日子,还要继续。

我没有再去找工作。

我用我爸抚恤金剩下的钱,盘下了小区门口一家快倒闭的书店。

我把它重新装修了一下,起名叫“卫国书屋”。

书店不大,生意也一般。

但我每天,都很充实。

我会在店里,放一些舒缓的音乐。

我会给来看书的孩子们,讲一些英雄的故事。

当然,我不会提我爸的名字。

我会跟来买书的街坊邻居聊天,听他们说些家长里短。

我妈,也变了。

她不再整天愁眉苦脸,开始学着去跳广场舞。

她还报名了老年大学,学起了书法。

有一天,张振华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他要退休了。

他说,队里新来的年轻人,都很棒。

他说,他准备回老家,种几亩地。

电话的最后,他问我:“李然,你后悔吗?为了你爸,放弃了原来的生活。”

我拿着电话,走到书店门口。

阳光正好,照在“卫国书屋”的招牌上,暖洋洋的。

几个孩子在店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书。

我笑了。

“张叔叔,我不后悔。”

“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替我爸站岗。”

来源:风过晨为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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