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空气里都是钢铁厂飘过来的铁锈味,混着街边小吃摊的油腻香气,黏糊糊地贴在人皮肤上。
一九七九年,秋老虎还赖在江城的上空不走。
空气里都是钢铁厂飘过来的铁锈味,混着街边小吃摊的油腻香气,黏糊糊地贴在人皮肤上。
我叫林卫东,红星钢厂三车间的一名光荣的工人。
刚下班,二八大杠骑得飞快,心里惦记着事儿。
闺女暖暖的身子骨弱,换季就咳,医生说得好好养着,最好能弄点有营养的。
啥叫有营养的?
鸡蛋、肉。
可这年头,这些都是要票的,金贵着呢。
我捏了捏口袋里皱巴巴的几张毛票,盘算着去鸽子市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淘换点便宜东西。
快到火车站的时候,一阵尖锐的、被捂住的哭声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猛地刹住车,脚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墙角旮旯里,一男一女,正死死拽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
那女孩头发枯黄,脸蛋黑黢黢的,一双眼睛却大得吓人,像受惊的小鹿,盛满了恐惧。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被扯得变了形,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男的压低声音,语气凶狠:“再哭!再哭就把你扔江里喂鱼!”
女的在一旁帮腔,脸上堆着不耐烦的笑:“哎呀,小祖宗,跟你说了,带你去找你爸妈,你乱跑啥呀。”
我脑子“嗡”地一下。
人贩子。
这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心上。
我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我就是一个上有老下有小,每天为了几毛钱掰着指头过的普通男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这么喊。
可我的腿不听使唤。
我闺女暖暖也这么大。
要是暖暖……
我不敢想下去。
我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撂,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那两人吓了一跳,警惕地看过来。
我沉着脸走过去,嗓子有点干:“放开她。”
那男的三角眼一眯,上下打量我,看我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还沾着机油,嗤笑一声。
“你谁啊?管闲事管到你爷爷头上了?”
“这是我亲戚家的孩子,跑丢了,我们正要带她回家。”那女的抢着说,眼睛却飘忽不定。
我盯着那女孩。
她趁着捂嘴的手松了一点,用尽全身力气,对我摇了摇头。
那一下,像重锤砸在我心口。
我深吸一口气,指着他们:“把孩子放下,不然我喊人了。”
“喊?”男人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你喊啊!你看看这火车站,谁有空搭理你?”
他说的是实话。
周围的人行色匆匆,谁都怕惹麻烦。
我心里发虚,但面上不能露怯。
“我再说一遍,放开。”
“老子今天就不放,你能怎么着?”男人说着,手上加了劲,女孩疼得浑身一哆嗦。
我火了。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去他妈的盘算,去他妈的怕事。
我抄起路边倚着的一根扁担,朝着那男人的胳膊就抡了过去。
我没想打死人,就想让他松手。
男人没想到我真敢动手,怪叫一声,胳膊一麻,手松开了。
女孩得了空,像只小兔子一样,飞快地躲到我身后,死死抓住我的裤腿。
那男人缓过劲来,眼睛都红了:“操你妈的,你敢打我?”
他从腰里摸出一把亮晃晃的小刀。
我心一沉。
那女的也尖叫着扑上来,想抓我身后的女孩。
我把女孩往身后一揽,用身体护住,手里的扁担挥得密不透风。
我没练过武,就是瞎打,凭着一股子狠劲。
后腰挨了一脚,钻心地疼。
胳膊也被划了一道,血当时就渗了出来。
但我没退。
我身后这个小东西,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我退了,她就完了。
“抓人贩子了!抓人贩子了!”我扯着嗓子吼。
也许是我豁出去的架势吓住了他们,也许是我的吼声终于引来了一两个胆大的围观者。
那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男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地指着我:“你给老子等着!”
说完,拉着那女的,一溜烟钻进人群,不见了。
我撑着扁担,大口喘气。
肾上腺素一退,浑身都开始发疼。
我低头,看着那个还死死抓着我裤腿的小女孩。
她抬起头,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惊恐。
我心一酸,扔了扁担,蹲下身。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
“别怕,没事了。”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
她还是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这才发现,她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绳子勒过。
这帮。
我心里骂了一句。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
我叹了口气,认命了。
“走,叔叔带你回家。”
我把她抱上自行车的横梁,她小小的身子僵硬得很。
我骑得很慢,生怕把她颠下来。
一路无话。
到了家属楼下,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味飘来。
我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这孩子,怎么跟媳'妇淑芬交代?
我媳妇王淑芬,是个好女人,就是性子急,嘴巴快。
我们家不富裕,暖暖的药费像座山一样压着,多一张嘴吃饭,对她来说,是天大的事。
我抱着女孩,像抱着个烫手山芋,在楼下磨蹭了半天。
“爸!你回来啦!”
楼上传来暖暖清脆的声音。
我心一横,抱着女孩上了楼。
推开门,淑芬正在厨房忙活,暖暖坐在小板凳上,乖乖地等着开饭。
看到我怀里的孩子,淑芬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卫东,这是……”
我把女孩放下,她立刻又躲到我身后。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把火车站的事儿三言两语说了。
我越说,淑芬的脸色越难看。
等我说完,她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林卫东!你疯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利。
“你逞什么英雄?你看看我们自己家!暖暖下个月的药费还没着落呢!你还往家捡人?”
“我能怎么办?我看着她被卖掉?”我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你报警啊!你送派出所啊!你把人领回家干什么?我们养得起吗?”
淑芬的眼圈红了,指着我身后的女孩,“她吃什么?她穿什么?你拿什么养?”
句句都像刀子,扎在我心窝子上。
是啊,我拿什么养?
我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五,暖暖吃药就要去掉一小半,剩下的,一家三口勒紧裤腰带,勉强糊口。
我沉默了。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暖暖被吓到了,怯生生地看着我们,不敢说话。
我身后的女孩,也把头埋得更低了。
“妈,别骂爸爸。”暖暖小声说,“妹妹好可怜。”
淑芬一愣,看着自己闺女苍白的小脸,再看看我身后那个瘦得像小猫一样的女孩,心里的火好像被一盆冷水浇熄了大半。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摔摔打打地端出三碗玉米糊糊,还有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半块咸菜。
她把其中一碗重重地放在小女孩面前的桌上。
“吃吧。”
语气硬邦邦的。
小女孩怯生生看我一眼。
我点点头:“吃吧,吃了就有力气了。”
她这才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那晚,淑芬没跟我说一句话。
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我,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
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知道她不是心狠,她是愁。
钱,钱,钱。
脑子里全是这个字。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女孩去了派出所。
我想着,警察同志总有办法。
接待我的民警听我说了情况,在本子上记了半天,最后抬起头,一脸为难。
“林师傅,这情况……不好办啊。”
“这孩子说不出自己是哪儿人,叫什么,父母是谁。我们也没法找。”
“那怎么办?”我急了。
“先放我们这儿吧,我们联系一下福利院。”民警叹了口气,“不过,最近福利院也满了,可能要等。”
我把女孩留在派出所,心里空落落的。
一整天,上班都心不在焉。
脑子里全是她那双惊恐的大眼睛。
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趟派出所。
女孩一个人坐在长凳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看到我,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民警同志跟我说,这孩子一天没吃东西,也没说一句话。
我心里堵得慌。
我给她买了两个肉包子。
她接过去,却不吃,就那么捧着。
“林师傅,要不……你先带回去?”民警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这孩子,好像就认你。”
我脑子一热,点了头。
我又把她带回了家。
一进门,淑芬的脸就拉了下来。
“你怎么又把她带回来了?”
“派出所让的,说福利院没地方。”我撒了个谎。
淑fen冷笑一声:“林卫东,你当我傻?”
那天晚上,我们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所有积压的贫穷、焦虑、对未来的恐惧,都借着这个由头喷涌而出。
我们互相指责,互相伤害,说的都是最戳心窝子的话。
“你就是个烂好人!烂好人没好报!”
“王淑芬!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道理能当饭吃吗?道理能给暖暖换药吗?”
暖暖吓得哇哇大哭。
那个捡来的女孩,站在墙角,浑身发抖,脸色比纸还白。
突然,她“哇”的一声,也跟着哭了起来。
那哭声,嘶心裂肺,充满了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恐惧。
我和淑芬都愣住了。
我们吵架,把两个孩子都吓坏了。
我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我走过去,蹲下,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
“不哭了,不哭了,爸爸在呢。”
淑芬看着我们三个,也蹲下来,抱着我们,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哭成一团。
哭完了,也就认命了。
淑芬给女孩洗了澡,换上暖暖的旧衣服。
洗干净了才发现,这是个很俊俏的小姑娘,就是太瘦了。
“总得有个名字吧。”淑芬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说,语气缓和了很多。
我想了想,“就叫安安吧,希望她以后平平安安。”
林安安。
我们家多了个新成员。
日子更紧巴了。
我开始去厂里揽一些没人愿意干的脏活累活,能多挣几块钱。
淑芬也找了些给人缝缝补补的零活,熬到半夜。
我们把所有能省的都省了。
我的烟戒了。
淑芬好几年没买过新衣服。
家里的肉,永远是留给两个孩子的。
暖暖身子弱,安安就像个小卫士一样护着她。
院里有调皮的男孩子抢暖暖的沙包,安安会冲上去,像只小豹子一样,把人撞个跟头。
有好吃的,安安总是先塞到暖暖嘴里。
暖暖也把安安当成亲姐姐,有什么小秘密都跟她说。
淑芬嘴上不说,但行动上已经接纳了安安。
她会把暖暖的旧衣服改小了给安安穿,针脚细密。
她会把碗里为数不多的肉末,悄悄拨到安安碗里。
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在风雨飘摇中,竟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温暖。
安安还是不爱说话,但她会笑了。
她会对着我笑,对着淑芬笑,对着暖暖笑。
那笑容,像冬日里的太阳,能把人心都暖化了。
一年后的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刚推开门。
安安突然冲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头,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
“爸!”
我当时就愣住了。
浑身的疲惫,好像瞬间被这两个字冲刷得一干二净。
我眼眶一热,把她抱起来,狠狠地亲了一口。
“哎!好闺女!”
厨房里传来淑芬的吸鼻子声。
我抱着安安走过去,她也红着眼圈,对安安喊了一声:
“妈!”
淑芬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安安搂进怀里。
“哎,我的傻闺女……”
从那天起,安安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我们才知道,她不是不会说话,是吓坏了。
她说她不记得家在哪,只记得被一个“阿姨”从家里带出来,说带她去吃糖。
然后就一直在坐火车,换汽车,被不同的人带着。
她记得的,只有害怕。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最大的难题是户口。
没有户口,安安就是个黑户,上不了学。
我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
求爷爷告奶奶,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关系。
厂里的王主任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被我缠得没办法,加上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最后帮我递了话。
跑了大半年,盖了无数个章,安安的户口,终于落在了我们家。
户口本上,关系那一栏,写着:女儿。
拿到户口本那天,我喝了半斤白酒,又哭又笑。
淑芬也陪着我掉眼泪。
安安上学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竟然是个天才。
尤其是数学。
别人还在掰着指头算加减法,她心算就能出结果。
老师每次都把我叫到学校,激动地搓着手:“林师傅,你家安安,是个好苗子!好好培养,将来准有大出息!”
我听着,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我更玩命地干活。
只要能让两个闺女有书读,有饭吃,我累死也值。
时间一晃,就是十年。
八十年代末,改革的春风吹遍了大地。
厂里的效益时好时坏,下岗的传言一天比一天盛。
我和淑芬都老了,白头发悄悄爬上了鬓角。
暖暖的身体还是老样子,药不能断。
安安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成绩在全校名列前茅。
她是我们的骄傲。
所有人都说,老林家有福气,养了个文曲星。
那一年,安安考上了全省最好的高中。
我们家摆了唯一一次酒席,请了街坊邻居。
我喝多了,拉着安安的手,一遍遍地说:“好闺女,给爸争气!”
安安红着眼圈,不停地点头。
我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么下去。
我没想到,转折来得那么快,那么猝不及防。
高二那年,一封跨洋信件,寄到了我们这个破旧的家属楼。
信是从香港来的。
信上说,他们是安安的亲人。
是安安的爷爷。
当年安安的父母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不得不把她寄养在内地亲戚家,后来那家亲戚出了意外,安安就走失了。
他们找了她十几年。
信里附了一张照片,是安安小时候的,还有她的出生证明。
我看着那封信,手抖得像筛糠。
淑芬坐在旁边,脸色煞白。
安安放学回来,看到信,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个星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我们楼下。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讲究的老先生,和一个中年男人。
老先生拄着拐杖,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一看到安安,眼泪就下来了。
“像,太像你妈妈了……”
他拉着安安的手,不停地打量,嘴里喃喃自语。
DNA验证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是亲祖孙,没错。
他们要带安安走。
回香港,接受最好的教育,继承家业。
老先生跟我谈了很久。
他很有礼貌,也很客气。
他说,非常感谢我们对安安的养育之恩,这份恩情,他们林家永世不忘。
他拿出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
“林先生,这是一点心意,十万块。我知道这无法衡量你们的付出,但请务必收下。”
十万块。
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可以给暖暖治病,可以让我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抬起头,把支票推了回去。
“先生,安安是我的女儿,我养她,不是为了钱。”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害怕。
老先生愣住了,随即眼里流露出几分敬意。
“林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明白。”我打断他,“你们带她走吧,她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像被挖空了一块。
安安哭着不肯走。
她抱着我和淑芬,说她哪儿也不去。
“爸,妈,我就是你们的女儿!我不要什么香港!我不要什么家业!”
我摸着她的头,强忍着眼泪。
“傻孩子,那是你的家。你爷爷奶奶,找了你这么多年,他们想你。”
“我们也会想你。”淑芬抱着她,泣不成声,“记得常给我们写信。”
暖暖也拉着安安的衣角,哭得喘不上气。
“姐姐,你别走……”
分别的那天,是在火车站。
和捡到她的地方,隔着一条马路。
真是个轮回。
安安穿着一身我们从没见过的漂亮新衣服,站在月台上,像个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她一步三回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把头探出窗外,大声喊:
“爸!妈!暖暖!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那声音,被火车的轰鸣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我站在月台上,直到火车变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
淑芬已经哭倒在我怀里。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一滴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安安走了。
我们家的天,塌了一半。
那十万块,我们最终还是没要。
老先生派人送来好几次,都被我退了回去。
我林卫东穷,但骨气不能丢。
我养闺女,不是卖闺女。
安安刚走的那两年,每个月都会有信来,有时还会寄一些香港那边的时髦玩意儿和营养品。
信里,她说着对我们的思念,说着在新学校的不适应,说着对未来的迷茫。
每一封信,我们都要翻来覆去读好几遍。
我和淑芬不识多少字,就让暖暖念给我们听。
那是我们全家最期待的时刻。
后来,信渐渐少了。
从一个月一封,到三个月一封,再到半年一封。
信里的内容也变了。
她说她学业很忙,要学很多东西,英语、金融、管理……
她说爷爷对她很好,但也要求很严。
她说她交了新朋友,参加了各种派对。
字里行间,那个我们熟悉的安安,好像越来越远了。
最后一年,我们只收到一张圣诞贺卡。
上面是打印的祝福语,和一个潦草的签名。
再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彻底断了联系。
院里的邻居开始说闲话。
“看吧,养了个白眼狼。”
“人家现在是千金大小姐了,哪还记得你们这对穷爹妈。”
“当初要是收了那十万块,现在日子就好过多了。”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句句扎在我和淑芬心上。
淑芬嘴上骂着“没良心的”,背地里却经常拿出安安的照片,一看就是半天。
我嘴上说着“儿大不由爹,随她去吧”,心里却空得厉害。
我总是在想,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我们太穷了,让她觉得丢脸?
日子,在我们无尽的猜测和等待中,变得愈发艰难。
九十年代中后期,国企改革浪潮席卷而来。
我所在的红星钢厂,没能撑过去。
我下岗了。
四十几岁的人,没了工作,像被社会抛弃了一样。
我去找过工作,保安、清洁工、搬运工……
人家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嫌我没力气。
为了生计,我蹬过三轮,摆过地摊,什么苦都吃过。
最难的时候,家里揭不开锅,我拉下老脸去跟亲戚借钱。
人家客客气气地把你请进门,听你说完,然后一脸为难。
“哎呀,卫东啊,不是不借,你看我们家也……”
我懂了。
人穷了,亲戚也躲着你。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喝酒。
只有喝醉了,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
淑芬的身体也垮了,常年操劳,让她患上了严重的风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最大的打击,来自暖暖。
她的先天性心脏病,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严重。
医生说,必须尽快做手术,换瓣膜。
手术费,要二十万。
二十万。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感觉天都黑了。
我们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东拼西凑,才凑了不到三万块。
剩下的,像一座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大山。
我去找过厂里,去找过街道,能求的人都求遍了。
得到的,只有同情的眼神和微不足道的补助。
淑芬天天以泪洗面。
暖暖却反过来安慰我们。
“爸,妈,别愁了。我这病,治不好的。别再为我花钱了。”
她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是像被刀绞。
那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刻。
我甚至动过不该有的念头。
去抢?去偷?
可我一看到闺女那双清澈的眼睛,就什么念头都没了。
我不能让她有个坐牢的爹。
一九九九年。
离安安走,快十年了。
离千禧年,只剩下最后一个月。
江城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蹬着三轮车,给人送煤气罐,一个罐子,爬六楼,挣五块钱。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的手冻得像胡萝卜,已经没知觉了。
回到家,屋里冷得像冰窖。
淑芬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又犯病了。
暖暖坐在床边,一边咳嗽,一边给她妈捶腿。
看到我回来,暖暖挤出一个笑容。
“爸,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把挣来的几十块钱放到桌上。
这就是暖暖明天的药钱。
至于后天……
我不敢想。
我们三个人,沉默地喝着清汤寡水的面条。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迎接千禧年的新闻。
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景象。
那些繁华和热闹,都和我们无关。
我们这个家,好像被世界遗忘在了一个阴冷的角落。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谁啊?”我警惕地问。
这年头,上门的,十有八九是来讨债的。
外面没有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厚厚的围巾,长发挽起,化着精致的淡妆。
她很高,很瘦,气质优雅,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不认识她。
“你找谁?”我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
那双眼睛……
有点熟悉。
她慢慢地,慢慢地,摘下了围巾。
露出了那张我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成熟了,变样了,但那眉眼,那轮廓……
我的心,猛地一跳。
“安……安?”
我试探着,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女人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爸!”
这一声“爸”,穿越了十年的光阴,穿透了所有的隔阂与怨怼,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整个人都懵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屋里的淑芬和暖暖听到动静,也出来了。
当她们看到跪在地上的女人时,也全都呆住了。
“安安……真的是你吗?”淑芬的声音在发抖。
“妈!”
安安转过身,膝行了几步,抱住淑芬的腿,放声大哭。
“妈!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
淑芬也哭了,蹲下身,抱着她,一边捶打她的背,一边骂:
“你这个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十年了!你死哪儿去了!”
暖暖站在一旁,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淌。
“姐姐……”
那天晚上,我们家那盏昏黄的灯泡,亮了整整一夜。
安安跟我们讲述了她这十年的经历。
她被带回香港后,爷爷对她进行了严格的继承人教育。
她所有的通讯都被监控,她寄给我们的信,很多都被拦了下来。
她不是不想联系我们,是不能。
她试过反抗,试过逃跑,但都被抓了回来。
爷爷告诉她,想要真正拥有自由,想要有能力报答我们,就必须变得足够强大。
于是,她拼命地学习。
用五年时间,读完了别人十年都读不完的课程。
她进入家族企业,从底层做起,用她惊人的商业天赋,一步步做到了核心管理层。
她抓住了九十年代末互联网泡沫的机会,用爷爷给她的启动资金,在外面偷偷成立了自己的投资公司。
她成功了。
就在不久前,她的爷爷去世了,将庞大的家业,全部交给了她。
她终于获得了自由。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找我们。
她说着,我们听着。
这十年的故事,像电影一样,充满了我们无法想象的惊心动魄。
我看着眼前的安安,既熟悉,又陌生。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我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了。
她变成了一个强大、独立、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女人。
“爸,妈,”安安从她的名牌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面前。
“我知道,你们不会要我的钱。但是,这不是报答。”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女儿给家里的。暖暖的病,必须治。这个家,不能再过苦日子了。”
我的手,又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但这次,我没有拒绝。
因为暖暖。
为了我的小女儿,我什么都可以放下,包括那点可怜的自尊。
我哑着嗓子问:“这里面……有多少钱?”
安安看着我,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歉疚和心疼。
“爸,我这几年,运气好,赚了点钱。”
“卡里有一个亿。”
“密码,是暖暖的生日。”
一个亿。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看着淑芬,她也瞪大了眼睛,像不认识这几个字一样。
一个亿是什么概念?
我蹬一辈子三轮车,不吃不喝,也挣不到它的一个零头。
这个数字,太魔幻了,太不真实了。
我拿起那张薄薄的卡片,感觉它有千斤重。
“太多了……安安,我们用不了这么多……”我的声音在抖。
“不多。”安安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爸,妈,你们为我付出的,是再多钱也买不回来的。”
“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们。我想着家里的玉米糊糊,想着你给我扎的辫子,想着爸爸你背着我上学的路。”
“我告诉自己,我吃的每一份苦,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来,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我做到了。”
她哭了,我们也哭了。
这十年的委屈、思念、误解,都在这场眼泪中,烟消云散。
第二天,安安就联系了北京最好的心脏病专家。
我们坐着飞机去了北京。
那是我和淑芬第一次坐飞机。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淑芬则一路都在念叨,怕掉下去。
安安笑着,像小时候一样,给我们讲着各种笑话。
暖暖的手术很成功。
当医生走出手术室,说“手术非常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的时候,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是安安扶住了我。
“爸,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暖暖康复得很好。
出院那天,她的脸色红润,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健康模样。
我们回了江城。
安安没有让我们住进她买的豪宅别墅。
她说,她知道我们住不惯。
她用一笔钱,把我们那栋破旧的家属楼,连带着周围几栋,一起买了下来。
她找了最好的施工队,把这里重新改造。
保留了原来的邻里格局,但房子、水电、暖气,全都换成了新的。
她给我们家,换了一套最大的。
装修得温暖又舒适。
她还给院里下岗的街坊邻居,都安排了工作。
有的去了她的公司做后勤,有的,她出钱帮他们开了小店。
整个家属院,都因为安安的回来,重新焕发了生机。
那些曾经说过风凉话的邻居,现在见到我,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林大哥”。
我知道,他们敬的不是我,是钱。
但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我的家人。
安安没有再回香港。
她把公司的总部,迁到了内地,就设在江城。
她说,家人在哪,家就在哪。
她给我和淑芬也安排了“工作”。
她专门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让我和淑芬去管理。
她说,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最适合做这件事。
我每天和淑芬一起,去帮助那些像我们当年一样困难的家庭,去资助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
我好像又找回了年轻时的那股劲。
生活,好得像在做梦。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恍惚。
我常常会想起一九七九年那个燥热的秋天。
如果那天,我没有停下自行车。
如果那天,我选择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我可能会少吃很多苦,少受很多累。
但我的生命里,也会少一个叫安安的女儿,少一份刻骨铭心的牵挂和思念。
我的人生,会变得容易,但也会变得无比贫瘠。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
我们一家四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暖暖已经完全康复,找了一份喜欢的设计工作,还谈了一个很精神的小伙子。
淑芬的风湿病,在最好的理疗下,也好了大半。
安安靠在我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
“爸,你后不后悔?”她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救了我,吃了那么多苦。”
我笑了,拍了拍她的手。
“傻孩子。”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说过很多蠢话,但只有一件事,我从没后悔过。”
“就是那天,在火车站,把你带回了家。”
那不是什么英雄壮举,只是一个普通人,一瞬间的良心冲动。
可就是那一瞬间的冲动,决定了我们所有人的一生。
安安没有给我一个亿的报恩。
她给我的,是一个完整的家,和后半生的心安。
这比任何财富,都来得珍贵。
我看着院子里追逐嬉戏的孩子,看着身边笑容温暖的家人。
我知道,我这辈子,值了。
来源:窗台盼晚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