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93年6月的日本新干线“光号”列车上,当列车长用略带哽咽的声音讲完一个河南农民家庭的故事,整节车厢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百余名乘客齐刷刷站起,对着穿藏青涤纶中山装、戴草帽的孙保杰深深鞠躬,喊出的“万岁!南召人民万岁!”声浪,差点掀翻车厢顶。
1993年6月的日本新干线“光号”列车上,当列车长用略带哽咽的声音讲完一个河南农民家庭的故事,整节车厢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百余名乘客齐刷刷站起,对着穿藏青涤纶中山装、戴草帽的孙保杰深深鞠躬,喊出的“万岁!南召人民万岁!”声浪,差点掀翻车厢顶。
孙保杰攥着刚从机场拿的行李牌,手心全是汗。他是河南南召县高庄村的普通农民,第一次出国,不过是陪“哑巴叔”石田东四郎回日本探亲,怎么就成了“万人敬仰”的对象?那声“万岁”像块石头,沉进他心里,直到后来他才明白,这声喊的不是他,是藏在中国人骨血里的善良。
故事得倒回1945年。那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中原大地还飘着战争的硝烟。孙保杰的父亲孙邦俊挑着没卖完的山货,沿着黑石岩街往家走。路过街角时,他看见个蜷在墙根的人——衣衫烂得露肉,军帽上的日章徽记褪成了灰白色,脸黄得像张旧报纸,正用枯树枝般的手比划着“要吃的”。
“鬼子兵!”旁边有人啐了一口,“饿死活该!”孙邦俊的牙咬得咯咯响——他两个弟弟被日军飞机炸成重伤,没多久就死了;家里四间草房被日军烧得精光,母亲哭瞎了眼睛。这仇,他记了一辈子。
可当他看见那人小腿上的溃烂处爬着蛆虫,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的呜咽,手还是不自觉地伸进怀里——那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两块窝头。“吃吧。”他把窝头递过去,声音哑得像砂纸。
日本兵接过窝头,眼泪混着脸上的土往下流,“咚咚咚”磕了三个头。孙邦俊叹口气,弯腰把人扶起来:“跟我回家。”
妻子张金荣看见他扶着个鬼子进门,差点把手里的锅铲扔过去:“你疯了?这是仇人!”孙邦俊没说话,只把人扶到炕边,转身去灶上熬粥。直到粥香飘起来,他才说了句:“战争结束了,再恨也不能见死不救。”
从那天起,孙家的灶膛里每次添柴,锅里都会多放一瓢水。这个又聋又哑、连名字都记不清的日本兵,成了孙家的“编外成员”,村里人叫他“老憨”。
孙保杰对“老憨”的第一印象,是1960年的饥荒。那年村里闹灾,地里颗粒无收,孙家五口人一天就两顿野菜糊糊。母亲张金荣总是把锅底下那层稠的盛给“老憨”,孩子们只能喝稀得能照见人的粥。
那天,孙保杰实在饿急了,趁母亲不注意,伸手去抢“老憨”的碗。可当他看见“老憨”睁着浑浊的眼睛,冲他露出个笨拙的笑,手突然就软了——那笑像晒过太阳的棉被,暖得他心里发疼。他把碗推回去,蹲在灶边舔锅巴,听见“老憨”用生硬的河南话喊:“杰、杰。
“老憨”慢慢能听懂河南话了,也会帮着家里干活。左腿残疾蹲不下去,就站着薅草;右手缺了三根手指,用左手握锄头,虽然慢,却从不偷懒。村里的孩子起初朝他扔石头,他不躲,捡了石头在墙上刻个太阳旗,再狠狠划掉,回头冲孩子们咧嘴笑。时间长了,孩子们也不扔了,围着他喊“石田爷爷”,让他讲日本的事——他啥也讲不出来,只能咿咿呀呀比划,孩子们照样笑得开心。
1950年土改时,有人去告状,说“孙邦俊私通日寇”。干部来调查,孙邦俊指着“老憨”说:“他现在是中国人,是我弟弟。”干部看着“老憨”又聋又傻的样子,摇着头走了。1954年发大水,孙邦俊把家里仅有的一袋红薯干卖了,换了件厚棉袄给“老憨”——有人笑他傻,他说:穿上中国衣,就是中国心。
1992年冬天,一辆日本牌照的汽车开进了高庄村。从车上下来的石田小十郎,手里攥着张旧照片,问孙保杰:“请问,这里有个叫‘老憨’的日本兵吗?”
孙保杰愣了——“老憨”是村里人的称呼,连他都不知道“哑巴叔”的真名。直到石田小十郎掏出照片,他才看见: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东京农学院的学士服,笑得很阳光,跟“老憨”年轻时的样子有几分像。
“老憨”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突然嚎啕大哭。他用残缺的手指点着照片,又指着自己,嘴里第一次清晰地蹦出两个字:“东四郎。”
原来,“老憨”是日本爱知县的石田东四郎,1943年应征入伍,隶属第39师团。1945年8月,他在南召县被部队遗弃,因伤失去记忆,成了“无家可归的人”,直到被孙邦俊捡回家。
中日双方做了鉴定:血样、指纹、旧照、齿模,全对上了。孙保杰红着眼眶说:“我爹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说‘石田是咱家一口人,不能撵他’。”
1993年6月,石田家族邀请孙保杰陪石田东四郎回日本探亲。当他们坐上大阪开往东京的新干线,列车长突然通过广播讲起了孙家的故事——从1945年孙邦俊捡回“老憨”,到孙保杰三代人养了他四十七年,再到1992年的重逢。
广播刚结束,车厢里就响起了掌声。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孙保杰深深鞠躬,喊了声:“万岁!”紧接着,整节车厢的乘客都站了起来,“万岁!南召人民万岁!”的喊声连成一片。
孙保杰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不停合掌致谢。他看见旁边的石田东四郎,正用袖子擦眼泪,嘴里念叨着:“中国,家。”那一刻,他突然懂了——这声“万岁”不是喊给他的,是喊给老家那些善良的人,是喊给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宽厚。
从日本回来后,孙保杰的生活变了吗?其实没咋变——他还是每天扛着锄头下地,还是会给“哑巴叔”的坟头烧纸,还是会跟村里人唠嗑:“咱中国人,不记仇,但也不忘本。”
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石田家族在南召捐了“中日友好柿园小学”,每年帮30个贫困生;孙保杰又去了三次日本,每次都被热情的日本人围着,有人给他带日本点心,说:“这是谢你家的恩情。”2001年,石田东四郎在日本去世,临终前跟弟弟说:“把我的骨灰送回河南,撒在孙家的麦地里。”孙保杰照着办了,还在田埂边栽了棵樱花树。
现在,每年清明,当地的学生会在樱花树下读《和平宣言》;中日友好团体来栽“和平林”,樱花树和地里的柿树长在一起,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在说那段跨了半个世纪的事。
这事传到网上,有人说:“为什么要原谅鬼子?他们欠我们的血债还没还!”有人说:“善良比仇恨更有力量,孙家的选择让我们看见人性的光。”
有个网友的评论让孙保杰印象很深:“恨是本能,原谅是选择。孙邦俊捡回‘老憨’的时候,肯定没想过‘以德报怨’,他只是不想见死不救——这就是中国人的善良,刻在基因里的。”
其实,孙保杰也不是没恨过。小时候,他看见“哑巴叔”,会想起被日军炸死的叔叔,会埋怨爹:“为啥要捡个鬼子回家?”可当他看见“哑巴叔”冲他笑,看见娘把稠的粥给“哑巴叔”,看见村里人慢慢接受“石田爷爷”,他就懂了——恨容易,原谅才难;原谅不是忘了过去,是不想让过去的仇,再害了现在的人。
2023年清明,孙保杰坐在樱花树下,摸着树干上的纹路,想起1993年火车上的那声“万岁”。他抬头看看天,阳光穿过樱花叶,洒在他脸上,像“哑巴叔”当年的笑。
其实,那声“万岁”喊的不是他,是喊给所有在仇恨里选择善良的人。战争能烧了房子,能伤了人,却烧不掉人心底的暖;仇恨能记一辈子,却挡不住想好好过日子的念想。
孙家三代人没说过啥大道理,就用四十七年的日子,把“以德报怨”做在了实处。就像田埂边的樱花树,栽在河南的地里,也能开得好看;就像那些日本乘客的“万岁”,隔着语言,也能让人懂那份敬意。
有人问孙保杰:“你后悔吗?”他摇摇头,指着地里的麦苗说:“你看,这麦子长得多好。仇恨像杂草,拔了才会有收成;善良像种子,种下去就会有希望。”
风一吹,樱花落进麦地里,混着泥土的香气,像在说:“看,这就是和平的样子。”
来源:草地的欢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