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62 年的春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地里的草都黄巴巴的,连个绿芽芽都见不着。我们桃花村坐落在山坳里,往年这个时候,田埂上早该冒出麦苗的嫩尖,可那年不一样,从去年冬天到开春,没下过一场透雨,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
老天爷啊!那把铜钥匙插进粮仓锁孔的声响,这辈子我都忘不掉!
01
1962 年的春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地里的草都黄巴巴的,连个绿芽芽都见不着。我们桃花村坐落在山坳里,往年这个时候,田埂上早该冒出麦苗的嫩尖,可那年不一样,从去年冬天到开春,没下过一场透雨,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
我叫狗剩,那年刚满十五,家里有爹娘,还有个八岁的妹妹小花。娘的颧骨凸得老高,眼窝陷进去,原本还算厚实的棉袄,如今穿在身上跟挂了层麻袋片似的,空荡荡的。爹的脊梁也弯了,以前能扛起两百斤的粮食,现在拎半筐野菜都喘得厉害。
小花是家里最小的,也是最遭罪的。她的脸瘦得只剩巴掌大,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整天耷拉着脑袋,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那天中午,娘把最后一小块树皮磨成的粉,拌着点观音土,捏成小团子分给我们。我咬了一口,涩得舌头发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蹭过,疼得厉害。
“娃们,慢慢咽,别呛着。” 娘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她自己手里的团子,掰了一半塞给小花,另一半又要往我嘴里送。
我把头扭开:“娘,我不饿,你吃。”
爹蹲在门槛上,手里的烟锅子半天没点着,烟丝都掉出来了。“饿不饿自己心里清楚,”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再这样下去,别说小花,咱们全家都得交代在这儿。”
村东头的老槐树底下,每天都有人蹲在那儿叹气。生产队长柱子叔,整天背着手在粮仓门口转悠,那粮仓是用土坯砌的,门口挂着把大铜锁,钥匙由他保管。粮仓里装着队里仅剩的一点公粮,是上头规定的 “保命粮”,谁敢动,那就是犯了大罪。
二牛哥是我家邻居,比我大三岁,身板还算结实,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挖野菜。那天他回来,裤腿上全是泥,手里的篮子却没装多少东西。“狗剩,” 他喘着气,“山上的野菜都被挖光了,连草根都没剩下多少。我刚才在山梁上看见,西边有逃荒的队伍,黑压压一片,往陕西方向去了。”
娘听见这话,手猛地一抖,手里的树皮团子掉在地上,滚到了门槛底下。“逃荒?” 她喃喃着,“没粮食,怎么走啊?路上那么远,万一……”
“总比在家等死强。” 二牛哥抹了把脸,“我听说陕西那边去年收成好,兴许能找到活路。就是没粮,怕是走不出这大山。”
柱子叔就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蹲着,我们的话他肯定听见了。他没回头,只是把烟锅子往石头上敲得 “当当” 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村里,显得格外刺耳。
02
没过三天,小花就饿晕过去了。
那天早上,我刚扛着锄头准备去地里碰碰运气,就听见屋里传来娘的哭声。我冲进屋,看见小花躺在炕头上,脸色惨白,嘴唇发青,连气都快喘不上了。
“小花!小花!” 我扑到炕边,摇着她的胳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爹也急了,蹲在炕边搓着手,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快,掐人中!” 他对着娘喊,“再找点水,给娃润润嗓子!”
娘赶紧去灶房舀了半勺水,用手指头蘸着,一点点抹在小花的嘴唇上。我蹲在旁边,看着小花干裂的嘴唇,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疼。
村里的李婶听见动静,跑了过来。她摸了摸小花的额头,又探了探鼻息,叹了口气:“狗剩娘,这娃是饿的,再不吃点正经粮食,怕是熬不过今天了。”
“正经粮食?” 娘的眼泪掉得更凶了,“粮仓里倒是有,可那是公家的,谁敢动啊?柱子叔也做不了主,大队长天天盯着呢。”
李婶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听说,邻村昨天饿死了一家四口,也是娃先没的。狗剩爹,你们可得想想法子,不能让娃就这么没了。”
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来,往村东头走去。我知道,他是去找柱子叔了。
我守在小花身边,看着她微弱的呼吸,心里又急又怕。二牛哥也赶来了,他手里拿着半块干硬的玉米饼,是他之前偷偷藏起来的。“快,给小花喂点。” 他把玉米饼掰成碎末,蘸着水,一点点往小花嘴里送。
小花的喉咙动了动,总算咽下去了一点。娘感激地看着二牛哥:“二牛,真是谢谢你,这可是你的救命粮啊。”
“婶子,啥救命粮不救命粮的,” 二牛哥红了脸,“娃要紧。就是这点粮,顶不了多久。”
那天下午,村里就传来了消息,村西头的王大爷没了。王大爷无儿无女,一个人过活,前几天就饿得起不来炕,昨天晚上,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我跟着爹去给王大爷收尸,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肚子瘪得像张纸,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柱子叔也来了,他站在炕边,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不停地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
“柱子叔,” 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再这么下去,村里的人怕是要走光了,要么就饿死了。你看,能不能…… 能不能想想办法?”
柱子叔的烟锅子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我知道大家难,我也难。粮仓里的粮,是上头定的,谁动谁犯法。大队长三天两头来查仓,我要是敢开仓,第一个被抓的就是我。”
“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等死啊!” 二牛哥忍不住喊了起来,“柱子叔,你是队长,我们都听你的。要是真出了事,我们大家一起担着!”
柱子叔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往粮仓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空荡荡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孤单。
03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总觉得心里慌慌的。后半夜,我实在睡不着,就爬起来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村口的方向有个黑影在动。我眯着眼睛仔细一看,是柱子叔。他手里拿着个东西,借着月光,我看清了,是那把粮仓的铜钥匙。
柱子叔走到粮仓门口,停了下来。他回头往村里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看见他的手在抖,那把铜钥匙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乡亲们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 他对着粮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我不能让他们死在这儿。老天爷要罚,就罚我一个人。”
说完,他把铜钥匙插进了锁孔。“咔哒” 一声,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吓得赶紧躲到了门框后面,心脏 “砰砰” 地跳得厉害。我知道,柱子叔这是要开仓放粮了,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没过多久,柱子叔就朝着我家的方向走来。他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他敲了敲我家的门,声音压得很低:“狗剩爹,在家吗?”
爹赶紧起身去开门。“柱子叔,咋了?”
“你跟我来,再叫上二牛。” 柱子叔的声音很坚定,“有要紧事。”
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叫醒了二牛哥。我也想跟着去,爹却按住了我:“你在家看着你娘和小花,别乱跑。”
我只好留在家里,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我趴在窗台上,看着爹和二牛哥跟着柱子叔往粮仓走去,三个黑影在月光下,慢慢地消失在粮仓门口。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我听见粮仓那边传来了麻袋摩擦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爹和二牛哥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回来了。麻袋放在地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娘也醒了,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他爹,这是……”
“粮仓开了。” 爹的声音里带着激动,还有一丝后怕,“柱子叔让我们连夜装粮,每家分点,然后赶紧逃荒去。”
娘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柱子叔…… 他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他说了,” 二牛哥喘着气,“吃了算他的,出了事他担着。让我们往陕西走,那边能找到活路。”
我看着地上的麻袋,心里又酸又热。那里面装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我们活下去的希望啊。
04
爹和二牛哥没歇着,又跟着柱子叔去了别家。我和娘打开麻袋,里面全是金灿灿的玉米,还有一些红薯干,都是实打实的粮食。
娘赶紧找了个布袋子,把玉米和红薯干分成几份,一份装在随身的包袱里,一份用布包好,塞进了爹的干粮袋,还有一份,留着路上应急。“多装点,路上远,不知道要走多少天。” 娘一边装,一边念叨着。
我摸了摸那些玉米,颗粒饱满,带着淡淡的粮食香味。这味道,我都快忘了。之前吃的不是树皮就是观音土,嘴里早就没了滋味。
大概四更天的时候,村里的人都被叫醒了。柱子叔挨家挨户地敲门,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力量:“都抓紧时间,把粮装好,带上家里的娃和值钱的东西,连夜出发。往西边走,跟着逃荒的队伍,别掉队。”
村里的人都很激动,有的小声哭着,有的忙着收拾东西,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声。大家都知道,这是在拿命赌,要是被大队长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王婶家的孩子也饿了好几天,她抱着孩子,手里拎着粮袋,走到柱子叔面前,“扑通” 一声就跪下了:“柱子叔,你这是把命豁出去了啊!我们一家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柱子叔赶紧把她扶起来:“快起来,别耽误时间。大队长明天一早要来查仓,我们得在天亮前走出这大山。”
“柱子叔,你跟我们一起走啊!” 有人喊了一声。
柱子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不能走。粮仓空了,我得留下来给上面一个交代。我走了,你们也走不远,他们会派人追的。”
“那你怎么办?” 二牛哥急了,“大队长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没事。” 柱子叔拍了拍二牛哥的肩膀,“我已经想好了,就说粮是我自己偷的,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到了陕西,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
我看着柱子叔,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也干裂了,可他的眼神却格外坚定。我想起平时,柱子叔对我们都很好,谁家有困难,他都会伸手帮一把。队里分粮,他总是把好的留给老人和孩子,自己却吃最差的。
天快亮的时候,村里的人都收拾好了。大家背着粮袋,牵着孩子,默默地站在村口。柱子叔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把铜钥匙,锁在了空荡荡的粮仓门上。
“都听着,” 柱子叔的声音不大,却每个人都能听见,“路上要小心,互相照应着点。到了陕西,找个有田地的村子落脚,好好干活,别偷别抢,别给桃花村丢脸。等年成好了,要是我还活着,就去找你们。”
“柱子叔!” 我忍不住喊了一声,眼泪掉了下来。
柱子叔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狗剩,照顾好你爹娘和小花,路上别调皮。”
爹拉了拉我的胳膊,示意我别说话。他对着柱子叔抱了抱拳:“柱子叔,你多保重。我们到了陕西,一定给你捎信。”
柱子叔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走吧,别耽误了。”
大家排成一队,慢慢地朝着西边的大山走去。我回头看了一眼,柱子叔还站在村口,手里的铜钥匙在晨光中闪着光。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05
我们沿着山路往西边走,路上全是逃荒的人,男女老少,背着包袱,拎着粮袋,一个个面黄肌瘦,却都带着一丝希望。
山路很难走,全是坑坑洼洼的石头,走不了多久,脚就磨起了泡。小花年纪小,走不动路,爹就把她背在背上。娘的身体也不好,走一段路就要歇一会儿,二牛哥就帮着她拎包袱。
“娘,你累不累?” 我走到娘身边,想帮她拎包袱。
娘摇了摇头:“娘没事,你自己小心点,别摔着。”
太阳快中午的时候,我们走到了一个山坳里。大家都累得不行,柱子叔分的粮还不敢多吃,娘拿出一小块红薯干,掰成四份,我们一家四口分着吃了。红薯干又甜又有嚼劲,我慢慢嚼着,舍不得咽下去。
二牛哥坐在旁边,啃着一块玉米饼,看着远处的山路:“照这个速度,我们得走半个月才能到陕西边界。”
爹点了点头:“路上得省着点吃粮,万一遇到什么情况,还能多撑几天。”
正说着,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大家都紧张起来,逃荒的人纷纷往路边躲。二牛哥赶紧说:“可能是公社的巡查队,大家把粮袋藏好点,别让他们看见了。”
我心里一下子就慌了,紧紧地攥着娘的手。巡查队是专门抓逃荒和私藏粮食的,要是被他们发现我们带着粮,不仅粮会被没收,人还会被抓回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我们跟前。为首的是个穿着制服的人,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拿着鞭子,眼神很凶。“你们是哪儿的?” 他大声喊着,“是不是逃荒的?有没有私藏粮食?”
爹赶紧站出来,陪着笑脸:“老总,我们是桃花村的,村里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着出去找点活路。我们没藏粮,就带了点野菜和树皮。”
“野菜和树皮?” 那个为首的人冷笑一声,“我看不像。搜!”
旁边的几个巡查队员立刻跳下马,朝着人群走来,开始翻大家的包袱。我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娘把装粮的布包紧紧地抱在怀里,身体不停地发抖。
一个巡查队员走到我们跟前,伸手就去抢娘怀里的布包:“把包打开,让我看看!”
“不能看!” 娘死死地护着布包,“这里面都是娃的衣裳,没别的东西!”
“是不是衣裳,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那个巡查队员用力一扯,布包被扯破了,里面的玉米撒了一地。
“粮!他们有粮!” 那个巡查队员大喊一声,伸手就去抓地上的玉米。
爹急了,冲上去拦住他:“老总,这粮是我们的救命粮,不能拿走!”
“私藏粮食,还敢反抗?” 为首的人骑着马走过来,扬起鞭子就要往爹身上抽。
“住手!” 我突然喊了一声,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这粮是我们生产队长让我们拿的!是柱子叔开仓分的粮!要罚就罚他,跟我们没关系!”
为首的人愣住了,鞭子停在了半空中。“柱子叔?哪个柱子叔?”
“桃花村的生产队长,李柱子!” 我大声说,“他说了,吃了算他的,出了事他担着!”
为首的人皱了皱眉头,盯着我看了半天。旁边一个巡查队员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为首的人脸色变了变,然后把鞭子放了下来。
“算你们运气好。” 他哼了一声,“赶紧走,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说完,他骑着马,带着巡查队员走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娘赶紧蹲在地上,把撒在地上的玉米一点点捡起来,眼泪掉在地上的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06
逃过巡查队这一关,大家走得更小心了。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找地方落脚,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
路上的粮食越来越少,大家都省着吃,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每顿就吃一点点。小花的身体好了一些,但还是没什么力气,大部分时间都趴在爹的背上。
这天晚上,我们走到一个破庙里,决定在这儿过夜。庙里到处都是蜘蛛网,墙角堆着一堆干草,大家就躺在干草上休息。
二牛哥去外面捡了点柴火,娘在庙里找了个破锅,煮了点玉米糊糊。玉米糊糊很稀,能照见人影,可大家还是吃得很香。小花喝了小半碗,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狗剩,” 二牛哥喝了一口糊糊,看着我说,“你说柱子叔现在怎么样了?大队长会不会为难他?”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柱子叔那么仗义,应该会没事的。”
爹叹了口气:“柱子叔是个好人,这次为了我们,怕是要遭罪了。等我们到了陕西,安定下来,一定要想办法给他捎个信,让他知道我们都活着。”
娘点了点头:“是啊,要是没有柱子叔,我们一家早就不在了。这份恩情,我们这辈子都报不完。”
正说着,就听见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大家都紧张起来,二牛哥赶紧拿起身边的锄头,爹也站了起来,挡在我和娘前面。
庙门被推开了,一个黑影走了进来。“谁?” 二牛哥大喝一声。
“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我仔细一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柱子叔!”
走进来的正是柱子叔!他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裤腿上沾满了泥,鞋子也磨破了,露出了脚趾头,脸上还有几块淤青,像是被人打过。
“柱子叔,你怎么来了?” 爹赶紧走过去,扶住他,“你不是留在村里了吗?”
柱子叔喘着气,坐在干草上,喝了一口娘递过来的玉米糊糊,才慢慢说:“我把你们送走后,第二天大队长就来查仓了。粮仓空了,他当场就火了,把我绑起来,关了三天。”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二牛哥问。
“是村里的李大爷偷偷把我放了。” 柱子叔笑了笑,“李大爷是大队长的本家,他看不过去,趁夜里没人,把我放了。我一路打听,跟着逃荒的队伍,总算追上你们了。”
“柱子叔,你身上的伤……” 我指着他脸上的淤青,心疼地问。
“没事,小伤。” 柱子叔摆了摆手,“大队长打了我几巴掌,不算啥。我担心你们路上出事,就赶紧赶来了。”
娘看着柱子叔,眼泪掉了下来:“柱子叔,你这是何苦呢?为了我们,把自己的家都扔了,还受了这么多罪。”
“别说这些。” 柱子叔拍了拍娘的手,“大家活着比啥都强。我一个人在家也没啥意思,跟着你们一起去陕西,说不定还能找点活路。”
我看着柱子叔,他的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满是疲惫,可眼神还是那么坚定。那一刻,我觉得柱子叔就像一座山,有他在,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07
柱子叔的到来,让大家心里踏实了不少。他走南闯北过,知道不少路,有他带路,我们少走了很多弯路。
路上的日子还是很苦,有时候遇到下雨天,山路泥泞,走一步滑一步,大家的衣服全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有时候好几天找不到水,大家就只能喝路边沟里的泥水,不少人都闹了肚子。
二牛哥因为喝了泥水,拉了好几天肚子,身体越来越虚弱。那天,他实在走不动了,坐在路边,脸色惨白。“柱子叔,狗剩,我怕是走不动了。” 他喘着气,“你们先走吧,别管我了。”
“说啥胡话!” 柱子叔蹲在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玉米饼,“快吃了,补充点力气。咱们是一起出来的,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谁也不能落下。”
二牛哥看着玉米饼,眼泪掉了下来:“柱子叔,这粮你留着吃吧,我已经够拖累大家了。”
“让你吃你就吃!” 柱子叔把玉米饼塞进他手里,“我们是乡亲,互相照应是应该的。等到了陕西,有了粮食,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二牛哥咬了一口玉米饼,慢慢嚼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小花也很懂事,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不再哭闹着要吃的。有时候走累了,她就自己下来走一段,实在走不动了,才让爹背着。那天,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柱子叔:“柱子叔,给你。”
柱子叔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块干硬的红薯干,是小花一直舍不得吃的。“小花,你自己吃吧。” 柱子叔把红薯干递回去。
“我不吃,柱子叔你吃。” 小花摇了摇头,“你路上也没吃多少东西,你要是倒下了,我们就找不到活路了。”
柱子叔看着小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摸了摸小花的头,把红薯干分成了好几份,分给了大家:“来,大家一起吃,吃完了继续赶路。”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山洞里过夜。柱子叔给我们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以前去过陕西,那边的土地肥沃,只要肯干活,就能有饭吃。大家听着,眼里都充满了希望。
我躺在爹的身边,看着山洞顶上的石头,心里想着,等到了陕西,我们就能种上庄稼,吃上饱饭,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逃荒了。柱子叔也能过上安稳日子,不用再担惊受怕。
08
越往陕西走,路上的逃荒队伍就越多。有时候能遇到同一个公社的人,大家互相打听消息,交换着吃的。
这天,我们走到一个小镇上,镇上有个粮站,还有几家小店。柱子叔说,在这里可以换点粮食,再给小花买点药,她这几天又有点咳嗽。
二牛哥主动提出去粮站换粮,他背着我们仅剩的一点玉米,朝着粮站走去。我们在镇上的一棵大树下等着,娘给小花揉着胸口,缓解她的咳嗽。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还没看见二牛哥回来。柱子叔有点着急了:“怎么还不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去看看。” 我说完,就朝着粮站的方向跑去。
刚跑到粮站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我挤进去一看,二牛哥被绑在粮站的柱子上,身上的玉米不见了,脸上还有巴掌印。
“二牛哥!” 我大喊一声,冲了过去。
“狗剩,你别过来!” 二牛哥对着我喊,“他们说我是偷粮的,把粮没收了,还要把我抓起来!”
粮站的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瞪着我说:“你是他什么人?是不是一伙的?私藏粮食,还敢来粮站换粮,胆子不小!”
“我们不是偷粮的!” 我大声说,“这粮是我们生产队长开仓分的,是我们的救命粮!”
“生产队长开仓分粮?” 那个工作人员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编瞎话!谁不知道粮仓的粮是公家的,谁敢私自动?你们就是偷粮的!”
“我没编瞎话!” 我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我们是桃花村的,生产队长是李柱子,他就在外面等着呢!”
“李柱子?” 那个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我倒要看看,哪个胆子这么大的生产队长,敢私开粮仓!”
他说着,就跟着我往大树下走去。柱子叔和爹娘看见我们,赶紧迎了上来。“怎么回事?” 柱子叔问。
“他们把二牛哥绑起来了,说我们是偷粮的,还把粮没收了!” 我指着那个工作人员说。
那个工作人员上下打量着柱子叔,皱着眉头问:“你就是李柱子?”
“我是。” 柱子叔点了点头,“粮是我开仓分的,跟他们没关系。要罚就罚我,把人放了。”
“你以为你是谁?” 那个工作人员哼了一声,“私开粮仓,私分公粮,这是大罪!我现在就把你们都抓起来,送到公社去!”
他说着,就喊来了几个粮站的人,要动手抓我们。爹和柱子叔赶紧护住我和娘,小花吓得躲在娘怀里,哭了起来。
“住手!”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我们回头一看,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他是镇上的老镇长,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
“老镇长,您怎么来了?” 那个工作人员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陪着笑脸说。
老镇长没理他,走到柱子叔面前,仔细看了看他:“你就是桃花村的李柱子?我听说过你,去年你带领村民抗旱,保住了不少庄稼。”
“老镇长,您认错人了。” 柱子叔说。
“没错,我没认错。” 老镇长摇了摇头,“我还听说,你为了让村民活下去,私开粮仓,自己担着罪名。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偷粮的?”
那个工作人员愣住了:“老镇长,可私开粮仓是犯法的啊!”
“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镇长叹了口气,“今年遭了灾,大家都不容易。要是眼睁睁看着村民饿死,那才是真的犯法。”
他转身对着粮站的人说:“把人放了,把粮还给他。再给他们换点粗粮,让他们路上吃。”
“可是……” 那个工作人员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 老镇长打断他,“出了事,我担着。”
粮站的人赶紧把二牛哥解开,把没收的玉米还了回来,还换了不少粗粮给我们。二牛哥揉着被绑红的胳膊,对着老镇长鞠了一躬:“谢谢老镇长。”
老镇长摆了摆手:“赶紧赶路吧,陕西那边的村子已经准备好了,会收留你们的。”
我们谢过老镇长,赶紧离开了小镇。路上,二牛哥说:“要不是老镇长,我们这次可就麻烦了。”
柱子叔点了点头:“好人还是多啊。咱们到了陕西,一定要好好干活,不辜负这些帮助过我们的人。”
09
又走了大概十天,我们终于到了陕西边界。远远地,就看见一片绿油油的田地,田埂上有农民在干活,地里的庄稼长得很茂盛。
大家都激动得不行,小花从爹的背上滑下来,指着田地大喊:“娘,你看!是庄稼!绿油油的庄稼!”
娘的眼泪掉了下来,点了点头:“是啊,是庄稼,我们有活路了。”
我们朝着田地走去,一个正在干活的老农看见我们,停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你们是逃荒来的吧?” 他笑着问,口音和我们那边有点不一样。
“是啊,大叔。” 柱子叔赶紧说,“我们是河南来的,村里遭了灾,想来这边找点活路。”
“欢迎欢迎。” 老农笑着说,“我们村支书说了,今年逃荒来的乡亲,我们都收留。前面那个村子就是我们村,叫柳树村,你们跟我来吧。”
我们跟着老农,走进了柳树村。村里的房子都是土坯房,却很整齐,街道也很干净。村支书已经在村口等着我们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笑容。
“乡亲们,一路辛苦了。” 村支书握着柱子叔的手说,“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几间空房子,你们先住下来。地里还有不少活,要是你们愿意,就跟着大家一起干活,按劳分粮。”
“谢谢村支书,谢谢乡亲们!” 柱子叔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村里的人都很热情,给我们送来了衣裳和粮食,还有人给小花送了糖果。小花拿着糖果,笑得合不拢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吃糖果。
我们在柳树村住了下来,爹和二牛哥跟着村里的人一起下地干活,娘在家做饭、缝衣裳,我也跟着一起下地,学着种庄稼。柱子叔因为有经验,被村里请去当了生产组长,带领大家种地。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了。地里的玉米、红薯长得很好,到了秋天,收成喜人,我们分到了不少粮食,把粮缸装得满满的。
那天晚上,村里举行了庆丰收的晚宴,大家聚在打谷场上,吃着白面馒头、炖猪肉,喝着米酒,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村支书端着酒杯,走到柱子叔面前:“柱子叔,敬你一杯。要不是你仗义,带着乡亲们逃出来,大家也过不上今天的好日子。”
柱子叔端起酒杯,和村支书碰了一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还要谢谢村里的乡亲们,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活路。”
二牛哥也端着酒杯走过来:“柱子叔,我敬你。要是没有你,我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都是乡亲,别说这些。” 柱子叔笑着说,“以后我们就在柳树村扎根了,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用逃荒了。”
我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容,又看了看柱子叔,心里暖暖的。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苦难都过去了,未来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10
我们在柳树村一住就是几十年。
爹和娘后来生了个弟弟,家里的日子越来越红火。小花长大后,嫁给了村里的一个老实人,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很幸福。二牛哥也娶了媳妇,在村里盖了新房,成了村里的种粮能手。
柱子叔一直没再回桃花村,他在柳树村扎了根,后来当了村支书,带领村里的人兴修水利,改良土壤,柳树村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他一直没结婚,把村里的孩子都当成自己的孩子,谁家有困难,他都会伸手帮一把。
我长大后,也娶了媳妇,生了三个孩子。我跟着柱子叔学种地,后来也成了村里的生产骨干。每年秋收的时候,看着金灿灿的玉米、沉甸甸的稻谷,我都会想起 1962 年的那个春天,想起柱子叔打开粮仓的那一刻。
后来,桃花村的人也陆续联系上了我们,说大队长早就被撤职了,柱子叔的事情也平反了,村里的人都记着他的恩情。有不少桃花村的人,也搬到了柳树村,和我们一起生活。
柱子叔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前了,可他还是经常到地里去看看,指导大家种地。每次有人提起 1962 年的事,他都会笑着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活着就好,活着比啥都强。”
去年,柱子叔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村里的人都很伤心,大家自发地为他送葬,哭声传遍了整个村子。我们把他葬在了村东头的山坡上,那里可以看见村里的田地,看见大家幸福的生活。
现在,我的孩子们都长大了,我经常给他们讲 1962 年的故事,讲柱子叔的仗义,讲逃荒路上的苦难,讲柳树村乡亲们的热情。孩子们听得很认真,他们说,要永远记住柱子叔,永远记住那些帮助过我们的人。
那把铜钥匙,柱子叔一直珍藏着,后来传给了我。我把它放在家里的柜子里,每当看到它,我就会想起那个春天,想起柱子叔的身影,想起我们一起走过的苦难岁月。
那把铜钥匙打开的不只是粮仓,更是我们活下去的路,柱子叔的情分,我们世代都记着。
来源:阿尔卑斯山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