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青龙山脚下的陈家村,日子过得像那条绕村而过的小溪,清澈、平缓,一眼能望到底。陈阿婆的日子,却比溪水还要静。
那只被放走的野狐狸
少了一只鸡
青龙山脚下的陈家村,日子过得像那条绕村而过的小溪,清澈、平缓,一眼能望到底。陈阿婆的日子,却比溪水还要静。
老头子走了十年,唯一的儿子阿健在深圳那种地图上都得用放大镜找的大城市里闯荡。偌大的老屋,就剩下她和一个养了七八只鸡的鸡舍。
鸡是她的伴儿。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把混着糠的菜叶剁得碎碎的,嘴里念叨着:“吃吧,吃吧,多下几个蛋,攒着给阿健过年回来吃。”
其中有只芦花大母鸡,是她的心尖子,叫“来宝”。来宝通人性,每次陈阿婆一进鸡舍,它就咯咯哒地迎上来,用头蹭她的裤腿。陈阿婆就摸着它油亮的羽毛,说些体己话。
“来宝啊,你说阿健在外面,有没有好好吃饭?天冷了,那孩子从小就犟,不知道加衣服没有。”
信,她是一个礼拜写一封。村里到镇上邮局有十里地,她拄着根竹杖,走一个多钟头,把信塞进绿色的邮筒里。信里写的,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还有就是鸡舍里的事。
“阿健,娘跟你说,来宝这个月又多下了三个蛋,个个都是双黄。娘都给你用盐泥腌起来了,等你回来,蒸给你吃,下酒最好……”
可这个月,鸡舍里出了事。
先是新孵出的小鸡,莫名其妙少了一只。陈阿婆以为是给老鼠叼了去,心里疼了一下,也没太在意。
过了三天,又少了一只。
这下陈阿婆警觉了。她绕着鸡舍检查了一圈,墙角用石头和烂泥糊的破洞,被扒开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泥土上,有几枚清晰的、梅花状的爪印。
“是黄鼠狼,还是野猫子?”她喃喃自语。
村长李二叔过来瞧了瞧,嘬着牙花子说:“阿婆,这爪印,是狐狸。青龙山上的野狐狸,秋天没东西吃,就下山来偷嘴了。您得小心,这东西精得很。”
陈阿婆的心一沉。她不怕黄鼠狼,不怕野猫,就怕这“狐狸”。老辈人说,狐狸通灵性,不好惹。
当天晚上,她把鸡舍的破洞用几块大青砖死死堵上,又在鸡舍门上加了根木栓。躺在床上,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她总觉得那声音里,藏着什么东西的喘息。
第二天一早,她提着心去开鸡舍。木栓还在,青砖也堵得严严实实。她松了口气。可一点数,心又凉了半截。
七只,连来宝在内,只剩下六只了。
那只刚开始下蛋的小母鸡,不见了。鸡舍顶上铺的茅草,被掀开一个洞,几根带血的鸡毛,在晨风里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对她挥手告别。
陈阿婆气得浑身发抖。这不是偷,这是明抢,是欺负她一个老婆子。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鸡笼,眼泪就下来了。她不是心疼那只鸡,她是觉得委屈。阿健不在家,连山上的畜生都来欺负她。
她抹了把泪,站起来,眼神变得像青龙山上的石头一样硬。
“畜生,我跟你耗上了。”
那双不肯求饶的眼睛
陈阿婆没读过书,但活了一辈子,有的是土办法。
她没去镇上买耗子药,也没去请猎户下套子。药和套子都太死,万一伤了人家的狗,或是别的小兽,都是罪过。她只想抓住那个贼,让它知道这里不是它该来的地方。
她从杂物间里翻出几张破渔网,又找来一根结实的麻绳。她年轻时跟着老头子在溪里捕过鱼,这点手艺还没丢。
她在鸡舍顶上那个破洞的正下方,设了个活套。一头连着渔网,另一头绕过屋梁,拴在一块大石头上。只要有东西从洞口下来,一脚踩空,渔网就会当头罩下,石头一坠,就把网口收紧了。
为了引那畜生上钩,她下了血本。她把“来宝”关进里屋,然后在活套下面,放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公鸡。
夜里,她没睡,就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点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手里攥着一把砍柴刀。耳朵,却像猫一样竖着,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后半夜,她正打盹,忽然听到鸡舍里传来一声凄厉的鸡叫,紧接着是“扑通”一声闷响,和一阵渔网被拼命挣扎的“哗啦”声。
来了!
陈阿D婆一个激灵,抄起砍柴刀,猛地拉开屋门。
月光下,鸡舍里,一张大网吊在半空,网里裹着一团黄乎乎的东西,正在疯狂地扭动、撕咬。那只当诱饵的公鸡,吓得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陈阿婆提着刀,一步步走过去。
网里的东西也安静下来,一双绿莹莹的眼睛,透过网眼,死死地盯着她。
是那只狐狸。
比她想象的要小,也瘦得多。一身火红的皮毛,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好几处都秃了,露出青灰色的皮肤。它的一条后腿,似乎有点不自然地撇着,像是受过伤。
它不叫,也不挣扎了,就那么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凶狠,没有狡诈,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彻骨的绝望。像是一块被扔进冰窖里的石头。
陈阿婆的心,没来由地颤了一下。
她举起砍柴刀,月光照在刀刃上,晃出一道白光。她本想吓唬吓唬它,让它知道厉害。
可那狐狸,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甚至微微昂起了头,露出了它脆弱的脖子。那样子,仿佛在说:来吧,动手吧。
那双不肯求饶的眼睛,像两根针,扎进了陈阿婆心里。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阿健在学校里跟人打架,被人高马大的孩子按在地上,满脸是泥,嘴角流着血,可他就是不吭声,一双眼睛,跟这狐狸一模一样,倔得像头小牛。
她手里的刀,一下子沉得像块铁。
她跟它对峙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风停了,世界静得只剩下她们俩的呼吸。
最后,陈阿婆叹了口气,放下了刀。
“你走吧。”她说,声音沙哑。
她走过去,用刀鞘挑开拴着石头的活扣。渔网“哗啦”一声落了地。
那狐狸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它从松开的网里钻出来,瘸着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鸡舍门口,它停住了,回头看了陈阿婆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陈阿婆看不懂。
她从厨房里拿出一块过年时腌的咸肉,扔在它面前。
“滚吧,以后别再来了。山上有的是吃的,别盯着我这几只鸡。”
狐狸看着那块肉,又看看她,没有动,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陈阿婆站在院子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觉得心里那股憋了几天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散了。
青石板上的野味
第二天一早,陈阿婆推开门,愣住了。
院子当中的青石板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死老鼠。老鼠的脖子被咬断了,血还没凝固。
她吓了一跳,随即明白了过来。
是那只狐狸。
她心里五味杂陈,又好气又好笑。这是在报恩?还是在炫耀它的捕猎技巧?她用火钳夹起老鼠,扔到了屋后的垃圾堆里。
“我不要你的东西。”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
到了晚上,她特意没关院门。她想看看,那狐狸到底要干什么。
第三天,天刚亮,她又在青石板上发现了东西。
这次不是老鼠了,是一只野鸡,还带着温热。野鸡的毛色很漂亮,但脖子也被干净利落地咬断了。旁边,还放着几颗从山里采来的野果子,红得像玛瑙。
陈阿婆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村里人开始传开了。说陈阿婆家的鸡舍闹狐仙,陈阿婆心善放了它,现在狐仙天天来报恩。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野鸡是公是母都编排出来了。
李村长找到她,半信半疑地问:“阿婆,真有这事?”
陈阿婆把野鸡拎起来,苦笑着说:“你看,这不就是?你说这叫什么事,我放了贼,贼倒给我送礼来了。”
“这可是好东西啊,山里的野鸡,大补。”李村长羡慕地说,“这狐狸,是通人性的。它知道您一个人过得苦。”
陈阿婆没说话。她把野鸡收拾干净,炖了一锅汤。汤色奶白,香气飘了半个村子。她盛了一碗,端到院子里,放在那块青石板上。
“拿回去吧,”她对着青龙山的方向说,“给你家里人吃。我一个老婆子,吃不了这么好的东西。”
那一晚,她睡得很安稳。她觉得,自己好像多了个不会说话的邻居。虽然这个邻居有点奇怪,但总比一个人对着四面墙要好。
她甚至在给阿健的信里,也写了这件事。
“阿健,娘跟你说件稀奇事。家里来了个‘客人’,它不住下,就是每天送点山货来。今天送了只野鸡,娘炖了汤,香得很。你要是在家就好了,也能尝尝。这畜生,倒比有些人还有良心……”
写到这,她停下笔,叹了口气。她想,等阿健过年回来,听到这个故事,一定会笑话她这个老糊涂娘。
寄往深圳的信
三天了。
那只狐狸每天都会在天亮前,准时在青石板上留下点什么。
有时候是一只肥硕的竹鼠,有时候是一串水灵灵的野葡萄。陈阿婆也习惯了,收下东西,然后把家里最好的食物——一个鸡蛋,或是一块红薯——放在石板上作为交换。
她们像两个哑巴,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平衡。
陈阿婆不再觉得孤单了。白天,她侍弄菜园,喂鸡,晚上,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对着黑沉沉的青龙山,说说话。
“今天日头好,我把给你留的红薯干晒了晒,你拿回去,磨磨牙。”
“你那腿,好些了没?别再跟野猪打架了,那东西蛮不讲理。”
她知道狐狸听不见,可她就是想说。这些话,她以前只对来宝和信纸里的阿健说。现在,她有了一个新的倾听者。
这天是周五,又到了去镇上寄信的日子。
陈阿婆起了个大早,把这几天攒下的心里话,仔仔细细写在信纸上。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布满皱纹的手上,那支老旧的钢笔,写下了一行行对远方儿子的思念。
“……你上次信里说,工地上忙,过年不一定能回来。娘知道,你在外面挣钱不容易。但是阿健,钱是挣不完的,家就一个。你都三年没回来了,娘想你了。村口的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你小时候最喜欢闻那个味儿……”
“……那只狐狸,今天没送东西来。娘估摸着,是它的腿伤好了,能去更远的地方打食了。也好,它有它的家,我有我的日子。就是这院子,一下子又空了……”
写完信,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旧信封里,工工整整地写上地址: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XX工业园3栋宿舍。
这个地址,她写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默出来。
她揣着信,锁好门,拄着竹杖往镇上走。十里山路,她走得不快,但心里是踏实的。每寄出一封信,她就觉得离儿子又近了一步。
到了邮局,还是那个戴着老花镜的王大姐。王大姐接过信,熟练地盖上邮戳。
“陈阿婆,又给阿健写信啊。”
“是啊,跟他说说家里的事。”陈阿婆笑着,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热乎乎的鸡蛋,“大姐,你尝尝,自家鸡下的。”
王大姐推辞着:“哎哟,这怎么好意思。您儿子出息,在大城市挣大钱,您就享福吧。”
陈阿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享什么福哟,就盼着他早点回来。”
她看着王大姐把信扔进一个写着“广东”的邮袋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仿佛能看到那封信坐上汽车,坐上火车,穿过千山万水,最后送到阿健的手里。阿健会拆开信,看着信里的字,知道娘在家里一切都好,会心地笑起来。
回家的路上,她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她甚至哼起了年轻时采茶唱的小调。她想,等阿健回来,她要把狐狸的故事完完整整地讲给他听。他一定会瞪大眼睛,说:“娘,您都能写传奇故事了。”
她回到家,推开院门,习惯性地朝那块青石板看去。
石板上,空空如也。
她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走了好,走了好啊。”她对自己说,“山里才是你的家。”
可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院子里太静了,静得让她心慌。
稻草堆里的木鸟
第四天,也就是她放走狐狸的第三天后。
陈阿婆醒得很早,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她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青石板上依旧空着。
一股说不出的失落,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心。
她叹了口气,走向鸡舍。这几天光顾着跟狐狸“礼尚往来”,都好久没好好看看她的来宝了。
鸡舍的门虚掩着。她心里“咯噔”一下。她记得清清楚楚,昨晚她把门栓插上了。
她推开门,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鸡舍里一片狼藉。铺地的稻草被刨得东一堆西一堆,像是被什么东西疯狂地翻找过。几只鸡吓得挤在角落里,看见她,惊恐地叫着。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赶紧点数。
一,二,三,四,五,六……来宝也在。一只都不少。
她松了口气,可新的疑惑又涌了上来。不是偷鸡,那是干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了鸡舍最里面的那个角落。那是当初她设下陷阱的地方。那里的稻草堆得最高,也最乱。
在凌乱的稻草顶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黑乎乎的,沾满了湿泥。
不是野味,也不是野果。
陈阿婆皱着眉,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东西拿了起来。很轻,木头做的。
她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土,一个东西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那是一只鸟。
一只用最粗糙的手法,歪歪扭扭雕刻出来的木头小鸟。鸟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眼睛就是两个随手戳出来的小洞。尾巴上,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健”字。
陈阿婆的手,开始发抖。
这只木鸟,她认得。
三十年前,阿健刚满十岁,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把生了锈的小刀,成天在院子里削木头。这是他削的第一件像样的东西。他把这只丑丑的木鸟献宝似的送到她面前,仰着满是汗珠的小脸,大声说:
“娘!送给你!以后我长大了,要去很远的地方,我就让这只鸟陪着你!”
她当时笑着摸他的头,说:“傻孩子,你能去多远的地方?还能飞出娘的手掌心?”
她把这只木鸟,用红绳子串起来,挂在床头。后来搬了几次家,东西丢了不少,但这只木鸟,她一直收在身边,放在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子里。
三年前,李村长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来到她家,递给她一张纸,和一个装着骨灰的盒子。他们说,阿健在深圳的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当场就没了。
她不信。她把那些人全都赶了出去。她指着他们的鼻子骂,说他们是骗子,说她的阿健好好的,前几天还写信回来说要给她买新衣服。
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夜。
第四天,她打开门,眼睛肿得像桃子。她谁也没理,抱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扛着锄头,上了屋后的那片山坡。
她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把骨灰盒放了进去。然后,她打开了那个上了锁的小木匣子,拿出那只木鸟,亲了又亲,最后,把它和骨灰盒并排放在了一起。
“阿健,娘知道你怕黑。让它陪着你吧。”
她没有立碑,也没有堆坟。她就让那片土,和周围的土一模一样。她对自己说,阿健没有死,他只是出远门了,去了深圳。那个坑里埋的,不是她的儿子,只是一些不吉利的东西。
从那天起,她开始给深圳写信。
这个秘密,她埋在心里三年,烂在了肚子里。除了她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只木鸟,埋在后山的哪个位置。
现在,这只本该在三尺黄土之下,陪着她儿子一起长眠的木鸟,却出现在了她的鸡舍里。
沾满了新鲜的,湿润的,带着腐烂草根气息的泥土。
陈阿婆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想起了那只狐狸,那只瘸了腿的狐狸。
它没有送她野味。它没有在报恩。
它只是在后山,为它即将出生的孩子,挖一个新的洞穴。它只是碰巧,挖到了那个没有墓碑的坟。它只是碰巧,把那个它不认识的、带着人味的木块,当成一个奇怪的玩具,叼回了它唯一熟悉的安全地方——那个曾经抓住它,又放了它的鸡舍。
没有灵性,没有报恩,没有传奇。
只有一只饥饿的、愚蠢的、刨开了她儿子坟墓的畜生。
和一个残忍到极致的巧合。
陈阿-婆腿一软,跪倒在稻草堆里。手里的木鸟,掉在地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感觉一丝空气都吸不进去。
那个她用了三年时间,用一封封寄不出去的信,用一句句自欺欺人的话,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世界,在这一刻,被这只小小的木鸟,啄得粉碎。
“阿健……”
一声沙哑到不似人声的呜咽,从她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我的儿……你……回不来了……”
一碗没有放盐的鸡杂
李村长发现陈阿婆的时候,她还跪在鸡舍里,怀里抱着那只木鸟,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干的泥塑。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把她扶起来,送回屋里。
他看到了桌上那封还没来得及寄出的信,和掉在地上的木鸟。他活了五十多年,一下子就全明白了。
这个在村里流传了三年的,关于一个孝顺儿子在外打拼的温暖故事,碎了。
陈阿婆病了一场。
不发烧,也不咳嗽,就是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房梁。
村里人轮流来照顾她,把熬好的米粥送到嘴边,她也只是摇摇头。大家心里都清楚,药石无医,心里的那道坎,只能自己过。
一个礼拜后,她自己下床了。
人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却不再是空洞的了。那是一种大悲之后,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个上了锁的小木匣子,找了出来。她把那只洗干净的木鸟,端端正正地放了进去,然后把匣子摆在了堂屋的供桌上,老头子牌位的旁边。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找出这三年来写的所有信的底稿,连同桌上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拿到院子里,用火盆一张一张,烧成了灰。
风一吹,黑色的蝴蝶漫天飞舞。
她看着那些灰烬,没有流一滴泪。
第三天,她杀了来宝。
她没有请人帮忙,自己烧水,自己褪毛,动作熟练,眼神平静。她把鸡肉剁成块,用盐腌好,挂在屋檐下风干。
她把一副完整的鸡杂,心、肝、胗,洗得干干净净,放进锅里,加了清水和姜片,用小火慢慢地炖着。
她没有放一滴油,也没有放一粒盐。
汤炖好了,她盛了满满一碗,端着它,走出了院子,往后山走去。
山路崎岖,她走得很稳。
她找到了那个被刨开的土坑。旁边,还有一个新挖的洞穴,洞口有几根细小的、柔软的胎毛。
她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杂,轻轻地放在了洞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山。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再也没有去过镇上的邮局,也再也没有对着青龙山自言自语。
只是有时候,村里人会看到,陈阿婆在收拾完鸡舍后,会把一些鸡杂碎肉,盛在一个破碗里,放到后山的山脚下。
她不再等一个从深圳回家的儿子了。
她只是在喂另一位,住在山里的母亲。
来源:将心事折成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