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车窗外,连绵的雨丝被高速切割成一片模糊的银灰色幕布,将江南的丘陵与田野晕染成一幅写意的山水画。我叫陆修远,一名建筑设计师。此刻,我正乘坐G738次列车,从繁华的申城赶往邻省的宁州。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复杂的建筑结构图和密密麻麻的参数,是我此行全部的意义——一个关
01 不安的请求
车窗外,连绵的雨丝被高速切割成一片模糊的银灰色幕布,将江南的丘陵与田野晕染成一幅写意的山水画。我叫陆修远,一名建筑设计师。此刻,我正乘坐G738次列车,从繁华的申城赶往邻省的宁州。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复杂的建筑结构图和密密麻麻的参数,是我此行全部的意义——一个关乎我职业生涯未来的重要项目竞标。
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时平稳的嗡鸣,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邻座的女人从上车起就一直不太对劲。她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领子竖得很高,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一个银灰色金属保温壶,款式老旧,却被她视若珍宝,一刻也不曾离手。
从开车到现在近一个小时,她几乎没动过,只是偶尔会极轻微地颤抖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抱紧那个保温壶,眼神则死死地盯着手腕上的表。那种焦虑,仿佛不是在等待一个站点的到达,而是在等待一场命运的审判。
我本无意探究他人的隐私,竞标方案里还有一个关键的细节需要反复推敲。可她的不安像一种无形的磁场,不断干扰着我的思绪。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图纸上,耳边却传来一个微弱、沙哑的声音。
“先生……”
我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因恐惧和疲惫而失去神采的眸子,此刻却带着一丝乞求的光。“……您能,扶我一下吗?我想去趟卫生间,可是……我有点站不起来。”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颤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注意到她裸露在外的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您不舒服?”我下意识地问道,同时合上了电脑。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脆弱的恳求。“就几步路……麻烦您了。”
车厢里的其他旅客或在低头看手机,或在闭目养神,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异样。看着她那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样子,我无法拒绝。作为一个在社会上独自打拼的男人,我深知出门在外的难处,能搭把手的事,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好,没问题。”我站起身,小心地侧过身子,给她让出空间。
她扶着座椅靠背,动作迟缓地站了起来。就在她起身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朝我这边倒过来。我急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一股冰冷的寒意立刻从她的手臂传到我的掌心。她真的很虚弱,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没有重量。
“谢谢……”她低声说,头埋得很低,似乎连与人对视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扶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颤抖。她另一只手依然死死地抱着那个保温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车厢里温暖的空气似乎都无法驱散她身上的寒意。我的心里升起一丝疑虑,她这状况,不像是普通的晕车或肠胃不适,倒像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脱。
过道不长,但我们走了很久。终于,我们来到了车厢连接处的卫生间门口。绿色的“无人”指示灯亮着。我松开手,以为她会自己进去。
“您慢点。”我客气地叮嘱道。
她却没动,反而转过身,抬起那双失焦的眼睛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挣扎,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决绝。
“先生,”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您能……跟我一起进来吗?”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在高铁的卫生间门口,邀请一个陌生的男人跟她一起进去?这太荒谬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遇到了骗子,或者是什么新型的“仙人跳”。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距离,扶着她胳膊的手也松开了。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脸上露出一抹惨淡的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您别误会……我……我真的需要您帮忙。求您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神里的乞求几乎要溢出来。她不像在演戏。一个骗子,不会有这样绝望的眼神。可理智告诉我,这绝对不是一件正常的事。
我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评估着各种可能性。拒绝她?看她这样子,万一真在里面出了事,我恐怕也难辞其咎。答应她?天知道门后等着我的是什么。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她突然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将怀里那个一直紧紧抱着的保温壶,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一般,递到了我的面前。
“您帮我拿着这个,”她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千万……千万拿稳了。”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银灰色的金属壶上。它入手冰凉,比想象中要沉得多。壶身有些陈旧的划痕,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我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但从她的眼神和动作里,我能读出,这东西对她而言,比生命还重要。
我的心,在那一刻,莫名地动摇了。
02 紧锁的门
我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保温壶。理智的警报仍在脑中尖叫,但某种更原始的直觉——或许是同情心,或许是好奇心——压倒了它。我无法对那样一双绝望的眼睛说不。
她见我接过了壶,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精神都垮了下来,身体又是一软。我下意识地再次扶住她。
“谢谢你……”她喃喃道,然后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高铁的卫生间空间狭小,仅仅能容纳一人转身。她走进去,却没有关门,而是回头看着我,眼神里依然是那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进来吧。”她说。
我的心跳得厉害,一半是紧张,一半是荒诞感。我一手拿着她的保温壶,一手扶着门框,探身进去。狭小的空间里,空气有些沉闷。她靠在洗手台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
“把门锁上。”她命令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我犹豫了一下。锁上门,意味着我和她将处于一个完全封闭的私密空间。这趟列车上,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我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握着门把手的手有些僵硬。
“快点!”她催促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
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转动了门锁。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这扇薄薄的门,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外面是井然有序的公共空间,而里面,是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密室。
我转过身,紧紧地靠在门上,与她保持着最大距离。我将那个冰冷的保温壶护在身前,像一个盾牌。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开始预演各种最坏的可能。她是不是有同伙在下一站等我?这个保温壶里是不是藏着什么违禁品,她想让我当替罪羊?
然而,她的下一个动作,再次超出了我的预料。
她没有靠近我,也没有任何具有攻击性或挑逗性的行为。她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解锁,点开了一个相册,然后将屏幕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个小男孩的照片。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和她一样苍白。但他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口细小的白牙。那是一种未经世事的天真笑容,与他所处的环境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这是我儿子,小名叫安安。”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得了重症再生障碍性贫血,唯一的希望就是骨髓移植。”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些关于“仙人跳”和“骗局”的猜测,瞬间被这张照片击得粉碎。照片里孩子的笑容,有一种刺痛人心的力量。
“对不起,我……”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收回手机,目光重新落在我手中的保温壶上,眼神变得炽热而疯狂。“配型找到了,就在宁州。今天早上刚刚采集好的……救命的骨髓干细胞,就在这里面。”
她指着我手里的壶,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我低头看着这个平平无奇的金属壶,感觉它瞬间变得重逾千斤。我捧着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容器,而是一个孩子的生命,一个家庭全部的希望。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一路都如此紧张,为什么会虚弱到站不起来——那是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持续的焦虑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这个容器的制冷快到极限了,”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里的颤抖也越来越明显,“说明书上写着是八个小时,但医生说最好六个小时内送到。我们路上耽搁了一会儿,现在……现在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了!车一到站,我必须第一个冲出去,交给在出站口等我的医生!”
我看了看手表,列车预计还有二十分钟抵达宁州站。二十分钟,加上到站后开门、下车、穿过拥挤的人潮……时间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乘务员求助?”我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们肯定会帮你的。”
她惨然一笑,摇了摇头:“我不敢。这个……这个是好心的志愿者偷偷带出来的,没有走正规的冷链运输渠道,因为那样太慢了,要审批,要流程,安安等不起。我怕一说出来,他们会按照规定办事,会扣下它,会检查……我不敢冒任何一点风险。安安的命,赌不起。”
我沉默了。我理解了她的恐惧。在庞大而严谨的规则面前,一个母亲的 desperate 挣扎显得如此渺小而无力。她选择了最原始,也是风险最高的方式。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不再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疯狂和决绝。
然后,她说了那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
“先生,我知道我的请求很过分,也很荒唐。”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你帮我第一个冲下车。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想要就快点。”
03 冰壶下的真相
“想要就快点。”
这五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我瞬间理解了她话语里的全部含义。在极致的绝望之下,她将自己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东西——尊严,摆上了交换的筹码。她误解了我之前的善意,或者说,在她看来,世界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善意。一切帮助,都需要交换。
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哀。一个母亲,为了拯救自己的孩子,竟然被逼到了要用这种方式来乞求一个陌生人帮助的地步。这个世界,对她该有多残酷?
我的脸颊因为羞辱和愤怒而涨得通红。这羞辱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我自己,针对这个让她不得不出此下策的冷漠世界。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她似乎被我的反应惊到了,身体瑟缩了一下,眼神里的火焰瞬间熄灭,只剩下灰烬般的绝望。她以为我拒绝了,或者,她以为我在讨价还价。
“我……我没别的了,”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泣音,“我所有的钱都给安安治病了。我只有……只有我自己了。求求你,只要你帮我,怎么样都可以……”
她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猛地向前一步,将手中的保温壶重重地放在洗手台上。金属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吓得浑身一颤,惊恐地抬起头看着我。
“听着!”我盯着她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却异常严厉,“第一,我帮你,不是图你任何东西。第二,收起你那套愚蠢的想法,别侮辱你自己,也别侮辱我。第三,现在,立刻,告诉我你的全部计划。具体到每一分,每一秒。”
我的语气很冲,但眼神里没有一丝轻蔑。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地,一点点地,重新汇聚起光芒。她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突然,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下。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米色的风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那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捂住嘴,不想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因为剧烈的抽泣而抖动不止。
我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我知道,她需要这几秒钟来释放情绪。时间紧迫,但这点时间,我还给得起。
大约十几秒后,她强行止住了哭泣,用手背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一些,“说计划。”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深呼吸了几次,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我的座位在八号车厢,是车头。宁州站的下车点,正好在八号车厢门口附近。出站口的电梯,在站台的中部偏后一点。按照正常的人流速度,从下车到出站口,最快也要五六分钟。我怕……我怕来不及。”
“接你的人呢?他在哪儿?”我追问。
“是宁州儿童医院的王医生。他会在A出口等我,他认识我,也知道这个保温壶。”她回答道,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我看了看手表,距离到站还有十五分钟。我开始在脑中飞速构建宁州高铁站的平面图。我去过那里两次,对大致的结构有些印象。作为一个建筑设计师,我对空间布局和人流动线有着职业性的敏感。
“正常的人流路线是从中部楼梯下去,然后汇合到出站大厅。”我一边回忆一边说,“但是,任何一个大型枢纽站,为了应对紧急情况,都会设置员工通道或者无障碍通道。那些通道通常人最少,路线也最直接。”
她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员工通道!可我们怎么进去?”
“不用进去。”我摇了摇头,“我们的目标不是走捷径,而是‘创造’捷径。关键在于下车后的第一个选择。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跟着人流走,但我们不能。我们要反着来。”
我的大脑高速运转,一个个方案在心中形成又被推翻。时间,是现在唯一的敌人。
“你听好,”我盯着她,语气不容置疑,“待会儿列车广播提示即将到站时,我们就出去。你回到你的座位,假装收拾东西。我会站在车厢门口。记住,是第一个门,离驾驶室最近的那个门。”
“车门一开,你就把保温壶给我。你的目标不是跟我跑,而是尽一切可能,为你身后的人制造一点……小小的麻烦。”我看着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有些不解:“制造麻烦?”
“对。比如‘不小心’把你的包掉在地上,东西洒一地。或者‘不小心’崴一下脚,堵在过道上。不需要很久,三秒钟,最多五秒钟,就足够了。”我说出了一个有些“不道德”的计划。
她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用她暂时的“阻塞”,为我争取到最宝贵的几秒钟领先时间。这是一个需要默契配合的冒险计划。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重获希望的光彩。她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好。”我拿起洗手台上的保温壶,重新递给她,“现在,调整你的呼吸,平复心情。你不是一个无助的求救者,你是一个要去拯救自己孩子的母亲。记住这种感觉。你的儿子,在等你。”
我的话似乎给了她巨大的力量。她接过保温 ઉષ્ણકટિબંધીય, 眼神里的慌乱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母亲特有的、不顾一切的坚毅。她抱紧保温壶,像抱着即将冲锋的武器。
“我叫苏疏雨。”她抬起头,第一次正式地向我介绍自己。
“陆修远。”我回答。
我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就在这狭小、沉闷的卫生间里,一个无声的、以生命为赌注的契约,就此达成。
04 无声的契约
我们打开门,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外面的世界一如往常,旅客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扇紧闭的门后,一场关乎生死的救援计划已经悄然启动。
苏疏雨回到了她的座位,低着头,继续扮演着那个虚弱而不适的旅客。但这一次,我能从她紧绷的背影里,感受到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她不再是一个被动的承受者,而是一个主动的战士。
我则站在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里,靠着冰冷的车壁,目光紧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高楼、立交桥、广告牌……宁州站,快到了。
我的手心在冒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这比我自己去参加竞标还要紧张。那个价值数千万的项目,在此时此刻,与那个小小的保温壶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我甚至已经完全忘记了竞标的事,我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即将到来的这场冲刺上。
我开始在脑海里反复演练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
第一步,抢占开门位置。列车停稳后,车门开启会有几秒的延迟,这是最关键的窗口期,我必须第一个挤到门口。
第二步,交接。苏疏雨必须在最恰当的时机把保温壶递给我,不能早也不能晚。
第三步,冲刺。利用她制造的混乱,甩开身后的人流,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站台的逆向。
第四步,路线选择。根据我的记忆,站台尽头应该有一个货运电梯或者员工楼梯,那是通往出站层最快的路径。我必须赌一把,赌我的记忆没有出错,赌那里没有上锁。
每一步都充满了变数。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到站,宁州站。请您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
车厢里响起了甜美的广播声。这声音对我而言,却像是发令枪的预备信号。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疏雨站了起来。她开始慢吞吞地从行李架上取下一个小小的背包。她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似乎计算好了角度和时机。
我也动了。我从过道走向车门,很自然地站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几个同样急着下车的旅客看了我一眼,但也没说什么。我一手扶着栏杆,稳住身形,眼睛的余光紧紧锁定着苏疏朝我走来的身影。
她走得很慢,依旧是一副虚弱的样子。在她身后,下车的旅客已经排起了队。她抱着保温壶,另一只手拎着那个背包,一步一步地向我靠近。
我们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没有言语,但所有的信息都在那一刻完成了交换。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列车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窗外的景物从流动的线条变成了清晰的画面。站台上的立柱、地砖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列车发出一声轻微的制动声,然后平稳地停了下来。
就是现在!
几乎在车身完全静止的瞬间,苏疏雨动了。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手中的背包“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包的拉链似乎没有拉好,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一支口红,一包纸巾,一个充电宝,还有几张孩子的照片。
“哎呀!”她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立刻蹲下身去捡。
她蹲下的位置恰到好处,正好堵住了整个过道的宽度。身后的人被她挡住,发出不满的催促声。
“搞什么啊,快点!”
“麻烦让一下,挡着路了!”
苏疏雨充耳不闻,只是“慌乱”地在地上摸索着。
而我,已经利用这宝贵的三秒钟,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
在所有人被她吸引注意力的瞬间,她将那个冰冷的保温壶,从人群的缝隙中,稳稳地塞进了我的怀里。
我接过壶,抱在胸前,像一个橄榄球运动员抱着球准备冲向达阵区。
“嘀——”
车门开启的提示音响起,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新鲜而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没有丝毫犹豫,在车门完全打开的瞬间,第一个冲了出去!
我没有跟着站台上指示出站方向的箭头走,而是猛地一个转身,朝着与人流相反的车头方向狂奔而去。身后传来旅客们诧异的议论声和苏疏雨带着哭腔的道歉声,但这些都已经被我抛在了脑后。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关乎生命的希望。
站台很长,空无一人。我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回响,像战鼓。我的专业知识在这一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我不需要看指示牌,我能通过建筑的结构、梁柱的分布,大致判断出功能区域的位置。紧急出口、消防通道、设备间……这些在普通人眼中毫无意义的建筑元素,此刻都成了我眼中的路标。
果然,在站台的最前端,靠近铁轨尽头的地方,我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门。门上没有标识,但从它朴素的工业设计和所处的位置来看,极有可能是通往设备层或员工通道的入口。
我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门把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是锁着的,我所有的努力都将白费。
——千万,别锁!
我用力一拧。
门把手纹丝不动。锁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怎么办?原路返回?那绝对来不及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就在我准备放弃,转身寻找别的出路时,我的目光扫到了门边墙上的一个红色小盒子——消防栓。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中闪过。
05 最后的冲刺
时间已经不允许我再有任何犹豫。那个疯狂的念头一旦出现,就立刻占据了我的全部思想。
我将保温壶小心地放在地上,转身冲向那个红色的消防栓箱。我没有钥匙,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我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箱子的玻璃门上。
“哗啦”一声脆响,玻璃四分五裂。几块碎片划破了我的手背,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但我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我从里面抓出那把红色的消防斧,它的分量比我想象中要重得多。
我握紧斧柄,转身面对那扇紧锁的铁门。我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破坏公共设施,很可能会被拘留,甚至留下案底。我的前途,我的事业,那个我为之奋斗了多年的竞标……这一切,都可能在下一秒化为泡影。
可是,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苏疏雨那双绝望的眼睛,是病床上那个孩子天真的笑容,是我怀里那个冰冷的、却承载着滚烫希望的保温壶。
去他的竞标!去他的前途!
我怒吼一声,抡起消防斧,用尽全力,狠狠地劈向门锁的位置!
“哐!”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震得我虎口发麻。铁门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锁芯没有坏。
再来!
“哐!”
又是一斧!门板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痕。
我能听到远处传来了骚动声,大概是站台的工作人员发现了我这里的异常,正朝这边赶来。他们的呼喊声、哨子声,像催命的鼓点,敲打着我紧绷的神经。
我没有时间了!
我双目赤红,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手臂上,对准同一个位置,劈下了决定性的第三斧!
“哐当!”
这一次,门锁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冲击力,锁舌被硬生生地砸断了。铁门“吱呀”一声,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成功了!
我扔掉斧子,拉开门,一把抄起地上的保温壶,闪身冲了进去。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楼梯,光线昏暗,充满了灰尘和机油的味道。我顾不上这些,沿着楼梯向下狂奔。
楼梯的尽头又是一扇门。我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出站大厅的侧面,一个平时用于货物运输的通道,几乎没有人。不远处,就是A出口的指示牌。
我冲出通道,汇入正常的人流。周围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一个西装革履、但衬衫凌乱、手上还流着血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旧保温壶,神色癫狂地在人群中冲撞。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看到了,在A出口的玻璃门外,一个穿着白大褂、神情焦急的中年男人正踮着脚朝里张望。他就是王医生!
“医生!”我用嘶哑的声音大喊。
他听到了我的声音,立刻朝我看来。当他看到我怀里的保温壶时,眼睛瞬间亮了。
我冲到他面前,因为剧烈的奔跑,我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将怀里的保温壶递了过去。
“快……快……”
王医生一把接过保温壶,他的手也在颤抖。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然后立刻盖上,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来得及!太及时了!”他激动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你救了那孩子一命!”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制服的铁路警察和几个车站工作人员也追了上来,将我团团围住。
“别动!举起手来!”警察厉声喝道。
我没有反抗,顺从地举起了双手。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王医生见状,立刻上前解释:“警察同志,请别误会!这位先生是在帮我们送救命的东西!这是给一个重症再生障碍性贫-血患儿的骨髓干细胞,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和一份医院的证明文件。
警察们将信将疑地接过文件查看,脸上的表情从严厉慢慢转向了惊讶。
而我,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姗姗来迟的苏疏雨。她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和汗水。当她看到王医生手中的保温壶安然无恙时,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地上,看着那个保温壶,笑了。那是我见过的,最美、最动人心魄的笑容。
06 窗外的回响
事情的后续处理,比我想象中要顺利一些。
在王医生和随后赶来的苏疏雨的共同解释下,在医院方面出具了完整的证明材料后,铁路警方了解了全部的来龙去脉。对于我破坏消防栓和门锁的行为,他们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但考虑到事出有因,且性质特殊,最终决定从轻处理。车站方面也表示,鉴于情况紧急,他们可以不追究我的赔偿责任,但要求我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
我错过了那场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竞标会。当我坐在车站派出所的办公室里,写着情况说明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公司老板打来的。我没有接。我知道,等待我的,将是劈头盖脸的质问和无法挽回的职业损失。
但奇怪的是,我的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当我办完所有手续,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黑了。宁州的夜,华灯初上,车水马龙。我站在车站广场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先生,我是苏疏雨。安安的移植手术非常顺利,医生说,干细胞的活性非常好。谢谢您,您是安安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全家的恩人。这份恩情,我们永世不忘。等安安好起来,我一定带他当面感谢您。”
短信的末尾,还附上了一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小小的保温壶,正静静地放在无菌手术室的传递窗上,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毫无预兆地湿润了。
我输掉了一场竞标,或许会因此失去一份工作。但我觉得,我赢得了比那重要得多的东西。我用我的专业知识,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战场上,完成了一次最完美的设计——一条生命的通道。
我抬头望向这座陌生的城市。远处的建筑工地,塔吊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颗遥远的星辰。曾几何时,我以为我的价值,就在于设计出那些宏伟的、能被人仰望的建筑。但今天我才明白,一个人的价值,有时或许仅仅在于,当另一个生命需要你搭把手时,你选择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我回了条短信:“祝安安早日康复。”
然后,我收起手机,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酒店的名字。车子启动,汇入城市的车流。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
那块被玻璃划破的手背,还在隐隐作痛。伤口不深,过几天就会愈合。但今天发生的一切,却像一道深深的烙印,刻在了我的生命里。它提醒我,在这个看似冷漠的世界里,总有一些东西,值得我们奋不顾身。
比如一个母亲的眼泪,一个孩子的微笑,和一个陌生人不计后果的善良。
来源:笑到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