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海风是咸的,带着一股子腥味儿,还有远处小摊上烤鱿鱼的焦香。我刚买了两份芒果冰,正准备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那句话是飘进我耳朵里的,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闷热的午后。
海风是咸的,带着一股子腥味儿,还有远处小摊上烤鱿鱼的焦香。我刚买了两份芒果冰,正准备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里头,是我妻子陈念,还有她最好的朋友,林茵。
“要不你试试和我丈夫?”
是陈念的声音。
很轻,很柔,和我这十年来听过的每一次一样。但意思,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我端着芒果冰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冰块融化,冰凉的汁水顺着塑料碗的边缘滑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像一滴滚烫的泪。
我的丈夫。
这四个字,指的是我。
试试?
试试什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里面筑巢。
我没动,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像。脚下的旧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仿佛在嘲笑我的僵硬。
门缝里,我能看到陈念的侧脸。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小块木头,还有一把刻刀,正一下一下地削着。那是她的习惯,无论去哪儿,都喜欢带一小块木头,雕个什么小玩意儿。
她说,这能让心静下来。
此刻,她的心,是静的吗?
林茵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有些迟疑的声音:“念念,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陈念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我无法理解的认真,“我是说真的。苏哲他……人很好的。你了解的。”
苏哲,是我的名字。
人很好。
这句评价,此刻听起来,像是一份商品鉴定报告。合格,可以转让。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胸口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手里的芒果冰越来越沉,沉得我快要拿不住了。
林茵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能听见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时间在缓慢地、残忍地走。
“你疯了。”林茵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陈念笑了笑,那笑声,我太熟悉了。清脆,干净,像风吹过风铃。可今天,这风铃声,碎了。
“可能吧。”她说。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悄无-声息地退后,转身,几乎是逃跑一样地离开了那扇门。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了海边的一块礁石上。海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也吹不散我心里的那团乱麻。
手里的芒果冰已经化成了一滩甜腻的糖水,黏糊糊地沾了我一手。我把它们连同碗一起,狠狠地扔进了大海。
白色的塑料碗在浪花里翻滚了几下,就被卷走了,消失不见。
就像我的婚姻,我的爱情,我以为坚不可摧的一切,在刚刚那一瞬间,也被卷走了。
我们是来旅行的。
陈念提议的。她说,我们很久没有两个人好好出来走走了。她说,想回我们第一次旅行的地方看看。
就是这里,这个南方的海边小岛。
十年前,我们还是大学生,背着包,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到这里。那时候,我们穷得叮当响,住最便宜的旅馆,吃最简单的海鲜面。但我们很快乐。
我记得,我们就是在这片礁石上,看的日出。
太阳从海平面上一点点升起来的时候,陈念靠在我的肩膀上,说:“苏哲,以后我们每年都来一次,好不好?”
我说,好。
可毕业后,工作,加班,买房,还贷……生活像一个巨大的陀螺,抽打着我们不停地旋转,我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直到上个月。
陈念突然说,我们请个年假,回那儿去吧。
她甚至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订了机票,订了我们当年住过的那家旅馆旁边的民宿。她说,那家旅馆已经拆了,但旁边的风景还是一样。
她还叫上了林茵。
她说,一个人太孤单了,让林茵陪陪她,我也可以轻松点,不用时时刻刻都陪着她。
当时我觉得有些奇怪。我们两个人的旅行,为什么要叫上别人?
但我没多想。陈念和林茵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闺蜜,她们的感情,有时候比跟我的还亲。
现在我明白了。
原来,这不是一次怀旧之旅。
这是一场……交接仪式?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然后揉碎。疼得我几乎要跪在地上。
为什么?
陈念,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十年了。从青涩的校园,到奔波的社会,我们一起吃了多少苦,又分享了多少快乐。我以为,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最爱彼此的人。
可我听到了什么?
“要不你试试和我丈夫?”
她怎么能?怎么能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就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
“这个柜子我不要了,但还挺好用的,你要不要拿去试试?”
我算什么?一个柜子吗?
海风越来越大,吹得我眼睛发涩。我不知道那是风吹的,还是我想哭。
一个大男人,站在礁石上,像个傻子。
我不敢回去。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是愤怒地质问她,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质问她?然后呢?大吵一架,撕破脸皮,在这风景如画的小岛上,给我们十年的感情,画上一个最丑陋的句号?
假装?我做得到吗?只要一看到她的脸,我就会想起那句话。那句话会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里的最深处,每一次呼吸都会疼。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渔船亮起了灯,像星星一样,在海面上闪烁。
我的手机响了。是陈念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老婆”两个字,感觉无比的讽刺。
我挂断了。
很快,又打了过来。
我再次挂断。
第三次,是林茵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哲,你去哪儿了?天都黑了,念念很担心你。”林茵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担心我?
我冷笑了一声。
“我没事。”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林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的心一沉。
“听到什么?”我反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苏哲,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林茵急切地说。
“那是哪样?”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告诉我,那是哪样?是我幻听了吗?还是你和她,把我当成一个傻子,在耍我玩?”
“不是的!真的不是!”
“那是什么?”我步步紧逼。
林茵又不说话了。
我能听到电话那头,有陈念隐约的声音,好像在问她,是不是找到我了。
“你让她听电话。”我说。
“苏哲,你先冷静点……”
“我让你让她听电话!”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换成了陈念的声音。
“苏哲,你在哪儿?快回来,天黑了,海边不安全。”她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温柔,带着一丝担忧。
伪装。
全都是伪装。
“陈念。”我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她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我的心,彻底凉了。
原来,她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她想让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她“安排”掉。
“没什么。”我说,“我马上回去。”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沿着海边,慢慢地往回走。
夜色下的小岛,很美。路边的凤凰花开得正盛,一簇簇,像燃烧的火焰。空气里弥漫着花的香气,和海水的咸味。
这一切,都和我十年前的记忆,一模一样。
可我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十年前,我牵着她的手,走在这条路上,我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十年后,我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丑。
回到民宿的时候,陈念和林茵正坐在院子里等我。
院子里有一架秋千,上面爬满了紫藤花。陈念就坐在秋千上,看到我,她立刻站了起来,朝我跑过来。
“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吓死我了。”她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院子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脸上。我这才发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瘦了。
她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
以前,我总笑话她,说她是个小胖子,捏她脸上的肉。可现在,她的脸颊都有些凹陷了。
是因为……心里有鬼,所以吃不下饭吗?
“我……去海边走了走。”我找了个借口。
“怎么不带手机?”
“没电了。”我撒了谎。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有关心,有探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伤?
“回来就好,饭菜都凉了,我去给你热热。”她说着,转身就要进屋。
“不用了。”我叫住她,“我不饿。”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林茵站在一旁,看看我,又看看陈念,一脸的不知所措。
“苏哲,”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念念她……”
“我累了,想先休息。”我打断了她的话,径直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听见外面,林茵在低声劝着陈念什么。然后,是陈念轻轻的、压抑的哭声。
我的心,又开始疼了。
我恨她,恨她的背叛,恨她的残忍。
可听到她哭,我还是会心疼。
这十年的感情,难道都是假的吗?那些我们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些我们说过的海誓山盟,那些我们一起规划的未来……难道,在她心里,都一文不值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陈念还在睡。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以为,昨天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当我看到她床头柜上,那只雕了一半的木头鸟时,那句冰冷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
我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林茵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手里的水壶。
“苏-哲,我们……谈谈吧。”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走出了民宿,沿着小巷,一直走到了海边。
清晨的海,很平静。浪花温柔地舔舐着沙滩,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知道,你昨天都听到了。”林茵先开了口。
“所以呢?”我看着远方的海平面,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是来替她解释的?还是来劝我,接受她的‘安排’?”
“不是的!”林茵的语气很激动,“苏哲,你误会了,你真的误会了!”
“我误会了什么?”我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我误会了她说‘要不你试试和我丈夫’?还是误会了她说‘苏哲人很好’?林茵,我是个男人,不是个傻子!”
林茵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往别处想想呢?”她哽咽着说。
“别处?往哪儿想?”我冷笑,“难道她得了绝症,快要死了,所以急着给我找下家?这种电视剧里的狗血剧情,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说完这句话,就愣住了。
因为我看到,林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无声地流泪。
那眼泪,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不……不会的……”我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她上个月才做了体检,报告我看了,一切正常。”
“那份报告……”林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假的。”
轰隆。
我的世界,塌了。
假的。
那份报告,是假的。
我像个傻子一样,拿着那份“一切正常”的报告,还高兴了好几天。我还跟她说,看吧,我就说你没事,别老是自己吓自己。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我的?
她笑了笑,说,是啊,没事就好。
那笑容的背后,藏着多大的绝望和痛苦?
“是什么病?”我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胃癌。晚期。”
胃癌。
晚期。
短短四个字,像四颗子丸,精准地击中了我的心脏。
我感觉天旋地转,几乎站不稳。我扶住了旁边的一棵椰子树,才没有倒下去。
难怪……
难怪她最近瘦得那么快。
难怪她总是说没胃口,吃不下东西。
难怪她晚上总是睡不好,翻来覆去。
我以为,是她工作压力太大了。我还劝她,不行就辞职,我养她。
她每次都笑着说,好啊,等你养我。
原来,她不是压力大。
她是疼。
是病痛,在日日夜夜地折磨她。
而我,我这个自诩最爱她、最了解她的丈夫,竟然一无所知。
我真是个混蛋!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三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林茵擦了擦眼泪,“她说,告诉你,也只是多一个人痛苦。她说,她不想看到你难过的样子。她说,她想在最后的时间里,看到你开开心心的。”
“所以,她就策划了这次旅行?”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怀旧之旅,也不是什么交接仪式。
这是……告别。
她想在生命最后的地方,和我,好好地告个别。
“那句话……‘要不你试试和我丈夫’……也是因为这个?”
林茵点了点头。
“念念她……她太爱你了。她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你这人,看着高高大大的,其实生活上就是个白痴。袜子总是乱扔,钥匙总是找不到,下雨天总是忘记收衣服。她说,她要是走了,谁来照顾你?”
“所以,她就想到了你?”我看着林茵。
林茵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别误会!我跟她……我们只是……她只是觉得,我了解你,也……也把你当弟弟一样。她觉得,如果……如果以后,有个人能陪着你,她会走得安心一点。”
“她就是个傻子。”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傻子?
自己都快要死了,不想着怎么治病,不想着怎么多活一天,却在想着,她死后,谁来照顾我。
“她不是不想治。”林茵说,“医生说,已经没有治疗的意义了。化疗,只会让她更痛苦。所以,她选择了放弃。她把剩下的钱,都存了起来,密码是你的生日。她说,那是留给你,以后娶媳妇用的。”
我的心,像是被刀子,一片一片地割着。
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恨我自己。
我恨我自己的粗心,恨我自己的迟钝。
她给了我那么多的暗示,可我,一个都没有看懂。
我甚至,还因为一句话,误会了她,伤害了她。
昨天晚上,我躲开她的手,我对她冷言冷语,我把她一个人关在门外,听着她哭。
那个时候,她的心,该有多疼?
不只是心疼,她的身体,也一定很疼吧。
可她什么都没说。
“苏哲,你别这样。”林茵也蹲了下来,拍着我的背,“念念她……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这个样子。”
我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她。
“我该怎么办?林茵,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回去。回到她身边。”林茵说,“假装你什么都不知道。然后,陪她,演完这最后一场戏。给她一个,最完美的,告别。”
完美的告别。
是啊。
这是她想要的。
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我擦干了眼泪,站了起来。
“谢谢你,林茵。”
“别跟我说谢谢。”林茵摇了摇头,“我只希望,你们两个,都好好的。”
我回到了民宿。
陈念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手里拿着那只木头鸟,继续雕刻着。
阳光透过紫藤花的缝隙,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看起来,那么美好,那么不真实。
仿佛下一秒,就会乘着风,飞走一样。
我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对不起。”我说。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昨天晚上……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胸口。
“你……都知道了?”她问。声音很轻。
我的心一紧。
“知道什么?”我假装不解。
她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了。
“没什么。”她勉强地笑了笑,“你肯理我,就好了。”
那一刻,我的心,疼得快要碎了。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知道了真相。可她,还在陪我演戏。
我们两个,就像是舞台上最拙劣的演员,明明心里都清楚剧本的结局,却还要硬着生,把这场戏,演下去。
“傻瓜。”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是那么的单薄,那么的脆弱。好像我一用力,就会把她捏碎一样。
“以后,不许再胡思乱想了。”我摸着她的头发,说。
“嗯。”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那一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们就像一对最普通的,闹了别扭又和好了的小夫妻。
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心里,正下着一场多大的雨。
接下来的几天,我变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演员。
我假装,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陪着她,去我们十年前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我们去了那家已经改了名字,但味道没变的海鲜面馆。
我给她点了一碗她最爱吃的海鲜面。她只吃了几口,就说饱了。
我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大半碗,都吃完了。
我吃得很慢,很认真。因为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吃她剩下的面了。
我们去了那条卖各种小玩意儿的商业街。
她看中了一个贝壳做的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很好听。
我买了下来。
她说,挂在我们的窗前,以后每天早上,就让风铃声叫我们起床。
我说,好。
我的心,却在滴血。
以后。
我们,还有多少个以后?
我们去了那片我们看过日出的礁石。
我们并排坐着,就像十年前一样。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说:“苏哲,你看,今天的夕阳,真美。”
我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凄美。
“是啊,真美。”我说。
美得,让人想哭。
晚上,我们回到民宿。
她会坐在灯下,继续雕刻那只木头鸟。
我就会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手很巧。一刀一刀,木屑纷飞。那只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只,想要展翅高飞的鸟。
“你在雕什么?”我明知故问。
“一只鸟。”她说,“我想把它,雕成世界上最漂亮的鸟。”
“雕好了,送给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好啊。送给你。”
那笑容,很甜,也很苦。
林茵很默契地,给了我们足够的独处空间。
她总是找各种借口,说自己要去见个朋友,或者要去逛街,然后就消失大半天。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们,好好地珍惜这最后的时间。
有一次,陈念拉着我,非要给我和林茵拍合照。
她让我们站在一起,对着镜头笑。
“你们俩,站近一点嘛。”她指挥着。
我看着镜头,笑得很勉强。
我知道她想干什么。
她想留下一张,我们三个人的合影。
不,或许,是她想象中,未来我们两个人的合影。
这个傻瓜。
她总是,想得那么远。
却忘了,她自己,已经没有那么远的路,可以走了。
旅行的最后一天,下雨了。
不大,淅淅沥沥的,像牛毛,像花针。
我们哪里也没去,就待在民宿的院子里,坐在屋檐下,听雨。
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道。
“苏哲。”她突然叫我。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看着远处的雨幕,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来了。
我知道,她终究,还是会问这个问题的。
我沉默了很久。
我该怎么回答?
说我会忘了你,开始新的生活?那太残忍了。
说我会为你终身不娶,孤独终老?那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我想了想,说:“我会带着你,继续生活。”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
“带着我?”
“是啊。”我指了指我的心口,“你在这里。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看过的风景,就是你看过的风景。我吃过的美食,就是你吃过的美食。我遇到的有趣的人,我都会讲给你听。”
“所以,你不会孤单。因为,我一直都在。”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也哭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帮我擦掉眼泪。
她的手指,冰凉。
“苏哲,你真好。”她说。
“你也是。你是我见过,最好,也最傻的姑娘。”
我们相视而笑,泪流满面。
那天晚上,她终于把那只木头鸟,雕好了。
她给它上了色,画上了眼睛。
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鸟,翅膀张开,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飞向天空。
她把小鸟,放在我的手心。
“送给你。”
“真漂亮。”我由衷地赞叹。
“它有名字吗?”
她想了想,说:“就叫‘念念’吧。”
念念。
念念不忘。
“好。”我把那只叫“念念”的鸟,紧紧地攥在手心。
“苏哲,”她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你说。”
“好好活着。”
她说。
“替我,好好地活着。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去爱我没来得及爱的人。”
“包括……林茵吗?”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个笨蛋,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是啊。”我也笑了,“我这个笨蛋,现在才知道,我老婆,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傻瓜。”
我们没有再说话。
只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窗外,雨停了。
一轮明月,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皎洁的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
旅行结束了。
我们回到了我们熟悉的城市。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不一样了。
我辞掉了工作。
我开始,全心全意地,照顾她。
我学着煲汤,学着做她喜欢吃的,清淡的菜。
虽然,她每次,都只能吃下一点点。
我每天陪她散步,陪她看电视,陪她聊天。
我们聊过去,聊我们第一次见面,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
我们从不聊未来。
因为我们都知道,她的未来,已经没有几天了。
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她越来越瘦,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止痛药的剂量,在不断地加大。
可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喊过一声疼。
有时候,我会在半夜醒来,看到她一个人,蜷缩在床上,身体因为疼痛,而在微微地发抖。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的心,就像被凌迟一样。
我只能从背后,抱住她,把我的体温,传递给她。
“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呢。”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说。
她就会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知道,她很疼。
我也知道,她很怕。
但她,在为我,勇敢着。
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
一阵秋风吹过,金黄的叶子,像蝴蝶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
铺了满地。
陈念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她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
阳光暖洋洋的。
她说,想去院子里,看看。
我把她抱起来,放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给她盖上了厚厚的毯子。
她看着满地的落叶,看了很久。
“苏哲。”
“嗯。”
“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说,“在天上,看着自己爱的人。”
她笑了。
“那我,以后就是最亮的那一颗。这样,你一抬头,就能看到我了。”
“好。”我的声音,已经哽咽。
“苏哲,我有点冷。”
“我给你加条毯子。”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你抱抱我。”
我俯下身,把她,连同毯子一起,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苏哲。”
“我在。”
“我爱你。”
“我也爱你。陈念,我爱你。”
“下辈子……你早点来找我,好不好?”
“好。我一定,第一个找到你。”
她在我怀里,笑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声音。
阳光,依旧温暖。
秋风,依旧和煦。
怀里的人,却已经冰冷。
我抱着她,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我知道,我的念念,变成天上的星星了。
她走后,我的世界,黑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任何人,不接任何电话。
我每天,就抱着那只叫“念念”的木头鸟,坐在窗前,发呆。
我看着窗外的风铃,它不再响了。
因为,再也没有人,会为我推开那扇窗。
是林茵,把我从黑暗里,拉了出来。
她拿着备用钥匙,打开了我家的门。
她看到我胡子拉碴,满身酒气的样子,二话不说,就给了我一巴掌。
“苏哲!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这是念念想看到的吗?她让你好好活着,你就是这么好好活着的吗?”
她把我骂醒了。
是啊。
我答应过她的。
要替她,好好地活着。
我开始,重新生活。
我刮了胡子,理了发,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我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我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
学着,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
学着,在下雨天,自己记得收衣服。
学着,把钥匙,放在固定的地方。
我活成了,她希望我活成的样子。
但我知道,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地,空了。
那块地方,叫陈念。
林茵经常来看我。
她会给我带一些自己做的菜,或者拉我出去,散散心。
我们很有默契地,从不提起陈念。
但我们都知道,她一直都在。
在我们中间。
一年后的秋天。
我又一次,来到了那个海边的小岛。
我住进了我们当年住过的那家民宿。
院子里的紫藤花,开得比去年,还要茂盛。
我坐在秋千上,仿佛还能看到,她坐在我身边的样子。
我去了我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海鲜面馆,商业街,那片礁石。
风景依旧,人事已非。
最后,我站在那片我们看过日出的礁石上。
我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只叫“念念”的木头鸟。
海风吹过,我仿佛听到了,陈念在我耳边说:
“苏哲,你看,今天的太阳,真美。”
我抬起头,看着远方的海平面。
一轮红日,正在冉冉升起。
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色。
我知道,那不是太阳。
那是我的念念。
是天上最亮的那一颗星。
她在对我说:
“苏哲,好好活着。”
我对着朝阳,笑了。
眼泪,却流了下来。
“嗯。”
我轻声回答。
“我会的。”
我会带着你的爱,你的期望,好好地,活下去。
直到,我们下一次,相遇。
来源:董教主说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