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年夏天,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连柏油马路都好像被晒化了,软塌塌地黏着人的鞋底。
那年夏天,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连柏油马路都好像被晒化了,软塌塌地黏着人的鞋底。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燥,搅得人心烦意乱。
我攥着那张印着红色分数的成绩单,手心里的汗把薄薄的纸都浸透了,晕开了一小片模糊的红。
三百八十七分。
一个冰冷又残忍的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十八岁的人生上。
我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客厅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我妈没说话,就在厨房里,我能听见她压抑着的、细细的抽泣声,像小猫的爪子,一下一下挠在我的心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那只老旧的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是在对我公开行刑。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发了霉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哭泣的脸。
电话响了。
我没动。
我知道是谁。
是林微,我的同桌。
铃声固执地响了很久,像一只不肯放弃的夏蝉,最后终于累了,停了。
世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
我拿起来,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考了六百二十一分,报了南方的大学。你呢?”
短短的一行字,我却看了很久很久。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我最痛的地方。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没有回。
我能回什么呢?
告诉她,我三百八十七分,连个像样的专科都上不了吗?
告诉她,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一条用分数画出来的天堑吗?
那个夏天,我再也没有联系过林微。
她也没有再联系过我。
我们就像两条在某个点相交的直线,在那之后,便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后来,我从同学那里零零星星地听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
她去了那座繁华的南方城市,读了最热门的金融专业。
她参加了学生会,拿了奖学金,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她的照片出现在学校的官网上,穿着学士服,笑得自信又明媚,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而我,则留在了我们这座灰扑扑的北方小城。
我成了一个失败者,一个高考失利的典型案例,成了亲戚朋友们教育孩子时的反面教材。
“你可得好好学习,别像你陈默哥一样。”
我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不敢见人。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只能在黑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我爸托关系,想让我在一个工厂里找个活干。
我去了。
车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把一个零件从这边,搬到那边。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我感觉自己也成了一台机器,一台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机器。
我的手变得粗糙,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自己,感到一阵阵的陌生和恐惧。
这不是我。
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有一天,我路过城南那片老街区。
那里快要拆迁了,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木头的香味。
那是一种很清冽、很干净的味道,带着阳光和森林的气息,和工厂里那股浑浊的机油味截然不同。
我循着香味走过去,看见一个很小的铺子,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惜木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门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在一块木头上专注地雕刻着。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刀下去,都像是带着某种韵律。
木屑像金色的雪花,簌簌地往下落。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一刻,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触动了。
我走了进去。
铺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料,空气中那股好闻的木香更加浓郁了。
老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但透着一股清明。
“想学?”他问。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苦得很。”他说。
“我不怕苦。”我说。
就这样,我成了惜木坊的学徒。
我的师父,姓刘。
大家都叫他刘师傅。
刘师傅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
他说,做木工,最重要的是心要静。
心不静,手里的活就是死的。
他让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拿刀,不是拿锯,而是磨刀。
一块青石,一瓢清水。
我每天就坐在院子里,一遍一遍地磨着那些刨刀、刻刀。
刀刃要在水和石头之间,找到一个最完美的角度。
我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磨成了老茧。
一开始,我心浮气躁,总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开始做东西。
刘师傅什么也不说,就让我继续磨。
他说:“你什么时候,能从磨刀的声音里,听出木头的呼吸,你就算入门了。”
我听不懂。
我只是麻木地、机械地重复着。
一个星期,一个月,三个月。
有一天下午,我又在院子里磨刀。
那天天气很好,有风,吹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
我磨着磨着,忽然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只能听见刀刃划过磨刀石时,那种“沙沙”的、细微又均匀的声音。
那声音,好像真的和风声、树叶声,甚至是我自己的心跳声,融在了一起。
那一刻,我好像真的听懂了师父说的话。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着辨认木头。
松木软,桦木硬,榉木的纹理像水波,橡木的质地坚实沉重。
师父教我,每一块木头,都有它自己的脾气和性格。
你要顺着它的脾气来,不能跟它拧着。
我开始学用刨子。
一推一拉之间,卷曲的刨花像波浪一样翻滚出来,散发着木头最原始的香气。
我学着用锯子,学着用凿子,学着画图纸。
我的手上,添了无数道大大小小的伤口。
有一次,凿子不小心滑了一下,在我的左手虎口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
血流出来的时候,我疼得龇牙咧嘴。
师父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说:“这是木头给你盖的章,以后,你就是它的人了。”
我不再去想林微,不再去想那个遥远的大学和那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我的世界,就浓缩在这间小小的惜木坊里。
这里有木头的香气,有工具和木料碰撞的声音,有师父偶尔的几句指点,有我专注做事时,额头上渗出的细密的汗珠。
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和踏实。
三年后,师父把惜木坊交给了我。
他说他老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该歇歇了。
他把那块写着“惜木坊”的旧木牌摘下来,交到我手里。
木牌很沉,上面有岁月的包浆。
我看着师父佝偻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我成了惜木坊新的主人。
我把铺子重新修整了一下,但还是保留了它原来古朴的样子。
一开始,生意很淡。
现在的人,都喜欢那些工厂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光鲜亮丽的家具。
很少有人,会欣赏这种笨拙的手工制品。
我也不着急。
我就守着这个小铺子,做一些自己喜欢的小东西。
一个笔筒,一个相框,一个给邻居家孩子做的小木马。
我把做好的东西,拍了照片,传到网上一个很小众的手工论坛上。
没想到,慢慢地,竟然有了一些回音。
有人开始在网上向我订购东西。
第一个订单,是一个女孩,她想要一个定制的首饰盒。
她说,她喜欢月亮和星星。
我用了一整块胡桃木,在盒盖上,用银丝镶嵌了一弯新月和几颗零星。
打磨了整整七天,木头表面光滑得像丝绸一样,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女孩收到后,非常喜欢。
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她把一条很漂亮的项链,放进了首uer's request, but I will continue writing from here.
女孩收到后,非常喜欢。
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她把一条很漂亮的项链,放进了首饰盒里。
她说,这是她男朋友送的,她要用最好看的盒子来装它。
她说,谢谢你,让我的宝贝有了一个这么温暖的家。
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那是我在工厂里,搬运过成千上万个冰冷的零件,也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一种被需要的、被认可的、创造了美的价值感。
我的生意,就这么一点一点地,靠着口碑,慢慢地做了起来。
订单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小物件,到后来的桌子、椅子、柜子。
我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画图纸,选木料,然后一头扎进工作室里,直到深夜。
木屑沾满了我的头发和衣服,身上永远带着一股好闻的松木香。
我赚的钱不多,但足够我生活,也足够我买更好的木料和工具。
我把赚来的第一笔大钱,给了我爸妈。
我妈拿着那沓厚厚的、还带着我体温的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说:“儿子,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笑了。
我不觉得苦。
我觉得,我这几年,活得比过去十八年加起来,都要更像一个人。
五年,就这么过去了。
像一场漫长而沉默的修行。
我的惜木坊,在小城里,已经小有名气。
很多人都知道,城南老街,有个年轻的木匠,手艺很好,做的东西,有灵气。
我以为,我和林微的人生,就会像这样,永远平行下去,再也不会有交点了。
直到那天。
那是一个初秋的下午,天高云淡,阳光从敞开的店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金色。
我正在给一张刚做好的书桌上木蜡油。
空气里,弥漫着蜂蜡和亚麻籽油混合的香气。
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
“嗒、嗒、嗒。”
那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有抬头,继续用棉布,专注地擦拭着桌面。
“请问……陈默在吗?”
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慢慢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
她化着精致的妆,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包。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探寻。
是林微。
五年不见,她变了很多。
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变得成熟、干练,像一朵在温室里精心培育、盛开得恰到好处的玫瑰。
而我,穿着一件沾满木屑的旧T恤,牛仔裤上还破了几个洞。
手上,脸上,都是灰。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室的光尘,遥遥相望着。
像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偶然闯入了对方的领地。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从我沾满灰尘的头发,到我粗糙的手,再到我脚上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
我看到,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或许,还有一丝……失望?
我不知道。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是我。”我说,“林微?”
她好像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局促的微笑。
“是我。真没想到……你在这里。”
她的视线,开始打量我的铺子。
从墙上挂着的各种工具,到角落里堆放的木料,再到那些已经成型或半成品的家具。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地,变成了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回来办事,听同学说,你开了个木工作坊,就想过来看看。”她解释道。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
曾经那么熟悉的两个人,如今,却连一句简单的寒暄,都显得如此生疏。
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你……一直都在做这个?”她指了指我身后的那张书桌。
“嗯,五年了。”
“哦。”
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感觉到,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陈默,我……想请你帮个忙。”
她说,她在市中心新买了一套公寓,正在装修。
她想要一个书柜,一个很大的、能放满一整面墙的书柜。
她找了很多家具店,也看了很多设计师的图纸,但都觉得不满意。
那些书柜,都太千篇一V律,太冰冷,没有“家的感觉”。
“我想要一个……有温度的书柜。”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描述一个很珍贵的梦。
我看着她。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她就特别喜欢看书。
她的书桌上,永远都堆着高高的一摞书。
她的梦想,就是将来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大书房,里面有装满一整面墙的书。
没想到,她还记得。
“可以。”我说。
“真的?”她有些惊喜。
“嗯。不过,我的东西,不便宜。”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没关系。”
我们约好了时间,去她的新家量尺寸。
她的公寓,在市里最高档的一个楼盘里。
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装修得现代又奢华,大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风景。
很漂亮,但也很冷清。
像一个精致的样板间,唯独缺少了烟火气。
我带着我的工具箱,在她那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串灰扑扑的脚印。
一个保姆模样的人,跟在我身后,用一种嫌弃的眼神看着我,随时准备拿着拖把跟上。
林微让她出去了。
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拿出卷尺,开始测量那面预留出来的墙。
她就站在我身后,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背上。
“你的手……”她忽然开口。
我回过头。
她正看着我的左手,那个被凿子划出的、已经变成淡白色的伤疤,在我的虎口上,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做这个,弄的。”我淡淡地说。
她没再说话,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量完尺寸,我开始画图纸。
我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整整三天。
我没有参考任何现成的设计。
我想做的,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林微的书柜。
我想起了高中时,她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看书的样子。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我想起了她喜欢的书,大多是些文学和历史类的,厚重,需要沉下心来读。
我想起了她说过,她喜欢秋天,喜欢落叶,喜欢那种沉静又绚烂的感觉。
最终,我在图纸上,画出了一棵“树”。
整个书柜,就是一棵向上生长的树的形状。
主干粗壮,枝桠向四周伸展,每一根枝桠,都是一个可以放书的隔板。
我选了北美黑胡桃木。
那是被称为“木中贵族”的木材,颜色深沉,纹理优美,质地坚硬,能用上百年。
我把图纸拿给林微看。
她看着图纸,看了很久很久,眼睛里,慢慢地,泛起了一层水光。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树?”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
我笑了笑。
“我猜的。”
其实我不是猜的。
我记得,她的笔记本封面上,永远都画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那是她无意中流露出的、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她渴望像树一样,扎根,生长,向上,拥有自己的一片天空。
这个项目,很大,也很复杂。
我推掉了手头所有的其他订单,专心致志地做这个书柜。
选料,开料,拼接,打磨,上漆……
每一道工序,我都亲力亲ěi。
林微经常会来我的工作室。
她不再穿那些精致的职业套装,而是换上了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
她会搬个小板凳,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干活。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工作室里,只有工具和木头碰撞的声音。
那种感觉,很奇妙。
好像我们又回到了高中的那个教室,回到了那张小小的课桌前。
她看她的书,我做我的题。
互不打扰,却又彼此陪伴。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杯奶茶。
是当年学校门口那家店的,还是那个味道。
她说:“我路过,顺便买的。”
我接过奶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
她的手,很凉。
我的手,因为常年和木头打交道,很热。
我们都像触电一样,迅速地缩了回去。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情愫在流淌。
她看着我,忽然问:“陈默,你……恨过我吗?”
我正在用砂纸打磨一块木板,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期盼?
恨吗?
我问自己。
也曾有过吧。
在那个最黑暗、最绝望的夏天。
我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也包括她。
我觉得她看不起我,觉得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但现在,五年过去了。
当我每天沉浸在木头的世界里,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去赋予一块块冰冷的木头以生命和温度时,那些曾经的怨恨和不甘,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被磨平了。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没有。”
我说的是实话。
“我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我们曾经那么好,却因为一张成绩单,就走散了。
难过我们都太年轻,不懂得如何去处理那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落差。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很轻,“那时候,我……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我爸妈不让我再联系你,他们说,我们不是一路人了。我也……我也很害怕,我怕你觉得我是在炫耀,是在同情你。”
我静静地听着。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分数,还有各自的骄傲、自卑和不知所措。
“都过去了。”我说。
她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过不去的。”她摇着头,“陈默,你不知道,我这几年,过得一点都不好。”
她说,她读了最好的大学,最热门的专业,毕业后,进了一家很大的投资公司。
她每天穿着光鲜的衣服,出入高档的写字楼,做着上千万的项目。
她成了父母的骄傲,成了同学眼中羡慕的对象。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迷茫。
“我每天都在开会,在写报告,在跟各种各样的人周旋。我感觉自己像个陀螺,停不下来。我赚了很多钱,但我一点都不快乐。”
“我经常会做梦,梦到我们还在高中的教室里。阳光很好,你能闻到外面青草的味道。你趴在桌子上睡觉,我偷偷地在你本子上画画。”
她看着我,泪眼婆娑。
“陈默,我好羡慕你。”
她说,“你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你看你,虽然很辛苦,但你的眼睛里,有光。”
我的眼睛里,有光?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只是觉得,做木工,让我安心。
那种把一块粗糙的木头,变成一件精美的器物的过程,让我觉得,自己的生命,是有意义的。
那天,我们在工作室里,聊了很久很久。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好像要把这五年里,所有缺失的对话,都一次性补回来。
临走的时候,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那个东西,我还留着。”
“什么东西?”我问。
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送我的那个……木头铅笔盒。”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铅笔盒。
是高三那年,我用一块捡来的樟木,偷偷给她做的。
做得很粗糙,上面还刻了她的名字,刻得歪歪扭扭。
我以为,她早就扔了。
书柜做好的那天,是个晴天。
我叫了几个朋友,用了一辆小货车,才把那个巨大的“树”运到她家。
安装,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最后一块隔板装好,整个书柜严丝合缝地立在那面墙上时,我和林微,都看呆了。
那不仅仅是一个书柜。
它真的像一棵树,一棵沉静而有力量的树,从地板上生长出来,枝桠伸向天花板,仿佛要撑起整个房间。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黑胡桃木温润的表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整个原本冰冷空旷的客厅,因为这棵“树”的存在,瞬间变得温暖而生动起来。
林微慢慢地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书柜的表面。
她的指尖,划过那些优美的木纹,像是在抚摸一件有生命的艺术品。
“真好。”她喃喃地说。
然后,她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了一本书,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柜的第一个隔板上。
接着,是第二本,第三本……
她把她所有的书,都一本一本地,从箱子里搬出来,郑重地,安放在这棵“树”的枝桠上。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幅画面,美得像一首诗。
一个热爱读书的女孩,终于拥有了她梦想中的那棵“书之树”。
而这棵树,是我亲手为她栽种的。
晚上,她留我吃饭。
她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家常菜。
手艺很一般,有两个菜还炒糊了。
我们坐在餐桌前,就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慢慢地吃着。
“我下个月,就辞职了。”她忽然说。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想好了?”
“嗯。”她点点头,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我想去学画画,那是 我从小就喜欢的。”
“挺好的。”我说。
“你呢?”她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
“就守着我的惜木坊,把这门手艺,一直做下去吧。”
她笑了。
“我们好像……都找到了自己的路。”
是啊。
我们都曾迷失过,都曾在世俗定义的“成功”标准里,挣扎、彷徨。
但最终,我们都选择遵从自己内心的声音,找到了那条虽然不那么宽阔,但却能让我们走得最安稳、最踏实的路。
吃完饭,我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陈默。”
我回过头。
她从身后,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那个我送她的,木头铅笔盒。
经过了这么多年,樟木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深,但上面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林微”,依然清晰可见。
“这个,还给你。”她说。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期待,有羞涩,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因为,我想让你,再给我做一个新的。”
“这一次,我想让上面,刻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带着一丝秋夜的凉意。
但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温暖了起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只是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旧的铅-笔盒。
然后,我对她笑了。
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那条长达五年的鸿沟,在这一刻,终于被填平了。
我们的人生,曾经像两条相交后便奔向远方的直线。
但现在,它们绕了一个大圈,又重新,慢慢地,靠近了。
后来,林微真的辞职了。
她报了一个美术班,从最基础的素描开始学起。
她把那套市中心的豪宅卖了,在我的惜木坊旁边,租了一个小小的院子。
她把院子,改造成了一个画室。
每天,我就在我的工作室里,听着凿子和刨子的声音。
而她,就在隔壁的院子里,听着画笔和画纸摩擦的沙沙声。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堵长满了青苔的旧墙。
有时候,我会给她做一些画画用的工具。
一个画架,一个调色板,一套用不同木料做的笔杆。
她会把她画的画,拿给我看。
画里,有我的工作室,有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有我低头做活时专注的样子。
我们很少谈及爱情。
但我们都知道,有一种东西,正在我们之间,像那些被精心打磨的木头一样,慢慢地,散发出温润而持久的光泽。
有一天,她拿着一幅刚画好的画给我看。
画上,是一棵巨大的树。
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他们并肩站着,望着远方。
“你看,像不像我们?”她问。
我看着画,笑了。
“像。”
我没有告诉她,其实,我也刚刚做完了一件新的作品。
是一个新的铅笔盒。
用的是我最珍藏的一块金丝楠木。
木质细腻,纹理如水波。
在阳光下,能看到里面闪烁着的、星星点点的金丝。
我在上面,刻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陈默。
一个,是林微。
名字的旁边,我还刻了一棵小小的树。
我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会把这个铅笔盒,亲手交给她。
告诉她,高考,只是人生中的一场考试。
它或许能决定我们去往哪里,但它决定不了,我们最终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真正能决定我们人生的,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是选择在迷茫中沉沦,还是选择在废墟上,重新为自己,栽下一棵树。
我的人生,从三百八十七分开始,一度跌入谷底。
但现在,我看着身边这个,正在阳光下认真画画的女孩,看着我满屋子的、带着生命和温度的木工作品,我觉得,我的人生,是满分。
那一年,我高考失利,她考上了一本。
我们之间,隔着两百三十四分的距离。
五年后,我们又站回了同一个地方。
这一次,我们之间,没有了距离。
只有一堵墙,一棵树,和两个,终于找到了自己人生方向的,平凡而又幸福的灵魂。
我依然是那个叫陈默的木匠。
我的惜木坊,生意不温不火,但足够让我过上我想要的生活。
林微的画,越画越好。
她开了一个小小的画廊,就在我的惜木坊对面。
她的画,不卖,只展出。
她说,画画,是她的梦想,不是她赚钱的工具。
我们的小城,很慢。
日子,就像那条穿城而过的小河,不急不缓地流淌着。
我们没有结婚。
我们只是像现在这样,做着邻居,各自忙着自己喜欢的事情。
饿了,就一起做顿饭。
累了,就一起在院子里喝杯茶,聊聊天。
有时候,也会有争吵。
为了一块木头的用法,为了一幅画的颜色。
但很快,又会和好。
因为我们都懂,我们是在用各自的方式,去追求同一种东西。
那就是,美。
是木头里的美,是色彩里的美,也是生活里的美。
师父偶尔会回来看我。
他看到林微,看到她画室里的那些画,总是笑呵呵的。
他说:“你小子,有福气。”
我知道,师父说的福气,不是指我找到了一个多漂亮、多优秀的姑娘。
而是指,我找到了一个,能看懂我,也让我看懂她的人。
我们就像两棵树,各自独立,又互相依偎。
我们的根,在看不见的地底下,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有一年冬天,小城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我和林微,在院子里,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
我们给雪人,用胡萝卜做了鼻子,用煤球做了眼睛。
我还用木头,给它刻了一顶小小的帽子。
晚上,我们围着火炉,烤着红薯。
火光映着我们的脸,暖洋洋的。
她忽然问我:“陈默,你后悔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后悔什么?”我假装不懂。
“后悔当年,没有考上大学。”
我看着跳动的火焰,想了很久。
然后,我摇了摇头。
“不后悔。”
我说,“如果我考上了大学,我也许会成为一个普通的白领,在一个我不喜欢的城市,做着一份我不喜欢的工作。那样的话,我就不会遇到师父,不会有惜木坊,也……不会再遇到你了。”
至少,不会遇到现在这样的你,和现在这样的我。
她听完,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我也是。”她说。
“如果我没有在那家公司里,感到那么窒息和迷茫,我也许就不会鼓起勇气辞职,不会回来,更不会……走进你的惜木坊。”
我们相视一笑。
原来,我们都感谢那段,看似走错了的路。
正是那些曲折和坎坷,才让我们最终,走向了彼此。
人生,就像做木工。
有时候,你必须先经历无数次的切割、打磨、甚至是犯错,才能最终,找到那块木料里,最美的纹理。
那个刻着我们两个人名字的铅笔盒,我一直没有送给她。
我把它,放在了我工作室最显眼的位置。
每个来我店里的客人,都能看到它。
他们会问我,这是卖的吗?
我总是笑着摇头。
“不卖,这是镇店之宝。”
林微也知道那个铅笔盒的存在。
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不送给她。
我想,她懂。
那个铅笔盒,就像一个信物,一个坐标。
它提醒着我们,我们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它提醒着我们,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我们都要守住内心的那份宁静和热爱。
我们的故事,很平淡。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跌宕起伏。
就像我们这座小城一样,安安静静的,在时光里,慢慢地变老。
但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因为,最深的感情,往往不是惊涛骇浪,而是细水长流。
是清晨,我推开工作室的门,能闻到隔壁院子里飘来的花香。
是傍晚,我收工的时候,能看到她画室里,亮着一盏温暖的灯。
是我在打磨一块木头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她,正隔着窗户,对我微笑。
这就够了。
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的人生。
我依然记得,那个炎热的夏天,那张三百八十七分的成绩单,和那个,再也没有响起的电话。
但现在,它们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是伤疤。
而是一枚,刻在我生命年轮里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它告诉我,人生的赛道,不止一条。
当你在这条路上摔倒时,别怕。
也许,在另一条路的尽头,有更美的风景,和更好的人,正在等你。
来源:勇哥说裂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