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每当有年轻姑娘的遗体送来,不管他在干嘛,哪怕是在食堂扒拉着饭,或者在休息室里打盹,都会第一时间丢下手里的事,赶过来。
我们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或者说,是我师傅老刘的规矩。
每当有年轻姑娘的遗体送来,不管他在干嘛,哪怕是在食堂扒拉着饭,或者在休息室里打盹,都会第一时间丢下手里的事,赶过来。
他会亲自过目,亲自检查,亲自……送她最后一程。
我刚来的时候,不懂。
心里还犯嘀咕,觉得这老头子是不是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毕竟,火葬场这地方,阴气重,待久了的人,心理多少都和外面的人不太一样。
我们每天面对的,是人世间最沉重的告别。
是烧成灰的爱,是化作烟的恨。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消毒水味,若有若无的香烛味,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像是尘埃落定后,万物归于寂静的味道。
第一次见师傅这么做的时候,我才来一个星期。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乌云跟铅块似的压在天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送来的是个大学生,花一样的年纪,听说是在图书馆熬夜猝死的。
女孩的父母跟在推车后面,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那种悲伤是具象化的,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把周围的空气都染得粘稠。
我正准备按流程办事,师傅就从后面过来了。
他走路没声,像只老猫,悄无-声息地就站在了我旁边。
“我来。”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被烟火熏了半辈子,每个字都带着毛边。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退到一边。
只见他戴上白手套,动作轻得不像话,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具冰冷的遗体,而是一件稍不留神就会碎掉的瓷器。
他没有直接看女孩的脸,而是先整理了一下她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女孩的耳朵后面。
他看得极其仔细,甚至微微俯下身,像是在寻找什么。
整个过程很短,也就十几秒。
然后,他直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里面有失落,有庆幸,还有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凉。
接着,他就像对待其他逝者一样,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所有的流程。
只是在按下启动按钮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的手,在控制台上停顿了那么一秒钟。
火光升腾起来,映着他苍老的侧脸,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着看不见底的深渊。
从那以后,我才慢慢注意到,这是他的“特殊待遇”。
只针对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孩。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
整理遗容,仔细查看,然后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心里那点龌龊的猜测,早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我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亵渎。
那是一种……寻找的眼神。
对,就是寻找。
像是一个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唯一一张熟悉面孔的旅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开始好奇,他到底在找什么?或者说,在找谁?
我们这行,话少。
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可说的。
每天见的都是生离死别,话说多了,都嫌晦气。
师傅更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一天到头,除了工作上的必要交代,你听不到他多说一个字。
他唯一的爱好,是坐在火化间门口那棵老银杏树下,刻木头。
一把小小的刻刀,一块半旧的木头,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整个人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刻的,永远是同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展翅欲飞的鸟。
那鸟的姿态很特别,仰着头,望着天,像是充满了无限的向往和……渴望。
我问过他:“师傅,您刻这个干嘛?”
他没抬头,手里的刻刀也没停,只是淡淡地说:“一个念想。”
念想?
谁的念想?
我不敢再问。
直到有一年秋天,银杏叶黄得像金子一样,铺满了整个院子。
那天,师傅的生日。
师娘提着一个保温桶来了,里面是长寿面。
我们几个徒弟凑钱,给他买了一条烟。
他难得地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风干的菊花。
那天他喝了点酒,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酒过三巡,师娘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说:“老刘,都快二十年了,你……也该放下了。”
师傅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
杯里的白酒洒出来,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一点点,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伤。
“放不下。”
他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怕我一放下,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师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了一切。
师傅有个女儿,叫丫丫。
如果还在,比我还大两岁。
丫丫是在十九岁那年,失踪的。
大二的国庆节,她说跟同学去邻市写生,背着画板,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那是师傅最后一次见她。
她站在门口,回头冲他笑,阳光照在她脸上,明媚得像一幅画。
她说:“爸,等我回来,给你画一幅最大的银杏树。”
可她再也没回来。
报警,找人,登报,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了。
杳无音信。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那天起,师傅的世界就塌了。
他原本是市里最好的木匠,一手绝活,做的家具又结实又漂亮。
可丫丫失踪后,他再也拿不起刨子和凿子了。
他整天整天地坐在丫丫的房间里,看着女儿的东西发呆。
后来,他不知道听谁说,火葬场是人生的最后一站,所有找不到的人,最终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于是,他辞了木匠的活,托了无数关系,进了火葬场。
成了一名火化工。
他想,万一呢?
万一有一天,丫丫……会从这里路过呢?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上那条路。
他得亲自送她。
他得跟她说一声:“丫丫,别怕,爸爸在。”
师娘说,他刚来火葬场那几年,整个人都快疯了。
每一具送来的遗体,他都要看。
不管男女老少。
他总觉得,丫丫可能被人害了,毁了容,变得他认不出来了。
他只能靠一些细枝末节去辨认。
比如,丫丫小时候淘气,从树上摔下来,耳朵后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像月牙一样的疤。
再比如,丫丫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颗很小的红痣。
他就像一个大海捞针的人,在绝望的海洋里,寻找着一根根本不存在的绣花针。
后来,时间久了,他渐渐冷静下来。
他把寻找的范围,缩小到了和丫丫年纪相仿的女孩身上。
他怕啊。
怕自己老了,眼花了,万一错过了怎么办?
那一声“我来”,那十几秒的仔细查看,不是什么怪癖,而是一个父亲,长达近二十年的,无望的守候。
那只永远在刻的木头小鸟,是丫丫失踪前,他答应给她做的生日礼物。
他还没刻完,丫丫就走了。
从此,他手里的刻刀,就再也没有停过。
刻坏了,就重新再来。
他刻的不是鸟,是他对女儿还不完的承诺,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
知道真相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全是师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终于明白,他那声叹息里,为什么既有失落,又有庆幸了。
失落,是因为来的不是他的丫丫。
庆幸,也是因为来的不是他的丫丫。
只要一天没找到,就说明,丫丫还有可能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哪怕这个可能性,比大海捞针还要渺茫。
可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这就是全部的希望。
从那以后,我再看师傅,眼神里就只剩下敬重。
我开始学着他的样子,在每一道流程上,都做到极致的认真和温柔。
我想,我经手的每一个逝者,或许都曾是某个人的“丫丫”。
他们都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我也开始帮师傅留意。
每当有符合条件的遗体送来,我会提前把所有资料都准备好,递到他手上。
他会点点头,拍拍我的肩膀,什么也不说。
但我们都懂。
这成了一种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日子就像火化炉里的火,烧着烧着,就过去了。
春去秋来,院子里的银杏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师傅的背,越来越驼,头发,也全白了。
他手里的刻刀,也越来越慢了。
有时候,刻着刻着,他就会停下来,对着那只不成形的小鸟,发很久很久的呆。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
那是一个和丫丫失踪时,一模一样的秋天。
天高云淡,阳光灿烂。
那天下午,一辆警车开了进来。
后面跟着一辆殡仪馆的车。
车上抬下来的,是一具用白布覆盖的遗体。
从身形上看,是个年轻的女性。
两个警察找到我们主任,在办公室里谈了很久。
我隐约听到“无名尸”,“山里发现的”,“很多年了”之类的词。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下意识地回头,去找师傅。
他正坐在银杏树下,阳光穿过稀疏的叶子,落在他身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也抬起头,朝我这边望过来。
四目相对,我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慌乱。
主任出来了,脸色凝重地把师傅叫了过去。
我跟在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主任说:“老刘,这……这是在西山发现的一具骸骨,根据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大概在十八到二十年之间,女性,年龄在十九岁左右……警方想请你,帮忙辨认一下遗物。”
师傅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我赶紧上前扶住他。
他的手,冰凉,还在不停地发抖。
警察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件已经看不出本来面貌的东西。
一条腐烂得只剩下几缕布条的裙子。
一块锈迹斑斑的手表。
还有一个……小小的,已经发黑的木头挂件。
那挂件的形状,是一只鸟。
一只仰着头,望着天的鸟。
和师傅刻的那些,一模一样。
师傅死死地盯着那个挂件,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是……是丫丫送我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说,她也要学刻木头,这是她刻的第一个,不好看,让我别嫌弃……”
师娘闻讯赶来,看到那个挂件,当场就哭昏了过去。
整个火葬场,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像是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呜咽。
警察说,因为年代久远,遗骸已经白骨化,很多特征都无法辨认了。
他们需要家属做DNA比对,才能最终确认身份。
师傅拒绝了。
他摇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不,不是她……我的丫丫不会的……她不会的……”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放手。
我知道,他不是不相信,是不敢相信。
二十年的寻找,二十年的等待,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如果现在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那个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没了。
他会垮的。
那天晚上,师傅把自己关在了工具间里,一整夜。
我守在门外,能听到里面传来刻刀刮过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师傅走了出来,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
他手里拿着一只刚刚刻好的小鸟,递给我。
“小张,以后……就拜托你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接过那只小鸟,它还带着师傅手心的温度。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师傅,您放心。”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那间特殊的冷藏室走去。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微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佝偻着,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壮。
我跟了上去。
他没有阻止我。
他走到那具白骨前,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的头骨。
就像二十年前,他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一样。
“丫丫……”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是爸爸……爸爸来晚了……”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山里,冷不冷?怕不怕?”
“别怕……爸爸带你回家……”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跟一个睡着了的孩子说话。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
只有一种,把骨头都碾碎了的,深沉的悲痛。
我站在他身后,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最深的痛苦,是没有声音的。
原来,真正的告别,是悄无声息的。
师傅最终还是同意了做DNA比对。
结果出来那天,很平静。
就是她。
那个在十九岁的秋天,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笑着说要给爸爸画一幅最大银杏树的女孩。
她没有走远,就在离家不远的西山里,沉睡了二十年。
警方说,可能是失足坠崖。
一场意外。
一个家庭,二十年的分崩离析。
丫丫的火化,是师傅亲手做的。
那天,他穿上了一身最干净的工作服,把自己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从遗骸的整理,到最后的火化,每一个步骤,他都亲力亲为。
他把那只新刻的小鸟,和那个发黑的旧挂件,一起放进了火化炉。
“丫丫,带上它,下辈子,做一只自由的鸟,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火光再次升起。
这一次,师傅没有再看。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火化间。
阳光照在他身上,我第一次发现,他的背,好像……直了一点。
丫丫的骨灰,师傅没有安葬在公墓。
他把她带回了家,就放在她以前的房间里。
师娘说,这样,丫丫就不孤单了。
从那以后,师傅就再也没来上过班。
他提前退休了。
他也不再刻木头小鸟了。
他把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刻刀,送给了我。
他说:“小张,这活儿,是个良心活。用心去做,对得起每一个从你手里走过的人。”
我接过了那把刻刀。
沉甸甸的。
我知道,我接过的,不仅仅是一把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个父亲,长达二十年的,执念。
师傅退休后,我成了他的接班人。
我也养成了和他一样的习惯。
每当有年轻的生命逝去,我都会亲自送他们最后一程。
我会在心里默念:
“走好,别怕。如果有来生,愿你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传承。
我只知道,生命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而我们,是最后的摆渡人。
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这最后一站,让每一个远行的灵魂,都能走得,安详,体面。
师傅偶尔会回来看看。
他不再进火化间,只是坐在那棵老银杏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什么也不干,就是看着那片天。
我知道,他在看他的丫丫。
他的丫丫,已经变成了一只自由的鸟,飞向了那片,他永远也到不了的天空。
有一年清明,我去给丫丫扫墓。
是的,师傅最终还是把她葬下了。
就在西山那片银杏林里。
他说,丫丫喜欢画画,喜欢大自然,就让她在这里,看着四季变换,听着风声鸟语吧。
墓碑上没有照片。
只有一行字:
刘丫丫,爸爸妈妈永远的宝贝。
我在墓前,放上了一束雏菊。
还有一只,我亲手刻的木头小鸟。
我的手艺,远不如师傅。
但我想,丫丫会喜欢的。
因为,这是来自一个陌生人的,最真诚的祝福。
回去的路上,我路过师傅家。
院门虚掩着。
我看到师傅和师娘,正坐在院子里。
他们面前,摆着一个小画架。
画架上,是一幅还没完成的油画。
画上,是一棵巨大的,金黄的银杏树。
树下,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正回头,笑得灿烂。
阳光洒在他们斑白的头发上,温暖而安详。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丫丫没有消失。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永远地活在了她父母的心里。
活在那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里。
活在那棵,年年都会黄透了的,老银杏树下。
活在,每一个被温柔以待的,远行的灵魂里。
而我,作为这个故事的见证者,也成了传承的一部分。
我依然在这里,守着这方寸之地,迎来送往。
我的口袋里,也总是揣着一块小小的木头和一把刻刀。
有空的时候,我就会坐下来,一下,一下,慢慢地刻。
我不知道我刻的是什么。
或许,是纪念。
或许,是敬畏。
又或许,只是想告诉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别怕,这世上,总有人,在用你不知道的方式,偷偷爱着你。
哪怕,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师傅后来走了。
走得很安详,是在一个午睡里。
师娘说,他走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
手里,还攥着那个丫丫刻给他的,发黑的木头小鸟。
我去送他。
还是那个熟悉的火化间,还是那台冰冷的火化炉。
只是这一次,操作台前站着的人,是我。
我穿戴整齐,每一个动作,都像演练了千百遍一样,标准,且庄重。
我没有哭。
我知道,师傅不是走了,他是去找他的丫丫了。
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可以,一家团聚了。
按下启动按钮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
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笑着跑过来,拉住了她父亲的手。
“爸,你来啦。”
“嗯,爸爸来了。”
火光升腾,映着我的脸。
我轻轻地说了一声:
“师傅,走好。”
……
如今,我也成了别人眼里的“老师傅”。
我也有了徒弟。
是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跟我当年一样,看什么都好奇,看什么都害怕。
他也会偷偷问我:“师傅,为什么每次有年轻的逝者,您都要亲自……”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把他带到那棵老银杏树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已经磨得光滑的刻刀,和一块新的木头。
“坐下,我教你刻个东西。”
阳光正好,透过叶缝,洒在我们身上。
不远处,火化炉的烟囱里,正升起一缕青烟,飘向那片蔚蓝的,高远的天空。
我知道,有些故事,不必说。
它会像这棵树的年轮一样,一圈一圈,刻进时间里。
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风,轻轻传唱。
我开始理解师傅当年的沉默。
这世间最深的爱与痛,是无法言说的。
说出来,就轻了。
它只能被感受,被铭记,被传承。
就像我手里的这把刻刀,它曾经属于师傅,现在属于我,将来,会属于我的徒弟。
它刻下的,不只是一只只木头小鸟。
它刻下的,是人世间最朴素,也最伟大的情感——是父亲对女儿的思念,是生者对逝者的敬畏,是我们这些摆渡人,对生命本身,最深沉的凝望。
我的徒弟很聪明,学得很快。
他问我:“师傅,我们刻的这只鸟,有名字吗?”
我想了想,抬头看了一眼那片天空。
“有。”
我说。
“它叫,‘希望’。”
是的,希望。
哪怕身处最绝望的深渊,哪怕面对最冰冷的死亡。
只要心里还有一丝念想,一点温暖,生命就依然有光。
这就是师傅,用他的一生,教给我的,最后一课。
这些年来,我送走了很多人。
有寿终正寝的老人,有不幸罹难的青年,有嗷嗷待哺的婴儿……
每一张平静的面容背后,都曾是一个鲜活的,滚烫的人生。
每一次按下按钮,我都感觉自己像一个时间的守门人。
我守着的,是两个世界的边界。
这边,是亲人的泪水和不舍。
那边,是逝者的安宁和解脱。
而我,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尊重。
因为我知道,我手中的工作,承载着一个家庭最后的嘱托。
我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这不仅仅是职业操守,更是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火化大厅里,会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
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我会想起很多张脸。
想起那个哭到虚脱的母亲,她一遍遍抚摸着儿子的照片,喃喃自语:“宝宝,下辈子,别再来受苦了。”
想起那个沉默的老人,他为老伴整理好最后一缕白发,眼神里满是缱绻和温柔,他说:“老婆子,你先去,我把家里收拾好,就来找你。”
想起那个年轻的丈夫,他紧紧抱着妻子的骨灰盒,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他说:“我们说好要一起看遍世界的风景,以后,我带着你。”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它们让我明白,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点。
只要爱还在,记忆还在,那些离开的人,就从未真正远去。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我们心里。
就像丫丫,活在师傅心里。
就像师傅,活在我心里。
我的徒弟,小李,渐渐地也开始懂了。
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看到遗体就脸色发白,手脚发抖。
他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学会了用最专业的态度,去面对每一次告别。
有一天,他处理完一具因车祸去世的年轻女孩的遗体后,一个人跑到银杏树下,吐了。
吐完,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在他身边坐下。
我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师傅,我……我受不了。”
他哽咽着说。
“她跟我妹妹一样大,我一看到她,就想到我妹妹……我怕,我真的怕……”
我拍了拍他的背。
“怕,就对了。”
我说。
“我们这行,最怕的,就是不怕。当你对死亡麻木的时候,你就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小李,记住,我们是人,不是机器。有感情,会害怕,是正常的。”
“可是……”
“把这份害怕,转化成你的责任心。每一次操作,都想着,这是别人的妹妹,别人的孩子,别人的父母。你要用你的专业,你的细心,给他们最后的体面。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看到他变了。
他变得更加沉稳,更加细致。
他会在给逝者整理遗容的时候,轻轻地,像对待一件艺术品。
他会在家属情绪崩溃的时候,默默地递上一杯热水,或者一张纸巾。
他开始学着我,在口袋里放一块小木头。
虽然他还不会刻,但他说,握着它,心里就踏实。
我知道,这颗种子,已经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了。
又是一个秋天。
银杏叶又黄了。
我和小李一起,清扫着满地的落叶。
风吹过,金黄的叶子像蝴蝶一样,漫天飞舞。
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小李忽然停下扫帚,看着漫天飞舞的叶子,说:“师傅,您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这是一个我被问过无数次,也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
我以前,没有答案。
但现在,我有了。
我指了指天,又指了指我们的心口。
“他们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变成飞舞的叶子,变成我们每一次的呼吸,每一次的心跳。”
“他们无处不在。”
小李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丝明悟。
我们继续扫地。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师傅坐在树下刻木头的样子。
他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这样一个午后。
时光仿佛在这里,打了一个结。
过去,现在,未来,都重叠在了一起。
我仿佛看到了,师傅,我,小李,我们三代摆渡人,在这棵老银杏树下,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接。
我们传承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一种手艺。
更是一种,对生命的理解和态度。
是温柔,是敬畏,是守护。
下班的时候,我把那把师傅留给我的刻刀,交给了小李。
“该你了。”我说。
他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师傅,我……我不行,我刻不好。”
“没人天生就会。”
我把刻刀塞进他手里。
“用心去刻,用情去感受。刻成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刻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他紧紧地握住那把刻刀,像是握住了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他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笑了。
转身,走出了火葬场的大门。
夕阳的余晖,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烟囱。
那里,没有青烟。
我知道,今天,又是一个平静的日子。
真好。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我想,师傅和丫丫,一定也在看着这片晚霞吧。
他们或许,就坐在最大的一朵云彩上,笑着,聊着,说着那些,迟到了二十年的,家常话。
而我,会继续守在这里。
守着这人间最后的渡口。
直到有一天,我也会化作一缕青烟,去赴那场,跨越时空的,约会。
我不会害怕。
因为我知道,在那条路的尽头,有我思念的人,在等我。
就像师傅,等到了他的丫丫一样。
生命,就是一场不断地相遇与别离。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拥有时,好好珍惜。
在告别时,好好道别。
然后,带着爱与回忆,继续,勇敢地走下去。
直到,我们再次相遇。
在那个,没有痛苦,只有永恒的,地方。
这就是,我,一个火葬场火化工,所看到和理解的,全部。
来源:小主说历史
